中国元帅徐向前 作者:张麟 马长志 引子 1990年11月1日,上午10时。 在北京西郊机场,一架银灰色的专机,在众人肃穆哀悼下,飞向蓝天。伟大的无产 阶级革命家、军事家徐向前元帅最后一次远行。飞机上的子女、孙子和秘书,捧着徐向 前的骨灰盒和遗像,陪同这最后的远行。笔者在这最后的告别时刻,回想着这位伟人的 一生:他战功赫赫,历经坎坷,无私无畏,百折不挠,永往直前;他临终前的遗言,催 人泪下。 1990年6月29日,病重在医院的徐向前元帅,预感到他人生的旅途接近了终点,他对 前来探视的老战友李先念说: “我的遗言有三条:一是不搞遗体告别;二是不开追悼会;三是把我的骨灰撒到大 别山、大巴山、河西走廊和太行山。”8月5日,徐向前的儿子、女儿、儿媳、女婿都围 在病床前。他见家人都到齐了,又吃力地重复了向李先念说过的三条遗言,并对子女们 说:“你们要永远跟着党走,贯彻党的路线,言行一致,说到做到。现在党风不正,有 些人光说不做。” 8月8日,中共中央总书记、中央军委主席江泽民从西藏视察回北京不久,赶来医院 探望徐帅。重病中的徐向前看江泽民来了,脸上露出笑容。他说:“以你江泽民为首的 党中央制定的路线、方针、政策以及采取的办法都是马克思主义的,我是坚决拥护的。 我身体好一些时,常听广播,看到现在社会风气和经济情况有好转,我很高兴。”他还 表示了对军队工作的关心,对医护人员的感谢。江泽民走出病房之后对工作人员说: “徐帅是老布尔什维克,不愧是共产党人的楷模!” 1990年9月21日徐向前病逝后,中共中央、全国人大常委会、国务院、中央军委发出 讣告,高度评价徐向前的丰功伟绩和崇高品德。赞誉他是“杰出的、忠诚的共产主义战 士,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军事家”;称誉他在中国长期的革命战争中,“表现出非 凡的组织领导和军事指挥才能”;他“运筹帷幄指挥有方,智勇兼备,果断灵活,善于 以弱胜强,以少胜多,运动歼敌。为夺取革命战争的胜利,创建中华人民共和国立下了 不朽的功勋”。“他为巩固国防、建设现代化正规化的革命军队和建设民兵预备役力量 呕心沥血,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徐向前的丧事,按照他最后的遗言,让他归回他一生中苦恋着的高山密林;让他和 长眠在大别山、大巴山、祁连山和太行山中的战友作伴。 他——这位大山的儿子,就这样最后奔向那一座座革命的山林。 11月2日上午,载着徐向前骨灰的飞机,飞临大别山上空,骨灰撒放在鄂豫皖边区: 红安、七里坪、麻城、大悟、六安、金寨、苏家埠、商城、光山、新县等山区。土地革 命战争时期,徐向前奉党中央的指示,由上海来到这里。他以非凡的军事指挥和组织领 导才能,率领弱小的红军部队,先后挫败了国民党军队的三次“围剿”,使革命队伍由 几百人,发展到几万人。著名的苏家埠战役,歼敌3万多人,开创了中国工农红军一个战 役歼敌的最高记录。徐向前还一直关心着这片老区的建设,惦记着老区的父老乡亲,怀 念着一起战斗牺牲的红军烈士。落叶不是无情物,化作泥土更护花。 11月4日下午,载着徐向前骨灰的飞机,飞到大巴山区。 千里巴山,脉脉相连。这片山区曾留下过徐向前元帅光辉的足迹。他率领的红四方 面军撤出鄂豫皖后,千里转战越过大巴山,开创了川陕革命根据地。曾在敌人围追堵截 中损失很大的红四方面军,又重振雄风成为中国三大主力红军兵最多、枪最多的一支队 伍。兵多将广,发展到8万多人。追寻着徐帅战斗的足迹,追寻着大巴山对这位伟人的永 恒记忆,将他的骨灰和朵朵鲜花撒向巴中、通江、万源和南江等地的上空,飘向大巴山 的丛林峻岭。徐帅的思想、风范、功勋和品格将永存在万壑群出之中。 11月6日,飞机平稳地飞向河西走廊上空。舷窗外,千里祁连山白雪皑皑,肃立含悲; 万株长青松斗霜傲雪,昂首注目。 他们像当年阵亡的西路军将士在迎接自己的总指挥。徐帅骨灰伴着黄、白两色鲜花、 飘落到古浪、永昌、山丹、临泽、高台的大地上。他又回到了当年战斗过的沙场,回到 西路军烈士们中间。1936年10月,中国工农红军三大主力在会宁会师后,徐向前奉中央 军委命令,率西路军西征,在河西走廊与敌浴血奋战4个多月,歼敌2.5万余人,有力地 策应了河东红军的战略行动,而西路军将士近两万人伤亡,谱写了我军历史上极其悲壮 的诗篇。 11月9日上午,飞机载着徐向前元帅的骨灰,飞临太行山区。飞机盘旋在徐帅战斗过 的太原、太谷、祁县、临汾、长治、涉县、武乡、左权等地县上空,在抗日民族战争和 解放战争中,徐向前在这里造“人山”、摆战场,创造了一个个奇迹。 徐向前元帅出生于山西省五台县永安村。11月10日上午,当飞机最后载着骨灰盒飞 临五台县上空时,马达轰鸣,银燕低旋;滹沱河呜咽,五台山默哀。元帅像落叶一样归 根了。在飞机上,在田野里,人们好像听见了一个婴儿在啼哭,离人们是那么久远,那 么久远。 1 元帅不是天才。出生在“穷秀才”之家。滹沱河畔一凡童 对伟大的人物,人们习惯刨根问底。他出生在什么地方? 住过什么学校?读什么书?似乎伟人从小就是不平凡的。其实徐向前的童年,和旧 中国乡村的穷孩子一样,含着泪水生,滚着泥土长。 “世界上没有神童,我也不是神童。生于一个穷秀才家。从小笨,读书也不是高才 生。革命初期,我是个无名小卒。”这是徐向前对家世和青少年时期自我的点画。 密布中国大地的江河川流之中,有一条河叫滹沱河。比起长江、黄河来,它是条川, 但在山西人眼里,它是条大河。全长540多公里,源头在五台山东北的泰戏山,湍急下流, 穿割太行山区,流入河北平原,汇进子牙河。就在这条滹沱河流经的五台县境内,紧靠 河北岸有个大村庄,叫永安村。1901年11月8日,徐向前在这里出生。 据五台县志记载,这永安村原称“薄家村”。早在魏晋时代,官府利用滹沱河的水 上交通,在这里设有仓城,屯积粮米。 随着滹沱河水移道和改朝换代,“薄家村”不知从何年何月起,就改为永安村了。 据说,由于滹沱河作乱,薄家村一带常受山洪袭击。老百姓们在村南修起堤,又改了村 名,以为这样就会永远平安了。其实,河水照样泛滥,永安村不得平安。只是年久日长, 河边慢慢积起黄泥沙,河水又渐渐变小,河面变宽,永安村才“安”稳了。 徐向前出生时是农历辛丑年,正是清王朝摇摇欲垮的年代。1900年秋天,英、美、 日、俄、法、德、奥、意等八国的联军10万余人,进攻北京驻扎天津。北京城惨遭浩劫, 颐和园大批文物古宝被抢走,慈禧太后率领光绪皇帝和王公、大臣逃出北京德胜门,路 经大同、太原。八国军队一直打到五台县龙泉关。 1901年7月,就是徐向前出生前的四个月,清政府与侵略中国的十一个大小帝国主义 列强,签订了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这个条约规定,中国向帝国主义国家赔款加利 息、白银总数达九亿八千二百多万两;只准外国驻兵,不准中国设防;中国人民不准反 抗帝国主义;中国政府要向侵略中国的国家“谢罪”等等。刚步入人世间的徐向前,不 会知道这些,但他在一生中,却常常把自己辛丑年出生与《辛丑条约》说在一起。他给 儿女们说家史,一说就是先说“辛丑年”中国的丑史。 徐门又添了男丁,全家人都高兴。特别是奶奶喜得合不上嘴。这老人看孙女是“多 超余”,看孙子是金银福贵。徐向前的母亲一辈子生下七个子女。头一胎是女孩子,奶 奶虽不喜欢,给取名先月,意思是先得月亮:第二个是男孩子,奶奶乐得喘不出气来, 取名为“银仓”,意思是他会为徐家带来银钱满仓; 第三胎又是女孩,奶奶对她的到来,不冷不热,因为正是春暖花开季节,奶奶说就 叫“春月”吧;第四胎刚生下不久,就夭亡了,因为是女孩,既没留下名,也没给全家 人带来多少欢乐与悲伤。做妈妈的有些伤心,她是娘身上的肉啊!奶奶说:“来日是讨 债鬼,去就去了吧,明年再生小子。”奶奶的话真灵了,第二年冬天,徐家第五个孩子 又出世了,而且果然是男孩子。奶奶遂赠名为“银福”,意思不必说,是银钱福贵占全 了。徐向前诞生徐家,是第六个孩子了,奶奶当然开心,取名为“银存”,意思明白: 他的前程不光发财,而且银钱会多多积存起来。 徐向前的父亲徐懋淮,是村上学问最大的秀才。他认为作为读书人,名字很重要。 应该是叫起来好听、顺口、文雅有深深的含义。他给这第六个出生的孩子起学名、字和 号。于是,小“银存”有了上家谱的正名大号——徐象谦,字子敬。徐秀才当时都没想 到,“象谦”这两个字的谐音,与“向前”那么近似。儿子参加革命后,根据这谐音, 改成了“向前”。这一改,意思就更深奥了。 乡下人盼富贵,总先从名儿上图吉利。仓里有余粮,手头有银钱,几十亩地几头牛, 那是梦求的好日子。可是,徐门家的“银仓”、“银福”和“银存”这些“男子汉”, 赤条条来,每天要吃穿,给徐家带来的只是越来越贫穷。 徐向前在《历史的回顾》①中记载着:“我记事时,家境已经破落,仅有薄地十几 亩。因无劳动力,土地与人伙种,一年忙到头,糠菜掺半,勉强维持温饱。”他所说的 温饱,只是糠菜之类的饱腹,有房住、有衣穿。   ①《星火燎原》选编之一,解放军战士出版社1977年12月出版。 海丰城,是东江人民革命的首府。 彭湃出生在县城东郊桥东社一个商业兼地主的家 庭里。他不满五岁,就被送进海丰城七圣宫读私塾,六岁进林祖祠小学读书,十三岁升 入海丰第一高等小学。他的童年和青少年,几乎都是在海丰城度过的。 1921年5月他在日本早稻田大学毕业后,又回到海丰。当了近一年的县教育局长,便 辞去局长的职务,在龙山妈庙前,宣布成立广东的第一个农民协会,亲任会长。他还把 他从地主家庭里分得的那份地契,当众焚烧,把土地分给了农民。从此,农民称他“彭 菩萨”。海丰流传着这样的话:“农会的灵魂是彭湃”,“要知农会是什么,晓得彭湃 便是”。他的名声,传遍东江地区。普宁县的老百姓听说彭湃到了,几千男女老少跑去 迎接,农民把他当“菩萨”,又把他当“皇帝”一样称他“万岁”。一次开大会,妇女、 娃娃高呼着:“看万岁来了!”“看万岁来了!”①   ①《彭湃传》1986年6月人民出版社出版。 1924年至1927年,彭湃先后在海 丰发动和领导过多次农民斗争和起义。海丰的苏维 埃政权,是他领导下诞生最早的一个革命政权。彭湃的革命气质和文才,是海丰人民和 红军深为敬仰的。群众中流传着许多他的故事和他写的诗歌。他曾写过这样一首反对封 建、反对迷信的诗歌: 神明神明,有目不明,有耳不灵。 有足不行,终日静坐,受人奉迎。 奉迎无益,不如打平,铲个干净。 人群进步,社会文明。 彭湃参加过南昌起义,是前敌委员会委员之一。他和起义军一部分一直走到汕头、 东江地区。大部队失败以后,他经香港又转向海陆丰,组织武装斗争。广州起义爆发后, 他率领海陆丰革命武装(即广州起义后命令的工农红军第二军)正向广州进发,得到广 州起义失败的消息,于是率军又返回海丰县。 红四师来到海丰地区,彭湃那些天特别高兴。他特请师长叶镛、师党代表袁裕、参 谋长徐向前、师党委书记唐澍、政治部主任王侃如等领导人一起吃茶,共叙友情。在海 丰,徐向前还见到了彭湃原配夫人蔡素屏——海丰县妇女解放协会主任。 那天中午,一群妇女慰问队,来到红四师师部。领头一位瘦小的女干部,就是蔡素 屏。她落落大方,热情微笑,向徐向前等人敬擂茶。她的普通话虽然不太好,但听得出, 她一再说的是:海丰人和广大妇女,从心里欢迎红军;人民解放、妇女解放要有武装。 话不多,给徐向前的印象:她是一位新女性。其实,蔡素屏是彭湃一手培养成长的女强 人。她是海丰鹿境乡人,16岁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彭湃。她虽然长相俊秀, 聪明伶俐,却不曾读过书。彭湃开始很不满意这门婚事,打算“一走了之”。但他又觉 得这样会害了此女一生。最后下决心与她相爱,教她读书写字,叫她放开小脚,扔掉绣 花鞋,走上革命路。 她终于在1927年加入了共产党,成了海丰妇女解放的一面旗帜。蔡素屏1928年6月被 叛徒出卖牺牲,在刑场上她向乡亲说:“只要农会万岁,我甘愿受罪。” 红四师来到海丰,每天都生活在温暖、欢乐的气氛中。徐向前从早到晚不停地忙碌。 参谋长的职务,使他大小事都要亲自过问。本来他只管军事行政事务,由于刚从10团党 代表改任不久,总还习惯管一些党务、政治方面的工作。这时在几位师领导干部中,又 显露出一些不团结的苗头。师长叶镛、党代表袁裕、党委书记唐澍和徐向前都来自黄埔 军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光荣经历,又都正是风华正茂、血气方刚的青年,难免闹些意 见。从花县一路而来,因为行军打仗,有些矛盾暂时压下了,如今来到海丰,环境平稳, 几件小事掀起风波。徐向前是新提升的,又惯于忍让,凡事不往心上去,谁和他过不去, 他忍忍,笑笑就过去了;谁看不起他,他“甘拜下风”。他不说长论短,埋头实干,一 心放在部队工作上。所以他没被卷进闹不团结的风波中。在彭湃参加的党员大会上,徐 向前有几句发言,说得与会同志称赞。徐向前不紧不慢地说:“我们都是同志,同志就 要志同道合。大家应该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做不到这些,遇事也要相互忍忍。现 在敌人追打我们,团结是武器,我们只有团结对敌,才能战胜敌人!” 彭湃说:“对,团结是武器,是战胜敌人最重要的武器。我们共产党员,自己不团 结好,怎么去团结劳苦大众革命!” 在彭湃的主持下,全师党员大会改选了师党委。徐向前当选为师党委委员。 在新党委会议上,袁裕提出要“发展党员”、“教育党员”的建议。彭湃说:“应 该,现在红四师虽然有三百多名党团员,但仍需要积极发展,进一步增强党的组织建设。” 会议休息时,大家在院中散步闲谈,几个人叙起家常和这几年的经历。彭湃听说徐 向前是山西五台人,笑着说:“五台名山,菩萨多呀!你同意不同意打菩萨?” 徐向前说:“同意打的,只是打它没用。” 彭湃说:“有用。菩萨虽然是不会说话,它压在工农心里,不准造反。该打,该打。” 两个人说起广州,说到黄埔军校,彭湃说:“你们那期时,我还带农民运动讲习所 学生去过呀!” 徐向前说:“我们没见过面,听说过这事。” 彭湃说:“当时人多,见着也不认识呀!” 原来1924年7月,彭湃在广州办起第一届农讲所,亲任主任。开学那天,孙中山和廖 仲恺都出席演说。原定学期一个月,为使农民运动骨干分子懂些军事知识,彭湃亲自领 着33名学生,在黄埔军校进行了10天的军事训练。军训结束后,彭湃又领学员到黄埔附 近的深井、鱼珠、东圃、长洲等地进行调查和实习。徐向前当时正在黄埔军校紧张训练, 只听说来了一帮农民学军事,却不知带队的就是这位“彭菩萨”。 不是巧合,恰是巧遇。革命人又走到一起来了! 红四师在海丰的日子里,彭湃这位革命家给了徐向前很深的印象。以致徐向前一生 都十分怀念、敬仰这位“彭菩萨”。 徐向前的诚挚、稳重、党性高于一切的品德和实干精神,也牢牢留在彭湃的记忆中。 后来彭湃奉命到上海党中央工作,直到他牺牲前,还常常提到徐向前这个人。 徐向前和彭湃,在海丰相会;在东江征战中,不断加深友情。当然,他们之间也有 过不同的认识和争论,这是后话。 红四师到达海丰不几天,红二师在董朗的率领下,来到海丰,与红四师会合。说来 也巧,董朗又是徐向前黄埔时期的同学。孙中山播下的“黄埔种子”在国共分裂后到处 开花结果。 董朗是四川简阳人,和徐向前同年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编入第二队,与徐向前在 黄埔的经历一样,参加东征、平定广州商团叛乱。董朗参加过北伐战争,南昌起义时任 十一军二十四师七十团团长。起义军在潮山地区失败后,他率领一部分部队退到海陆丰 地区,改编为工农革命军第四团,董朗任团长; 四团和海陆丰工农武装合编为红二师,董朗为师长,颜昌颐为党代表兼四团团长。 红二师正孤军作战,红四师来了。 东江特委书记彭湃,现如今有了两个师的红军,决心打开一个新局面。为“迅速扩 大红区”,遂命令红二师北向紫金、五华地区发展;红四师东向普宁、惠宁地区进攻。 企图控制西起东江、东至潮汕、北起梅南、南至沿海的大片领域。 这一年春天来的早,刚过新年,东江山绿水清,正是大好的作战季节。彭湃的性格 像他的名字,热情澎湃,亲自率领红四师东进。首先扫平陆丰的地主阶级反动武装“白 旗会”,然后攻果陇、打甲子湾,占葵潭。彭湃发着高烧,还带病指挥红军十一团和普 宁工农革命军作战。师党委书记唐澍在战斗中牺牲后,师长叶镛生病、党代表袁裕身体 不好,作战行军种种工作压在徐向前参谋长身上了。徐向前虽然身体瘦弱,却有一股抗 劲。小小的头疼脑热,他从不放在心上,实际上也没有药吃,按他的话说,“抗一抗, 就过去了。” 小病能抗得住,敌人大军一出动,抗就难了。这时敌人从广州派出两个军的兵力, 加上军舰控制沿海,从西、北、南三面围攻海丰。海丰城不攻自破,东江的红都丢了。 东江特委决定:红四师攻惠来。此时守惠来城的是从福建开来的陈铭枢的杂牌军, 战斗力不强。哪知,惠来城工事坚固,攻不进去。徐向前正在前边指挥,彭湃来了。此 时,海丰城丢了,他正一肚子火,决心要“一城换一城”,亲自率领队伍去攻惠来城。 徐向前说:“要不得,要不得!” 彭湃说:“怎讲要不得!我不相信攻不下惠来!” 徐向前说:“要攻,我们率领队伍攻,你不能去!” 彭湃还没被劝阻住,他的夫人许玉庆抱着吃奶的孩子来了。这位女共产党员,是揭 阳县妇女解放运动委员会主席,和彭湃一样火性,丢下孩子,也要去参加爬城。徐向前 和红四师的干部们又急又笑,这哪里像打仗,是斗气呀。师长叶镛赶来了,党代表袁裕 跑来了,他们病着,都争相去攻城。徐向前说: “你们谁都不能去,我是第一线指挥,我去……” 当晚,部队发起攻击,一阵激烈的枪战,碰巧把城头上敌人团长打死了。这杂牌军, 本不善战,头头被打死,一个团四散跑出了城。此时,敌人大军压境,红四师在惠来死 守,必遭不测。于是红四师撤出惠来,转移进了普宁县山区的三坑。 在转移的途中和民团遭遇,战斗中徐向前腿部受伤,好不容易在别人帮助下,又是 抬,又是架,来到三坑附近一个小村庄。徐向前已经记不清这村的名字了。1983年4月, 笔者走访海陆丰老区,专程去普宁县三坑,进行现地调查。汽车经普宁县城,沿着山间 小路,走了许多,东拐西转最后才找到那个实际上已经变成水库的“三坑”。山脚下稀 稀落落的几个小村庄,分散在三个坑凹里。独具特色的石头墙,石板房,满目的石头, 使人感觉这里是真正的山区。放眼望去,群山层叠,云雾绕着山头飞。一位80多岁的老 赤卫队员,从前给红四师引过路。他指着远处一个高峰讲:那儿是“望天峰”,峰顶上 有块望天石,登上望天石,南可以望见大海,西可以望到广州;向上可望到“天宫娘娘”。 平民百姓没人登上过,听说当年彭湃领的红军上去过。笔者问老人,当年他见没见过彭 湃?老人骄傲地仰起头说:“见过,见过,他可不像现在的官难见,他进了山这家走, 那家串,娃娃都晓得‘彭菩萨’”。 “你当年见过徐向前吗?红四师参谋长。”笔者问老人。 “你说的当今元帅徐向前吧?”老人摇摇头,“那时候兵那么多,官那么多,都穿 一样衣,吃一样饭,谁分得出谁个谁呀! 我是知道徐元帅,他在三坑这凹凹打过游击,他是了不起的武人。是红军参谋长, 参谋长大呀……” “你怎么知道徐向前参谋长的?”笔者提问。 老人笑了:“是这些年才听说的呀……” 在红四师转战普宁山区、徐向前进三坑养伤的那些日子,正是东江革命斗争开始走 下坡路。年轻的红军,像刚学步的孩子,摇摇摆摆只会往前走,却不懂碰到墙上要头破 血流,不懂人生的路怎么走。东江特委领导人,同样不成熟。正如徐向前在《历史的回 顾》中说:“彭湃也有弱点,主观、急躁,有时‘左’一些。这同革命初期经验不足有 很大关系。” 徐向前还回忆说:他们转战进三坑一带,东江特委提出了“反对上山主义”的口号。 要把部队拉出山与敌人死战。徐向前和叶镛等人,虽然政治同样幼稚,可是他们是多年 的军事干部,深深懂得战场上死打硬拼,是军旅大忌。 三坑隐蔽、安静的环境,使徐向前伤口恢复很快。4月,山区春暖花开,他每天都在 村边散步,锻炼自己的腿脚,准备再战。又常常望着望天峰深思:今后再这样东奔西走, 四处攻城夺镇,会有什么结果呢?部队只有伤亡没有补充,伤一个少一个,前景又是什 么呢?…… 不爱闲扯,爱独自思索,这是徐向前的品格。他认定:弱小的红军,不应攻城夺镇, 不能死打硬拼,要想办法保存自己。只有保存自己,才能战胜敌人。他把自己的想法, 说给红四师师长、党代表,他们同意。但是,他们都说今后怎么办,要服从东江特委的 决定。 4月中,东江特委在大南山一个村庄,召开了红二师、红四师领导出席的联席会议。 彭湃、董朗、叶镛、徐向前、袁国平、颜昌颐等参加了会。会议的气氛开始平静、友好, 虽然当前处境不妙,大家仍谈笑。特别是彭湃,仍是那么乐观。全国反共浪潮似云涌, 敌人大军云集,东江眼看危机,特委的几位领导人好像仍处在“世外桃园”之中。一个 个高谈“反攻”,高谈“迎接革命高潮”。徐向前忍不住了,他认为“反攻”是闭着眼 睛说瞎话,自欺欺人。海丰丢了,陆丰丢了,惠来打下站不住脚,反攻到哪去?眼下红 军力量不足千人,再“反攻”下去,就要垮掉! “反对不是时机,”徐向前口吻平静地说,“我们最好打到粤赣边去,那边……” “向北,民团多,打不过去!”有人马上反对说。 “向北逃跑,怎么对得住东江乡亲!”有人慷慨陈词,“我们要战斗,要打回海丰, 要收复一切失去的县城……” 会场,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里,接着乒乒乓乓,许多石块飞下。气氛变了,人们的脸 色变了。为了不引起更大的争论。徐向前不言语了,一支烟接一支烟抽。师长、党代表 都闷着。他们生病,身体虚弱,又当着东江地区党政军最高权威,不好多说什么。 会议不欢而散,既没充分各抒己见,也没有激烈争论,结论是一个:进攻!这是彭 湃最后作出的决定。徐向前等“外乡佬”不了解情况,不便再坚持意见,只好按特委的 决定办。 又过了几天,部队正准备行动,夜晚,突然来人向红四师师部报告说,彭湃自己带 着几个人,冲下山去了! “去哪里了?”叶镛着急地问。 “带多少人?”党代表袁裕问。 “不知道,”来人说,“他是生气走的,是……” 事情很明显,部队行动迟缓,彭湃火了。徐向前心想,山外到处是敌人大部队,几 个人冲下去,不是往虎口里钻吗!他没多说话,扎好腰带,挎上手枪,紧紧腿部伤口上 的绑带,向师长、党代表说了一句:“我带部队下去接应,保护他们……” 第二天,天蒙蒙亮,徐向前跟随彭湃,边走边说,走向山村的驻地。大家一夜没睡, 见彭湃和徐向前安全回来了,这才放下心来。没有笑声,也没有埋怨。 傍晚,大部队离开山村,摸黑向西,向海丰方向疾驰。还是要进攻,进攻! “敌人的围攻一天天紧迫,我们的处境一天天困难。”徐向前在《历史的回顾》中 写着,“部队有耗无补,越打越少。红二师、四师各剩五、六百人,另外有个朝阳独立 团几十人枪,就那么点力量。那时地方党不晓得建设和加强主力红军。地方主义、宗派 思想比较严重。外来的红军是一摊,本乡本土的地方武装是一摊,泾渭分明,井水不犯 河水。我军打一个少一个,没有补充来源。人牺牲后,枪就被拿到地方上去武装赤卫队。 红军越打越少,越打越弱,地方武装当然也发展不起来。” 东江特委的一些领导人,先后奉命转移出去:红军中的一些预导干部,也纷纷被调 离,有些人要养伤、养病,先后离去。 徐向前和一直处在病中的师长叶镛,坚持游击战,战斗在敌人的四面“围剿”中。 徐向前后来总说:东江,是他学习游击战争的第一个学校。 12  死里求生,苦战在莲花山。到九龙喜读真假《牡丹亭》。他苦苦思索、思索…… 跨进1928年5月,东江地区从早到黑,阴雨连绵。莲花山里分散着红四师部队。徐向 前带领二百多人,游击在热水冈一带;党代表袁裕带一部分人,留在普宁县三坑一带, 跟彭湃一路游击。师长叶镛病得厉害,发疟疾每天一场,没有医药治,发展到天天发冷 发热,身体虚弱得不能走步,带着两个警卫员,在白木杨山村隐蔽。 自从4月东江特委决定“反攻”海丰城,因里应外合不得力,城里地下党在白军中接 应的只有八个士兵,红军突进城后,不得不退出,转移进山。从此,红四师的处境一天 天更加艰难。山外村庄被敌人占领,要道被封锁。退进深山,房屋没有,只得在山里搭 草棚;粮断了,只好挖野菜充饥。山芋、野果、黄狗头(中草药)也成了食物。下雨天, 战士找个地方躲雨,徐向前打着把雨伞,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关心战士的吃穿。他裤 子湿了没得换的,就穿在身上晒,让身体渐渐暖干。笔者1982年访问过一位七十多岁的 女红军,她是彭镜秋,曾在东江红四师负责管军需工作。彭镜秋说,当时她看见徐向前 没有换洗的裤子,就向女友动员,要大家献出一条多余的裤子。裤子找到了一条,可是 徐向前身材高大,又是女人的衣服,他怎么能穿呢? 彭镜秋没有办法,找来一块黑布,向徐向前说:“就拿这块布,给你做条裤子吧!” 徐向前摇摇手说:“不用,不用了,你看看哪个同志没有穿的,给他做吧。” 彭镜秋说:“你是指挥,连条替换的裤子都没有,这怎么行?” 徐向前笑笑说:“大家都一样,你没看见,老百姓家十几岁的娃娃还光着屁股呀!” 当时,红四师还有六七名女同志。原先从广州一路来随行的女兵二十多人,这半年 病的病倒,伤的伤了,还有的吃不了苦自动脱离了队伍。剩下这六七名女同志,有的也 奄奄一息活着。徐向前和干部们多次劝说,要她们下山去找个村庄隐蔽下来,或者远离 东江回广州去。她们总不愿意。有的还那么天真,等着“反攻”广州,等着“迎接革命 高潮”。彭镜秋说要给徐参谋长缝条裤子,女友们你穿针,她引线,很快把一块黑布变 成了裤子。她们边做针线,还边唱山歌: 日头出来对面山,欢送阿郎去打战,打了胜仗阿郎返,睚爱手枪和炸弹。 这首歌,说是彭湃依据客家姑娘唱的山歌改编成的。原歌词是:日头出来对面山, 打扮阿郎去过番(去南洋),十七十八阿郎返,玉石手铜金耳环”。彭湃一改,情歌增 辉了。 徐向前从小生在五台山区,那里没听见过女人唱山歌,只听过和尚唱“阿弥陀佛”。 因此,徐向前从小就不会唱歌。困在大南山脉中的莲花山里,大家高兴起来拉个歌,拉 到徐参谋长名下,他就说“不会唱”。就给大家讲个笑话,背几首诗。他从三四岁, “老秀才”父亲就教他学背唐诗。李白、杜甫、白居易、王勃、孟浩然等大诗人的名句, 徐向前都背诵如流。眼前红军被困深山,敌人在山外烧村,扑进山来还放火烧山,这使 徐向前想起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这首寺,特别是前四句,在徐向前心中成了鼓舞斗志的歌声。 敌人加紧对山区“围剿”,采取“血洗”手段,先放火烧村,再进山烧山。国民党 军第十六师出动三个团进山“追剿”,飞机也出动了,三天两头飞到山区上空侦察、丢 传单,劝红军下山投降。彭湃和东江特委,多次脱险后,转战在普宁地区,并积极准备 集中潮阳、惠来、普宁三县的武装力量,再一次进攻惠来县城。 6月的一天,徐向前忽然得到一个不幸的消息:叶镛师长在白木杨地区被俘牺牲。这 消息,使红军战士吃惊、难过,使徐向前久久发呆。他和叶镛,自黄埔军校相识,又曾 在武汉军校重逢。广东起义,他们是共同战斗的战友,起义失败后,又共同负起收拾残 局、转战东江的重任。徐向前性情刚强,从不落泪,沉默、抽烟,是解除烦恼和痛苦唯 一的表示。他嘱咐身边的一位参谋,要想尽一切办法,保持与东江特委、海丰县委联络, 把叶师长遇难的消息报告他们。 参谋说:“如今和外边联系太难啊!” 徐向前说:“难,也不能中断联系。你见放风筝的吗?风筝断了线,落下去会成废 纸。我们不能和上边断线!” 东藏西躲,死守山头,总不是办法。徐向前亲自选了三十多名革命坚决、有军事活 动经验的干部、战士,组成一支精干的“特别队”,他们的任务是:侦察情报,筹备粮 食,处置密探和内部的叛徒。活动方式:昼伏夜动,短促突击,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 跑。在黄埔军校,他没学过游击战,国民二军更没教他小部队活动的办法,如今敌人逼 着,一切要靠自己动脑筋,随时总结经验。 东江特委转来广东省委的决定:徐向前继任红四师师长。 这真叫“临危受命”啊!红四师组成之初近千人,半年多的光景,损兵折将减员一 多半。师长叶镛牺牲、党委书记唐澍战死,一些营团干部负伤;战士逃亡、死伤……师 部成了个架子,营团不成编制。别说发军饷,一日三餐饭都难保证了。 这样的部队怎么带?这样的局面怎么维持? 在困难的日子里,徐向前又想起两年前“交通”给他的那张“找毛泽东”的纸条。 那时如真能找到毛泽东,也许不会流落在这大南山了。如今毛泽东在哪里?广东省委在 哪里?全党的情况又是什么样呢?他想着过去,谋虑着当前…… 毛泽东这时候,正和朱德率领红四军,转战在罗霄山脉中段的井冈山。他们的情况 虽然也在不断遭受白军“围剿”,但形势比东江好,红四军比红四师好,好在他们正着 手创造井冈山为中心的革命根据地;好在“朱毛”正从政治上、军事上培养着新型的人 民军队……这些,徐向前不知道。 中国共产党中央的情况,这时候——1928年6月18日至7月11日,在莫斯科举行了第 六次代表大会,总结过去几年斗争的经验教训,批判了陈独秀的右倾投降主义和瞿秋白 为代表的“左”倾盲动主义,明确提出:当前是处在两个高潮之间,革命的总任务不是 进攻,而是争取群众,准备暴动;大会制定了反帝、反封建、实行土地革命、建立人民 政权的革命总纲领……这些,徐向前不知道。 熬过炎热的夏季,度过短暂的秋天,冬季来临了。东江的冬天,虽不比北方寒冷, 徐向前和他的部队困在山里,少衣缺食,连南方暖温的初冬都顶不住了。吃的东西更困 难,山中的野果摘光,野菜挖净,山芋是最好的食物,白米好多天见不上,“黄狗头” 中草药,有时成了主食。从山下老乡家搞点番薯咸菜,那真比山珍海味还稀罕。敌人封 锁山下的路口,“交通”来不了,和东江特委机关及附近的村庄地下党组织,渐渐失去 联系。 最后,徐向前手下全部干部、战士,只剩下二百多人了。他那支精干的“特别队”, 死伤损失过半,常在他身旁转的,只有七八个人了。 彭湃和袁裕去了上海。是奉中央命令去的,还是他们自己去汇报,徐向前不清楚, 只知道他们走了,去中央了。上级新任了一位师党代表刘效阁,身体虚弱,说话呼呼喘, 扶着棍才能走几步。红四师的担子,靠徐向前一个人担着。 一个深夜,徐向前被“特别队”的战士叫醒: “师长,上边来人了!” “什么人?哪儿来的?”徐向前惊喜地跳起来。已经是说不上起床、穿衣了。既没 了床睡,又穿着衣服倒下,他跳起来就向洞外跑。 在山洞外一个草棚里,生着一堆篝火,火旁边坐着个农民打扮的年轻人。“交通” 向徐向前介绍,他是广东省委派来巡视的同志。 这位农民装扮的年轻人,是中共广东省委常委陈郁。个子不高,讲一口广东方言, 脚上穿着草鞋。怎么看,都是地地道道的小农民。陈郁看来年轻,却是1925年入党的党 员。参加过著名的省港大罢工,任过广州海员工会主任、中共广东省委组织部长。和徐 向前还是一块参加广州起义的战友。只是他们不认识,这是头一次见面。 陈郁熟知徐向前名字,他想象中的这位师长,是威武英俊的年轻军官,眼前却是瘦 高个,满脸胡碴子,眼睛深陷在额头里,一身灰不灰、黑不黑的制服,赤脚穿着草鞋。 只有腰间佩着那支短枪和一双锐利的眼睛,使人看得出他是位军官。陈郁再看看在场的 几个干部和士兵,个个衣裳破烂,蓬头污面,瘦得皮包骨头架。 “同志们,你们受苦了!”陈郁说着掉下泪来。 徐向前许久不见上级来人,一见陈郁同志,脸上露出笑意,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没什么,苦惯了就不觉得苦了。” 陈郁说:“我找了好多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们呀!只听说你们处境艰难,想不到 难到这一步!” 他们围坐篝火旁,谈到天亮。徐向前陪着陈郁巡视了营地,看望了一些山洞、草棚 中的伤病员。没有医药,没有冬衣,伤病员比连队战士受优待,每天给吃一顿米饭。陈 巡视员越看,心情越沉重,话语很少,他不知道用什么话安慰红军兄弟。 徐向前见到陈郁,心里顿觉轻松,他的话语多了,走路劲头大了。特别是陈郁带来 一包烟,让他过了瘾,提了神。说得更准确些,还是这位巡视员带来了上级党的问候, 带来了一种新说法,那就是“现今革命处于低潮”!在此以前,广东省委来信和来人, 东江特委开会,都是讲“迎接革命高潮”,实行“反攻”。徐向前从陈郁的话语中,领 悟到一种新精神。 陈郁问:“往后怎么办?” 徐向前说:“只要下决心坚持下去,敌人是不可怕的。” 陈郁又问:“能坚持吗?” 徐向前淡淡一笑,望着外边崇山峻岭,说:“有山,有水,有野菜,还有群众给送 点东西,不会饿死。热水洞的水,一年四季是热的,还可洗热水澡哩!” 胜不骄,败不馁,是革命家应有的品格。大革命失败、广州起义失败以及东江这近 一年的斗争挫折,像磨刀石,一次次磨炼着徐向前的身心。他虽然才28岁,却在政治成 熟的道路上,迈开了大步。他认为,要革命只能这样对待眼前的环境。撤退没出路,广 州是敌人的,东江各县城镇是敌人的,红军唯有依靠山头,休养生息,死里求生,困难 中求发展。他熟读过《水浒传》,那些英雄豪杰占山为王,能生存、能发展,红军是为 共产主义事业,今日总比梁山好汉有出息吧! 徐向前不灰心、不气馁的革命精神,深深感染着陈郁。他十分敬佩这山西佬,这黄 埔生。他向徐向前传达了中共广东省委的决定:革命处于低潮,保留骨干至关重要。红 四师干部要分批转移出东江,保存好这部分革命力量。 从这之后,徐向前和刘效阁率领的红军,按广东省委决定,在地方党的安排下,开 始分批转移。地方党的同志精心安排秘密行动,首先分批转移伤病员、女同志,接下来 转移身体虚弱的年长者和小同志。 山下敌人封锁不紧时,隔几天,送走一批人;山下风声紧了,暂时停止行动。 山中的红军,一天天减少。1928年底,在徐向前和刘效阁身边,只剩二十几人了。 多是营团干部和警卫员。俗语说:“人少好吃饭”,他们在新年那天,美美地会了一次 餐——吃了顿白米煮山竽。 新年过后,1929年1月,广东省委发出指令,要徐向前和刘效阁等最后一批人撤出莲 花山。转移的路线是:经惠州去九龙。“交通”还给每个人带来些银元和港币。 深夜,徐向前和同志们离开莲花山热水洞,心里说不出是悲、是喜,是福还是祸。 作为红四师最后一名师长,徐向前这一去,说明这支部队不存在了,这使他伤心;想到 死去的师长、党委书记和倒下去的许许多多战友,他又庆幸自己是幸存者。他将去哪里, 命运又如何?一切只好听从党安排了。 沿着山间小路,走到天亮,他们在“交通”的引导下,奔到山下一个小村。在村头 一户人家停下吃饭。这户人家一位老汉和一位少女,他们已经把饭做熟,碗筷摆好。徐 向前他们进门后,和那老汉、少女用手势打个招呼,几乎什么话也没说,坐下就狼吞虎 咽。雪白的米饭,咸菜、辣子,还有肉!大家已经是多半年没见这样饭菜了。有的人吃 着碗里,眼看着锅里。徐向前怕大家撑坏了,走不了路,轻声说:“少吃点,少吃点!” 饭后,他们踏着晨露,继续上路。小路转大路,大路转公路,方向是惠州。徐向前 三年多以前参加黄埔军校东征,曾经到过惠东。他知道那是个大镇,曾经是军阀陈炯明 的老窝。敌军肯定防守严密。他们这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去,那不是羊群入虎口呀!想 着他当即停下,和党代表刘效阁一合计:二十几人分成两路,继续西行。 “你带一路,我带一路,九龙会合。”徐向前向刘效阁说。 “好,九龙会合!”刘效阁重复着他的话,高兴地微笑着。 党代表和师长,各领十几人,分别上了路。大家走出了深山,又吃了顿饱饭,精神 足了,情绪高了。只是一个个面黄肌瘦,长长的头发,胡子拉碴,衣服虽然改换成农民, 却仍掩盖不了那副狼狈像。徐向前一路走,一路观察,心中很不踏实。他们现在已是赤 手空拳,武器全部留给了地下党的同志,掩埋在山里了。军人一旦手中没枪,勇气锐减。 万一碰上白军,只有束手就擒了。走到天黑,徐向前停下来对同志们说:“越往前走, 距惠州越近,为了减少目标,明天小队应再分三批走。今晚不进城,在野外过夜,明天 一早去汽车站,乘去樟木头的头班车。” 大家无话可说,一切听师长的命令。各人找个地坎,蜷缩着睡下。只是谁都不愿意 离开徐师长,认为跟在他身旁安全,同时又想保卫着首长。徐向前似乎猜透了每个人的 心,他心中写了个分组“名单”,不等天亮,叫醒大伙,叫着名字,让大家分组起程。 每编成一个组,他嘱咐一声:“提高警惕,照党小组会上说的办!” 还在下山路上,他们边走,边开了党小组会。会上每人都表了决心:万一路上分散, 一定去九龙找党组织。万一被白军抓去,至死不能说出党的秘密,永不叛党! 惠州城的白军和民团,此时绝没想到,还会有共产党的红军人员,特别是红四师的 师长、团长们,会从惠州过路。他们心中的红军,已冻死、饿死在大南山了。因此,惠 州防备甚松。徐向前头戴一顶绒线帽,手上扛根竹扁担,装扮成进城挑脚的挑伕,和三 个同志,混过民团的耳目,走到汽车站,登上了头一班开往樟木头的汽车…… 一路上,徐向前和三个同伴,靠地下党的掩护和他们自己的应变能力,来到了九龙, 被一名地下“女交通”,引进一座单门独院的小楼上。徐向前这才长长喘了口气。可是 他每天又挂念着党代表刘效阁,挂念着一路分散行动的战友。 今天走来几个,明天又找来几个,五六天过去了,却始终不见党代表刘效阁。徐向 前在《历史的回顾》中说:“途中,我们这一路的同志没遇上什么麻烦,陆续到达九龙。 但刘效阁那一路人,却杳无音讯。我后来也没打听到他们的下落,估计是被敌人抓住杀 掉了。” 九龙和香港,对徐向前说来,既陌生又熟悉。他在读师范、教小学时,就知道香港、 九龙的历史:那是清政府腐败、帝国主义侵略的一个铁证。凡是有知识的中国人都知道: 第一次鸦片战争后,1842年8月29日清政府要员在南京江面英国的军舰上,与英国代表签 订了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条约中除赔款白银二千一百万两,开放广州、厦门、福 州、宁波、上海五口通商等等外,把原属广东省宝安县的香港,割让给英国;第二次鸦 片战争后,1858年5月,清政府与英、法签订“天津条约”和“北京条约”,除赔给英国 白银四百万两、法国二百万两,开放一些港口等等外,还把香港对岸的九龙等地域割让 给英国。 徐向前在黄埔军校时,同学们谈历史说抱负,曾说:革命成功后一定要收复香港、 九龙。如今他流落在九龙,逃犯似地躲进英国的租界地,心中感慨万千。他庆幸广东省 地下党有这块跳板,有这个避风港;又为中国人住在中国的地方算是进了“外国”而愤 愤不平。 地下党安排一位老工人,每天来给他们做饭。徐向前好像得了饥饿症,总觉着吃不 饱,白米饭吃一碗,又吃一碗,胃像是个没底布袋。“交通”送来的书刊从头到尾一行、 一页不漏,他的精神也太饥饿了。 一天,穿花旗袍的女“交通”又来了。她着重地把一本《牡丹亭》又称《牡丹亭还 魂记》放在徐向前手上说:“保存好,快看,三天内我要取走。” 徐向前没读过《牡丹亭》,却知道是明代汤显祖的名著。说的是少女杜丽娘,被父 母禁居深闺,梦中与一书生柳梦梅在牡丹亭畔相爱。她愁病忧郁死后,游魂找到柳生, 令其掘坟而再生。后两人又相会人间,终成恩爱夫妻。这个还魂的爱情故事,连乡下人 都听说书的说过。徐向前奇怪:党的地下工作人员,怎么送来这么本书?他翻开书皮, 第一页却是张白皮,再翻一页,一行行一段段文字,跃入眼底。哪里是《牡丹亭》啊? 这是一部伪装在《牡丹亭》书皮里的中共第六次代表大会文件! 徐向前翻阅着。在《政治决议案》、《土地问题决议案》、《苏维埃政权组织问题 决议案》、《共青团工作决议案》等文件中,讲到中国与世界革命、现时形势与党的总 路线、机会主义与盲动主义的危险、反对帝国主义、军事问题与士兵运动……使徐向前 大开眼界。他反复读着有关当前形势估计、反对机会主义和南昌起义、秋收起义、广州 起义和“八七”会议那些段落。 “……中国革命现在阶段的性质是资产阶级性的民权主义革命”“现在,第一个革 命浪潮已经因为历次失败而过去了,而新的浪潮还没有来到,反革命的势力还超过工农, 党的总路线是争取群众。”“……最主要的危险倾向就是盲动主义和命令主义,他们都 是使党脱离群众的。”因为徐向前亲身参加过广州起义,特别细细读着这样一些话: “广州起义的意义是非常伟大的。大会特别号召各级党部,要详细研究广州无产阶级英 勇斗争的丰富的经验。”…… 一段段文字,一句句话,远远比杜丽娘还魂的故事更能使革命者动心。徐向前在 《历史的回顾》中写道:“‘六大’的决议,写得很好,读起来很解渴。关于中国革命 的性质和民主革命的十大纲领,关于当时革命处于低潮的论断,关于既要反对右倾投降 主义又要反对‘左’倾盲动主义的问题,关于建立工农红军和发展根据地的任务,等等, 都在我的脑子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爱读书、爱思考的徐向前,捧着那本假《牡丹亭》,反复读,认真想。他静心地思 考了许多问题。特别是联系到大革命失败后,自己的亲身经历和见闻,使他进一步认识 到,无产阶级的军事斗争,离不开正确政治路线和策略的指导,否则将一事无成。 广州起义和东江游击战,是徐向前领导革命武装斗争的开端,也是他从事游击战的 第一个舞台。正是从挫折和失败中,他得到了教训。在《历史的回顾》中他写道: 第一,在对形势估计上,只看到海陆丰地区的局部“高潮”,而忽略了全国革命处 于低潮的总特点,那个时候动不动就讲“高潮”、“进攻”,说什么敌人“溃不成军”、 “临死还要踢破三床草席”,盲目性很大。因而对于军阀势力的联合进攻及斗争的艰巨 性、长期性缺乏应有的准备。敌人的“进剿”来临,步步被动,束手无策。 第二,在革命道路问题上,仍是夺取城市为中心的思想作祟,未树立农村包围城市 的思想。所谓“反对上山主义”,反对去粤赣边界坚持游击战争,更是证明。 第三,在军队建设上,没有正确解决主力红军与地方武装的关系。搞根据地,搞游 击战,一定要有核心力量。核心就是主力部队,只有不断加强主力部队的建设,使之与 地方武装和人民群众的斗争有机结合,才能战胜敌人发展根据地。而特委的方针却与此 相反,失败的命运当然是不可避免的。 第四,在游击战的战术上,不懂得避强击弱,有进有退,有游有击,而是硬碰硬, 搞拼命主义。“以卵击石”,焉有成功之理! 13  从上海亭子间走进大别山。红军打了胜仗,众人才晓得一个能人来了,他就是徐向 前 雄伟多姿的大别山,像条巨龙横卧在湖北、安徽省界上。 这是一座革命的山。要说井冈山是中央红军的诞生地,大别山则是红四方面军的摇 篮。从1927年“黄麻起义”开始,这里就有了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工农革命军。党中央 十分重视开拓发展这块革命根据地。从大革命失败后,就把一批批将才派进大别山。除 了党政领导人张国焘、沈泽民等人,军事指挥员有: 徐向前、曾中生、陈昌浩、许继慎、旷继勋、陈赓、倪志亮等等。 徐向前算得上最早走进大别山区的一个。经过是这样的: 1929年3月,徐向前从九龙转入上海后,和桂步蟾、王和峰、周棺仁等六个人,住在 黄浦江边的泰安客栈。客栈的老板娘,一眼就认出徐向前。五年前,徐向前考黄埔军校 时住过这里,两年前,从武汉来上海在这里落过脚。他隐隐地意识到这泰安栈似乎与地 下党有关系。老板娘30来岁,打扮得挺俏,一脸上海女人的精明和温柔相,普通话倒也 流利。她见徐向前这位“回头客”,笑得更甜,点烟倒茶。她从不问客人从哪里来到上 海做什么。只是说说上海的气候,讲讲黄浦江的大潮。 徐向前奉命来上海,找党中央。他知道彭湃、袁裕正在上海,却没处打听。事实上, 纪律规定,不准打听任何一个熟人,除了领导上提起某某人,才可以问几句。他不知道, 党中央会安排他做什么。 过了三天,一位女“交通”带路,他们又转移进法租界金神父路,一个亭子间。三 层楼顶,一个小阁楼,只有一个小窗户。 自己烧饭做菜,不得外出。这安排,使徐向前感到在泰安客栈可能暴露了目标,只 有进了租界地,才比较保险。外边是印度人当巡警,国民党军警、特务不得随意闯入租 界地。在这“保险”地徐向前住了几天,一块从东江来的王和峰等四位同志被分配去了 湘鄂西地区,他和桂步蟾每天坐等分配工作。小小亭子间闷热难熬,大小便都得坐马桶, 对从战场上滚爬过来的军人,这种生活像在监狱一样难受。其他同志从早到晚走棋子, 徐向前只顾看书、看报。他很希望“交通”像在九龙那样,送一本《牡丹亭》来,可是 白色恐怖的上海,党的地下工作一个字都不给传。 一天吃过早饭,一位穿长衫、着布鞋、中等个头的人由“交通”引进来。说话掩不 住广东口音,额头和长相都使人猜出,是广东人。他是中央军委书记杨殷。见面之前, 他已经知道了徐向前的情况与经历。 “你们最后在海丰那边好苦呀!”杨殷开口就提广东,“广州暴动,你在工人赤卫 队,我也在那边,不认识呀!” “我在第六联队,”徐向前说,“作战时不在一个方向。” “你是黄埔几期?”杨殷问。 “第一期。” 于是他们说起黄埔军校的一些事。杨殷是1922年加入共产党的,一直在广州从事工 人运动,是中共广东省委委员,著名的省港大罢工,他是领导人之一。在中共第六次代 表大会上被选为中央委员、政治局候补委员。他在党中央主要负责军事方面的工作,一 些著名的军事干部的履历,都写在他心里。虽然和徐向前没见过面,却也知道这是位军 事人才。他问徐向前,知不知道六大的精神。 “在九龙看过文件,”徐向前笑笑说,“各种决议案都有,包在《牡丹亭》书皮里。 开始我怀疑‘交通’搞错了,干么送一本《牡丹亭》来呀,翻开一看……” “这也是自作聪明,”杨股说,“若是被检查,傻瓜才只看书皮呀!现在的形势下, 最怕的是内部出问题。” 于是,他们又谈起六大会议精神,谈到六大决议中关于广州暴动的评价。杨殷兴奋 地重复着六大决议的一些话:广州起义是伟大的举动,是直接创造苏维埃政权的斗争, 是革命退却时的“退兵战”,是…… 徐向前惊叹他的记忆力和口才,除了略带广东音,每句话都扣人心弦。他稳重、成 熟,有久经锻炼的政治敏锐,谈问题有理有据,使徐向前十分敬服。杨殷最后告诉徐向 前:军委决定,派他同桂步蟾去鄂东北工作。并说,鄂东北就在大别山区。那里已有一 小块红色区域,有一支红军,人数不多,是红三十一师。 徐向前听了,不知该说什么。他原想回北方搞兵运,也没想过留在城市,搞地下工 作,他认定带兵打仗是他这一生中选定的职业。他猜想中央可能派他去做军事工作,却 没想到去大别山区! 他喜欢山。在他的家乡往北,层层是山,一直绵延到五台山里五个峰。他住黄埔军 校,在山凹凹里;广州起义,他参加作战是在越秀山;在东江最后七八个月,每天吃在 山里,睡在山里。他和山结了缘。更重要的是,他从东江游击战中领会到山地便于打游 击。敌人来了,爬上一个山头,等于多了一个营连的兵力。 “我服从军委的决定。”徐向前不多思考地说,“只是对鄂东北、大别山那一带不 熟悉。” 杨殷满意徐向前的爽快。又和桂步蟾交谈了几句,站起身,伸出手和徐向前、桂步 蟾告别,深情地说: “路上注意安全,从那边来人给你们带路,很快起程。” “明天就走!”徐向前说。他在这亭子间住腻了,恨不得立刻飞出这鸟笼似的小屋。 杨殷见徐向前急于奔赴战场的举动,十分高兴,最后连说两声:“再见!再见!” 人生交往中,都习惯了“再见”这句道别的话,可是有些人,今天说“再见”,明 天、后天或几个月、几年真的再相逢了; 革命人,往往一声“再见”,却永不会见面了。 徐向前和桂步蟾,离开上海两个多月——1929年8月24日,上海地下党发生了一件被 叛徒出卖的事件:杨殷、彭湃、颜昌颐、邢士贞、张际春等,在沪西区新闸路613弄经远 里12号参加会议,被叛徒白鑫出卖被捕。8月30日,杨殷、彭湃等四人,在龙华国民党淞 沪警备司令部旷地英勇就义。 使徐向前更为愤怒的是,叛徒白鑫,曾和徐向前在红四师一块共过事。广州起义失 败后在花县改编时,白鑫是十团团长,徐向前为党代表。刚到一块工作,徐向前对白鑫 挺尊重,只是看不惯他的作风,很快又发觉这位团长身上带着很多银元,谈话中一提到 女人和吃喝,兴趣特别高。打起仗来不是找不着他,就是他要别人带队冲锋,他贪生怕 死,根本不像个共产党员。徐向前曾向师党委提议,这样的人不能当团长,也不配做共 产党员。后来他从东江溜回上海,居然混进了江苏省委当军委秘书。这可耻的叛徒,那 天借在他家开会的机会,告密出卖了杨殷等党内重要的负责人。 为了保卫上海党组织,惩办叛徒,1929年11月11日上海党中央特科的同志,经过周 密安排,在白鑫家门口将其击毙,可耻的叛徒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为着永久的纪念,在徐向前征战的大别山区和在江西中央根据地创办的红军学校, 特命名为“彭杨军校”,以彭湃、杨殷的革命精神,培育着一批又一批红军干部。 1929年6月初,大别山区春色正浓,徐向前和桂步蟾,来到了黄安县的箭厂河村。他 们从上海一路来,先是乘船到武汉,而后又乘车、步行。一路之上,穿过国民党军警层 层哨卡,却没遇到多少麻烦。除了他们扮作商人很像,还得力于何玉琳路熟、机灵。他 多次从这条路到上海党中央机关汇报,是位出色的“大交通”。一路上,何玉琳不断向 徐向前介绍鄂东北历史情况、风俗人情、党政工作、红军的发展。 大别山脉绵亘数百里,横贯湖北、河南、安徽三省交界。高峰耸立,雄伟多姿,山 山相连,天台山、木兰山、万紫山、大雾山、大悟山和古角、桐山诸峰,拥抱着大别山 主峰。历来是兵家征战中原屯兵之地。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斗争史上,大别山与井 冈山、太行山、沂蒙山等齐名。董必武、陈潭秋等一代革命家,是在大别山区最早播下 革命火种的人。 中国共产党1921年诞生,1923年大别山下就有了共产主义小组,相继发展为共产党 支部,领导农民革命。1927年毛泽东在武汉举办农民运动讲习所,黄安、麻城等县都有 人投奔武汉成为农讲所的学生。蒋介石背叛革命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黄安、 麻城地区的共产党员,最先组织农民自卫军武力反抗。1927年11月,黄安、麻城数万农 民举行起义,于14日攻占黄安城,活捉伪县长和大批贪官污吏、土豪劣绅。11月18日正 式宣布成立了黄安工农政府,推选曹学楷为主席; 组成了工农革命军鄂东军。潘忠汝为鄂东军总指挥兼第一路司令,吴光浩、刘光烈 为副总指挥(吴光浩兼第二路司令)。黄麻起义,震动了南京、上海、武汉,影响大别 山区纵横几百里。 它是“八一”南昌起义和毛泽东领导的湖南秋收起义后,又一次规模最大的武装起 义。 革命的发展是曲折的。南昌起义失败了,剩下一部分部队,最后走上井冈山;秋收 起义打了败仗,毛泽东收拾余部,最先上了井冈山,开始了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尔后 又发展、壮大,从井冈山走下来,发展了一支规模最大的红军——红一方面军。黄麻起 义的鄂东军,占领黄安城仅21天,在反革命军队围攻下,弃城突围。中共黄安县委书记 王仁志牺牲,工农革命军鄂东军总指挥潘忠殉职。从黄安突围出来的革命军战士,最后 只集合到72人,吴光浩、戴克敏、曹学楷、戴季英等几位忠诚革命的将领,率领着这70 余人,奔向了木兰山。他们虽然不足百人,雄心不灭,自称“工农革命军第七军”,随 后又改称为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一军三十一师。 徐向前是位谦逊的人。他讲起初期中国革命历史,从来都是把自己摆在“小卒”地 位。从50年代,笔者第一次接触徐向前,直至80年代,许多次相见和谈话,提到大别山 区从他口里说出来的仍总是:“我刚到鄂豫皖是新兵!”在他晚年写成的《历史的回顾》 中,有这样的话: “……根据地的这些领导人,土生土长,和当地群众有血肉联系,土马克思主义有 一些,洋教条极少,如果搬洋教条的话,闯不出这局面来。路是人走出来的,不能妄自 菲薄,小瞧土马克思主义。” 徐向前初到大别山,部队确实很土。村庄都是破旧的草屋,人们衣不掩体。红军战 士和普通老百姓外表没多少差别。 没有军服,有的人也没有枪。农村比不上广东的东江,队伍比不上广州起义的红军。 徐向前又和当年刚到广东一样,语言又成了交往中的大难题。他原想,湖北人讲话会比 广东话好懂,哪知一进大别山区,仍是个不会本地话的“外乡佬”。最先会见他的,是 鄂东北中共特委书记徐朋仁。这位年龄26岁的黄安人,从1926年就领导农民运动,他当 过教员,读书识理,讲话有条有理,算是文人呢。他首先欢迎徐向前,接着介绍情况, 最后说特委决定徐向前暂任红31师副师长,对外称“副司令”,并说司令员吴光浩牺牲 了,但至今没把这消息传出去。 吴光浩,是威震大别山区的赤色英雄。他毕业于黄埔军校第3期。徐向前在黄埔军校 不曾见过他。听徐朋仁说,他从黄埔军校出来后,参加了北伐战争,在国民革命军第四 军中当过连长、营长,黄麻起义成立工农革命军任鄂东军副总司令兼第二路司令。在黄 安、麻城地区只要提起吴光浩大名,连五岁的娃娃都会知道。由于他从黄麻起义、木兰 山游击一直是工农革命军的首领,深受部队信赖,他牺牲的消息若传下去,军心士气会 大受影响,说不定有人会马上拉出去找敌人拚命。地主、豪绅和民团,都怕吴光浩,若 得知他牺牲的消息,敌人也会乘机兴风作浪。徐向前完全理解。 这时红三十一师,号称有四个团,实际上是四个大队,每个大队五六十人,四五十 条枪。不少战士扛着红缨枪,提把大刀,有的连刀矛都没有,徒手兵一个。一个个都和 当地农民一样,破旧的衣裤,脚登草鞋或打着赤脚。徐向前高兴而来,面对现实,心中 不禁有些发凉。又是一次临危受命啊!一年前,在东江大山里,叶镛师长被俘牺牲,他 接替师长,收拾残局,最后几乎全师覆没,被迫撤出东江地区。现在,吴光浩同志刚牺 牲,对外、对下层还保守着秘密,又让他来顶替指挥。当副司令也好,副师长也罢,为 革命事业,名义他不计较,可是这局面怎么坚持? 幸得师党代表戴克敏是个热心人。他只有23岁,黄安本乡本土人,1925年加入共产 党。他住过武汉农民运动讲习所,参加领导过黄麻起义,当过工农红军鄂东军和第七军 的党代表,算是经过风雨的人。他对吴光浩战死极为伤心。徐向前这位黄埔军校正牌军 人一来,戴克敏高兴得孩子似的。从早到晚,陪着徐向前说话,介绍部队的情况。徐向 前对他的话听懂大半,能揣摸几分。两个人说不通了,就用笔在纸上写几个字,如人名、 地名、难懂的词。 开头几天,戴克敏陪着徐向前到几个大队转。只向大队的干部介绍了这位新来的副 师长,向下说是中央新调来的同志,叫“余立仁”。 徐向前到红三十一师不久,6月底,赶上了“李罗会剿”。 广西军阀罗霖率独立第四师两个团3000多人,和河南土匪武装李克邦暂编第二旅一 个营,另加反动民团红枪会1600多人,南北夹击,妄图把红三十一师一举消灭掉。敌人 来势汹汹,徐向前只好“避强击弱”,率领着一部分红军和敌人兜圈子;同时,发动群 众和各区自卫队日夜袭扰敌人,使敌人大部队天天扑空,夜夜受惊。徐向前选准敌人弱 点,连着进行了五次战斗,每一次都把敌人打得措手不及,终于把“李罗会剿”彻底粉 碎了。红三十一师打了漂亮仗以后,战士们才得知,吴光浩师长早在一个月前就牺牲了, 他们来了位新师长。 “新官上任三把火”。徐向前到大别山施展军事才干的“头一把火”,烧毁了“李 罗会剿”。战士高兴,群众称快,欢天喜地庆祝胜利夺麦收。徐向前和战士们一块下地, 帮助百姓割麦。 人们听说徐司令是从大地方来的,黄埔军官学校出身,认定他会写会算,会带兵打 仗,只怕不会干庄稼活。哪知这位新长官,拿起镰刀,腰一猫,唰唰几下,一个麦杆就 捆起来了。他一边挥镰割麦,一边说说笑笑,动作像老农一样熟练。党代表戴克敏更加 从心里对新司令敬重起来。他在一次会上说:“革命军人要能文能武,能工能民,像我 们徐司令一样!” 麦收刚过不几天,8月中旬,蒋介石命令刘峙亲自出马,组织湖北、河南两省的军队, 发起了“鄂豫会剿”。这位刘将军,曾是黄埔军校的少校战术教官,徐向前该称他“老 师”。他不但教徐向前等人伍生学战术,还和徐向前等一块东征打过仗。此人是纯而又 纯的“黄埔系”,蒋介石的亲信。任过团长、师长、军长,是战功赫赫的名将。他参加 过北伐战争,率军攻打过武昌城、南昌城。1928年1月蒋介石复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后, 刘峙被任命为第一集团军第一军团总指挥兼第一军军长。北伐战争结束后,国民革命军 缩编,第一军编为陆军第一师,刘峙为师长,并兼任徐(州)海(州)“剿共司令”。 这位黄埔的老教官,此时还不曾想到,他当年的学生徐象谦跑来大别山,成了他的对手。 在刘峙统一指挥下,复斗寅的十三师从鄂西奔鄂东;李克帮部和河南的民团顾敬之部由 北向南堵击,皖西的五六师由东而西行动,四面包围,分进合击,第一步把红三十一师 一举消灭,第二步分区“清乡”、“搜剿”。 历史发展往往是“学生要比先生强”,不然,历史会倒退或停止不前。徐向前面对 他“老师”刘峙的部署,采取了“与敌周旋,避强击弱”的作战方针。率领部队在内线 打转转。在白沙关、鹅公山、磨角楼几个地方,抓住战机,突然吃掉敌人一部,然后跳 出外线。这时活动在豫南的红三十二师跳过鄂东北来,两支红军会合后,互相配合行动, 把敌人搞得不知东南西北,摸不透红军虚实,整天疲于奔命,跟着红军转圈圈。红军和 百姓如鱼在水中游,白军行动如鱼离开水。刘峙的指挥部,看到的一份报告有这样的一 些话:“红旗红枪弥山皆是,人声、枪声彻夜不绝……军队每到一处,宿营无地,问路 无人……” 徐向前和他那支小红军,在人民群众的海洋中游动了两个多月,把敌人从肥拖瘦, 从瘦拖病,从病的拖垮。最后刘峙只得草草收兵。所谓的“鄂豫会剿”,就此完结。这 是徐向前这个学生第一次打败“老师”刘峙。 10月初,第三次“会剿”又来了。兴许刘峙认为“杀鸡”不必用“牛刀”,对付小 小的红军用不着兴师动众。这次由驻河南信阳的徐源泉四十八师从北向南,由驻湖北的 夏斗寅十三师由南而北,突飞猛进,速战速决。这就是史书上说的“徐夏会剿”。 “会剿”敌人南路来得快。侦察报告:有一股敌人约四五百人。徐向前和党代表戴 克敏一合计,决定在天台山铁子岗一带竹林树丛中埋伏,打它个出奇不备。哪晓得枪一 响,敌人不是四五百,而是两个团。徐向前一看要吃大亏,遂命令部队撤退转移。命令 刚发出,部队“放羊”了。 初到大别山的徐向前,行军走在前,打仗在前头,退却压后阵。他的许多部下、部 将,一说到他的指挥特点,第一句就是:“他,指挥靠前!哪里紧张在哪里!”这次战 斗他一个人指挥着撤退,敌人反击上来,部队溃散,他失踪了。党代表戴克敏半天找不 见徐向前,心急又恼火,大骂警卫员:“饭桶!熊包!丢了师长,要杀你的头!” 司令部(师部)的人,个个心急。吴光浩师长牺牲的消息刚刚公布,大家心里窝着 悲伤的怒火未息,新来的徐师长又失踪了,大家心急火焚。戴克敏正派人分路去找,急 听一声大叫: “回来了!回来了!” 只见徐向前一瘸一拐走来。浑身泥土,样子甚是狼狈。他一见大家,先问:“同志 们都安全吗?” 戴克敏转怒为喜,忙说:“我的妈,你把大家吓死了!怎么回事?” 徐向前平静地说:“就是那回事,敌人冲上来了,我扭头一看后边没人了,跳到路 边树丛一个坑里藏了起来,敌人走过去,我从树丛爬出来,才发现脚崴了,还好嘛,没 大事。”他说得轻松、平淡,镇静自若的态度,使党代表和在场的人都惊奇了。 这次伏击战,使徐向前忧喜参半。忧的是,这支队伍应变能力太差,突然遇到敌人, 只会跑,不知如何变被动为主动;喜的是,这支队伍溃而不散,跑乱了,又能按行军前 规定的集合点,三三两两找来。徐向前想起从前在国民二军第六混成旅,北进山东、河 北,大部队一被打散,犹如一把沙子撒向河里,再捞不起来了。这就是两种军队的本质。 可是,仗到底怎么打好呢?他每天苦思冥想,找干部们交谈,兵怎么带,游击战怎么打, 总得有些规程,有些新的办法。 一天,部队驻在一个村上,中午快开饭时,司令部又突然紧张慌乱起来:徐向前师 长又失踪了! 党代表戴克敏跳着脚训斥警卫员。警卫员小吴委屈地哭。 师长总训他每天追着屁股转,叫他平时没事学学文化,少跟师长转。他服从了师长 的命令,如今师长丢失,他警卫员是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大家四面出击,村里村外、各个大队、中队寻找徐师长。找了许久,谁都说没见师 长。戴克敏真急了,他倒不是怕师长丢了,是要有急事和他商量。警卫员每家每户跑。 他知道师长喜欢串串门,找当地老乡说说话;又爱转到村边山头,看看地形。 小吴找到村边一个没人住的独立家屋,看见徐向前师长正倚着门框静坐,低着头, 纳袜底,手边还放着那个总是随身带的本本。 “首长,开饭啦!”小吴找到了徐向前,欣喜地叫着。 “唔!”徐向前应了一声,不抬头,还在做针线活。 “首长呀,党代表找你呀!”小警卫员不提大家寻找师长,他知道若是说了,师长 准会发火,说“大惊小怪”。这几乎是徐向前的习惯口头语。 师长找到了,警卫员连忙跑回司令部,向党代表交差。这小鬼和戴克敏从小一个村, 有理也敢向他争几句,他见到党代表,装出大刺刺的样子说:“师长怎么会丢呀,他不 会开小差,这里也不会有土匪绑票,他……” “他在什么地方?”党代表一看小老乡那神情,就知道师长找见了。 徐向前走来了。一边围上桌吃饭,一边和党代表说说笑笑。他今天一个人躲在那小 屋里,想了许多问题,都是关于游击战和队伍整顿的事。党代表却只认为他躲起来做针 线活哩。 由此,戴克敏想到徐向前向他说过,去考黄埔之前,在家结了婚,不到二年妻子死 了,从那儿他再没找女人,已经六年多了,缝缝补补全学会了,只是还没学会生孩子。 谈完工作,戴克敏突然开口:“师长,给你找个老婆吧。” “好啊!”徐向前知道党代表爱开玩笑,叹声说,“咳!我们这些人,天天枪子下 爬,谁肯跟你当寡妇哟!” 话是半玩笑,半真情。徐向前在武汉黄埔军校分校当少校队长,有几位妙龄的军校 女学员,试探着向他讨好,开始他认为自己家中妻子才病死不久,不愿考虑这个问题。 “四·一二”国民党屠杀共产党人开始,他和军校的女生们纷纷各奔他方。广州起义失 败、东江艰难的斗争环境,军中虽有若干女同志,那时谁还顾得上个人婚姻大事。大事 是革命的生死存亡问题!如今,来鄂东北不到半年,军队刚发展,一个新来的“外乡佬” 找谁去做老婆哟。 徐向前率红军日夜奔走,趁敌一个空隙,跑出包围。然后兵分三路向外出击,在长 岭岗、柿子树店、姚家集、河口镇等地先后消灭和击溃敌四个民团,缴枪一百多支。红 军声威大振,驻黄坡六指店的国民党正规军一个连投降红军。 红军在粉碎敌人三次会剿作战中,迅速壮大了自己的队伍。从四个大队不足三百人 扩大为五个大队七百多人。在11月召开的鄂豫边第一次党代会上,徐向前被推选为鄂豫 边特委委员;在12月举行的第一次工农兵代表大会上,徐向前又被选为军革委会军委主 席。徐向前回顾初创大别山的那些日子,说:“我那时能够站得住脚,很重要的一条, 就是能带着部队打仗。我在黄埔军校,学了些军事知识,在海陆丰作战,积累了一些游 击战的经验,有用处。带着大家打游击,不断取得胜利,没吃过大亏。另一条,脚踏实 地、埋头苦干,不指手划脚,评头品足。” 从大革命失败后,在上海、在广州、在九龙以及到鄂东北来,徐向前埋名隐姓,把 “徐”字一分为三,改称“余立仁”。1929年底,他正式恢复了徐姓,改名“向前”。 他不忘幼年老秀才父亲赠给的“象谦”,谐音与“向前”不差多少。他这一改,更深层 的含义是:为人民的利益、为共产主义事业,要永远向前,向前! 14  游击战七条原则为法宝,连战皆捷。把迫击炮当废铁筒丢掉,徐向前大叫:“炮, 那是炮呀!” 怎么带兵,怎么打仗,这是摆在徐向前面前的一大难题。 从黄埔军校入伍五年来,他参加过许多次的作战,失败多于胜利,特别是广州起义 与东江游击战争的结局,教训极为沉痛。 他来到大别山区之后,终日思索,经常找人交谈,注意探听各地游击战争的情况, 认真总结游击战术的经验。他认定游击战是弱小的红军保存自己、发展壮大的法宝。可 是游击战术又不是想走就走,想打就打呀,应该有几条原则。他经过和戴克敏、曹学楷 共同研究,终于提出来了: 一、集中作战,分散游击; 二、红军作战尽量号召群众参加; 三、敌情不明,不与作战; 四、敌进我退,敌退我进; 五、对敌采取跑圈的形式; 六、对远距离的敌人,先动员群众扰乱敌人,再采取突击的方式; 七、敌人如有坚固的防御工事,不与作战。 这七条游击战术的原则,写入了1929年底鄂豫边党代表会《军事问题决议案》。红 军指战员都说:这七条太好了,以前吃亏,打败仗,就是因为盲目乱打瞎闯,今后打仗, 走路有了章规。这时毛泽东、朱德在井冈山斗争中,已提出游击战“十六字诀”,可是 山高路远,还没传到大别山。徐向前他们在鄂东北山沟沟游击环境中,能提出七条原则, 确是一种创造。它是徐向前军事思想发展的第一个丰碑,也是他参加广州起义以来军事 斗争经验的总结。 党代表戴克敏还提出游击队员要“八会”:会跑、会打、会集、会散、会进、会退、 会知、会疑。徐向前在《历史的回顾》中说: “这些东西,既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人们头脑里固有的。它是部队和群众实 际斗争经验的提炼、概括、总结。”“敌强我弱,形势逼人,当年坚持过武装割据的同 志,都会记得那是一种多么严重的形势,多么艰难的处境。我们仅那么点人,几百条枪。 四周都是敌人,凶得很,整天要消灭你,逼得紧,弱小的红军,要生存下去,得解决在 强敌面前,如何保存自己、消灭敌人的问题,攻击和防御的战术原则问题。达尔文讲过, 要‘适应环境’。动物这样,人也是这样。小小的蝴蝶为了免受人和其他动物的伤害, 把自己打扮得像花一样,它要生存嘛!红军要生存,要发展,也得‘适应环境’。搞游 击战,开始难免吃亏,打些败仗。然而‘吃一堑,长一智’,打来打去,逐渐就有了经 验,摸到了点规律性的东西。” 游击战怎么打,徐向前和他的战友们,摸出了规律,写入了革命战争的兵法;人民 军队的纪律应有哪些条,他们从实践中摸索又写成条文。开始提出:“军人要服从命令”、 “打土豪所得的财物,都要归公”,“贪污要枪毙”。一位司务长贪了二十元,被查出 来,大家气坏了,说这是“喝兵血”,要执行枪决!徐向前和党代表是一师之长,他们 一挥手,把那位司务长拉出去枪决了。从这以后,再没人敢贪污一块钱了。 “今天看,贪二十元枪毙,是过份了!”徐向前一次向笔者说,“可是,那时候苦 啊!二十块钱不算小数,我们派一桌饭,是给老乡一元钱,借一床被子盖,还要给人家 三个铜板哩!军队,就要有严格的纪律、铁的纪律。” 在毛泽东制定的红军《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还没有从井冈山传到大别山时,徐 向前和他的战友们,为红军规定了十条纪律和注意事项: 第一、不拿穷人一针一线; 第二、不拿穷人粮食; 第三、对穷人态度要和蔼; 第四、爱护枪不要弄坏; 第五、节省子弹勿乱打; 第六、对群众要宣传红军主张; 第七、火线上要对白军宣传; 第八、占城市注意收集机器医药; 第九、得物资要先顾伤员同志; 第十、到地方要研究地形道路。 大别山的红军,开始办“兵工厂”、被服厂、医院。兵工厂只有二三十个工人,支 起铁匠炉拉风箱造武器,忙了一个多月,造出支枪打不响,工人泄气了,要撤炉散伙。 徐向前赶去说: “没关系,再干,失败是成功之母嘛!”工人们又继续拉风箱打铁。十几天后,终 于造出一支打得响的“撇把子”短枪。 医院开办起来了,找来一名中医、一名西医、六名学看护的小姑娘。伤病员住进去, 医生处方有的给点草药、土方,有的给鸡蛋一个。 被服厂开工后成效最大,红军干部、战士穿上了统一的灰色军装,戴上八角帽。住 进老乡家的红军头天还是长袍、短打,一群兵不兵、民不民的模样,突然变成了服装统 一的队伍。徐向前考入山西国民师范那年就穿过军装,入黄埔军校后成了正式的军官。 从大革命失败后,他在广州、九龙、上海扮商人,穿长袍、戴礼帽;来到大别山入乡随 俗,一身短打,不兵不民。 现在全师换装,他高兴得新郎似地,找来老乡的一面镜子,对着照了又照。受过正 规训练,又长期穿过军服的他,一旦换新装,真是标准的军人! 1930年春天,大别山区的红军,发展到三个师。4月12日,红一军正式成立,许继慎 任军长,曹大骏任政治委员,徐向前任副军长兼一师师长,熊受宣任政治部主任。原红 三十一师,改编为第一师;红三十二师改为第二师;红三十三师改编为第三师。另外, 还编成一个独立旅。 新军长许继慎,和徐向前一样,既是黄埔军校第一期学生,又是从上海党中央派来 的。他二人一见面,却谁都不认识谁。许继慎却从别人口中得知了徐向前的底细。问他: “你是黄埔一期,几队的?” “你是黄埔几期、几队?” “啊,我们不一个队呀!” 军长和副军长一叙旧,两个同学高兴地抱成了团。许继慎是安徽六安人,比徐向前 小一岁,加入共产党却比他早三年。 他在国民革命军中当过排长、连长、营长和叶挺独立团参谋长、第二十四师七十二 团团长。北伐战争中参加过汀泗桥、贺胜桥和攻打武昌的著名战斗。论资历,徐向前比 许继慎浅,论游击战的实践经验,许继慎又不如徐向前了。原不相识的黄浦军校同学, 在大别山红军中相会,彼此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亲热。 许继慎性格活泼,嗓门高,爱说笑,他向徐向前说:“在上海,我就听说你来了, 这里黄埔同学还有谁?” 徐向前说:“别的师不清楚,一师倪志亮是吧!” 许继慎说:“你们这一年搞得不错,打垮了敌人三次会剿,部队发展了。你老兄出 了大力呀!” 徐向前谦虚地忙说:“我有什么!你应该清楚,黄埔学的那些用上的不多。这支队 伍全靠吴光浩、戴克敏、曹学楷一些同志带领的。老乡们好啊!” 徐向前和许继慎,越说越近乎,越谈越投机。晚上,二人面对面支起门板,躺在铺 上仍在说。他们规划着部队的发展,谈着战术原则。一说到游击战,许继慎诚实地讲, 他要从头学起。 他还说:我想,再搞它二三年,根据地部队会大变样! 许继慎雄心勃勃,新官上任,一心想创造出些新的成绩,没想到一年以后,张国焘 来搞“肃反”,他会成为冤死鬼!这事是后话。 1930年5月,蒋介石同阎锡山、冯玉祥展开了规模空前的中原大混战。主战场在河南、 山东、山西、陕西等省。反蒋联合阵线集中兵力约70万人,目标指向南京;蒋介石调动 总兵力约60万,并亲自坐镇徐州指挥。国民党营垒中的新军阀争权厮杀,为红军的发展, 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时机。然而,掌握中共中央领导权的李立三,却错误地估计了形势, 给鄂豫皖边区的任务是:迅速发动武汉周围的地方起义,实行“以武汉为中心的全国总 暴动”;指令红一军切断平汉路,逼近武汉,并准备联合红二军和红六军进攻武汉。 此时,许继慎率领红一军军部和部分武装,去商南、皖西汇合红二师和红三师整编 部队去了;徐向前为执行中央的命令,率领红一师奔向平汉线铁路。 “西出平汉铁路,我们去了。”徐向前在《历史的回顾》中写道,“但是,要打武 汉,却没想过。就那么一点力量,怎么个打法!起初想,能打到外线去,搞到一二千条 枪就满不错,谁还敢想去打武汉!要不是傻瓜,是不会干那个事的。如果叫一个人背五 百斤,背得动吗?背不动,他自然就不背,这是常识。” 平汉路两侧,春色正浓,红军走出山区,来到了平原。徐向前和戴克敏率领红一师, 于6月中旬一个夜晚,突然奔袭杨家集车站,一举消灭了川军部汝栋部两个连。连战速决, 天亮,敌人援兵出动,红军已远远离开铁路沿线,休息整编去了。 下一步怎么办呢?徐向前和党代表戴克敏、参谋长曹学楷,反复研究着敌情、地形。 他们是游击战术七条原则的创始人,又一块儿游击一年多,大家心心相映:赔本的买卖 不做,要打就得打胜仗。正举棋不定,中共孝感县委下属的游击队,派人送来情报:敌 人一个团从广水出动,到了杨平口以南的郑家店。敌另一个团也从花园车站进到小河溪。 徐向前当机立断:将主力隐蔽于杨平口以北、澴水岸的傅家湾、新寨一带山地,诱 敌上钩,打它个伏击战。 “敌人不来呢?”有人提出。 “请他来嘛!”徐向前微微一笑。 “请!” 徐向前当即命令把特务大队长、政委叫来吩咐一番。深夜,特务大队和孝感县的一 部分游击队,向杨平口方向奔去。 6月28日上午,进驻到南平口以南郑家店一带的白军一个团,发现红军游击队进攻, 便倾巢出动紧追不舍。红军特务大队边打边退,假装向傅家湾、新寨的山区逃跑。白军 不知是计,一直追进一条山谷中。突然四面枪声四起,杀声不绝。徐向前按照计划,把 敌人包围、分割成三段。激战四个小时,白军第二十军第四混成旅第四团被消灭一千多 人,连团长在内都作了红军的俘虏。 这是徐向前在平汉线上诱敌深入的第一仗!一个漂亮仗。 红军战士喜形于色,正准备继续进攻,打到武汉去,徐向前率领队伍,突然转头向 东,向着大别山区的黄安南部开去。 原来这里的反动红枪会、绿枪会、黄枪会乘红军西出平汉线,在背后兴风作浪,烧 杀抢掠。红一师来个回马枪,武力加攻心战,很快把反动帮会镇压下去。 7月下旬,徐向前率红一师,再度扑向平汉铁路。攻占祁家湾小车站后,得悉敌钱大 钧部教导师第五团驻防花园车站。 这个第五团辖步兵、机枪、炮兵三个营。徐向前知道,教导部队都是“样子兵”, 战斗力差。他们的机枪、炮,使徐向前心中发痒了。 “袭击花园,怎么样?”徐向前向政委戴克敏发出倡议。 “好啊!”戴克敏娃娃似的脸,立刻露出笑容。他和徐向前共事近一年,深深觉得 打仗徐向前是能手。 时值7月底,天气很热,部队长途行军,疲劳不堪。奔袭作战,是要靠体力的。这时 作战能不能取胜,一些干部心里划着个问号。但是,人们都熟悉徐向前的脾气:决心一 下,不会轻易改变。 夜色蒙蒙,雷声在远方滚动,像是要有一场大雨,偏偏又不掉雨滴。徐向前一路随 部队从青山口开进,心中也怕这次袭击失误。两个多月来,队伍不断打胜仗,伤亡小, 缴获多,又不断补充新兵,在这节骨眼上,再打个漂亮仗,那是顺风的船,战士情绪会 步步高;万一这一仗打不好,士气和今后的行动将会大受影响。他期待着一个新胜利! 半夜急行军,天快亮,前方距离花园车站不过十几里了,突然从后边传来话:后卫 部队掉队,联络不上了。恰似一声炸弹,使徐向前吃了一惊。是前进?还是后退?这个 战斗打不打呢?一连串的问题,在脑子里转。不打,失去了一次夜袭的战机,天快亮了, 撤回去会暴露目标;打吧,后卫部队上不来,兵力单薄,要以少胜多呀! 部队在路上停了下来。徐向前和政委、参谋长等人蹲在路旁,紧急磋商。有的主张 继续前进,坚决打这一仗;多数人表示,不要冒险,后撤,另寻战机。决心正难下,地 方游击队一名侦察员跑来报告:昨夜花园镇敌人一个仓库起火,火势挺大,驻在镇里和 车站上的白军,前半夜都出动救火了;驻在南街上的白军一个留守连前天撤走了…… 情报来得及时,真是雪里送炭!徐向前当即立断: “打!打!” “我同意,同意!”政委立即表态。 徐向前分析说:看来,敌人没有戒备,没料到我们会袭击它,不然,不会把一个连 调走;另外仓库失火,定影响军心,他们救火忙了半夜,肯定会睡个懒觉,我们按计划 行事。队伍一边开进,一边派人与后继部队联络。 大家被徐向前说动了心,一致同意:打这一仗。 特务队,是红一师的一支“小老虎队”。战士个个虎里虎气,干部个个精明强干。 侦察、通讯、摸敌人的岗哨,都得心应手。现在又到了他们显虎威的时候了。一声命令, 小老虎们跑步出动了。 天刚亮,东方闪出鱼肚白。守城门的敌军照例开开门,放赶集卖菜、卖柴的老百姓 入城。特务队的几名“小老虎”混进城去,不费一枪一弹,把城门的岗哨收拾了。这时, 红军大部队冲杀进去。 花园镇与火车站,顿时枪声大作。敌军有的士兵已起床,正洗脸,不明情况被活捉; 有的士兵,昨晚参加仓库救火,还蒙头大睡,被窝里当了俘虏。机枪营的8挺重机枪,连 枪衣没脱,也成了“俘虏”。战斗仅两个多小时,敌步兵营、机枪营,全被红军收拾掉。 最后只剩下炮营,在敌副团长指挥下,依托李家祠堂顽抗,并向红军和居民乱发炮。徐 向前当即下命令,把祠堂四周堆起柴草、棉花,点起大火,连烧加喊话,把最后一伙顽 抗的敌军解决。那个负隅顽抗的副团长,葬身在火海中。 花园镇解放了,火车站里一些红军战士东奔西跑看火车头玩。许多从农民家出来的 战士,不但没坐过火车,连车头什么样都没见过。他们跑着,叫着:“那是火车头呀?” 新鲜又奇怪。 徐向前最关心的,是机枪和炮。这次战斗,他心中的一个目标,就是夺几门炮,搞 几挺重机枪。他看见战士们扛着缴来的步枪,抬着夺来的重机枪,兴高采烈出城去。只 是不见有人扛炮。 “你们缴到迫击炮没有?”徐向前问一个红军战士。 “什么炮?”战士没听懂。 “迫击炮!”徐向前手比划着。 “没见呀!”有的干部回答。 “见到过哩,”一个小战士比划着说,“那玩艺,这么粗,这么长,这么重,大铁 筒筒哩!” 徐向前听了,忙说:“对,那就是迫击炮!”当即命令一个连长,把步枪放下,回 头去找迫击炮。 五门迫击炮,终于找回来了。徐向前看着喜,战士瞧着奇怪:这铁筒筒,怎么会是 炮呢!当时战士们光知道要步枪、短枪,不懂得要炮、要机关枪。打胜了仗,一人身上 背着三四支枪,长的短的都有。战士们不要机关枪、把枪身、枪鞍、枪架全拆了。徐向 前也是第一次见到水机关枪,不会摆弄,找些俘虏的班、排长来,让他们装配好,当老 师。从此,有了自己的重机枪手和炮兵。 花园镇战斗后,红军又大破了铁路,让铁路翻身,火车不通。为此,震动了武汉, 也震动了南京,更唤起了民众。徐向前率红一师撤离铁路线,许多青年人纷纷要求当红 军,几天的功夫,红一师扩大到三千多人。又进行了整编,将部队编成两个步兵团,一 个机炮混成团。 从6月到8月,徐向前亲率红一师,西出平汉线,首战杨家集车站,接着采取“诱敌 深入”的战法,在杨坪口伏击;再攻花园车站。一个月内,三战三捷消灭敌人三千多人。 有一首歌谣,唱出了徐向前率领红军出击平汉线三战三捷的情景: 平汉游击五十天,三战三捷三扩编; 红军声威震武汉,革命烽火遍地燃。 徐向前在《历史的回顾》中写道:1929年和1930年,是以大别山为中心的鄂豫皖革 命根据地正式形成和胜利发展的重要时期。这个时期,之所以能够取得如此显著的成就, 原因在于: 第一,利用军阀混战的有利形势和敌人统治薄弱环节,发动群众,打击敌人,壮大 红军,扩大革命根据地,实行土地革命,坚持了工农武装割据的道路。 第二,建军思想比较实际对头,并初步形成了以弱胜强、以寡敌众的一些战略战术 原则。 第三,加强了党对根据地和红军的集中统一领导,党政军民密切配合,关系比较正 常。尤其是鄂豫皖特委的成立和关于统编红军的决定,意义重大,对根据地的发展和红 军的建设,起了积极的作用。 15  “棺材地炮”轰开新集城。双桥镇活捉敌师长岳维峻。这位“老上司”对徐向前说: “惭愧,惭愧!” “鸡鸣狗叫惊三省”——这是人们形容新集城的位置。它坐落在河南、安徽和湖北 交界的地方,属河南省。1931年2月初,正是天寒地冻的季节,徐向前领兵来到新集城下。 这时,鄂豫皖苏区的红军编为红四军。徐向前由红一军副军长兼十师师长,改任为 红四军参谋长。他随同红十师这支一手培育发展起来的老部队,围城苦战。由于城墙坚 固,守敌拚死顽抗,红军连攻三次未能奏效。主攻团伤亡人数不少。黑夜,敌人在城墙 上点起灯笼火把,得意地大喊狂叫。城里守敌虽然不过千余人,却极端顽固。鄂、豫、 皖三省的边陲地带一些逃亡地主豪绅,结成联盟,纠集反共的“红枪会”、“黄枪会”、 “蹦子会”和保安团,依仗城池坚固,死守待援。 攻城不下,主攻团的干部战士心急眼红。第四次组织“敢死队”,喝血酒,备云梯, 准备再次登城。团长王树声,是黄麻起义的老战士,个头高大,勇猛过人。他要亲自带 领突击连爬城。 并宣誓似地说:“攻不破新集我不姓王!” 徐向前听说忙赶去,风趣地向王团长说,“同志呀,敌人不会因为你改姓,就大开 城门欢迎呀!” “攻进城去,要杀它个鸡犬不留!”有的连长愤愤地说。 “那,你这个连长要撤职啊!”徐向前严肃地说。“打仗,要勇敢加开动脑筋,你 们拚命、发狠、骂大街,屁用没有。” 他批评了干部中产生的急躁情绪。命令部队停止进攻,就地休整。然后,和一些干 部战士研究对策。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徐向前很相信这话。办法很快有了:挖坑道,下炸药, 轰开城墙。他们一面向上级报告,一面开始选择地点挖坑道。新任的军长旷继勋、政委 余笃三,都是新从上海党中央派来的,对这个地区和部队的情况不熟,仗怎么打,工作 怎么做,他们都尊重徐向前和当地干部的意见。 坑道的起点,选定在城北距离城墙五六十公尺的一个山沟沟旁边,沟前是个小坡, 正好隐蔽自己,挡着敌人视线。红军战士多是种地的农家子弟,新兵打仗外行,挖土却 是能手。一个班、一个班轮流上阵。寒冬天,滴水结冰,战士们却个个满头流汗,有的 人赤着膀子挖土。土塌下来,找来门板用粗木柱顶上。几天几夜,一条长五十多公尺的 秘密地道,通到了城墙底下。地道一人多高,宽能拉进去马车。马车没进去,却抬进去 两口大棺材。战士们进进出出,把一包包火药装入棺材,又装入迫击炮弹和从老乡家搜 集来的碎铜烂铁。棺材装满了,盖好盖,用七寸的铁钉从外边死死钉住,外面再加上五 道铁箍,最后把一大把引爆的导火线,从棺材头前钻好的小洞插进。 谁也说不出,这叫什么装置、什么武器。徐向前和一些指挥员最后进坑道检查,不 知谁说了一句:“好啊,这门炮就叫‘棺材大炮’吧!” 徐向前读书多,有时倒爱咬文嚼字,他说:“应叫‘地炮’。” “好,‘地炮’!” “棺材地炮!” 军事指挥员们此时像儿时游戏,说说笑笑。徐向前一次向笔者说:红军初期,近似 印地安人用弓箭、长矛,还用榆木树造炮,石灰罐子当烟幕弹。有的红军还搞什么“火 牛阵”、“火鸡阵”,把牛尾巴、鸡身上沾些煤油,燃起来向敌人那边飞、跑。在《历 史的回顾》中,徐向前记述了“棺材地炮”轰新集城的情形: “……新集三面环山,东临潢河,城墙高两丈余,全部用长方岩石砌成,易守难攻。” “我们将新集包围后,以十师三十团担任主攻任务。部队围攻一个星期,强攻难下,有 些伤亡。”“我们令部队利用城北门外的小店掩护,秘密挖了四五十米长的坑道接近城 墙,然后把几百斤炸药塞到棺材里,推进坑道引爆。一声巨响,敌人的寨墙被炸塌一截, 成了斜坡,部队沿坡而上,冲进城内与敌巷战,经三个多小时的逐屋争夺,全歼守敌千 余人。”“从此,解除了我根据地的一大心腹之患,打通了鄂豫边和商南根据地的路线, 新集也成了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的政治中心、首府。” 新集,这闻名湖北、河南、安徽三省的小城,自从成了鄂豫皖边区的首府后,红军 和苏维埃政府,在这里举行过许多会议和政治活动。这里办起了规模空前的兵工厂、造 币厂、被服厂、医院、小学和干部学校;设立了“列宁号”飞机场。不过,徐向前住这 里的时间很短。打下新集之后,过罢春节,他马不停蹄,又和红四军其他领导人率军西 出平汉线了。 天降大雪,平汉路上的铁轨,被掩埋在深雪里。红军一路夜袭李家集火车站;一路 截获兵车一列,全歼车上敌军新编十二师一个旅,毙敌旅长侯镇华,缴获大批军火和军 用物资;另一路袭击柳林火车站,歼敌一个营,击溃敌两个团。西出平汉线,共歼敌两 千多人。被俘的敌人一个团长连声称赞:“贵军神兵天降,神兵天降!” 徐向前和红四军的“神兵”,并没就此结束行程,接着逼近信阳,迫使敌人就范。 此时,敌军云集,开始了对红军的大规模“围剿”。郑州绥靖公署主任刘峙,指挥第六 师集结信阳,令该师三十八旅、骑一师和三十一师之九十一旅、第二十路军、六十三旅 等部,由信阳、罗山向南推进;武汉绥靖公署主任何成浚指挥新编第二旅守广水,令三 十一师主力由广水向信阳,令岳维峻率第三十四师由孝感经花园沿平汉路东侧向北推近…… 敌人的企图,摆在徐向前参谋长的地图上,一步步显示出来。徐向前每时每刻不离 作战室,不离地图,手下紧紧掌握着特务大队中的一个侦察分队。参谋长的职责,是做 好主要指挥官的助手和参谋。然而,徐向前此时在红四军军长、政委的心目中,是指挥 部的关键人物。他情况熟,对敌人番号、作战特点、主官姓名和爱好,都如数家珍记在 心中;他对红军各部队摸得透,团以上甚至许多营连干部都熟悉,能呼出名,了解其特 点和性格;再就是地形熟悉,平汉线花园这一带,已是他第三次领兵征战地了。 一个新的作战方案,在红四军指挥部形成:吃掉岳维竣和他率领的三十四师! 是命运之神作怪,还是历史的巧合?岳维峻原是徐向前在国民二军时期的“老上司”。 这位岳师长,可谓是资深的将领,做过河南省督办,1925年任国民二军军长。蒋介石不 重用他,他总想找个机会立下个战功。机会来了,他接到命令“围剿”大别山区的红军, 便亲自率领部队出征。行军速度之快,求战之急,是少有的。3月8日孤军冒进到双桥镇。 双桥镇,四面环山,东傍澴水。是红军和游击队经常活动的地区。岳维峻率三十四 师进入双桥镇为中心的地带,正举棋不定,红军突然发起进攻,夜晚冒着雨开进,将敌 人分割包围起来并占领双桥镇东南方向的小葵山和西南的尖鸡岗。岳维峻先是顽抗,要 求上边派飞机助战,飞机来了投弹轰炸,无济于事;岳维峻又亲自指挥两个团向红军反 扑,争夺制高点。战斗十分激烈。徐向前在《历史的回顾》中,记叙了当时的激战: “……大白天,我们站在山头上,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扑上来,我军反击下去;阵 地被敌夺去,又被我夺回,敌我双方反复冲杀,肉搏格斗,扭成一团。我们的部队真英 勇,发挥了近战歼敌的战术特长和勇猛顽强的战斗作风,干部带头冲锋、肉搏,伤亡再 大都不打退堂鼓,我十师师长蔡申熙胳膊负伤,仍坚持指挥战斗。这个硬仗,鏖战几个 小时,难分难解。中午,敌人筋疲力尽,我们下令预备队出击,对敌猛烈分割穿插,直 扑双桥镇内,打瘫了敌人的指挥系统。这一锤子下去,敌人受不住了,很快被我分割全 歼,结束战斗。经七个多小时,我军毙敌千人,俘敌五千多人,缴枪六千余支,山炮四 门、迫击炮十多门。红军第一次取得全歼敌三十四师(一个师部、两个旅、四个团、一 个山炮营、两个迫击炮连)的重大胜利。敌师长岳维峻的马弁骑上他的马逃掉了,岳被 我军活捉。” 大别山红军,头一次打这么大的歼灭战,捉到敌师长,从上到下,兴奋极了。战场 上欢声笑语,用枪声代替鞭炮,庆祝胜利;四乡百姓,成千上万纷纷涌向双桥镇凑热闹, 赤卫队员们原来是手持大刀、长矛参战的,这时也“鸟枪换炮”,换了新武器。徐向前 听说敌师长被活捉,从双桥镇出来,匆匆走到附近一个小山村,去会见他的“老上司” 岳维峻。 已是黄昏时分,一间小茅草屋里,点起了油灯。两名红军战士正看管着岳维峻。这 位师长当了俘虏,却放不下长官的架子,他虽然在逃跑时化装为士兵,但肥胖的身体和 那福相脸,使徐向前一眼就认出了他。一点不错,他正是徐向前五年前的顶头上司。 “我要见最高指挥官!”岳维峻蹲在地上,喃喃地说。“我要见最高指挥官!” “什么高呀低呀!”徐向前在一条长木凳坐下来。问:“岳师长,你认识我吗?” 岳维峻抬起头看看。坐在他面前的这位红军,瘦高个头,身披灰大衣,佩一支小手 枪在皮带上。红军服装一律,长官和士兵不分,小手枪却是指挥员的一个标志。官越高, 手枪越精小。岳维峻却认不出问话的人是他的老部下。 “请坐吧,坐吧!”徐向前指着对面木凳说,“你真不认识我了?” 岳维峻坐在木凳上,一只手遮着灯光,向徐向前上下打量着,似乎见过,却又认不 出是谁,更不知姓名。 “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呀!”徐向前说。 岳维峻呆呆地望着。他知道红军中有不少著名将领,有黄埔军校毕业的,有在北伐 军中干过的,有在国民二军任过职的。曾中生、许继慎、徐向前等,一些名将都是在军 事情报中常看见的大名,只是不认识面前这位是何人了! “五年前,你在国民二军当军长,属下有个第六混成旅,是吧!” “是的。” “我在第六混成旅当过参谋呢?”徐向前不隐讳地说。 “啊,老同事,老同事……”岳维峻惊喜地说,“对不起,我确实认不得了。请多 多关照,多多关照……” 徐向前暗暗发笑,什么老同事,应该说是“老下级”呢。打了大胜仗,使徐向前开 心,捉住了他的老军长,让他感到自豪。 他想从敌军指挥官口中,检验一下红军作战指挥和战术动作问题,便向岳维峻“请 教”说: “你对我们红军作战,有些什么见解?” 岳维峻忙说:“惭愧,惭愧!战败之人,还说什么哟!” 此时此刻,岳维峻可能记得了,五年前在河南安阳,一个广东黄埔军校来的小军官, 分在他军中的第六混成旅任参谋。 那时,他是威严的军长,一呼百应,一个命令全军动作,他没有机会和必要,同旅 里的一位小参谋人员交谈。没想到五年后的今天,他败在了这位小参谋的手下呀!他连 说“惭愧”,倒是诚实的态度。 这位“老上司”,军事上没说出什么,只关心他个人的生命安全。他一再要求徐向 前不要杀他,如能释放,愿意答应红军提出的一切条件。徐向前头脑中闪出利用岳维峻 的念头,但不是马上要谈判的问题。他站起身,向岳维峻说:“你放心,红军是保证俘 虏人身安全的。你要看清楚形势,蒋介石要消灭共产党和红军,那是白日作梦。红军是 剿不尽的!” 岳维峻连连点头,说:“是,是的,请……” 他还想多和徐向前谈谈,叙叙旧情,徐向前一无心思二无时间,匆匆离去。 双桥镇大捷,宣告了国民党军对大别山红军第一次“围剿”彻底破产。敌军纷纷后 撤,红军乘机扩大根据地。根据地人口达二百万,红军扩大到一万五千多人。 从此,在大别山区和红军中,流传一个故事——徐向前活捉了“老上司”。关于岳 维峻最终的下场,徐向前的《历史的回顾》中留下一笔: “我和曾中生、旷继勋商量,决定留他将来做西北军的统战工作。后来,岳维峻的 家属托人与我党中央联系,愿拿出几万块钱赎他。我们也同意,提出要二十万套军装。 张国焘来鄂豫皖后,人家给我们送来十万套军装和不少银元,可张国焘变了卦,钱也要, 命也要,借口岳组织反革命团体,把他给枪毙了。杀俘虏,是张国焘来鄂豫皖后才有的, 破坏了红军的传统。” 16  中国的元帅,徐向前是第一个指挥空军的。他的“空军”却只有一架“列宁号” 一位红四方面军的老将军——徐向前部下的参谋,向笔者讲述历史,叙述徐向前的 军事指挥艺术,忽然停住话,问: “你们晓得吗?大别山红军是有飞机的啊,徐帅是中国十大元帅中,第一个指挥空 军的嘛!” “飞机?红军有空军?”笔者愕然。 “那空军,只有一架飞机,”老将军放声大笑,“还是一架教练机!” 故事,又从1927年说起:从黄麻起义,大别山里就诞生了工农红军。它在凄风苦雨 里,吮着大别山人民的乳汁,渐渐成长。徐向前刚来大别山区前,红军钢枪都很少,使 用的多是大刀、长矛、红缨枪。后来仗打多了,缴来枪炮多起来,1930年竟然得到一架 飞机! 那是3月16日,宣化店上空,一架飞机转了几个圈,翅膀一歪落在陈家河一个河滩上。 山沟沟的人常听飞机头上嗡嗡,谁也没看见过飞机啥样;红军战士,常挨国民党军飞机 扫射、轰炸,恨得在地上咬牙。现在,一架飞机自己落下来了,真是天外的喜事。红军、 赤卫队和老少乡亲,从四面八方包围着河滩。 飞机里爬出个人,摇着白毛巾投降。原来是一架德国双翼容克式高级教练机,是四 川军阀刘湘的军用飞机,从南京飞往四川,飞行员迷了航,飞机上的汽油耗光了,只得 落下来。 徐向前和红军领导人得到消息,都喜出望外。他们立刻下了道命令:一定要把飞机 保护好,对飞行员实行优待政策,绝对不准伤害。 这时,红军正大发展。鄂豫边有红三十一师;豫东南有红三十二师;皖西有红三十 三师。中共中央在上海决定,把三个区的红军合编为一个军,将鄂豫边、豫东南、皖西 三块根据地合为鄂豫皖特区,并建立在中共湖北省委领导下的鄂豫皖特委。这就开始了 以大别山为依托的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的统一领导,统一建设。 徐向前这时虽不在军队的最高领导地位,只是红一军的副军长兼参谋长,他却常常 从全局考虑,向中共鄂豫皖特委和红一军主要领导人,提出建议和意见。一天,红一军 讨论整编工作,大家说到红军与苏区建设,不知是哪一位,又记起那架迫落在宣化店地 区的飞机,半开玩笑说: “把那架小飞机装备起来,成立空军怎么样?” “哈哈……”会场上一阵大笑。 笑过之后,徐向前说话了:“我想过,造个飞机场,找关系去白区买些汽油,让飞 机上天!飞去南京、飞去武汉,吓吓敌人,撒撒传单宣传品也好啊!” 年轻人都有股新奇劲。军长许继慎、政治委员曹大骏、政治部主任熊受暄都异口同 声,要让那架飞机飞起来。大家你一言,他一语,议论起建立空军的工作。 半年多后,红军攻占新集城,这里成了鄂豫皖特委的首府。那架容克高级教练机起 运去新集了。 水上行船容易,陆地走飞机却难了。从飞机迫降地到新集,路上要翻山越岭。飞行 员龙文广一路跟着行走,总是叹气摇头,他说要是把飞机从山路上拖过去,会是一堆废 铁。他没想到,红军和根据地的老百姓心齐,智慧高,一步一步地移,几十人轮换抬, 终于把飞机移到了新集城外的平地上。飞机没碰破一块皮,零件也没少一个。 红军战士高兴地说:“嘿,我们有飞机了!”有人皱皱眉头,说:它是聋子耳朵, 好看不好用呢。人们正议论纷纷,徐向前和军部的几位指挥员来了。他们围着飞机,看 了又看,也眉开眼笑。有人问飞行员: “它还能飞起来吗?” “没汽油呀!”飞行员从座舱里爬出,擦着手上的油说:“它还好,只是没油了。 汽油、机油都缺。” “这宝贝,只喝汽油,不喝水,”有人开玩笑说,“要是喝水,大别山有的是泉水!” “想想办法,去搞汽油嘛!”徐向前慢条斯理地说,“我们一定要搞些油来,让它 飞!” 听的人都以为徐向前是跟着开玩笑。说得轻巧,在这穷山涧涧里,泉水到处流,哪 里搞汽油来哟! 飞行员龙文广,是1927年国共合作时,去苏联学的飞行。 他知道中国的红军和苏联的红军差不多。他不相信白军说的,“共产党共产共妻”, 更不信“红军是红眼绿鼻子”,他当了俘虏,看见红军待他好,见红军指挥员有本事, 老百姓一个心眼跟着红军闹革命,他心上佩服。只是不相信红军能“办航空”。 他嘴上不说,心里说可没那么容易,要机场,要气象台,要汽油,要地勤人员,红 军一样都没有啊! 有人又问龙文广:“要是搞来汽油,你真能叫它飞?” 龙文广说:“还要有机场。” 徐向前说:“机场好办嘛,这块地修修平平,不就是机场嘛。” “还要……”龙文广想说要很多条件,他见红军指挥员一个个看着他,话咽了回去, 说:“最要紧的是汽油。” 飞机没汽油喝,真像聋子耳朵,摆在那里,一点用也没有。 龙文广受到热情的招待。他不知道,红军到底怎么处理他和那架飞机。一天,他忽 然听说,汽油快搞来了,又过了些天,红军一个干部和他谈话,说要准备办舫空局,命 令他当局长。龙文广简直像在梦里。他半信半疑,想看看红军怎么办这个“航空局”。 国民党军对红区实行封锁政策:去大别山区的一切行人都要检查,一箱火柴都不准 运出;西药、食品、衣服、白布,几乎都是禁运品。当时中国共产党的最高领导机关就 在上海,在上海、武汉、南京哪个城市、哪个行业中,都有共产党员在“地下”活动。 这些党的地下工作者,为了给大别山区那架飞机找油、买零件费尽了心思。 奇迹终于出现,飞行员龙文广要的一切:汽油、高级润滑机油、小零件等等,像会 飞似的,从上海、从南京、从武汉等地运来了,而且完全是合格的。龙文广深深感到, 共产党太神通广大,红军比国民党的川军办法多得多。 徐向前为这架飞机起飞,为办“航空局”,花了不少心血。 他操办过派人去白区买汽油,操办过机场的事,还参加议论过给飞机取名。飞机翅 膀上刷写出三个耀眼夺目的大字:“列宁号”! 红军连队俱乐部称“列宁室”,根据地内有“列宁小学”,现在又出了“列宁号” 飞机,真叫人听了高兴。红军和老百姓都看着喜欢。纷纷传说:“‘列宁号’要飞了!” “列宁号”准备起飞时,徐向前已升为红四军军长。他率领红军主力,在前线作战, 问从后方来人:“列宁号”怎么还不飞呀?有人告诉他:快了,快能飞了。 其实,徐向前关心“列宁号”的命运,不是想着它参战。他知道,一架飞机,又是 架教练机,就是飞起来,也只能壮壮红军的威风,说明根据地样样都会建设。他一向把 红军的胜利,寄托在与敌人斗智和红军战士的勇敢精神上。 一个晴朗的天,万里无云。新集城上空,突然飞起了“列宁号”。它像一只鹰,在 蓝天上飞,在晴空中盘旋。这桩新奇的事,把四乡的人民,把红军的队伍轰动了。人们 看见红军自己的飞机,有的喊,有的叫,有人落泪了。飞机在天上飞,人们在地上纷纷 喊叫: “快看呀!它飞得多高!” “……它歪歪头了,歪歪翅膀了……” “它叫啥名来?……” “‘列宁号’!看,那翅膀上的大字……” “上头坐的什么人呀?……” “……兴许是徐军长吧!只有他才敢呀……” “……会不会飞跑呀……” 徐向前有没有坐过这架飞机,说法不一。有的说他肯定坐过,飞过;有的说,他没 坐过。80年代一天,笔者听徐向前元帅说起那架飞机的故事,问他: “徐帅,你坐没坐过‘列宁号’?有人说你坐过。” 徐向前说:“我上去过,参观驾驶舱坐了一下,可没坐着飞上天。我也不允许别人 上去飞,怕被飞跑了。有一次我在前线,听说一个政治委员掂着手枪,坐在飞行员后边, 飞去了武汉哩!让飞机撒传单去,它要是飞跑不再回红区,那位老兄就和龙文广同归于 尽!”徐向前说着笑开了。“那时都是勇敢分子,不怕死嘛!” 是哪位政治委员掂着手枪,坐在龙文广背后飞去武汉上空的,已无法彻底搞清楚, 有一点历史事实,是有文字可查的: 1931年8月9日傍晚,“列宁号”确实飞临武汉上空进行侦察和示威,闹得武汉一片 惊慌,国民党当局夜晚实行灯火管制和防空准备。《扫荡报》曾披露这样的话:“共军 ‘列宁号’飞机近日曾连续骚扰满川、汉口等地,我方幸无死伤。现有关军方,已通令 各地严加防范。”蒋介石调动大军围攻大别山区红军时,敌军多次想夺去那架“列宁号” 飞机。关于“列宁号”飞机参战的事,也有文字记载。徐向前的老部下秦基伟(90年代 中国的国防部长)在《故乡的战斗》①一篇回忆录中,记述着: “……在一场大雪之后的一个晴天,我们的飞机果然出动了。大家高兴得简直坐卧 不宁。有人兴奋地向飞机喊着‘同志,辛苦啦,下来休息一会再下蛋吧!’有的人嘱咐 似地说:‘同志,要下准啊!叫他们也尝尝咱们的厉害!’有的人把帽子、手帕丢上天 空;有的人竟跟着飞机跑起来。大家都站在山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飞翔天空的红军第一 架飞机。过去,当我们听到飞机声音的时候,感到是那样刺耳,可是今年听着我们自己 的飞机声音,是那样悦耳和舒心。   ① 《星火燎源》第二集,196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我们的飞机在黄安城上空盘旋 着,敌人却越来越多地涌向几块空地。忽然,飞机 翅膀一侧,落下几颗炸弹。顿时传来了一片隆隆的爆炸声,黄安城烟雾弥漫着。烟雾消 散以后,还可见到有些敌人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直愣愣地望着飞机出神……” 在“列宁号”准备投入战场撒传单前,徐向前曾命令“航空局”,准备些炸弹。这 使他们为难了。这是架教练机,没挂炸弹的装置,再说刚刚学会造手榴弹,哪里去搞飞 机炸弹?这时红军有个“兵工厂”,也是徐向前来大别山后才创办起的。只有20多人, 多是铁匠、木匠,开始仿造枪一个多月造出支“撇把子”还打不响,后来多次试验才成 功了,并开始造手榴弹。 “航空局”派人到了“兵工厂”,一说要炸弹,工人们都一口答应试试。他们说有 一枚拣来的敌机投下的“臭弹”,说不定修理一下会响。几个能工巧匠,研究着把“臭 弹”给治好了。另外,又送给“列宁号”一些自造的手榴弹,捆绑在复活的“臭弹”上, 既作为发火辅助之力,又加大炸弹的威力。 这就是“列宁号”投入黄安城的“炸弹”。 这就是徐向前和红军战友们指挥的“空军”! “列宁号”飞机虽然只在黄安城上空闹了一下,飞向武汉示威一次,南京、武汉城 里的敌人却总是怀疑惊恐:共产党的红军怎么会有飞机呢? 红军的许多老战士,回忆起大别山的革命斗争,都不忘“列宁号”。它虽然飞了几 次停飞了,可是,它在红军战士心上高高飞翔。大别山到处传说着“列宁号”的事,还 传说着徐向前坐“列宁号”上天的故事。它需要汽油,油的来源中断;它需要更换零件, 零件搞不到。后来敌人又大规模疯狂围攻大别山,红军主力转移去外线作战,“列宁号” 飞不起,抬不走,人们只得把它埋藏在山沟里。敌人终于找到了它,作为战利品,把它 挖走了,说缴获共军“列宁号”是特大的胜利。 “列宁号”永远在大别山人民心中飞! 17  黄安城欢声雷动。四大战役出奇兵,徐向前威震中原 黄安县,在徐向前和红四方面军将领与士兵心目中,占着特别的位置。黄麻起义, 最先攻打的是黄安;红四方面军成立,是在黄安的七里坪。黄安,是大别山革命人的出 发地,又是白军和红军反复争夺的一个中心。红军攻下黄安,改名为“红安”;白军占 领它,又改为“黄安”;红军再次攻占,它又成为红安。 徐向前把黄安说成“家”,这里不仅是他出任红四方面军总指挥的起点,也是他妻 子程训宣的家乡。新中国成立后几十年来,每当红安县来人,他总是挤出时间接见。他 知道笔者到大别山、红安地区访问过,谈话中常常像拉家常一样,说过去,论当今。他 曾经满怀深情地向笔者说:红安县,红啊,红安北部的七里坪镇比县城还红。黄麻武装 起义,攻打县城的农军从这里集合出发。红四方面军正式成立,又是在七里坪。 七里坪镇上,最早出现了一条“列宁街”,一所“列宁小学”。1931年11月7日,两 万多红军和数万群众赤卫队、妇女团、儿童团,一大早都排列在镇西门外河滩上。庆祝 苏联十月革命节,庆祝红四方面军成立。清澈见底的倒水河,湍湍流动。 红旗、战马、刀枪的影子,映入河面。年仅30岁的红军第四方面军总指挥徐向前, 这天格外精神焕发。他身穿洗得平平整整的灰色军服,外披一件深褐色大衣,和新到大 别山区不久的方面军政治委员陈昌浩,骑马检阅了红军。王树声这位农民出身的阅兵总 指挥,从没进过军事学校,没见过正规的阅兵式,他却从徐向前、曾中生等名牌军校出 身的人那里,领会了阅兵的一套规程,把这天的阅兵指挥得庄严、热烈、井井有序。此 时红四方面军下辖红四军、红二十五军共六个师三万余人;地方赤卫军共十五个师人数 约两万之众。 鄂豫皖边区的党政军许多高层领导人,都来了。特别受人注目的是张国焘。他是一 位很有名望的老共产党员,中共第六次代表大会当选的中央委员、政治局委员。是党中 央派到鄂豫皖中央分局的书记兼军委主席、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副主席。5月 初,当张国焘刚踏进鄂豫皖边区大门时,红军中一些领导人怀着敬仰而又疑虑的心情, 迎接这位中央的“钦差大臣”。张国焘在《我的回忆》①中,毫不掩饰地写下他刚进大 别山的情景:   ①《我的回忆》,现代 史料编刊社1981年出版。 “……先我起床的陈昌浩,已在 大厅里和他们高谈阔论了。他们想知道鄂豫皖苏区 以外的情形,特别对于我们这两个新来的人,大感兴趣。我听见有人问陈昌浩说:‘国 焘同志不是机会主义吗?’陈说:‘这是早就过去的事’。并告以现在我是中央最高领 导人之一,能全权代表中央,此来是任中共鄂豫皖区中央分局的书记,兼军事委员会的 主席。他要他们称我为主席,一切听从我的指挥……” 徐向前对张国焘以及沈泽民、陈昌浩等领导人的到来,心里是高兴的。他眼看着苏 区与红军大发展,深知自己难以驾驭这个局面,由党中央派高层领导人坐镇,感到今后 好办了。他知道这位张主席经历不凡,北京大学学生,领导过学生运动; 1921年和陈独秀、李大钊齐名在北方筹建中国共产党,参加过中国共产党在上海召 开的第一次代表大会,并担任大会主席,是中国工人运动的著名领导人,曾被聘请为黄 埔军校武汉分校的政治教官,在武汉时期与徐向前有过一面之识。张国焘来到大别山区 半年后,才和徐向前见面。张国焘见到徐向前后,对他有这样的一些评价: “……他在黄埔第一期的时候,并不是一个露锋芒的人物,我们接触不多,在我并 无深刻的印象。这次重逢,我们深谈数次,我发觉他确实具备这个苏区游击战争的领导 者的条件。 他的军事见解切合实际,游击战争的经验丰富,指挥作战极负责任,对下属则严谨 谦和,不失大将风度。他对党和苏维埃极为尊重。他自己的私生活很严肃,没有军阀恶 习……” 从此之后六年多,徐向前是在张国焘领导下,征战大别山、大巴山和雪山草地,曲 曲折折,发生了一桩桩令他困惑、难堪和痛苦的事。 1931年秋季来临,大别山区老百姓正兴高采烈忙秋收,国民党军开始了对红军第三 次“围剿”。蒋介石亲自坐镇武汉,调动十五个师以上的兵力,准备向鄂豫皖苏区进攻。 新任总指挥的徐向前,面临着一场严峻的考验。他和方面军的领导人经过反复研究, 决定以“先发制人”的进攻策略,首先发动了黄安战役。 小小黄安,真不简单,铜锣一响,四十八万,男的打仗,女的送饭。 这是1927年著名的黄麻起义时期流传的歌。多年来,敌人一直把黄安作为一个重要 据点。国民党军六十九师两个旅四个团防守城市,另有四个师在麻城、宋埠、黄陂、孝 感驻守。 徐向前指挥红军采取“围点打援”的战法,先扫清黄安外围,切断守敌与宋埠、黄 陂的交通线,然后包围黄安,吸引援敌。部队按预定计划展开后,徐向前亲自到最前线 指挥作战。当时的手枪连连长秦基伟,在《故乡的战斗》①中,生动地叙述了这次作战 和徐向前在前线指挥作战的情景: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红四方面又以主力三个师,包围了黄安城…… “我军经过十多天的穿插、分割的外围战斗,敌人城外的整个防御体系,已被彻底 打乱……敌曾两次前来增援,都被我军击退…… “一天拂晓,敌人集中全部的兵力,趁我一个前卫排一时的疏忽,突破了我军阵地…… “情况非常紧急……我们连刚跑出村庄,便远远看到徐向前总指挥带着几位参谋和 警卫人员,骑着马,向着枪声响得最密的一个山头飞跑。我们连经常跟随徐总指挥活动, 因此不论干部和战士,都非常熟悉总指挥。特别在战斗中,我们都摸到了一个规律:哪 里的战斗任务最艰巨,哪里的情况最危急,徐总指挥就出现在哪里…… “我们一口气赶到打援部队的最后一个山峰背后……唯有总指挥一个人,站在山顶 上几棵马尾松下,用望远镜向前了望。敌人的子弹,在他身边‘嗖嗖’地叫,打在马尾 松上,飞到他脚边,掀起一股股尘土。总指挥这种在紧急情况下仍从容不迫地进行指挥 的情形,我们看到过无数次了。 “……忽然,总指挥身子向右一侧,右胳膊上流出了鲜血。 我马上跑过去,总指挥看我想去照顾他,左手向山下指,高声向我喊着:‘坚决把 敌人压下去……”   ①《故乡的战斗》, 见《星火燎原》第二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出版。 徐向前就是这样,以从容不迫的 风度,灵活多变的战术,指挥红军围困黄安四十三 天,最后一举攻破。黄安战役共歼敌一万五千余人,俘敌师长赵冠英以下近万人。 黄安城乡在欢庆胜利,北线敌军正不知红军动向,徐向前挥戈北上,发动了第二个 战役——商城和潢川战役。 商城和潢川均为豫东南军事重镇,是国民党围攻红军重要的屯兵之地。敌第十二师 驻潢川城区,第二师和独三十三旅布置在亚港东南商潢公路上;敌五十八师和四十五师 等驻商城和以北的固始地区。关于商潢战役的经过,徐向前在《鄂豫皖红军的反围攻斗 争》①一文中写道:   ①《鄂豫皖红军 的反围攻斗争》,见《星火燎原》第二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 出版。 “黄安大捷之后,我军挥戈北上, 直逼潢川城下。1932年1月19日,在亚港地区击溃 敌二、十二、七十五、七十六四个师二十余团沿潢商公路增援。这时,敌人兵力虽大大 超过我军,但敌正在运动之中,且不少已遭到严重打击;我军则连战皆捷,士气高涨。 于是我军就在豆腐店地区布好阵地,迎击援敌。 我军冒着漫天大雪,踏着遍地泥泞,正面冲击,侧翼包抄,打得敌人丢盔弃甲,纷 纷北逃,两千多人当了俘虏。困守商城之五十八师见援兵溃败,亦恐慌南窜,我军乃不 战而收复商城。” 徐向前指挥的这次战役,搞得敌人昏头转向,不知红军从哪里杀出来的,蒋介石大 骂第二师师长汤恩伯无能,气恼之下把他撤了职。 潢川战役还没完全结束,徐向前和方面军总部领导人,又开始计划了新的战役,这 就是:苏家埠战役。 苏家埠是安徽西部一个大镇。正当红军在河南境内围攻固始之际,敌四十六师占了 苏家埠、青山镇一带,准备向红军发动攻势。徐向前没等敌人围攻上来,提出作战方案: 继续采取“围点打援”的战法,把敌人分割包围在几个点上,吸引援兵,在运动中歼其 一部,然后再吃掉“点”上的敌人。这一方案得到方面军领导人一致同意后,徐向前率 红军立即出皖西,日夜兼程东进。3月22日渡过淠河,几经穿插作战,将敌四十六师等部 六千多人包围于苏家埠、青山镇、韩摆渡几个据点。 安徽省政府主席陈调元频频向蒋介石告急、求援。4月下旬,蒋介石委令“皖西剿共 总指挥”厉式鼎,率三个师共十五团约两万多人,从台肥等地出动,分两路增援苏家埠 方向。 敌人援兵来势凶猛,这是未料到的事,于是红军总指挥部领导人中发生了意见分歧。 徐向前在《历史的回顾》中说: “敌人来了那么多,打不打,是个难下决心的事。如果打不垮他们,附近只有韩摆 渡一个渡口,又逢河水猛涨,我军没有退路,弄不好要压下淠河‘放鸭子’。打仗要想 困难的一面,不能只想胜利的一面,把不利条件,有利条件,败的可能性,胜的可能性, 通通估计清楚,才好下决心。敌众我寡,背水作战,决心不大好下。这个时候,张国焘 不想打了。” 深夜,在距离苏家埠不远的小村里,红四方面军决策人的会议正举行。徐向前端着 小烟袋锅,冷静地听着大家的发言,有人主张打,坚决打到底;有人提出后撤。一双双 眼睛,情不自禁地看看张国焘主席。 “打下去呢?还是不打下去!”张国焘声音缓和,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我们已 经取得了大胜利,当然,应再接再厉,可是呀,敌人来势猛啊!我们就这么大的胃能装 下去吗?哎!大家再深思深思。当然,我向来是主张一鼓作气。马克思列宁主义关于无 产者的军事斗争,也是这么教导我们的……” 徐向前听过张国焘多次讲话,他的语调总是这样,含而不露,让你猜测、领悟,还 常常说马克思、列宁怎么说的。这也许就是领袖人物的风格。徐向前爱单刀直入,他经 过思索认定的问题,从不拐弯抹角,明确地说出来。他把烟袋锅向地上磕磕,站起身拿 一根小竹竿,在地图上指划了一番敌人动向,最后略略提高嗓门说: “我的意见,打!打!一鼓作气打下去!” 这声音,使全场震动。许多人以为张国焘主席已表示不想再打了,会议正按最高领 导的示意进行,没想到徐向前总指挥唱上反调,而且语气坚决。大家静心听徐总指挥的 陈述: “敌军虽多,但战斗力并不强,除第七师没和我们交过战,其他三个师都曾遭到红 军打击,里边有我们放过去的俘虏兵,士气是不高的,它又是远道而来,疲劳之师;我 军是以近待远,以逸待劳,士气高昂。这里是丘陵地带,更利于我们发挥野战、近战的 长处。如果撤退,助长敌人气焰,后果是不利的。” “我同意向前同志的意见,”政治委员陈昌浩发言了。他年仅25岁,是少壮派的脾 气。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过。虽然没有多少领兵作战的实践经验,却有“初生牛犊不 怕虎”的气势。他口才好,善演讲,是半年前随张国焘从党中央来鄂豫皖边区的,任中 共中央鄂豫皖分局委员兼共青团特委书记。他的职位和某种吸引力,使会场上的气氛活 跃起来。最后包括党政军最高领导人张国焘,都同意了打的作战方案。 红军第二师和十一师各留一个团,围困苏家埠;七十三师连夜布阵在六安县城以西 的樊道桥一线,构筑工事,准备迎敌;十师和十一师主力设伏两翼,准备伺机迂回包抄。 为使敌援军上勾,徐向前特令七十三师一个营和六安县独立团,深入陡拔河以东的地区, 装作抗击,边打边退,诱敌步步紧逼。一盘绝妙的棋,就这样摆好了。 5月2日,敌先头部队第七师十九旅,冒雨突过陡拔河。 此时,天公作美,大雨倾盆而下,河水猛涨,敌军前进不得,后退困难。徐向前心 中大喜:天助我也!趁此机会向红军发出命令:“出击!” 设伏在陡拔河两岸的部队,突然跳出阵地,不顾雨淋和寒冷,从左右两翼向敌人包 抄过去。敌军在大雨中挣扎,陡拔河两岸,混战一团。先头过河的敌军遭到打击,慌忙 后退,纷纷落水;没过河的部队,见此情景,连忙抢占老牛口、婆山岭,企图顽抗。以 逸待劳的红军,士气高昂,战术灵活,一股作气,把敌人分割包围、个个击破。战斗到 傍晚,将敌两万多人全部歼灭。 敌军“皖西剿共”总指挥厉式鼎,还正在村中躲雨,一群红军战士冲到他面前。这 位长官,脾气大,眼神不好,他成俘虏了还大骂着:“混蛋,混蛋,你们是哪部分,敢 闯我的指挥部!我……” 他要拔手枪! “缴枪不杀!”红军战士吼叫着,夺下厉式鼎的手枪。 “你们要造反呀!”厉式鼎以为他手下的人叛变了,仍泼口大骂。 这位糊涂指挥官,最后才完全明白过来,他的部队已经彻底垮了。他垂头丧气,双 手抱着脑袋。他怎么想也想不通,怎么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徐向前本来有个习惯,每捉住敌军大官,都要会见一下,谈谈情况,验证一下自己 的分析、判断,以便总结指挥经验。现在,他却没这闲心。那边苏家埠、韩摆渡还有两 大堆敌人,等着收拾呢。 徐向前骑马飞奔,又来到苏家埠外围一个村庄。他虽然披一件大披衣,全身还是湿 透了。警卫员抱进一捆柴点着,拉他坐下烤烤火,只有这办法,没有换的衣服。徐向前 手一摆说: “天不冷,烤什么火呀,身子一会儿就把衣服暖干了。快把电话接通前沿团指挥所!” “接哪个团?”参谋忙问。此时包围苏家埠、韩摆渡的有好几个团。 “哪一个都行。”徐向前说。他指挥打仗,常常直接靠近前沿团指挥所。有时为了 掌握敌人动向,把电话要到团队。 电话中,传来前沿第十师一个团的指挥员的声音:“报告总指挥,敌人三次突围, 都被我们堵回去了。” 徐向前问:“苏家埠敌人现在怎么样?” “他们是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屄包了。树叶、树皮都当饭吃了。昨夜,从壕沟那 边爬过来三四个兵,向我们讨饭吃哩……” “你们要向敌人喊话,劝他们投降。”徐向前对着话筒大声说,“告诉他们,顽抗 死路一条,厉式鼎被活捉了!” 在战场上,徐向前向来重视开展政治攻势。他认为,此时是开展政治攻心最好的时 机,遂命令政治工作人员,尽快从被俘的援兵中找几个人,让他们到前沿喊话送信,攻 心为上。 一场攻心战,在苏家埠四周展开。 红军战士用铁筒喇叭高喊:“白军弟兄们,快投降吧,穷人不打穷人,不要替地主、 军阀卖命了……” 俘虏兵拉着嗓子高喊:“我们从合肥来的援兵,都被红军打垮了!总指挥都被红军 捉住了!弟兄们呀,别抵抗了!红军不杀人,给好吃的饭……” 奇迹,又非奇迹出现了:5月8日苏家埠敌军指挥部,派人送出信来,说准备投降。 18  白雀园“大肃反”。徐向前呼叫“刀下留人”,却没能挽救他妻子一命 军事上的胜利与失败,不单是武器与勇气的决斗,它包含着深刻的政治、经济的因 素。红军第三次反“围剿”胜利后,张国焘被红军近年以来的节节胜利冲昏了头,对形 势作了极为错误的估计。他认为“目前已根本消灭‘围剿’”,正是红军“进到消灭敌 人包围的时候”。徐向前等军事将领,不同意这种认识,但正确的意见被张国焘等否定 了,结果,红军不停地进攻,到处被动,伤亡日益增多。 使红军战斗力损伤的另一个原因,是内部的肃反扩大化。 徐向前在《历史的回顾》中说:“白雀园‘大肃反’,是鄂豫皖根据地历史上最令 人痛心的一页。将近三个月的‘肃反’,肃掉了两千五百名以上的红军指战员,十之六 七的团以上干部被逮捕、杀害,极大削弱了红军的战斗力。”“大肃反”的直接决策者 是张国焘。 张国焘这位老资格的共产党员,在中国共产党第一次代表大会上,就坐在十二人之 一的代表席上,和陈独秀并列当选为中央局委员,任组织部主任。1922年1月曾率中国共 产党代表团去莫斯科参加“远东各国共产党与民族革命团体第一次代表大会”,和列宁 见过面、谈过话。他两次出任中央组织部长,是中共第四届中央执行委员,第五届中央 政治局常务委员、第六届政治局委员、常委。1931年从参加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工作 回国后,就来到了鄂豫皖革命根据地。这么经历不凡的大人物进了大别山,好像半个皇 帝驾到,红军指挥员高兴,党和地方政权领导人高兴。大家说,这下根据地和红军要大 发展起来了。谁知这位张主席一上任,连烧三把火,把党心烧乱,军心烧散。 第一把火,所谓的“调整组织”,把中共鄂豫皖特委撤销,成立中共中央鄂豫皖分 局和军事委员会,分局书记兼军委主席是张国焘。党政军大权在一身,把他认为不行的 干部撤换下去。 第二把火。所谓的“反右倾”。他打着反“立三路线残余”的旗号,给一些领导人 扣上“右倾”、“反对四中全会”、“反对分局”的帽子,把徐朋人等开除党籍,开会 批判了红四军军长曾中生等的“错误”。 第三把火,就是大规模地展开“肃反”运动。从白雀园开始行动,越演越烈。“肃 反”的烈火,很快燃遍大别山区,烧到红军各部队。 白雀园,是黄安县城西南的一个小镇。历史上这里没出过名人、奇案,旧中国分省 地图上都难找到它的位置,可是从张国焘在这里发动“肃反”,白雀园出名了。多少年 来大别山人一提它,就像说到地狱一样。在红四方面军的战史上和许多史书中,“白雀 园肃反”成了触目惊心、血淋淋的一页! 那是1931年夏季,徐向前正率领红军南下作战,听说政治保卫局在后方医院中破获 了一个“AB团”①反革命组织。他们准备在9月1日“暴动”;接着又在皖西破获了一个 “改组派”县委和区委。9月下旬,张国焘认定“必然有一个反革命极大组织”,于是他 在白雀园下令,开始了大“肃整”。在白雀园红军总部驻地抓人很多。几名“嫌疑犯” 被关起来,先是不给饭吃,不给水喝,接下去上“老虎凳”,皮鞭抽打,灌凉水。这种 从国民党特务机关那里学来的审讯方法、逼供的手段,迫使有的人难以忍受,只好承认 了“反革命行为”。你供我,我供他,越抓“反革命”越多。在此前后,以王明为首的 “左”倾教条主义统治下的中共中央又不断发出指示,强调要肃清混入共产党和红军内 部的“改组派”、“第三党”、“AB团”等反革命组织。张国焘借机剪除异己,建立他 个人的统治,先后把一些有威望的党政军领导人逮捕并杀害。徐向前比较熟悉的有徐朋 人、戴克敏、曹学楷、许继慎、陈定侯、周维炯、曹大骏等等。在红军中一时闹得人心 惶惶。从白军中过来的人,要审查;家庭出身不好的人要审查;知识分子和读过几年书 的全部审查。一桩桩案子使徐向前既不明内情,更难以理解。   ①“AB”团,是英文“反布尔什维克”一词的缩写。 从大革命失败,到近几年的革命 战争,在血与火的搏斗中,无数战友丧生,使活着 的人,都从心底有一种仇恨。徐向前对埋藏在革命队伍内部的敌特十分憎恨。他永不会 忘记,彭湃、杨殷等一些革命领袖都是因内部叛徒出卖而丧生的。战场上,敌我阵线清 楚:头顶青天白日帽徽的是敌军,帽子上闪耀五星的是战友。可是,在无形的战线中, 谁是敌人,谁是战友,使你难以分辨。由于这种原因,徐向前和许多红军将领认为: 既然内部有混进的“改组派”、“AB团”反革命分子,就应该坚决清除。何况是中 央的指示。可是随着“肃反”的发展,被捕的人增多,徐向前心中迷惑起来:反革命怎 么这么多呀?有些同志,打仗挺勇敢,冲锋在先,退却压后,一夜之间也成了“改组派”? “反革命”,大家都懂得,“AB团”是什么?“改组派”又是干什么的,连徐向前 都不明白。“肃反”,是政治委员和政治机关干部的事,指挥打仗是他这个军长的事, 他不得多问政治委员的工作。半年前,曾中生任军政委时,他们二人还经常交谈,对军 事斗争、政治斗争、内部情况,彼此交换看法。自从新任的政治委员陈昌浩来了以后, 他们彼此很少谈心。这位吃过几年洋面包从莫斯科回来的政委,除了打仗听总指挥的意 见,平时工作,特别是“肃反”这类的纯属政治委员份内的事,从不和徐向前商量。抓 人、审讯到枪杀人,徐向前都无权过问。 忍让,宽容,尊重政治委员,是徐向前的一种品格。他尽管感到这位新任的政委有 些毛草行事,但喜欢他泼辣、果断的作风。陈昌浩是同张国焘一块从上海党中央派来的, 是张国焘最信任、最得力的助手。他独断专行的作风,越来越严重。 部队每天行军、打仗,徐向前已经几天几夜没睡个安稳觉了。这一夜行军,路上比 较平静,他骑在马背上,打着盹,计划着下一步行动。黎明已经来临,马背的“床”上 冷风凄凄,难以入睡。他跳下马,在路上小跑几步,停下来,等候着在队伍后边的政治 委员,要和他研究部队驻下后的一些工作。 在路旁等了片刻,陈昌浩骑着马过来了。他看见总指挥步行,也不得不下马来同步 并走,谈着工作。天蒙蒙亮了,徐向前忽见队伍中有两副担架上抬着人,上面盖着白被 单,就随口向陈昌浩问道: “那是谁负了伤?” 陈昌浩说:“不是伤员,是反革命。” 徐向前一愣:“什么反革命,还抬着走?” 陈昌浩说:“把许继慎、周维炯抓起来了。” 徐向前又是一愣。好久说不出话。关于敌人策反的事件,他们明明白白向中央分局 和党中央写了报告,认为许继慎没问题,为什么还中敌人的离间计呢?周维炯又是什么 问题呢? 他更说不清,想不通。 徐向前质问陈昌浩:“怎么搞的嘛,把师长都抓起来了,也不给我说一声!” 陈昌浩没回答,快步向前走。他像是难言和理亏。 许继慎是黄埔第一期学生,1924年就加入共产党。在国民革命军中当过连长、营长, 叶挺独立团参谋长、第二十四师七十二团团长,参加过北伐战争中的汀泗桥、贺胜桥战 役和攻打武昌作战。两年前被中央派来鄂豫皖苏区后,就与徐向前共同领兵,先后任红 一军军长、红四军十一、十二师师长,并担任过鄂豫皖革命军事委员会皖西军分会主席。 在红军攻克英山后,曾经发生过这么件事:一个自称钟蜀武的人,带了蒋介石特务头子 曾扩清的一封亲笔信,来找红十二师师长许继慎,信中说:“欢迎许继慎带领部队投奔”, “定将受到最优厚的待遇”。许继慎当即将钟蜀武逮捕,连人带信交给以徐向前为军长、 曾中生为政委的军部。徐向前和政委曾中生,对那个姓钟的进行了审讯,随后又连人带 信送到中央分局处理。徐向前和曾中生向中共鄂豫皖分局和党中央写了报告,提出: “完全是敌人用各种阴谋来破坏我们”。并明确表示:许继慎同志“在组织上不会有什 么问题”。谁知如今还是把许继慎抓了起来。怎么抓的,徐向前一无所知。 关于周维炯被捕,徐向前更百思不解。这位师长,是河南商城人,1924年加入中国 共产党。1927年在武汉参加毛泽东举办的农民运动讲习所,毕业后,又回到河南商城一 带从事兵运工作、党的工作。他领导过1929年5月著名的商南起义,是首建工农红军第三 十二师的师长。他领导开创了以南溪为中心的豫东南红色根据地。他是河南农民心目中 的革命领袖。徐向前刚到大别山区,就听说豫东南有位周师长。他怎么也成了“反革命”? 队伍缓缓前进,徐向前心情沉重。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总指挥,只有在战场上拚 杀、指挥部队的权力,在平时政治斗争中,他的地位竟如此低!他手下的两个师长犯了 什么法,连通报一声都没有,就逮捕了。往后让他这个总指挥怎么带兵! 他想行军到达目的地,应找陈昌浩他们再谈谈。他不能袖手旁观。 红军大部队,经过两天行程,又移驻到黄安县七里坪一带。往日红军一进到这片土 地,指战员都像回到家,几乎不等分房子,战士们便被老房东拉进门。区乡政府的干部 们奔跑着,忙来忙去,筹备粮草;妇女会的人抢着为红军战士缝补衣服。可是,红军这 次到来,人们似乎不像从前那么热情了,村里村外,冷冷清清。这个变化,徐向前立刻 意识到了。他想准是与地方上正大搞“肃反”有关。一打听,许多乡区干部和党员被关 押审查了。 一些冤错案,使红区内人心惶惶不安。徐向前越来越困惑。一件使他惊心的事又发 生了! 一天,他叫警卫员把破了洞的衣服、袜子给他妻子程训宣送去,让她帮助缝补一下。 往常,衣服、袜子破了,他都是自己动手缝补,自从1929年下半年和程训宣结婚后,缝 缝补补的事,妻子都包做了。她还说:“你是指挥打仗的,哪能自己做妇女的活呀!” 徐向前没想到,警卫员跑去不多久,抱着破衣服和袜子返回来了,神情十分紧张,结结 巴巴说不成话了。 徐向前问他:“出了什么事?” 警卫员说:“她被保卫局抓走了!” 徐向前忙问:“为什么事?” 警卫员说:“说她是反革命……” 平时很少发火的徐向前,几乎要跳起来。这真是小孩说梦话一样可笑。“肃反”, 怎么会肃到这样一位二十岁妇女干部头上呢!她出生在黄安七里坪程伍德村一个贫农家 里,1928年就参加了革命活动,很快参加了共产党,她姐弟五个,除了姐姐病死以外, 都是共产党员和红军。大哥程启光参加过黄麻起义,1928年就参加了共产党,在红三十 一师当特务队长;二哥程启宗,1925年加入共产党,参加黄麻起义失败后,上过木兰山 参加游击战,不幸被敌人抓去杀害;弟弟程启波,在徐向前的司令部当勤务兵,不到入 党的年龄,先加入了共青团,后入了共产党。这样一个革命家庭的人,优秀的女共产党 员程训宣,怎么会反革命呢!徐向前忍住气想:可能是她性情活泼,说话“嘴边没个站 岗”的,又乱说话,被人诬告了。 徐向前对革命事业忠心,对个人的事不计较。平时多余的话不讲,只是一心用在领 兵作战上。他喜欢程训宣火爆的性格,认为她是“新女性”,敢说敢做,比男子汉还男 子汉;只是不大喜欢她话那么多。常说她“嘴边没个站岗的”,“疯话”多。徐向前和 她的婚事,不是自由结合,也没经过恋爱,是曹学楷、倪志亮两位老兄从中硬说合而成 的。虽是“媒”说的妻子,结婚后徐向前倒认为她挺可爱。只是两个人来去匆匆,分开 的时间比在一块儿多得多。如今程训宣突然被审查,使徐向前内心划上一个大问号:是 不是冲我来的呀?很快,他又自我解脱:不会,不会。很可能是妻子的“疯话”惹了麻 烦,或者是被人诬告。 徐向前心里又平静了。他那一切相信党和坚决服从上级军人的本能,使他暂时把妻 子被关的事放下了。倒是小警卫员放心不下,晚上悄声向徐向前说: “她会不会有事,还是找保卫局说说去。” “不必了。”徐向前说。 “还是该去问问。” “不必了。”徐向前重复说,“你做你的事,管那么多做什么呀!” 小警卫员低头走开了。他不明白总指挥怎么这样无情,连自己妻子都不管了。他却 不知道总指挥内心的痛苦、矛盾啊! “肃反”继续扩大。红军大规模的作战计划难以实施。抓内部的“反革命”、一时 成了高于一切的任务。红军中出身地主、富农家庭的人,抓起来审查;文化水平高的人, 关起来写交待材料;丢掉枪零件和几发子弹的战士,关进禁闭室;说过对党的高级领导 不满话的人抓起来追查“反革命”言行的组织联系。许多人内心恐惧、怀疑,而不敢说 话。一些人宁死不屈,坚决抵抗这种错误的“肃反”。不久以后,许继慎和周维炯两位 师长被处决了。徐向前后来听说,周维炯被杀害之前,严辞痛斥张国焘等人:“我不是 反革命,你们才是反革命!老子二十年后,还是要革命!” 国民党军的“围剿”加紧,步步逼近。徐向前每天飞驰在前线。一天,他从前方回 到方面军总部驻地。正碰上开饭,他像往常一样走进伙房。他这个山西人,虽然在南方 生活七八年,仍是不习惯吃大米饭,爱吃面食,没有面食,常吃饭锅巴。开饭时,常走 进炊房找几块锅巴啃。炊事员都知道总指挥的偏好,每次做饭,都小心着不要把饭做糊, 以便让总指挥吃上黄黄的香锅巴。有时炊事员把饭做糊了,锅巴黑了,徐向前只好苦苦 一笑,抢一块黑锅巴啃去。这天,他拿着块锅巴正出炊事房,迎面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小 战士,就问他: “小鬼,你是哪来的,我怎么不认识你?” 小战士答:“我是犯了事,刚从家来的……” “你犯了什么事?” “我……” 徐向前明白了:又是受“肃反”的牵连。既然冤了人家,为什么又叫他当伙夫呢。 看这小鬼的模样,倒像读过书的,一问,确实是个小知识分子。他原是四军十三师三十 八团战士周希汉,因为会写几笔字,成了被怀疑的对象。硬说他是“富家出身”,他不 承认,被开除出党,送回老家。他回到当地找区县苏维埃政府,开了贫农出身的证明, 又找了回来,暂且在炊事班帮助记帐。徐向前翻看他写的帐本,见字写得工整,倒是个 文书的人才。徐向前问他:“你愿意留在总部当书记吗?”小鬼正愁没出路,见徐总指 挥看中他,一边说怕干不好,一边连连应着。于是这个名叫周希汉的小战士,就由炊事 员提成了书记。 谁想,过了几个月,徐向前一次从前线回到总部,听说周希汉又被当成“反革命” 抓进了保卫局。原因是,一次行军转移,周希汉把两个同名的村搞混了,为直属队号房 子出了差错。军委主席张国焘发怒了,说他是“有意搞破坏”,让保卫局抓了起来。徐 向前听说此事,即派警卫员去保卫局要周希汉。 警卫员跑回来说:“保卫局的人说,小周是‘改组派’,不能放! 说不准要砍脑袋呀!”徐向前一听火了,亲自跑到保卫局,一看周希汉被吊绑着, 正哭哭啼啼。徐向前大声向保卫局的人说: “放开周希汉!放开!” “总指挥,不能放呀,他是‘改组派’!”保卫局看押的人说。 “什么‘改组派’,周希汉是贫农,是我的书记,我保他,快给我放了!” 周希汉这才从死亡线上,拣回他的小命。就是这条生命,在战火里成长、升华、发 展,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他做了人民海军副司令。每当回忆起往事,周希汉总不忘 徐向前元帅的救命之情,他深沉地说:“若不是徐总指挥的保护,说不准我这脑袋早掉 了!” 不是夸大其词,更非戏言,那场错误的“肃反”,使许多忠诚的革命者、共产主义 战士,白白地牺牲了性命。徐向前身为红四方面军总指挥,实际上也是被张国焘等人在 幕后审查的对象。他除了指挥作战,不得插手“肃反”的案件。他多次暗暗打听妻子程 训宣的下落,没有一个准确的消息。他克制地等待着,相信有一天程训宣会突然出现在 面前,她会那样又说又笑。他祈望着程训宣不会遭难。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听说 她已不在人间了。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没有人通知徐向前。 “肃反”和国民党大军的围攻,使红军陷入内外交困。大仗一个连一个,败仗接连 不断,战死的人越来越多。红军于1932年秋天,突破敌人重重包围,走向外线,越走越 远,进入四川。 此后,在川陕苏区、在万里征途中,在雪山草地里,徐向前仍是怀念着程训宣。直 到延安,张国焘反党、分裂红军的罪行被彻底揭露和清算,红军在新的党中央和毛泽东 的旗帜下,人们才敢于对“肃反”的事件提出公开的议论。一天,在徐向前住的窑洞口 前,阳光下,红四方面军的几位老友聚谈,大家说起大别山、大巴山,又提到那令人心 酸的“肃反”。 “到底为什么,把我老婆抓去杀了?”徐向前问在场的一位老友周纯全。这人曾是 原鄂豫皖苏区保卫局负责人,对“肃反”的内幕知情最多。 “她究竟有什么罪?”徐向前见周纯全沉默,又问了一句。 “她没有什么罪。”周纯全说,“当时抓她,就是为了搞你的材料。” 一语道破历史的真相。徐向前苦笑一下。多年来,积压在心中的疑虑、怨气,总算 找到了可信的答案。他真想大哭一场。 多少同志在敌人的炮火中屡屡逃生,最后却冤死在自己的营垒中!怎么都不曾想到, 在反“围剿”作战中,他日日夜夜运筹、拚搏,那位张国焘却站在背后阴险地暗算他, 甚至下命令处死了他妻子。难怪,当年“肃反”中大别山区的人民,在村口贴出标语: “打倒帝国主义张国焘!”“张国焘是杀人的刽子手!” 战争年代的夫妻,多是难得共存的。徐向前和程训宣从相识、结婚到永别,只两年 零三个多月。这短短岁月中,他和她朝夕相处的日子,加起来不过一个月。她没留下子 女,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大别山区一位普通女红军战士。她年轻单纯,对共产 党一片赤诚,对红军将领徐向前深深地眷恋着。笔者从徐向前的战友程训宣的哥哥程启 光(一名老共产党员)言谈中得知:“肃反”时程训宣在被捕关押、审讯中,始终据理 力争,反抗对她的种种诬陷和迫害,她不让人告诉徐向前她关押的地方,怕连累丈夫, 怕影响他指挥作战。审讯人要她揭发“同伙”的“反革命行为”,她大声回答:“我的 同伙都是好共产党员!”她朴实正直,光明磊落,临死也没乱供什么“材料”。临死前 夜,难友还听见在她被关押的茅屋中,传出阵阵笑语和山歌。她被害时,年仅二十一岁! 徐向前生性少言、少笑,不近女色,更不善于谈情说爱。他却终生都在怀念着那位 大别山女子程训宣。在那恐怖的“肃反”岁月,他力所能及地挽救了一些战友,却没能 最后挽救年轻妻子,为此,他深深内疚。用一位老红军将领的话说:“徐帅当时太老实, 相信领导,当时是什么样的领导啊?是宗派主义、教条主义,是野心家、阴谋家!”晚 年的徐向前,在《历史的回顾》中说:“鄂豫皖根据地的‘大肃反’,不是孤立的,那 个时候,是教条主义者统治中央的时候。教条主义、主观主义、宗派主义搅在一起,在 全党,在各个根据地,搞‘肃反’,搞扩大化。” “历史的教训,值得注意。我们的子孙后代,一定不要再重演。” 这段朴实的文字,是控诉,是血和泪的记录,也饱含着对程训宣和无数死难者深深 的纪念,永久的纪念! 19  漫川关狭路相逢,是逃?是战?徐向前说:“战,战!”他指挥红军又获新生 在逆流中奋斗,险境下拚搏,似乎成了徐向前命中注定的遭遇。幼年蒙受种种磨难, 从入黄埔军校,在国民二军,大革命失败后的奔波,广州起义、东江游击战争历经坎坷, 多次险些丧生。他来到大别山后,在顺利的环境中不到两年,从统帅一支胜利之师,又 陷入节节失利的困境。 1932年6月,国民党军又向红军发动了第四次围攻。蒋介石亲自担任鄂豫皖三省剿共 军总指挥,共调集了二十六个师又五个旅约三十万人,另外四个航空队。分左、中、右 三路出动,除左路军专门攻击湘鄂西红军外,重兵压在大别山区。这次围攻,敌人采取 的战术是:“纵深配备,并列摧进,步步为营,边进边剿”。由于敌人兵力强大,战术 上有了改变,红军从一开始就陷入被动的局面。在麻城、黄安、七里坪、冯寿二等地, 先后接连苦战五个多月,虽然歼敌近万人,但难以粉碎敌人的重兵合击。红军伤亡惨重, 处境十分艰难。 尽管徐向前精心指挥,亲临前线与战士同生共死,红军还是一步步败退,许多杰出 的指挥员战死沙场,无数战士倒在血泊里。徐向前黄埔军校的老同学,参加过南昌起义、 广州起义的红二十五军军长蔡申熙战死;红一师政委甘济时在苦战中牺牲;十二师师长 陈赓身负重伤…… 部队经过一夜的行军。徐向前一路上把马让给伤病员骑,自己是走着到目的地的。 路上,他得知陈赓伤势严重,准备到上海治疗,刚刚宿营,听说陈赓来了,心中一阵惊 喜。这说明,陈赓伤势不重,不然,他怎么找到指挥部来了。 徐向前正要出屋门去看看,从听见一个声音在叫喊:“徐总指挥!”声音尖脆,带 着几分顽皮气。徐向前一听就知道是陈赓。 陈赓是一年多前从上海党中央机关来鄂豫皖苏区的。开始任三十八团团长,尔后升 为十二师师长。战场上是一员虎将,平时却是一刻也不安静的“娃娃头”。只要他在场, 话最多的是他,声音最响的也是他。徐向前虽和陈赓同为黄埔军校第一期学生,因为不 在一个队,那时彼此并不熟悉。徐向前听说,陈赓毕业后,第二次东征做过蒋介石的护 卫,还从战场上背下来脚部扭伤的蒋介石,是蒋介石的“救命恩人”。徐向前真正熟悉 陈赓,还是在他来到红四方面军当师长之后。开头,徐向前不太喜欢陈赓的那份顽皮像, 觉得他缺少军官的威严;战场上的陈赓,却使徐向前转变了对他的印象。陈赓对总指挥 徐向前的印象,是认为他指挥有方,决心硬,带兵严,就是笑脸少,过于古板。 今晚陈赓,是来向总指挥告别的。他左腿部伤势严重,骨头被子弹打断,需要去大 医院接骨头。张国焘主席亲批让他去上海治疗。 “徐总指挥同志,我不想离开部队啊!”陈赓一见徐向前的面,孩子似地哭起来。 “你真是娃娃头,哭什么呀!”徐向前忙扶他在担架上坐起,安慰说:“上海医疗 条件好,你的伤会很快好的。” “总指挥同志呀,”陈赓泪流满面,“我陈赓掉脑袋都不怕,伤一条腿算个球!我 伤心的是……” 仗没打好,伤亡大,处处被动。这也是徐向前心里的苦楚。 他说:“敌人也太多,太强了……” “敌人打不垮我们,我们自己把自己搞垮了,”陈赓气恼地说,“我真不明白,许 多好人怎么一夜间成了反革命啊!白天打仗,晚上还要写交待材料!” 徐向前听得出,陈赓对“肃反”有怨气。其实,徐向前的怨气比陈赓大。红军中大 批干部被逮、关押,许多人遭枪杀,他的妻子程训宣从被关起来,至今五个多月,生死 不明。徐向前连打听个下落都没处找人。徐向前知道,“肃反”,是党中央指示的,在 鄂豫皖这块土地上,“肃反”是张国焘主席亲自抓的,谁敢说什么呀。 “你去吧,好好养伤。”徐向前向陈赓说,“上海那地方是虎狼窝,不仅有国民党 的暗探、特务,还有共产党的叛徒,你要多加小心!” 陈赓点点头,应着。茅草屋里点着一盏菜油灯,豆粒似的光亮,渐渐昏暗下去。徐 向前摸出小旱烟袋,装上烟丝,叭叽叭叽抽着。他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对陈赓叙说,想 让他到上海向党中央陈述,他认为“肃反”是错误的,张国焘的战略估计是错误的,可 是,党中央领导人那位王明,只会相信张国焘的话,哪会听他徐向前的。再说,陈赓是 去养伤的,不应该让他去找中央说三道四。 “啊,陈赓你在这里!”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张国焘走进门来。他坐下后,脚伸 进警卫员端来的一个大木盆里,热水烫着双脚,和陈赓交谈着。他声音低沉,少气无力, 十分疲倦。几个月前,他在四方面军高级干部军事会议上,兴高彩烈讲形势,谈战局发 展,说国民党第三次“围剿”被红军粉碎后,蒋介石再无力进攻红军了;红军今后的敌 人将是日本帝国主义,国民党将是偏师。陈赓和徐向前一样,当时都认真去理解这个 “偏师”说法,可是,四次“围剿”打来,才理解:国民党根本不是什么“偏师”。 “张主席,你要不要写封信,带给杨同志,”陈赓知道张国焘的夫人杨子烈在上海 党中央工作。 “不写了,不写了,”张国焘说,“你见到子烈,说说情况,比写信好!信带在身 上,多有不便哩!” 陈赓告别了张国焘、徐向前,黑夜坐担架走了。 红军损兵折将,从炎热的暑天,战至寒冬来临。经过枣阳、新集之战,仍无法改变 失败的局面。1932年11月初,徐向前率领的红军,转战前漫川关。 漫川关,是湖北省和河南交界的一道重要关口。高山峻岭之中,有一条崎岖的小路, 引向两座山峰之中。当地老百姓说: “进了漫川关,恰似鬼门关,风吹石头响,仰脸不见天。”这里历来是兵家争夺之 地。只要派重兵把关口卡住,左右是高密林,步兵是难以冲出的。 站在这个险关隘口,杨虎城部三个团据关设防。胡宗南两个旅正从郧西方向追来; 敌四十四师、六十五师、五十一师、四十二师也从四面八方压向漫川关。敌人的企图, 是要将红军围歼于漫川关以东十余里的峡谷之中。 红军两万余人,陷入了前进不得,后退无路,走进了一条绝路。已是11月中旬的寒 冬天气,北风呼啸,漫山遍野一片枯黄。部队战士的干粮袋子已空,草鞋磨破,一双双 脚板裂口流血。从离开大别山老区,至今已在转移路上走了二十多天,而且边走边打。 真是饥寒交迫。 总指挥部深夜进到漫川关东的康家坪。活蹦乱跳的政治委员陈昌浩,躺下起不来了; 瘦弱的总指挥徐向前,强打精神,召集军事会议。军委主席张国焘一路骑马压后,身体 虽强健些,也是气喘吁吁,说话有气无力了。茅屋昏暗,大家围坐在一盆火前,听参谋 报告敌情和漫川关的地势。严峻的形势,使在坐的人个个目瞪口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了。会场的气氛,少有的冷清和惊恐。从四次反围攻以来,红军经过麻城、冯寿二、七 里坪、扶山寨、新集、土桥铺一场场苦战、恶战,损兵折将一万多人,大家心里明白, 再这样受挫、伤亡下去,红四方面军就彻底垮了。 “我们不能再硬拚了!”有人说。“留得青山在……” “不打,不拚,等着全军覆灭?”有人说。 “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面对现实。”张国焘说话了,“我想应该把大部队分散开, 化整为零,分散游击……”他说话慢条斯理,讲着一二三四的理由。徐向前一听,急了。 等张国焘刚住嘴,他就站起来说:“不能分散,不能分散……”一点、两点、三点的道 理摆出来。在徐向前晚年写的《历史的回顾》中,是这样记述漫川关前这次关系红四方 面军命运的会议情形的: “在这个最紧要的关头,我们开会,研究对策。张国焘这个人一到叫劲的时候就稀 松,也不懂军事,往往瞎指挥,他提出,化整为零,让部队分散打游击。这怎么行呢? 我说:这支部队不能分散,在一块儿才有办法。我们好比一块整肉,敌人一口吞不下去; 如果分散,切成小块,正好被人家一口一口地吃掉。 所以,无论如何不能分散打游击,要想尽一切办法突围。陈昌浩等同志支持我的意 见,最后决定集中突围。形势很紧张,分秒必争。” 根据情报,徐向前分析了敌人的态势和弱点,提出北面敌兵力较小,又是敌两股部 队的结合部,全军从那里突围出去。 他当机立断,决定了突围的方位。张国焘默许了,没再提出反对。于是,徐向前便 匆匆赶到了第十二师指挥所,当面向三十四团团长许世友交待任务去了。 许世友,是徐向前部下的一名战将。他从小因家境贫寒,在河南登封县少林寺里长 大。为此红军中就传说,许世友是少林小和尚。其实,他不曾剃发出家,只在庙中混饭 吃,倒是和少林寺的和尚一样,练就了一身功夫。他参加红军后,又历经艰险,无数次 在血火中冲杀。他参加过黄麻起义和多次反围攻作战。他率领的三十四团善攻能守,每 当战斗最激烈的关头,军师指挥员都派这个团上去。今天,全军又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 徐向前向许世友说:“任务清楚了吗?” 许世友回答:“清楚了,保证完成任务!” 徐向前说:“这次突围,关系全军的生死存亡,决不能掉以轻心啊!” 徐向前经过周密的计划,入夜,命令红十二师三十四团,在红七十三师二一九团协 同下,向敌四十四师开展了进攻。许世友跑到最前沿指挥冲杀,他发现一挺机枪突然停 止了掩护,跑过去见射手牺牲了,自己端起机枪向敌人猛扫。他高呼着: “共产党员们,冲上去,冲上去……” 夜色沉沉的漫川关,被战火照亮。铺天盖地的枪炮声,像是山洪爆发,冲击着敌阵, 振动着军心。徐向前似乎忘记了他是总指挥,摸黑向着枪声激烈的方面前进。直到警卫 员们拚命扯拉他的衣服,他才意识到,作为总指挥不应继续向前冲了。 红军的一位老将军罗应怀,在《突破敌重围,转战三千里》这篇回忆录中写道: “漫川关战斗,是关系到红四方面军生死存亡的一仗。当时,我军处境之险恶,战 斗之激烈、残酷,是前所罕见的。枪子和弹片把无名高地上的松树枝叶削得光秃秃的, 只剩下一根根半截子树桩。我们营上去的五、六百人,战斗结束时,只剩下八十多人。 我打的旗,被弹片撕成了一条条碎片,连旗杆也被子弹打穿了好多孔。二营撤离阵地时, 发现有两个班的十几名同志由于长时间趴卧在冰天雪地里,竟被严寒夺去了生命……我 们以一个团的兵力,硬是顶住了敌人四十四师两个旅的进攻,消灭了敌人大批有生力量, 掩护了全军的胜利转移。 这种顽强的战斗作风和勇敢精神,在全军传为佳话。直到事隔五十年后的今天,徐 帅同我们回忆起当年的战斗情景,还无限感慨地说:漫川关突围,真是危险啊,多亏了 三十四团在山垭口顶住了。” “危急关头,方面军总指挥徐向前同志依然那样沉着镇定。徐总指挥部队,向以深 谋远虑、出奇制胜著称。在他的直接领导下,红四方面军从小到大、从弱到强,打了不 少漂亮仗。 而今,敌人前堵后追,情况瞬息多变,作为最高军事指挥员,身系全军之安危,不 仅要权衡敌我态势,而且还要不断排除来自张国焘的干扰,迅速而准确地决定每一步 ‘棋’的走法。困难可想而知。但是,徐总始终保持着处变不惊的大将风度,以清醒的 头脑,调查着敌情的变化,抓住战机,克敌制胜,使我军多次化险为夷……” 当许世友指挥团队突破敌军防线后,侦察员发现了一条穿越漫川关的险道——一条 只能容一个人通行的狭路。徐向前当机立断:从这条道穿过去。可是走不多远,前边又 传来报告:“路越走越窄,驮炮的马难通过!” 徐向前命令:“驮马和炮扔掉!前进!” 丢掉驮马和炮,对徐向前和红军指战员来说,简直像丢掉战友和性命一样难受。每 一匹驮马,都跟随红军征战几千里; 每一门炮,都是鲜血换来的!可是,事到如今,只有舍掉这笨重的装备,才好保存 人啊!在到达漫川关后,全军已经作了动员,每个人都知道正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因 此,接到总指挥部轻装跑步前进的命令后,干部、战士只得忍痛扔掉了炮和行装,沿着 崎岖的狭道,向前走。有几匹驮马好不容易穿过狭道,因山路太滑,又摔落深谷下。战 士们忍住泪水,听着山谷下的马嘶,却无法搭救这无语的战友。 天将发亮,红军大部队越过了漫川关。可是,前进的道路仍是艰难险阻。一条崎岖 的小道,指向海拔约1600米的高山。 徐向前从地图上判定,这是野狐岭。这一带绝无人迹,是只有野狐狸出没的深山。 红军战士在冷风中刚刚跨过重重山峦,竹林关又出现在前面。守竹林关的敌军虽有两个 团,可是毫无戒备。他们万万没料到,红军会如此迅速地到来。徐向前指挥红军,一举 攻占了竹林关。 竹林关,位于丹江上游,是通往陕西关中平原的一条古道。徐向前和方面军其他领 导人决定,趁关中敌人空虚,红军进入关中。可是,摆在队伍面前的却是一条艰险的古 栈道。据侦察员报告:这条栈道,从竹林关两侧悬崖绝壁凌空架设,年久失修,木板有 的地方已经朽了,大部队通过是危险的。 徐向前看着地图,问侦察兵:“你们调查过没有,栈道有没有人走啊!” “老乡说,偶然有人从栈道上走走,只是单身行人。” “就是说还可以走人嘛,”徐向前说着站起来,向栈道跑去。他心中着急,部队如 不快速前进,后边敌军尾追上就麻烦了。栈道到底怎么样,只有亲自去看看,再决定行 动方向。 跑不多远,只见右边是绝壁,左边是深谷。绝壁与深谷中间,出现了一条栈道。徐 向前只是从旧小说中看到过栈道。领兵作战多年,从广东东江到大别山区,都没走过这 种道路。他正要大步迈上栈道,警卫员从他身后钻出去,快步跑上栈道,而且一步不停, 跑到尽头。又快快转回,说是中间一段木板朽了,不让徐向前总指挥继续往前走。徐向 前一声不响,继续往前走。他的性格总是这样:险路往往是亲自走,地形要亲眼看过才 放心。他从栈道入口,一直走到出口处,证实了侦察员的报告,栈道上确实只能单兵通 过。他命令全军再次轻装,丢掉了过漫川关时没丢完的小炮和驮马上的东西,让战士排 列成一字长蛇阵,从栈道上缓慢通过。寒风中,徐向前在栈道的头上,威严而立,这无 声的动力,鼓舞着小心翼翼前进的战士。 走过栈道,红军进入了陕西平原,彻底摆脱了敌人重兵围攻、堵截。徐向前这才听 警卫员说把一个皮包丢失了,里面是书和一块不能走的怀表。徐向前见警卫员十分不安, 说:“丢就丢了吧,没什么好可惜的。”他喜爱读书,皮包里那几本书虽然珍贵,但是 红军主力能保存下来,这才是最大的欣慰。此时,南京国民党军的情报机关说什么:徐 向前部“仅剩下五千余人,毫无战斗力”,“衣不蔽体,食不得一饱”,“不死于炮火, 即死于冻馁”。然而,敌人估计又错了。徐向前率红军1.5万余人,走出困境后,正向 关中平原大步前进。 1932年11月下旬,红四方面军进入关中平原后,国民党北路军总指挥兼陕西省政府 主席杨虎城奉蒋介石的急电,派第十七师在王曲、子午镇一带阻击红军;敌第一师、第 六十五师、第四十四师、第五十一师和第三十五师等部,向关中压来; 同时,敌第二师、第四十二师沿陇海路西进。蒋介石的企图很明显,又要在关中平 原合围红四方面军。徐向前指挥红军,在王曲、子午镇、彷徨镇等地,击溃和歼灭敌军 数千人之后,率部翻越秦岭,转兵向南部进发。 秦岭,是黄河流域与长江流域的分水岭,山高林密,海拔在两千公尺以上。此时严 冬已至,红军指战员穿着单衣和草鞋,经过七天的行程,跨越重重高山,途经老君岭、 厚畛子、下佛坪、都督河、黄柏源等地,于12月9日,抵达城固县的小河口,使敌人合围 又落空了。在这里,红军召开了有名的小河口会议。曾中生等红军将领迫使张国焘接受 了一些正确的建议。 于是,小河口会议,成了红四方面军开始向川北进军、创造新的革命根据地的起点。 红军前进的路上,仍是艰难险阻极多。徐向前一路随先头部队日夜兼程南进,夜色 苍茫中,被汉水挡住了脚步。滚滚的河水怒涛汹涌,谁也说不出这水有多深、多宽。背 后敌军十七师主力又尾追而来。徐向前站在汉水岸边,焦急地等待着派出去寻找渡船与 渡口的侦察兵。在部队开进途中,他曾亲自向老乡作过调查。老乡说枯水季节,汉水不 深,是可以蹚过去的,眼前这水并不浅啊!这时,侦察兵跑来报告,说找不到渡口和船。 徐向前问:“水多深?” 侦察兵说:“老乡说,再往上去江宽水浅,这里江窄水深……” “走!”徐向前不等侦察兵把话说完,沿着江滩向上游跑去。他腿长,走路快,等 参谋、警卫人员反应过来,总指挥已出去好远了。大家急忙追赶。 江边的风呼啸不停,浪声却越来越小了。徐向前停住脚步,遥观对岸,月色下江面 宽阔,水势平稳。他不顾身后的人叫喊,拄着棍子,慢慢走下江边。他从小在家门前滹 沱河里泡过,“狗趴式”赛过一般孩子;在黄埔军校时,他游过珠江;在海陆丰红四师 的年代,下东江洗过澡。这位游泳老手,使生长在大别山区的警卫战士望尘莫及。他们 害怕徐总指挥淹着了,也不管水深水浅,前扑后赶,向汉江对岸走去。此时,正是12月 11日,江水寒冷刺骨,大家见总指挥这样身先士卒,谁也顾不得冷了。 徐向前带领几名侦察人员和警卫人员,在齐胸的江水中,一步一试,走到对岸,又 返了回来,这才下达徒涉的命令。黑夜中,红军大部队跃进汉水,沿着侦察兵和总指挥 探出的路线,涉过江去。尾追的一部分敌人第三天赶到汉江边,红军已不见踪影。 说不清国民党军是耳目不灵,还是自我解嘲,就在红四方面军走出秦岭、涉过汉水 的时候,他们认为徐向前的红军彻底垮了。 红军战史中记载着:红四方面军从四次反“围剿”失败,脱离鄂豫皖苏区西征,历 时是两个月,行程三千余里。在逆境中,歼灭敌军万余人。红军指战员们都不会忘记, 漫川关前如果徐向前依了张国焘的“化整为零”,红四方面军恐怕真的会彻底垮了。然 而它坚强地战斗着。 20  “巴山来了徐向前”。四川军阀心胆寒。“刘神仙”失灵。通南巴前一片红 在四川省的北部,横着一座名山——大巴山。当地老百姓说不出它多高,多险,只 知道上下要爬70里,中间要走70里。 山南坡下三个县,一个叫通江,一个叫南江,一个叫巴中。老红军都称这片土地: “通南巴”苏区。 1932年12月底,正当国民党大肆宣传红四方面军“仅剩五千余人”即将“全部灭亡” 时,徐向前率红军主力1.4万余人,出现在四川北部通江地区。他们从鄂豫皖根据地西 征,历时两个月,转战3000余里,突重围,跨秦岭,涉汉水、越巴山,兵分三路进入四 川,占领通(江)、南(江)、巴(中)三县。 在中国工农红军征战史上,红军英雄们创造了无数奇迹。 徐向前指挥的红四方面军,奇迹之一,是翻越大巴山。跨越210里的高山,对大山养 育的红军来说,本不算多么难,可是,当时正是寒冬,大雪封山,在一片白茫茫的迷雾 中看不见路,找不到人迹。红军战士经过三个多月征战,已经精疲力尽。许多人还吊着 单衣,穿着草鞋。在决定红军要翻越巴山时,徐向前彻夜不能成眠。他找老乡调查路线, 找干部了解准备的情况。每个战士已经打好了两双草鞋。他说:“不够,每人再打一双。” 他还命令每人携带一捆稻草,以备登山防滑和露营之用。 12月17日,这支全部“武装着稻草”的队伍,从西乡县钟家沟出发,缓缓向大巴山 麓前进。崎岖的山路,开始还可以辨认出一些行人的痕迹。越走路越窄,行至半山腰, 羊肠小道已被白雪淹没。先头部队边探路,边攀登,有的人一脚登空,滚下深谷。看不 到路的山坡,渐渐开出一条路,积雪融化,变成泥路,结成冰面。战士们把随身携带的 稻草,一撮撮散在路上,既能防滑,又成了路标。徐向前总指挥随同红十二师,一步步 向上攀登。他和每个战士一样,身上背着小小一捆稻草,手上多了根柱棍。路滑了,抽 几根稻草垫在脚下,休息时,把稻草捆放在屁股底下坐坐。“武装着稻草”登雪山,是 徐向前从一位老农那里听说学来的。开始他让干部战士背上一捆稻草,许多人还讲怪话, 发牢骚,直到稻草有用了,大家才恍然大悟:“总指挥神机妙算啊!” 走了70里山路,红军指战员一天就登上了山顶。夜黑,总指挥部发出命令:山上宿 营。战士们以大树和洞穴为巢,偎依在一块,把仅剩下的一把把稻草垫在身底下入睡。 在红七十三师二一七团先遣支队中,发生了这样一桩事:一位名叫陈松庭的战士,宿营 中把自己的最后一把稻草给战友盖上,他自己堵在树枝搭的窝棚口,给班上生病的战友 挡着风寒。第二天天亮,大家醒来才发现,这位共产党员已冻死在窝棚门口。1957年, 徐向前元帅从一篇老红军的回忆录中看到这平凡而壮烈的英雄行为,深情地向红四方面 军一位老将军说:“我们当年能从大巴山跨过来,正是因为有陈松庭同志这种精神!” 在《历史的回顾》中,徐向前以“风雪大巴山”为题,记述了红四方面军跨越巴山、进 军川北的艰难里程。他结论式地写道: “保存自己、消灭敌人这个战争的目的,战争的本质,战争的基本原则,也就是衡 量红四方面军西征转战成败与否的主要依据。我们的有生力量是人,是红军队伍。红四 方面军经过那样艰难困苦的战略转战而消灭了敌人,保存了自己,应当说,是党和红军 的一个伟大胜利。” 红四方面军飞越过巴山,开始了创建川陕革命根据地的新时期。徐向前的军事指挥 艺术,又出色地展现在大巴山前。 四出省,此时被十几个大小军阀分割控制着,刘湘、刘文辉、刘存厚、邓锡侯、田 颂尧、杨森、李家钰、罗泽州等军阀,各霸一方。蒋介石和四川军阀有矛盾,军阀之间 又有矛盾,互相混战。徐向前率领红军入川后,抓住这个有利的时机,依托着川北的险 山和人民因穷困而要求革命的条件,分兵发动群众,开仓分粮,实行土地革命。革命的 烈火,很快燃烧起来。通南巴穷苦人民欢庆解放翻身,唱出这样的山歌: 红军同志来远方,半夜三更出太阳。 一打虎,二打狼,穷人掌印坐天堂。 这场喜事是谁办? 巴山来了徐向前。 1932年2月,军阀田颂尧令孙震率军三十八个团共六万多人,分左中右三路向红军进 攻。徐向前根据川北地势和敌人特点,采取“收紧阵地”、“决战防御”的作战方针, 先以少许兵力,卡住山险隘路狭谷,节节抗击,诱敌深入,待敌兵力分散、消耗疲惫、 攻势衰竭时,突然举行反攻,重点突破。从2月到6月,历时四个月的作战,共毙敌1.4 万多人,俘敌近万人,粉碎了田颂尧的“三路围攻”。 四川号称“天府之国”,此时却被各派军阀闹得民穷财竭。 军阀挖空心思征税征捐,苛捐杂税,名目惊人。种田要收田赋、缴粮捐,除此之外, 什么壮丁费、马路费、种烟费、被服捐、瘾民捐、月儿捐、子弹捐、火线捐,连讨饭的 乞丐都要交花子捐;不种鸦片的农民还要交“懒捐”。田赋是一年数征,年年预征。 1933年,刘存厚统治的城口、万源、宣汉、达县等地,田赋征到了1983年(民国七 十二年);田颁尧统治的通江、南江、巴中、广元、昭化、剑阁、苍溪、南部等县,田 赋征到1950年。据天津《大公报》1933年3月25日载:国民党区域内捐税名目共达1756种 之多,四川的田赋预征到了1987年。在这历史的奇耻年代,老百姓唱出两首哀怨的歌: 军阀梳子梳,豪绅篦子篦,甲长排头刀子剃,收款委员来剥皮。 尖尖山上二陡坪,色谷红苕胀死人; 茅草棚棚笆笆门,想吃干饭万不能。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群众实在活不下去,便奋起造反。早在1928年,由李 家俊、王维舟领导的川东农民起义,就震动了川北。1929年,旷继勋领导了蓬溪兵变。 红军入川前夜,阆中、南部一带又爆发了共产党领导的两万多农民的起义。川北人民的 抗捐抗税运动,此伏彼起。 在五十年代,笔者访问过徐向前提到的那位四川老革命家王维舟。这位老人参加共 产党早在中国共产党正式成立之前的1920年。他从国外返回四川家乡以后,就办学校、 救济农民,领导人民的革命斗争。川北老百姓不称他的名字,称呼他“王善人”。王维 舟回忆红四方面军入川,兴奋地讲起当时川北游击军的历史,讲到与徐向前初次相识的 印象。 “徐向前,真是‘向前’!”王维舟乐呵呵地向笔者说,“他率领红军翻过巴山来 到四川,一日不停地发动进攻,把一些军阀打得昏头转向。红军突然而来,军阀措手不 及。”王维舟说,在他没会到徐向前时,想象不出他是位怎样的人。会见以后,看他和 普通的士兵一样,衣服上补着一块,脚底板穿着草鞋。人很瘦,话不多,一句是一句。 四川军阀却把他画成肥头大脸,悬赏几万大洋,要买他的脑壳! 历史记载:1933年8月至10月,徐向前又接连指挥了三个战役:从8月12日开始向南 部仪陇方向进攻,半个月之内歼敌三千余人,攻占含仪陇和嘉陵江以东、南大片地区, 占领了一百多口盐井,解决了军民缺盐吃的困难;从9月22日开始,发动营山、渠县战役, 半个月内,歼敌四千余人;10月中旬,发起宣汉、达县战役,历时十一天,歼敌六个团, 俘敌四千余人。 三次战役,使川陕根据地扩大到四万二千多平方公里,西抵嘉陵江,东至万源、城 口,南达营山、渠县及开江、开县。红军扩大到八万余人。 红四方面军创建的川陕根据地,是全国第二块最大的红色区域。川陕红军的声威、 徐向前的威名,震动了四川和南京。 蒋介石和四川大小军阀惊恐不安。蒋介石任命大军阀刘湘为四川“剿共”总司令, 拨款二百万元和枪万余支,驱使他率一百一十余团二十多万人,向红军展开了大规模的 围攻。 刘湘于1934年10月10日在成都宣誓就职,并发出通电,要在三个月内将徐向前指挥 的红军“剿灭”。这位刘湘是大邑县人,参加过历次的军阀混战。当过川军的团长、旅 长、军长和重庆护军使。又当过北洋军阀政府的川康督办。1932年冬天,徐向前率红军 到川北时,刘湘坐镇成都“坐山观虎斗”。眼睁睁看着川北的军阀刘存厚、杨森、田颂 尧一个个被红军打败,刘湘才出马。他向蒋介石“请命”:只要把统一指挥川军的大权 给他,再拔给一大笔军费,保证三个月内,彻底消灭入川的红军。野心勃勃的刘湘,想 独霸“天府之国”,还大搞“以神治军”,从1925年拜刘从云为师,把许多军阀和头面 人物网入“一贯先天大道”。他曾在重庆用四万银元布设了华丽的“神仙府”。1929年 农历8月15日,在重庆真武山办了三天“移星转斗”大会。点了三千六百八十四盏灯,三 天三夜不息,还请道徒们“吃神饭”、“练神兵”。刘从云利用刘湘发展道徒;刘湘利 用他老师扩充军队。“刘神仙”被刘湘请出来,充当前线军事委员长,他身穿八封道袍, 在南充城烧香拜神。按吉日良辰发兵进攻红军。他还坐上二人抬的滑杆儿,到军队中讲 道。 徐向前指挥红军和刘神仙的“神军”,在大巴山前拉开战线。 白军多是“双枪兵”。每人一支步枪,一支烟枪。进攻前,他们点起大烟灯,吞云 吐雾,过足了鸦片瘾,真好像“神”附身,发疯似的嚎叫。红军战士听说敌军里有“神 兵”,有的惊慌,有人半信半疑。一些新入伍的农民,从小受到迷信鬼神的影响,缺少 文化知识,暗地传播“神兵刀枪不入”的话。有的干部也说“神兵”难打。徐向前从小 就反对妈妈拜佛吃斋,他初到大别山曾遇到过红枪会,“刀枪不入”的神话,早被他粉 碎了。来到这里,又碰上“神军”,真好笑,穷中国到处是“神”。在一次干部会上, 徐向前讲到作战,笑着问: “哪个见过神?” “……”没人回答。 “谁见过刀枪不入的人?” “……”没人回答。 徐向前说:“世界上,只有人,没有神。庙里的神都是人造的,神是不存在的。军 阀无能,公开借助神符欺骗士兵为他们卖命,这只能说明他们虚弱,没有战斗力。当今 世界,真正救穷苦人的不是神,是共产党,是红军。什么叫神?手中的武器,勇敢加战 术,这就是神!”他还向干部们讲授战场上与“神兵”作战的战术。 “神兵”,只是刘湘的一种“以神治军”的把戏。摆在红四方面军面前的形势,是 越来越严峻。军阀从各自为战偏守一方,发展到联合行动,共同对红军作战。蒋介石亲 自出面,安抚四川军阀,警告他们要协力“剿共”,不然,“不仅各人的权位难保,而 且将死无葬身之地”。 面对四川军阀联合进攻的形势,方面军总部一面令前线部队抗击敌人,一面在通江 开会研究对策。办法有两条:一条是积极防御,诱敌深入,和反三路围攻一样,收紧阵 地,节节抗击,待机反攻,重点突破;一条是广泛发动群众,党政军民总动员,一切为 了战争的胜利。通江会议决定,红军兵分两线:东线由徐向前亲自指挥,率红四军全部、 九军和三十军各两个师,以及三十二军,共二十余团,对敌之主力第五第六两路;西线 为钳制方向,由副总指挥王树声率领三十一军主力、三十军和九军各一个师,共十余团, 钳制敌之一、二、三、四路。 红军反六路围攻,苦战十个月,防御、出击、交错进行。许世友在《万源保卫战》 ①一文中,记述了徐向前亲临前线指挥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