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英 作者:斯仁 引子:大清国的“命根子”把握在一个没有“男根”的男人手中 “男根”是男人最能显示雄威的器官,大太监李莲英虽然从小就失去了“男根”,可他 却比成千上万有“男根”的男人更雄威百倍! 混浊的河水从大地干裂的缝隙中曲折地穿行,象一条无头的蛇,细长的身子钻入了远方 的地平线。和屋顶一样颜色的天空,悬挂着呆滞的浮云,黯淡的太阳,把模糊而迷茫的目光 投在这块埋葬死人的身躯和活人欲望的地方,四周稀稀疏疏的树木,用它们僵硬、倔犟的枝 叉,把这目光撕成一条条,破布似地撒落在地面上。凄冷的风,吹动着枯萎了的草叶,丝丝 抖动着。人们的衣服,在风里“呜呜”响着,就如同坟墓里幽咽的哭泣。 这片空旷的坟地,迎来了它千万年来最辉煌的日子,就见一个个馒头般的坟堆上,都添 了一层新鲜的黄土,坟头上用石块压着一摞摞大张的黄纸,黄纸在风中不停地跳动着,发出 “沙沙”的响声,用大理石精工雕镂的供桌已被各种各样罕见的祭品供果覆盖,正中那尊一 看就知道是皇宫御用的香炉上插满了大把、大把的极品炉香,香烟袅袅扑鼻,沁人心肺。坟 地的下面,连着一片荒地,此时的荒地已用新鲜黄土铺满垫平。就在这荒地上,排满了衣着 华贵、高矮各异的人,这一大群身份高贵的人围聚在这穷乡僻野之中,显得格外抢眼。不知 按怎样的规矩,他们依次排成两列,都摆出和天空一样的表情,静立着。在他们的中间,有 一位身着高品官服,头上顶戴花翎的老人,他和那些人一样,肃穆地站着,混浊的眼睛呆望 着,远处弯弯的河水钻入了地平线。 所有人都以这样的姿势,这样的表情,静立着。除了衣服的“呜呜”声,坟头纸的“沙 沙”声,一片死的沉寂,偶尔有一两只乌鸦,从远处的树梢飞起,“呱呱”叫着,钻入弥漫 着黄土的天空中。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在众人的目光中,远处黄沙起处,出现了一簇晃动的影子,像是被 人的目光拉扯着,越来越近。这时,一只偷食供品的乌鸦“突”地腾空而起,坟地上卷起一 股旋风,于是纸的“沙沙”声,衣服的“呜呜”,声掺和在一起,人群中也出现了一阵骚 动。影子走得更近,细看分明是一支整齐的仪仗队伍,簇拥着一抬十八抬的大轿。这时,两 面的人都已看清。好象是谁在暗中发出了命令,轿子后面的人群,拿起了各式各样的乐器锣 鼓,一时间鼓乐大作,在人们的头顶上回荡、撞击着,而几乎同时,坟地这边,点燃了成百 上千挂的浏阳鞭炮,火花撞击着地面,爆炸声充斥了天空。就是早已守候在坟地的这些人, 也立刻扑倒在地上,在荒地上排成两串整齐的头颅。吹打声更近了,鞭炮声越来越大,当两 股人群终于汇集在一起时,鼓乐戛然而止,爆炸声渐渐稀疏。人们拥着随轿而来的一位老 人,沿着两列头颅之间的夹道,一直走到坟地边一张大理石的供桌前面,那位官服老者的身 边。跪下的人们调整了姿势,把目光转到这一面。 在所有目光的期待下,那位新到的老人从身边小心翼翼地搜出一张很小的纸片,端放在 眼前,开始宣读。风忽然变得急躁不安,拼命撕扯着那张饱浸岁月沧桑的故纸,各种声响又 交汇在一起,什么也不能听清了。老者宣读完,从旁边一个中年人手中接过一个红布包裹的 盒子,郑重地递给那位官服老人。就在这同时,鼓乐声再次响起,鞭炮的火花又一次冲击地 面,大地开始震动,人群开始震动。老者双手拿着那张旧纸,放在燃烧的香炉中,一瞬间, 那纸片变成了焦黑的卷儿,被一股风吹进干枯的草丛中。官服老人捧着红布盒子的手在剧烈 地颤抖,两条腿互相击打着。他终于坚持不住,“卟通”一声扑在地上,眼里滚出两串混浊 的泪水,泪水顺着干瘦的脸颊尽情地流淌着。突然他长号一声,把头撞在黄土地上,一面抢 天呼地地痛哭,一面断断续续地呼喊:“爹……娘……儿子总算把……你们……给我的命根 子……给我的血肉……找回来了……”他双手用力拍打着坟堆上的黄土,撕心扯肺般地哭着 喊着。一会过后,哭声停止了,老人抱着红布盒子,仰起头望着暗淡的天空,嘴里呢喃着听 不清的话语。半晌之后,他重新低下头,发疯似地撕开了包着盒子的红布,揭开了盖子,注 视着里面黑乎乎的两件东西,又一次把头撞在地面上,嘶哑地哭号。就这样,过了一会儿, 哭声渐渐变成抽泣,渐渐变小,老人冷静了下来,抬起来,把目光凝聚在那两团东西上。这 两团东西,凝结着一个人凄凉、耻辱的回忆…… “棍呱,棍呱”,刚过立春,从冻土里跳出刚刚有了点活气的“肮鼻子”青蛙就开始此 起彼伏地叫起来。这青蛙皮肤是黄褐色,尖尖的嘴,细长细长的后腿把屁股高高支起,一到 春天,就开始鼓起两个大大的鼓囊,整日不知疲倦地叫。子牙河两边的土地上,一直充斥着 这种“棍呱,棍呱”的叫声。 几十年前,他就是伴着这种声音跑到了天子脚下的京城。 也是这样的一个天气,太阳垂着眼皮,象一个老迈昏慵的病人,黯然地呆望着古城打着 补钉的城墙和长着一缕缕细高瘦长的狗尾草的屋顶,还有街道上慵慵散散的行人。就在鸡肠 般弯曲的胡同中,一株老态龙钟的槐树用它无数只硕大的手臂遮掩了胡同深处的一所院子。 苔迹斑斑的院墙忠实地环卫着里面的房屋,半开半掩的院门的青漆剥落处,露出一节节血染 似的松木。院子里异常寂静,只是时而有邻居家的狗叫声穿过院墙,击打在灰沉沉的屋顶上。 在正房侧面的一间低矮的小房子里,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放在一面桌子上,桌子旁有一 张用砖坯垒成的窄炕,上面铺撒着细细的灰。炕的两头用砖支起了一扇门板,就在这门板 上,躺着一个赤条条的男孩,他的两腿、双手都被叉开着,绑在门板上,腰部也紧紧地缚着 两道绳索。孩子脸色苍白,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顶。屋子上方可以看见黑色的檀木和漏 下来的泥巴,横梁上吊着一个滑轮,轮子下悬的细绳的一端系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匕首锋 利无比的尖端正对着孩子的眼睛,一动不动,和孩子对视着。屋子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杂 物。整个房间沉浸在凝固的空气中,除了跳动的灯光,一切都在等待,等待一个打破沉默的 声音。 老槐树的枝干投在糊得严严实实的窗纸上的阴影慢悠悠地晃动着,油灯对着阴影诡秘地 眨着眼。终于,在阴影的晃动中,一个身影走进屋子里,这是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不高, 满脸粉刺的人,他来到孩子旁边,随手拉动悬挂着的绳子。这人的手开始动,绳子慢慢地 动,那个匕首也缓缓向下滑动。孩子眼睛瞪得更大,目光顺着匕首滑落的方向移动,和匕首 顶端接在一起,手仍在不断地动,匕首仍不断地下滑、下滑,孩子的目光不断地退缩、退 缩。灯光跳得更加厉害,火花的撞击声发出“啪啪”的声响,窗纸上的影子也开始跳舞。 只见那个男人的手飞快地闪动,匕首笔直地落下,就在这一瞬间,一声令人胆寒的嘶叫 冲开了封闭的窗户,冲破了屋顶,……而后,一切又悄无声息。孩子面部灰色,头歪在一 旁,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则从炕边拎起两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放在一个米升里,用红布包 好,收起来。 一切又都恢复了以前的沉寂,灰黄的天空升起低沉的乌云…… 官服老人的眼里又盈满了混浊的泪水,他呆望着远处,河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中有一 支鸦群飞起。 若干年后,这位老人躺进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坟墓里,又过了若干年,他的坟墓被人挖 开,人们看到的是一具无头的尸体,于是形形色色的传说接连诞生,在他那极为普通的名字 上竟布满了各种各样的迷雾和疑团,他就是那曾把握过数十年中国命脉的超级大太监——李 莲英。>>>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一、拉二胡的爸爸 离京城二、三百里的河间府,最有名的“土特产”就是“盛产”割掉了男根的太监,大 太监李莲英虽然也是由此地“出产”,而他的祖籍却是有天堂美誉的杭州,其老祖宗也还作 过大官…… 清朝道光年间,河间府大城县。 时令已是深秋,天气颇冷的了。由西南向东北绕县城而过的子牙河虽然仍旧呜呜咽咽地 流淌着,却已没有了夏日那股喧嚣奔腾、一泻千里的势头。河滩下几棵七歪八扭的老柳树早 已被秋风扫尽了黄叶,光秃秃地斜在那里,像饿煞了的皮包骨头的乞儿。偶而又是一阵秋风 肆虐,老柳树突兀刺向天空的枯枝吹口哨一样呼呼作响,落叶也飞舞在风里,有几片被昏黄 灰浊的河水收留,随之载浮载沉,也不知去向何方。 正是赶早集的时候,早集是这一带农村约定俗成的货品集散形式,日期大都在每个月的 逢五、逢十。大城县的早集最兴盛时,连河滩上的几棵老柳树都曾作为肉包棚的立木立过功 劳。不过那是听老辈人讲的,现如今老柳树只有慨叹人世沧桑的份儿,早集已经萎缩得只剩 下基本固定的老字号店铺了。此时太阳已经升到了房顶,大街上的行人还是很少,几个杂货 铺的老板都缩着脖笼着手站在大门口探着脑袋眼巴巴地盼着有人能光顾他们的生意。好让他 们不必再担心近半个月的针头钱脑、柴米油盐。他们都失望了,除了有两条夹着尾巴、扁着 肚皮的癞皮狗沿着墙根灰溜溜地过去之外,再有的就是几个弓着背提着粪筐大声咳嗽着东瞅 西望的拾粪老头。拾粪老头逛到这块拾粪肯定是有目的的,但却不是这几个店铺,而是十字 路口那个热气腾腾、腌脏不堪的小面摊。 面摊在十字路口这儿扎场才没几天,掌柜的是一个三十出头、四十不到的高个汉子,听 口音好像不是这一片儿的人,掌柜的团团脸,什么时候都是洋溢着笑,好像从来就不知道世 上还有忧愁似的。然而面摊的行头却着实让人不敢恭维:刚刚铲平的洼地上竖着几根快要朽 掉的洋槐木桩子,坐近了还能听见桩子里小虫子“霍霍霍”的啃咬声,绷在木桩子上挡风遮 雨的幕布是农村用手摇纺车摇出来的粗稀布,上面大补丁摞着小补丁,估计扯下来扔野地里 连赤身露体的乞丐都不会正眼看一下。坐在帐篷里能看见外面星星点点酒盎大小的阳光,别 说挡风,连淋不湿地皮的小雨都挡不住。布的颜色已辩不太清楚,似乎能从顶篷中心漏光的 地方看出些曾经白过的痕迹,但给人整个的感观却是黑乎乎、油光光的。帐篷下横七竖八摆 着几条长短宽窄不一但都同样油光发亮的木板,木板下支着一摞一摞的半截砖,这些是权充 桌子的,椅子也很简陋,不知掌柜的从那儿拾了些粗树根,又剔了剔泥,连稍长一点的树根 都没扯掉,就那么乱篷篷的堆放着让人放屁股了。掌柜的就穿着一身油腥味扑鼻盖脸的粗布 褂子站在这么一堆家什中间,笑逐颜开地招待着每一位皱着眉头走进来、打着饱嗝走出去的 顾客。 太阳离房顶快有一人高了。吃完饭的有些已走开,掌柜的见生意清淡了些,便从泔水桶 里捞了块黑布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擦那些比抹布还要稍微白一点的木板。几个拾粪老头是 较早进来的,已经吃得肚圆了,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其中一个还摸摸索索地掏出来一个白铜 烟袋锅,滋滋溜溜地吸开了。 掌柜的是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这两天正思忖着是不是打听一下地方上有没有强梁 的,然后备几样礼物去拜拜,也好图个长久之计。此刻见有机可乘,便去冲了几碗热腾腾的 白开水,恭恭敬敬地送到几个老汉面前,然后随手拉了条树墩坐在一边,准备插话。 几个老汉正聊得口干舌燥,一见掌柜的这么勤快,忙不迭地收了话头,跟掌柜的打招呼。 掌柜的影影绰绰好像听见他们是谈到一个胡胡李怎么怎么着,便顺势发问: “诸位老伯,您们刚才说的那个胡胡李是什么人呀!” 几个老汉本来就意犹未尽着呢,一听掌柜的话头,立马七嘴八舌地向掌柜的介绍: 这个说:“胡胡李是个拉胡琴的后生,从小没了爹娘,四处乞讨过活,后来不知怎地跟 一个游方道人学了手胡琴,便靠这个赶人家的红白喜事,混口饭吃。” 那个说:“邓财主他老娘出殡那天,胡胡李也在,我那天刚巧在那儿干活,那个好听, 这辈子恐怕也没法听第二回了。” 最后还是抽旱烟的老汉作了总结:“听说胡胡李就是那天惹恼了邓财主,挨了顿好打, 在家里躺了半个来月,这两天才稍好点儿,弄不好这会儿就要动身走了。” 掌柜的连打听带揣摸最后才把大致梗概弄了个八八九九:原来这胡胡李家就在城南十里 左右的李贾村,父母都是老实巴脚的农民,有几亩薄地,苦筋巴力折腾一年还老不够温饱。 祸不单行,胡胡李六七岁时子牙河发了一次百年不遇的大水,胡胡李的爹娘在水过后就染了 病,撑了不到半年,双双见了阎王,胡胡李东门讨西家要地挨了几年,总算留了条小命。大 约就是十来岁的时候,一个游方道人碰见他饿晕在大路边上,道人动了善心,教了他一门手 艺——拉胡琴,胡胡李就那么串街走巷地拉胡琴混饭,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地拖着过日子,前 些时李贾村的首户邓财主家里埋人,胡胡李去凑场子,不知道犯了什么忌讳,被邓财主的家 丁揍了一顿,据说伤势好后就要流落他乡了。 几个老汉讲完后闭着眼睛长叹不已,掌柜的却忍不住往下追问了:“那胡胡李就没有近 门收养他吗?”仍是抽旱烟的老汉:“有倒是有,胡胡李有一个没出五服的叔叔,不过,这 年月兵荒马乱的,谁敢保证洋毛子就一定打不过来,谁都得防个后啊!胡胡李一个棒小伙 子,找不着活干就只有白吃,谁也供养不了他呀!” 掌柜的眉心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甚至于根本就没听清老汉下边的话。等掌柜的如梦初 醒招呼几位老汉时,这几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掌柜的前思后想,到正午时终于打定 主意,把帐篷里的几样值点儿钱的东西收拾了收拾,托人照看。然后在嘴里又咕哝了几遍城 南十里李贾庄,便撒开脚丫子一路小跑往城南去了。 城南十里是个大约数,掌柜的一路走一路打听费了一个多时辰才赶到村口。日影已经有 点斜了,掌柜的整了整褂子,擦了把汗,把左手里掂着的吃的换到右手,大踏步过了河桥。 事实上几个老汉讲的是实话,县城离李贾村也就只十里地,不过老汉指的路是沿河的小 路,李贾村就座落在河边上,稀稀落落有那么三四十户人家。房子大都是土坯垒的,墙上还 残存着下大雨时留下的水渍,屋顶是用秸杆蒙上的,有的已经被风刮得支支离离。只有一户 人家是清砖瓦房,青砖围墙,红漆大门上钉着几排黄澄澄的铜钉,此刻门紧闭着,铜钉映射 着阳光别有一番森严,院里隐隐有狗压抑的叫声和主人低声的喝斥传来,院墙上有两只肥壮 的大公鸡扑楞楞地飞跑。掌柜的猜测这该是邓财主家。于是暗暗把方位记在心里,预备有机 会来拜访。 要到李贾村必须得过河桥,说是桥好像有点太高看它了。 那仅仅是几根糟木头竖在河心,河岸两边铺上几根旧木板凑成的,狭窄程度刚好能搁下 两只脚。 掌柜的过河桥是大踏步过的,这点小玩意难不倒他。李贾村其他的住户都没有什么动 静,掌柜的看了几家都是开着屋门里面没有人。只好一直往前走,走到村边时候才看到几个 衣衫褴褛的老太太互相搀扶着迎头走来,有几个还抽着鼻子抹着泪。掌柜的忽然想起那几个 老汉说的胡胡李今天可能要走的事。立刻就觉出事情不妙了。他拦住走在前面的一位老太太 说:“大娘,请问胡胡李住在何处?”老大娘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疑惑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扭头往来的路上看了看回道:“他住在小破庙里,现在人已经走了。” 掌柜的顾不得多说话,三步并做两步赶到前面,用手遮住阳光往前瞅,路上只有风扬起 的灰尘和飘飞的落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天知道胡胡李是什么时候动身的。掌柜的无可奈 何,只得长叹一声,沿老太太指的路去找那座破庙。 庙在大路上,是一座农村最多见的土地庙,只有一间房子那么大,破败不堪,看来土地 爷喝西北风是非只一日了。小庙没有门,两个小窗上堵着几根粗木头,但显然是挡不住风。 进庙去正对着庙门是一个土坯砌的香案,一个缺一条腿的瓷香炉摆在上面,里面没有香 灰,却有半香炉清水。估计胡胡李在此之日是拿它当水杯用的。庙门一侧排着一块木板,如 果没有猜错它原来该是庙门才对,木板上干干净净净,庙里地面上也扫得干干净净,胡胡李 动身之时显然没想到他还要回来。 掌柜的在土地庙里呆呆地站了很久,没有别的办法,看看太阳又降到树梢上时,只得顺 着子牙河往城里方向走。 秋风不知又从哪个树林里钻了出来,汇聚在河岸上打转,有几个小孩子吆喝着顺着河岸 旁的杂草丛跑,草丛枯黄而且稀疏,在风里努力想挺起腰身却总也不可能,天地间除了呼呼 的风声充溢双耳,别的声音都给吹跑了,几个小孩大张着嘴,但是听不到叫声。忙着归巢的 麻雀仿佛被吓傻了,凝立在柳树的枯枝上,像一个个突出的树瘤。掌柜的紧了紧腰带,抬头 看了看天,天色昏暗而阴森,没有一丝生机,浓重的云几乎压着了屋顶,风似乎更大更紧 了,眼前的小路在河边蜿蜒盘曲,像一条风干了的死蛇,路的尽头隐没在晦涩的夜色中。河 边的土屋里次第亮起了灯光,远看着像一团团雾气包裹的灯笼。河水里的灯影被拉长成条条 光带,时而会被河心的杂草撞碎成鳞鳞波纹。天地间笼罩着一股萧索凄凉、诡秘可怕的气氛。 掌柜的憋足劲迈开长腿磕磕绊绊地往前走,天已经暗成一口黑锅,伸手不见五指。小路 上没有一个人影,也没有一丝声息,掌柜自己呼呼的喘气和“咚咚”的脚步声清晰地传入耳 鼓,让他不由自主地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路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掌柜的忽然听见前面有嘈杂的人声传来。隐隐的还有几只灯笼飘 来飘去,忽聚忽分。人声渐近,人影在灯笼的照耀下渐渐清晰。好像是几个人用绳子绑着一 个人拖拉着往前走。 掌柜的让到路边想让他们过去,那几个人直到近旁时似有意又似无意地瞄了掌柜的几 眼,有一个狠劲地把绑着的那人推了个趔趄,嘴里还恶声恶气地骂:“好狗不挡道,黑灯瞎 火的躲在大路上,不是小偷也是拦路打劫的……。”这位的话没说完,边上一位提着灯笼的 蹭了过来:“李三,你那张乌鸦嘴唠叨个啥,天黑路远,赶快把胡胡李这小子送回去交差是 正事。”掌柜的本来准备忍口气拿腿走人,一听这个反倒回头凑上来了:“嘿!这位老哥, 你们是不是李贾村的?”那几个骂骂咧咧、纠缠不清的原地正打着转。闻声全部来了个一百 八十度的大转身:“你这小子是那路神仙,你怎么知道的?” 胡胡李知道此次被逮回去凶多吉少,也并没存太多委屈求全活下去的意思,这会儿见一 个块头挺大的人上来跟邓财主的家丁攀谈,更没什么好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破口骂道: “你们这些狗娘养的,识相的赶快送小爷上路,阎罗王那儿咱们再论是非曲直。”掌柜 的暗自皱了皱眉,肚里盘算:“胡胡李,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呢?先保住小命要紧,留 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吗!”掌柜的心里打着小鼓,脸上的笑容反倒更灿烂了:“诸位老 哥,小的刚从邓善人那儿回来,邓善人说胡胡李就不用捉了,诸位还是扔掉这个累赘回去讨 赏钱吧!晚了恐怕领不到了。” 这也是掌柜的聪明之处,明知道明刀明枪地干自己绝对不是敌手,邓财主雄霸一方,没 有地方官府撑腰也不敢这么为非作歹。只要这几个家丁稍一松口,先把胡胡李弄回城里调养 两天,邓财主这边掌柜的自有主张。 几个家丁为了捉胡胡李没少费事,若不是胡胡李在此地人尽皆识,这几位怕是跑断腿也 捞不着他的一根汗毛。家丁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听错了呢!一个家丁打着灯笼 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将掌柜的看了个遍。掌柜的仍在不动声色地笑。家丁们看不 出什么门道。内中有一个小子比较聪明,琢磨着琢磨着就觉出不对来了:“哎!我说,我们 家主子可没让我们捉他回去,是请他回去,这小子脾气犟得跟骡子一样,绑的一点不牢靠他 就又踢又咬。我们也是没办法才这么对他。”家丁说到这儿忽然想起左手背上被胡胡李咬那 一口,摁了十来把土才把血止住,这节口还在火烧火燎地疼,禁不住又照胡胡李的屁股上狠 狠踢了一脚。 胡胡李路上估计没少挨揍,左眼眶青紫,嘴角还沁着血丝。头发也给扯得一绺一绺地。 家丁那一脚踢得他打了个滚,刚好摔倒在掌柜的脚边。这一下可踢得不轻,胡胡李吡着牙咧 着嘴“唉唷”了半大,也没能爬起来。 掌柜的这时已经把前因后果理出了个头绪,便不顾胡胡李,顾自上前给几个家丁说话: “诸位信不过我王某人还是咋的。胡胡李欠的钱王某人已经还给邓善人。善人还送我了些东 西。临来之前,邓善人还给我交待:你路上碰到他们赶快让他们回来,李三那小子不知轻 重,万一捅了大漏子可不好收拾。”那个叫李三的家丁正斜着眼睛冷笑着欣赏胡胡李在地上 挣扎,一听这个立马就萎了下来。其余几个也都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头也低下去了,腰也弯 下去了,脸上笑容也露出来了,话也说得快赶上蜂蜜的味道了,李三最撑不住,走近一步问 掌柜的:“哎,我说这位爷台,我们家主子还说我什么没有。”掌柜的这时把笑容收回去 了,一脸的隆重:“没有,邓善人就说要让你们回去领赏。”李三一颗心这才放回了肚里, 回头冲那几位摆了摆手,“兄弟们,做个顺水人情,放他一马。回去我请大家伙吃饭。”那 几位没动静。那个比较聪明的有个外号叫“胎里坏”,那可是一肚子坏水,从头到脚流脓— —坏透了。他怎么想怎么觉得事情蹊跷。但又想不出蹊跷在什么地方。李三吆喝的时候他正 挠着脑袋犯嘀咕:你说这无巧不成书说的是说书的,碰到真事儿上那儿能有这么巧,偏偏就 给他碰上了。主人临来前还连声地嘱咐。“咱在衙门里有人,天塌下来我顶着,你们只管把 风声搞得紧一点,也好让这帮穷鬼们睁开眼睛看看,谁以后敢在我面前蹦高儿,先准备好棺 材再说,”胎里坏怎么想都无法想象出来主子在他们面前那副杀气腾腾的模样不到半天工 夫,就真的变成了扫地不伤蝼蚁命的善人。胎里坏这边苦苦思索,李三可没这么好等性。敢 情他还是这几个中的头头,此刻见众人根本就不理会他,更是火起,半天的劳累化作怒气一 并发作出来:“你们几个死了还是丢魂了,赶快他娘地给我走人,回去迟了主子拿我开刀我 唯你们是问。” 掌柜的看几个家丁打着的灯笼和骂声被夜色完全笼罩,才上去把胡胡李扶起来,胡胡李 全身上下火炭一样烫手,两眼闭着紧紧的,天黑看不清楚脸上是什么表情。摸摸额头,满头 的虚汗,掌柜的不敢怠慢,摸索着把胡胡李身上捆着的绳子解下来,把他扶到自己背上,一 溜小跑地进了县城。 掌柜的把胡胡李安顿好已经快半夜了。帐篷里不太挡风,油灯放在地上还是老被刮灭。 外面风声大得吓人,像是千万只野兽一齐发威。胡胡李躺在还不如他破庙里那块门板舒服的 床上。高一声低一声地呻吟,嘴唇苍白,鼻翼一张一翕,时不时还在床上挣扎着来来回回滚 动,好像要逃避恶梦中的什么伤害。掌柜的锁着眉头坐在一边,叫又叫不醒他,只有拿热毛 巾一遍一遍地给他擦拭头上密密麻麻层出不穷的黄豆大的汗珠。 天交二更的时候,胡胡李仍是老样儿,掌柜的从热水盆里捞出一条毛巾拧干轻轻地敷在 胡胡李额头上,又找了根绳子把胡胡李牢牢绑在床上,最后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破箱子,小心 翼翼地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黑乎乎的物件掖在腰里,一切忙完,掌柜的又趴在 胡胡李的脸上看了一会儿,便吹灭灯,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风有些小了,天上隐隐的有几点星光胆怯地眨着眼,月亮在浓云簇拥中露出半拉身子, 房屋里轮廓若隐若现,像伏在海底的怪兽,仿佛随时准备择人而噬。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掌柜的也好像突然换了个人,两眼精光暴长,他在帐篷口迟疑了少许,便沿着回来时那条路 折回去了。 李贾村里风平浪静。邓财主的大院里隐隐透出些灯光,没有人声,掌柜的沿着墙根摸到 正房和偏房夹着的那堵短墙下,往四下看了看,估计不会有人躲在暗处。便探手从腰里摸了 块什么,隔墙扔进院里,然后猫腰躲到暗影处,院子里除了重物落地的“啪哒”声外,又陷 入死寂之中,掌柜的这下再无怀疑,站在短墙下比量了一下墙高,一矮身,又一耸身,就站 在墙头上了。借着微弱的月光,掌柜的居高临下把院里看了个一清二楚。院子不大,一正两 偏三间屋子,正房里一灯如豆,忽明忽暗,院子里堆着些干农活必需的家什。没有看到白天 听见叫声的那只狗。掌柜的揣摸了揣摸,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好从墙上飘身下来,蛇行狐 伏来到正房亮灯的左窗下,慢慢抬起身子,用唾沫将窗纸弄开一个小口,觑眼往里一看,就 知道自己找错地方了。屋里陈设很是华丽,黑漆的八仙桌上满摆着妇女的脂呀粉呀针线盒之 类的东西,靠里边墙角一拉溜三个大柜子,显示出主人衣服的富足,床很大,足足能睡四五 个人,桃红色的帐幕低垂着,里面却好像没有睡人,一个侍女模样的小姑娘正坐在桌前的椅 子上打盹,掌柜的一眼就看明白邓财主绝对不会住在这个院里,这可能只是邓财主的别院, 养着小妾,调情时用的。 掌柜的运足目力往里看,还是没看到床上是否有人,正思索下一步计划,东厢房忽然 “吱呀”一声开了门。 从门里出来的人显然不是刚睡醒,没有一点含糊劲,昂首挺胸地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 折回去把门关上了。 掌柜的闪到暗处把这个转圈的过程看了个一清二楚,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李三。到这 时候掌柜的一切都明白了,他又转到东厢房窗下,里面有人在窃窃私语,不出所料,是一男 一女。说的还挺热乎的。 李三好像是在打退堂鼓:“玉兰,以后……以后我就不来了吧!” “我不,不嘛!你不来我怎么活!” “玉兰,你听我说,我不是……唉!怎么说呢?万一要是主子发现了,咱们俩都完蛋 了,我完了倒不要紧,你得替自己考虑考虑呀!” “我不怕,三哥,那条老狗都快跳墓坑了,你还怕他,春梅是我的人,她不去告发,那 老狗肯定不知道。……” “我……,玉兰,你好好想想,世上那儿有不透风的墙呀!” “我不想,你以后要不来我就去找邓财主告你对我非礼,三哥,你别害怕了。 嗯……。” 掌柜的听到里面两个人开始呻吟,便从腰里掏出一支飞镖,把早已写好的一张纸条缚在 镖尾,运劲掷进东厢房,里面接连响了几声“啪”、“妈呀!”、“哎哟”。掌柜的知道大 功告成。翻身跳到墙外,大踏步地走了。 掌柜的回到城里时天已大亮,街口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进了帐篷掌柜的就觉得不对头, 定睛一看,床上乱糟糟地摆着那根绳索,胡胡李却不翼而飞了。 胡胡李那时其实并没有昏过去,他本来已经抱定一死的决心,待到掌柜的忽然横插一杠 子把他截下来,他忽然又觉出了生之重要,“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一定要活下去,活到 我能把邓财主给杀掉那一天”,但是他弄不清楚掌柜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虽然他才只十五 六岁,生活之艰难,世道之险恶他却是见的多了,他怕掌柜的也没安好心,于是只得装作晕 了过去,暗地里却盘算怎样才能脱身。谁料想掌柜的在帐篷里埋头沉思了一段后,竟然三下 五除二把他结结实实绑在床上了。胡胡李有苦难言,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好耐住心里的焦虑 在掌柜的面前演戏。还好,掌柜的没守他一个晚上,在床下摸索了一番就吹灭灯出去了,又 等了一会儿,胡胡李确信掌柜的是出了远门。便憋足吃奶的劲挣扎。一则掌柜的绳捆得紧, 二则胡胡李确实身子骨太虚,没有力气,挣了半天挣得浑身烙烙铁一般地疼,绳子反倒像是 越来越紧了。这下胡胡李可庙里长草——慌了神了,一天水米没有粘牙,腹内空空如也,再 加上这么一急,胡胡李就真的晕过去了。 太阳又升到房屋顶上时,面摊仍然没有开张,几个拾粪老头又陆陆续续聚到了十字路 口,杂货店的老板伸着懒腰在门口站了站,没有看到有要来顾客的迹象,于是接连打了两个 哈欠,揉了揉眼,“哐噹”一声又把门板合上了。拾粪老头看着几个店老板把这套动作一一 演练了一遍。没地方可去,看街角里有片空地还算干净,便挪了挪腿凑到那儿去了。老头呆 在一块除了云山雾罩地侃,好像也没有别的事干,几个人一人抽出根烟袋锅过了把瘾,舒舒 服服地半倚在墙上,对着太阳把眼睛一眯,话题自然就来了。 “哎!老赵,听人说洋鬼子又打起来了。又占了几个地方,皇上在北京大发龙威,那个 林……林……” “李大哥,你说的是林……林……”敢情这位也不知道,拿烟袋锅敲了半天脑袋也没敲 出个所以然来。掌柜的这时候忽然从帐篷里走了过来,眼圈还有些发红,明显是晚上没睡好 的模样。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便向这堆人里走来。但是满脸的笑,但笑容却分明有些僵硬而 且苦涩了。 老赵和李大哥的问题在这堆平常大都只聊东家长西家短、那儿打雷劈死一只猪精、那儿 那家的媳妇头胎生了条长虫之类的。眼下这个问题在人群中具备绝对的难度,几个老头都一 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却都说不上林什么来。 掌柜的走到近旁找了块儿地方一屁股坐下,盘起腿,和尚打坐似地,也是眯着眼睛,不 紧不慢地发了话: “诸位老伯刚才说的是不是任过湖广总督的林则徐林大人,那可是个出名的青天大老 爷……” 掌柜的话还是半截留在肚里,就被作恍然大悟状的老赵打断了,老赵像是一跤跌倒捡了 个大元宝,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放着异样的光彩,那神情整个是彻头彻尾年轻了十岁: “对对对,是林则徐林大人,看我这记性,昨晚上还听隔壁刘大哥家二小子唠叨呢!” 老赵说到这忽然压低了音调,脸上也瞬间变得一片肃穆,并且慢吞吞地向周围的人瞥了 几眼。大约老头们对这副表情早已见怪不怪了,谁也没有急不可耐地催促他赶快往下说。掌 柜的不知道林大人出了什么事,嘴张了几张总觉得把老人从他沉浸其中的那个境界唤回来不 太妥当,正犹犹豫豫的当口,老赵的话匣子就又打开了: “隔壁刘大哥他二小子昨天晌午头才刚回来,他可是个有路子的,场面上的事说起来一 串串的,总也倒不完。他家在城里大小衙门都有熟人。据他说连皇宫里的老公头他都得打个 招呼说两句话才肯走呢。他说这事连京城里都有很多人还蒙在鼓里,只有五品以上大员才知 道的。林大人被发配到新疆去了。” 老赵说到此处又卡了壳,但这次好像并不是忘掉了什么,而是像说书的说到要紧处,大 家心都吊在嗓子眼,手心里捏着满把汗时,说书的忽然来了一句,“列位看官,要知后来如 何,且听下回分解。”那是为卖个关子,博个彩头,你看他老赵这会儿,又从腰里把烟袋锅 拿出来了,在鞋帮上悠闲自得地磕着烟灰,两只眼睛也不看众人,那个专注,像是小孩子吃 奶时盯着妈妈的脸看一样。 几个老头有些控制不住,这种小道消息、独家新闻可是他们显示生活阅历、见多识广的 最佳手段,拿这些事回到街头巷尾去聊他娘的半天,管保听的人比听说书的还要多。老头们 已经按捺不住脾气,一连声的咳嗽起来。老赵见大家憋得够了劲,就又书归正传,慢声细语 地接下去了: “刘大哥他家二小子是听皇宫里的老公头说的,说洋鬼子那个厉害,可真是刀枪不入, 洋鬼子长得也都跟妖怪似的,满头的红头发都卷曲着,冲锋陷阵的时候满口念着叽里咕噜, 跟咒语似的,不要命的往上冲呀!咱们的兵都挡不住,最后洋鬼子们就呜里哇啦地冲到长江 口去了,那才叫吓人呢!大船小船半大不小的船江面上黑压压的,日头都看不见了,刘大哥 他家二小子说,一见这场面,咱们的兵有的当时就尿了裤裆。一个姓牛的大官据说当时正让 小丫环捶腿,一听见轰隆轰隆的枪炮响,立马就口吐白沫晕过去了,一群下人忙活了半天才 把他弄醒,弄醒后连东西都顾不得收拾,撒丫子就跑了。” “他娘的,这些只晓得吃喝玩乐的家伙,平时吹得比牛皮都大,一到正事上来就全像霜 打的茄子了。照这样下去,大清朝的天下恐怕难保呀!”李大哥适时插了两句,一群人便不 再有话,只听见抽烟时咂巴嘴的声音。 掌柜的心里可翻腾起来了。胡胡李那边的事还纠缠个不清,几个老头就又捅了个伤疤给 他,掌柜的也无心再往下听,怏怏地回了帐篷,关了门倒头便睡。 胡胡李在昏迷中只觉得仿佛置身在一片乌黑却又虚无飘缈的云朵上,俯身往下看看地上 枯黄枯黄的像久病的人脸,走动的人群也只有蚂蚁一般大小,子牙河像一条懒婆娘的裹脚 布,黑乎乎的而且弯弯曲曲,他想跑,腿却怎么也抬不动,耳边风声呼呼地响,离地面越来 越近了,胡胡李想大声叫喊救命却又叫不出来,地上在他掉下去的瞬间变得浓烟滚滚,像夏 后烧着的麦秸垛,却不烫脚,胡胡李仍是觉得脚没有踏到实处,拼尽全力往下一探腿,“呼 隆”一声就掉到一个地窖里去了,地窖里扭曲盘结着成千上万条五彩斑斓的大蛇,都吐着血 红的信子,嘴里淌着涎水,无数只阴险毒辣而且冷冰冰的小眼睛都望着他,他的脚底上滑溜 溜的,浑身上下吓得连汗都下来了。……” 胡胡李大叫一声醒了过来,眼睛怎么也睁不开,眼前好像有无数条金光灿烂的蛇游来游 去。抬抬手臂,弹弹腿,没被什么绑缚。被打伤的地方又钻心地疼了起来,胡胡李禁不住 “哎呦”出声。 “小李子,别乱动弹,你先躺着歇会儿。你已经昏晕一天一夜了。”一个慈祥苍老的声 音在他耳边说。 胡胡李直觉认为这个人应该是平时和自己挺亲近的,急切中却又想不起是谁,想动又动 弹不了,只得老老实实躺着不再挣扎。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轻轻地在耳边响起:“小李子,你没事了,邓财主大发善心,不再追 究,还给你送了些补品过来呢,你就安心静养吧!” 胡胡李万料不到邓财主忽然生了菩萨心肠,一高兴,禁不住又折腾了两下,扯动伤处, 又昏过去了。 胡胡李再次醒过来时屋里已点上了洋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他用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 躺在一个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散着霉味的破被子,昏黄的油灯旁边一个老者慈眉善目地 看着他,那眼光像母亲看着活蹦乱跳的婴儿。 胡胡李一看见这个老者就惊叫出声了,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纳头便拜:“四叔!” 老者忙不迭地站起来,把胡胡李按倒在床上,抚摸着胡胡李的背脊,口里连说:“苦命 的孩子!苦命的孩子!” 原来这老者就是拾粪老头那天闲聊时提到的胡胡李那个未出五服的叔叔。说起来话长。 原来胡胡李祖籍是浙江杭州。到第十三代先人李滋的时候,因为出外作官,举家迁往山东。 这李滋也合该倒霉,飞黄腾达没多久,就牵连进当时的一件大案子里掉了脑袋,李家一 门老少无以谋生,东躲西藏最后流落到山东省青州府齐河县石门高庄。在这儿呆了没多久, 根还没稳,明朝永乐年间,青州就被战火波及了,老百姓背井离乡,四散逃命,李家先人也 逃难逃了出去,河间府大城县在元未明初连年战争中,生灵涂炭,遍遭横祸。朱元璋一死, 清难兵和建文帝又热火朝天地打了几年,大城县更是十室九空,李家先人流落到大城县时, 便打定主意在这儿安家落户了,当时大城县是遍地饿殍,荆棘丛生。举目四望只有乌鸦不停 地盘旋,不见有半点人烟。李家先人披荆斩棘,日夜操劳,总算自食其力,顾着了温饱。保 存了李家一脉香火。谁知这子牙河却不那么老实,隔三差五总要发一次水,毁堤埋田,冲塌 房屋、残害生灵。李家又舍不得离开这片“世外桃源”。就那么一直发着水,李家的人也一 直繁衍生息着,子牙河的洪流里不知埋葬了多少个李家的先民,李家的人丁故而总兴旺不起 来。到胡胡李小时候那次大水发过以后,曾经人丁兴旺过的李家就只剩胡胡李一人和他那个 四叔老两口了。 胡胡李这个四叔平时为人持重,辛苦操劳了大半辈子,积蓄了一点家产,手里还有两亩 薄地,好歹在李贾村能算个小康之户。胡胡李父母双亡之后,这个四叔也夜不能寐地考虑了 很久,终究还是拿不定主意是否该把胡胡李接到自己家抚养。 不过平日里时常小打小闹地接济胡胡李,一下也是真的,胡胡李就剩这么一个沾点血缘 的亲人,见到这个四叔也是恭恭敬敬,感激不尽。 四叔把胡胡李摁倒床上之后,看到胡胡李满头满脸疼出来的虚汗,想起自己平日的所作 所为,禁不住悲从中来,眼角里老泪“扑嗒扑嗒”地就滴下来了。 胡胡李一看把老人家给逗哭了,急得不知怎么办好了。干耗在床上眨巴着眼睛,嘴角一 劲地蠕动就是没话。那眼睛眨巴着泪珠就断线的珠子似地下来了。 一老一小相对垂泪有那么一袋烟的工夫,四叔终于清了清嗓子发了话: “小李子,你怎么跟摆面摊的王掌柜走到一处了?” 胡胡李也是憋了一肚子话想问,正不知从何问起好,一听这话登时明白了。 “四叔,是您老人家把我从那个什么掌柜的帐篷里救回来的?” 四叔点了点花白的头颅,长叹了一口气:“一言难尽啊!” 原来胡胡李那天是中午走的,害怕村上的穷乡亲们破费,便谁也没有通知,悄悄地打了 包裹,整好东西,把土地庙打扫了一遍,最后对着父母坟头的方向磕了几个响头。沿着村后 不常走的那条杂草掩没的小路拐到离村子远一些的大路上,再不回头,一径走了。坏了事的 是邓财主家的一个长工,有事进城,折回来时刚好看到胡胡李满面风尘地赶路,他不知道邓 财主会下手那么毒辣,回去后就当做闲话给邓财主的几个狗腿子说,狗腿子们给邓财主添油 加醋地那么一形容,说胡胡李在路上一边走一边破口大骂邓财主丧尽天良鱼肉乡民必定不得 好死。邓财主一听这还了得,蛤蟆臭虾都敢太岁头上动土。便吩咐李三等人火速赶去捉拿胡 胡李回来,若是不愿意回来就往死里打他,一应责任及善后均由邓财主一力承担。邓家的几 个人吆五喝六地赶出去,惊动了村上的一帮老太太。老太太们虽然老眼昏花,耳朵半聋着, 还是搞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几个人慌里慌张地互相搀扶着赶到破庙里一看,胡胡李果真已 经走了,老太太回头时碰见了掌柜的。所以掌柜的才慢了那么多。四叔那天也是有事,回来 后已是后晌了,听四婶那么一唠叨,一颗心就吊到嗓子眼去了。收拾了收拾东西也沿着大路 追了上去。 四叔没头苍蝇一样在大路上风风火火走了老远,还是没见着胡胡李的踪影,向路上人打 听也都说没见着,其实四叔这时已是赶到胡胡李前头去了,胡胡李怎会知道邓财主派了人正 追他,一路上东瞅西望。游山玩水似地放慢了步子走。毕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胡胡李虽 然六七岁时就死了爹娘,日子难过一些,到底大城县是生他养他的地方,子牙河里的水尽管 浑浊腐臭,但他这时想的却是小时候和一群玩伴儿在河边撒尿堆小泥人玩的事,有一个小伙 伴一不留神栽到水里,子牙河的水那时候还浅,余下的几个七手八脚鸭子一样跳了下去,人 倒是都上来了,每个人也都是浑身上下精湿,怕回家挨爹娘的巴掌,几个小家伙头碰头一商 量,找了块向阳的地儿全仰面朝天躺下了,美美地晒了很久太阳,回家后还因为一个小家伙 扯谎没扯圆差点没有挨一顿饱打。胡胡李沿着岸一面走一面浮想联翩,正午时分,秋日的太 阳还有些暖意。胡胡李一会禁不住笑出声来;一会又捏紧拳头皱着眉头怒火万丈:一会不小 心绊住一块石头打个踉跄;一会又没有防备一头碰在树上疼得呲牙咧嘴。 路上仍然没有太多人,这宁静得稍有点萧索的气氛给胡胡李回忆往事提供了足够的条 件,胡胡李神游畅快一番之后,眼圈不由自主又红了,说实话,他是真舍不得走,舍不得从 闭着眼只用鼻子就能闻到熟悉气息的热土上走出去,舍不得那些柱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挪着小 脚挪到他的破庙里,放下几个馒头什么的吃的东西眼里满含着老泪的婆婆奶奶,舍不得那两 堆杂草丛生,蛇鼠出没的黄土下长眠的爹娘,那可是他们两个老人家含辛茹苦一辈子留在这 世上的最后一点印像了。他真的舍不得。看看四周,一草一木,一块碎石,都是那么的熟 悉,路边村里几家屋顶上冒着袅袅炊烟,已经端着饭碗的农人们三五成堆地聚在墙角树下吃 着饭唠着家常。还有几声错落有致的呼儿唤女吃饭的吆喝飘荡在宁静而祥和的空气里。胡胡 李的眼前模糊了,一切的一切都像河心的漩涡一样杂揉在一块向他的大脑深处拥挤压迫。他 不无害怕地强迫自己去想一些问题:几天以后自己会站在另一片怎样的土地上,那里是否会 和故乡一样,那里是否也有像邓财主一样的坏人,自己能不能在那里打一片天下,他要回来 报仇。胡胡李还没从千头万绪的恋乡伤悲中摆脱出来,一连串自己主观臆想出来的问题就让 他挠着头皮犯上难了。这些问题他知道想也不会想出个子丑寅卯来,可是他又实在没有能力 强迫自己不去想。胡胡李抓耳挠腮,走也不是,停也不好,索性在路边找了块干草较比茂盛 的地方,仰面朝天躺下了。 胡胡李这几天心力交瘁,又气又恼,未曾睡过一次安稳觉,走异地的打算一经念及,立 刻像大烟一样使他兴奋起来,暂时忘掉了疲惫,这会儿又勾起了许多伤心往事,再加上前途 生死未卜的忧虑,就这么一纠缠,胡胡李竟就在那片草上沉沉睡去了。 掌柜的走的不是这条道,因而没有碰见,四叔走的匆匆忙忙,没有注意到路边草上还躺 着个半大小子。邓家的家丁是兵分几路了。胎里坏走的这条路,这小子一肚子鬼主意,眼珠 一转就猜准胡胡李从这条路走,所以他讨了将令自告奋勇要从这条路追,岂料这小子千聪明 万狡猾,仍是没想到胡胡李会那么有闲心倒在路边呼呼大睡。他紧赶慢赶连胡胡李的屁都没 捞着,李三、胎里坏诸人在大城县城碰了头,谁都是一无所获,李三自认为这回事交给这么 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伙办,那是六个指头捏田螺——手到擒来。这会儿工夫一看几个手下都是 垂头丧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就在大城县街上将胎里坏诸人骂了个狗血喷头。骂完了李三 气也消了,肚也饿了,喉咙也哑了,力气也没有,这时候天也黑了,风也大了。几个人憋着 满肚子火打着灯笼回去交差。也该着胡胡李遭此磨难,他一觉醒来,天上已是月明星稀了。 冷风吹得他直打哆嗦,爬起来也不分东南西北,就往前跑,李三几个刚好和他迎头碰上,那 才是天上掉下个大个馅饼呢!胡胡李根本没闹明白怎么一回事,李三和胎里坏就三下五除二 把他绑上了,然后李三拳打脚踢兼破口大骂地发了通脾气,通体舒泰。胡胡李不明就里,开 始还拼命地挣扎,后来明知说也说不出个理,挣也挣不开,索性就任由他们摆布了。掌柜的 碰上他们几个时,李三正高兴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呢!掌柜的三言两语就能 把李三说动吗?不可能,这里头另有奥妙。 原来邓财主虽然年老体衰,色胆可是不小。东拼西凑地网罗了四、五房姨太太。邓财主 人是阴险狡诈,一肚子坏水,他怕正房和几个姨太太争风吃醋闹别扭名声不好,便狠了狠心 咬了咬牙又破费盖了几处别院。将几个姨太太分别安置,他想到那儿就先打个招呼然后那院 的就做好侍寝的准备。邓财主的姨太太里最受宠的是四姨太,就是掌柜的夜探邓家和李三在 一起的那个玉兰。这也难怪,邓财主人老体弱,虽然百方调剂,千计补养,又怎能让几个姨 太太死心塌地,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邓财主的五朵花有四枝红杏都施展手段先后出 了墙,这个玉兰瞄准的猎物就是李三,李三人虽然不是好人,但肚里没几根花花肠子,再者 李三人高马大,颇有男子汉大丈夫模样,正是做地下情人的好料子,这李三也是打了半辈子 光棍,经不住玉兰频递秋波眉来眼去,一天晚上就翻墙进了玉兰的四院,玉兰软硬兼施,涕 泪交流,千种蜜意,万般柔情,李三心甘情愿成了玉兰手中的一枚棋子。 那天邓财主派人去叫李三,李三正在四院里和玉兰柔情蜜意,哼哼唧唧。一听主子叫 他,还以为是邓财主晓得了什么风声。心里直打鼓,因此掌柜的一提邓善人说他什么什么, 李三脸都白了,再一听不是,心头巨石落地,胡胡李自然就无关紧要了。掌柜的轻而易举得 了手,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四叔匆匆忙忙转悠了半天,也没找到胡胡李,正想转另谋高招,就看见一个人背着一个 人回来了。仔细看原来面摊的掌柜背的就是胡胡李。四叔暗地里瞧见了掌柜的身手,自己不 敢轻举妄动,看掌柜的终于隐没在如磐夜色中,又呆了一会儿,方才敢蹑手蹑脚地进去,胡 胡李已经真正晕过去了。 四叔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了。老胳膊老腿的,费了吃奶的力气才把胡胡李从掌柜的帐篷里 搞出去,又在县城里找了个妥贴的熟人,把胡胡李先安置好,然后回家安置了一辆骡车,装 作购置东西的样子,用一床棉被裹着胡胡李放在骡车上,伪装得天衣无缝,胡胡李被运到四 叔家里这个过程中一直昏迷不醒,世上确实没有不透风的墙。四叔刚请了大夫给胡胡李把完 脉,搞明白胡胡李性命无虞,邓财主家的李三就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找上门来看望病人了。 四叔给弄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不敢怠慢,忍住恶心把李三让到屋里牛唇不对马 嘴地聊了半天。李三挤眉弄眼吞吞吐吐地告诉四叔,说以前李三是瞎了眼,有眼不识金镶 玉,冒犯了贵人,望四叔给胡胡李把来龙去脉讲明白。让他大人不计小人过,高抬贵手放李 三一马,四叔越听越迷糊,到最后李三极为神秘地告诉四叔,邓财主一旦问起胡胡李,四叔 应该回答是一个慈眉善目的白衣菩萨托梦给他,让他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方去接贵人,四叔才 把胡胡李找回来的。送走李三,四叔真跟做了个怪梦似的。呆坐了半天也不知刚才的事是真 的还是假的,咬一下手指痛得钻心,不像是梦境,就在这时候胡胡李醒了。 四叔把前因后果一句不落给胡胡李说完,一老一小盘腿坐着合计了又是半天,仍是搞不 明白掌柜的举动是何用意,而李三那么做又是为何。 李三为什么那么做只有掌柜的和玉兰清楚,掌柜的那天飞镖留柬,差点没把李三吓得尿 一裤裆,别看李三人长得高头大马,那胆子却还不如夜里出来的老鼠,玉兰也没见过这等阵 势,两个人吓得用被子蒙住头筛了半天糠。听得四周全无动静,才敢抖抖索索地探出脑袋, 也不敢掌灯,李三屏着大气在屋里摸索了好大一阵子,才在衣柜上拔下来一只飞镖,李三托 着那只镖像捧着自己的命根子一般小心翼翼地回到床上,蒙上被子,打着火镰定睛一看,玉 兰那边就惊叫出声了,“我的娘啊!”原来飞镖上扎着的那张纸上写着一行字,“胡胡李若 有三长两短,小心尔等狗命。”李三这会更是大眼瞪小眼,傻了,搓着手在屋里团团乱转, 又是捶胸又是顿足,他当然明白留柬者的用意。是拿玉兰和他之间的地下关系作为赌码交换 胡胡李的身家性命。玉兰初始只是蒙着被子嘤嘤地哭,哭足哭够了忽然就眉开眼笑了,把正 在屋里踱步的李三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她吓疯了呢?玉兰也不计较,附在李三耳朵上如此这 般地授了些机宜,李三先是摇头,后是摆手,到最后终于一跺脚,一咬牙,嘴里恨恨地说了 声:“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一步棋了。”玉兰出的计策也不是别的,她让李三这两天密切注 意胡胡李的去向,一旦得到确信,便即报告邓财主,其余的事情交给她了。玉兰本来就是个 很工于心计的女人,刚才只是一时乱了方寸,等静下心一想,自然而然就有了办法了。李三 到彼时才真是热锅上的蚂蚁,头脑里昏昏沉沉,满脑子都是邓财主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他 怕,他怕邓财主一旦得知他和玉兰的勾当,玉兰他可以不去考虑,他自己一条小命可就玩儿 完了,邓财主想要找碴干掉他可比踩死一只蚂蚁都容易。李三万般无奈之下听从了玉兰的主 意,先找到胎里坏几个软硬兼施地来了一套,堵住了这几位的口。然后马不停蹄就到县城 去,企图从掌柜那儿把胡胡李给找出来,安置一个更为隐密的去处。 李三找到掌柜的把话一说,掌柜的面有难色,给李三说他那天是准备把胡胡李背回来, 谁料想走到半路碰到了一个蒙面大汉,抢了胡胡李就跑,他这会儿也正合计胡胡李的去向 呢!李三和玉兰对这个结局早有预料。李三此刻便转了话头旁敲侧击地告诉掌柜的要他否认 那天晚上路遇的事,掌柜的肚里冷笑,面上苦笑,唯唯喏喏地答应下来。李三辞了掌柜的, 心里十分得意,觉得事情已经大功告成了一半。玉兰给他推测的是,胡胡李这两天一定会再 回李贾村,因为救他那位肯定就是飞镖留柬者。如果他已经带胡胡李远走高飞,就根本没有 必要再去恐吓邓财主,李三知道他在这场闹剧中是做了邓财主的替罪羊,却也是哑巴吃黄连 ——有苦难言。 李三回到邓财主那儿,先瞅冷子跟玉兰汇报了情况,玉兰说她已经打下伏笔,只等李三 回来添油加醋,说李三心里不害怕是假的,玉兰的计策就是赌他的一条小命,闹得好了他可 能还捞两个赏钱,稍一差错他吃饭的家伙可就没了。李三因为昨晚回来太晚,又加上掌柜的 那儿回话让他免了场误会,一高兴便没向邓财主汇报胡胡李的事,直接跑玉兰那儿讨取同情 去了,这倒给他实施计划无形中制造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邓财主正坐太师椅上眯着两只死鱼眼睛跷着脚让小丫环给他捶腿。邓财主年近五旬,可 能是挖空心思干坏事的缘故,虽然整天大鱼大肉,花天酒地,老来还是没有发福,瘦得像一 只褪了毛的猴子,浑身上下的绫罗绸缎像是披在一堆杂草上面,凸现出一副骨架的大致轮 廓。李三进来后没吱声。侍候了邓财主半辈子,他对邓财主的秉性好恶揣摸了个八九不离 十。要不像李三之流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者也不至让邓财主信任有加。李三恭恭敬敬地垂手 侍立着等邓财主发问。果然,邓财主又让小丫环忙活了一杯茶的时间,便挥手让她退下了。 然后仍旧眯着眼睛,慢吞吞地冲李三说:“三儿啊,胡胡李的事办的怎么样了呀?”李三早 已成竹在胸,扑地跪倒在地,“回禀主人,可不得了!”邓财主脸上掠过不易觉察的一丝冷 笑:“说!”李三也不敢抬头,把玉兰教他的那段说辞一字不少地背了一遍。说是没有逮到 胡胡李,夜晚往回赶时却碰上一白衣仙人,白衣仙人告诉他们胡胡李日后有大富大贵,此时 命下该绝,若是一意孤行,必遭天谴,白衣仙人还说近两日之内胡胡李就要回来。李三说完 这些仍不抬头,匍伏在地上静候邓财主回音,邓财主脸上的冷笑更炽,“三儿啊!我明白 了,你干的很好,下去从王管家那儿支些银钱。等胡胡李回来后,就买些东西看一看他,也 算是顺应天意吧!”说毕挥了挥手,叫李三退下,李三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禁不住大喜过 望。脸上却没表现太多喜色,只是很平淡地应了声“是,主人!” 李三从邓财主那里出来,只想纵情高歌一番,发泄一下充溢的喜悦。等高兴劲过去以 后,他猛然才又意识到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还只能算八字有了一撇,如果胡胡李这两天回 不来,他的假话将被全部戳穿,后果难料呀! 李三热一阵凉一阵地想着。动作可没见有半分怠慢,招呼了手下几个狗腿子,让他们四 处打听胡胡李的下落,他知道,胡胡李如果回来,决计不会出这十里八乡。 果不出玉兰所料,李三刚把人手安置妥当,闭目养了会儿神,一个家丁就跑回来报告说 胡胡李他四叔从县城里拉了辆骡车回来,车上不知道装的什么,看赶车的架式,应该装的是 不敢碰撞的东西。李三听罢之后,简直是欣喜若狂,他几乎可以认定胡胡李他叔装在车上拉 回家的就是胡胡李。胡胡李重伤之下,自然不敢碰撞,用骡车严丝合缝地蒙着拉回家恐怕也 是出于保密的原因。 李三让家丁出去,自己去找王管家要了些钱,跑到杂货店买了几样物美价廉的补品,大 包小包地提溜一串,就到胡胡李他四叔家去了。 胡胡李那会还没醒,四叔看见李三吓得脸都白了。李三的态度极为诚恳,对四叔问寒问 暖,未了又教了四叔几句说辞,告辞而去。 胡胡李重回李贾村,邓财主不计前嫌的消息像狂风一样不几天刮遍了大城县的大街小 巷。知道胡胡李的都说胡胡李因祸得福,大难不死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更有人绘声绘色地 说那个救走胡胡李的白衣仙人是个黄鼠狼精,当年曾蒙胡胡李父母搭救,此番是报恩来了。 乡下这种事传的也快,传的也多,整个大城县城,十里八乡,街头巷尾一时竟相传播以胡胡 李或以胡胡李的父母为主角的离奇故事。四叔可忙坏了,一连十多天,胡胡李的病床前,四 叔的破院子里,堂屋里挤满了闻风而来看稀奇的人。人声鼎沸,欢声笑语通宵达旦地不停, 比唱台大戏都热闹。人们都想看看沾了仙气的胡胡李和以前有什么不同。胡胡李的伤势本来 就不轻,在这样的养病环境下一耽搁两不耽搁,一个月工夫就躺在床上过去了。四叔和四婶 每天都精心侍候,谁也不提胡胡李伤好后是去是留的问题。胡胡李也许是少了那根筋,也是 闭口不提。日子就这么流逝着,冬天不知不觉地就到了。>>>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二、李门有后 李莲英的爹娘欢欢喜喜地入了洞房,在他们兴高彩烈地“制造”小生命的同时,是否会 意识到他们的后代今后一辈子也不能拥有如此妙不可言的洞房花烛…… 河间府地处冀南,一年四季的分野只有秋和冬分得最清,秋天的风虽也肆虐,但飘舞漫 天的残枝败叶让人想到的毕章是草木凋零的萧索与悲凉。冬可不同了,朔风铺天盖地从四面 八方一刮,天地间万物全为之惨然变色,路上再不见步履轻快的行人,出门全都裹着臃肿笨 重的棉衣,连脸上的表情,说话的语气都无形之中有几分呆板滞重。黑乎乎而又干燥的树木 像暴怒的骡群,呜呜地狂吼着,蹦跳着。天空也不再有秋高气爽的气象,大块大块的云牵扯 着,拥挤着,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太阳有时只在云后放射着阴冷而干燥的光,却觅不到它 的影子。朔风拼了命地刮上一两天,天空的云彩就全看不到了,太阳也仍然见不着。雪可就 下起来了,初始还鹅毛似的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地夹在风里,一不小心就在谁的脸上、脖子 上亲吻一口,痒痒的,凉凉的,有几分舒服,有几分难受,到最后风再一大,就全剩下难受 了。雪片成席、成门板、成瓢泼,不由分说地倒下来、灌下来,比下雨还要沉重,比冰雹还 要强劲,不消半天,门窗上、屋顶上、树上、河沟里到处就成耀眼的白了,这时候,人们大 都躲在门窗紧闭的房子里,面前生着旺旺的火,烤得暖烘烘地,时不时扭头瞄一眼窗外看那 堆满盐粒似的雪还在往上堆的世界,心底里幽幽地叹上一声“冬天来了!” 冬天的来临对于大城县大多数乡村的老百姓不是一件好事,只要不下雪,就可以找到活 干,捞两个现钱,顾上几天的柴米油盐。一旦雪铺了地,封了路,再强壮有力的男人也只能 窝在家里欺负孩子,看老婆的脸色。大城县每村里都只有那么一两家财主,但是这一两家大 约就可以拥有全村的土地,一村的男女老少都得靠从他们手里干活挣饭吃。冬天一来,杂活 大抵都干完了,庄稼苗盖在雪下用不着侍弄。大户人家都美美地躲在被窝里养膘,平常吃了 上顿再去找下顿的穷人可就苦了。 胡胡李他四叔在李贾村算是中等人家。吃穿大约用不着愁。但要束紧裤腰带留两个体己 儿钱可也算难。一入冬,四叔那脸上可就难看多了,四婶也没什么好声气,胡胡李的伤已经 全好,又是生龙活虎的一个棒小伙子,穷人家冬天不好找活干,他也不例外,每天在四叔家 白吃一天三顿饭,吃不饱还不成,年轻人食量大,四叔和四婶眼看着辛苦一年积攒的一点粮 食化雪一样地减少,那心情是可想而知了。胡胡李不是傻瓜,他知道呆在四叔家里坐吃山空 不是长久之计,但又实在想不出办法。只得每天忍气吞声从四婶手里讨取一日三餐,吃完了 就呆在一边生闷气。 这一天天气还算可以,出了太阳,虽然还是冷,街上却已有人走动了。街坊邻居见面打 个招呼脸上分明有了些喜气。 不怕冷的小孩子们已经东跑西窜着喊上同伴在街上玩耍。打雪仗的几位脸上冻得红通通 的。嘴里咭咭咯咯笑着,疯子一样地乱跑。胡胡李已经吃了早饭,在家懒得听四叔的长吁短 叹和四婶的挑刺,便打了招呼到街上遛圈。 王掌柜来的时候已近中午。打雪仗的小孩儿有几个摔了跤,弄脏了刚穿上的新衣服,抹 着鼻子号陶大哭着回家挨打去了,剩下的没了兴致,聚到一块堆雪人,堆完了哈哈大笑一 阵,三下五除二推倒了再重新堆。胡胡李正坐在一边的榆木圪瘩上饶有趣味地看,就听见那 边有人叫他,“胡胡李,别来无恙啊!”胡胡李回头一看,一个壮年人正在不远处笑吟吟地 看他。地上雪地的反光使胡胡李看不太清来人的面目,依稀的轮廓倒有些熟,胡胡李站着没 有动弹,那人就走上来了,拍了拍胡胡李的肩膀。依旧笑着说: “李兄弟,数月不见,难道就把我王掌柜的给忘了吗?果真是贵人多忘事!哈哈哈!” 胡胡李揣摸着对方说话的语气,脑海里忽然电光火石般一闪,忆起离家出走那天晚上的 事情了。 “你……你是王大哥!”王掌柜不待他把下面的话说完,便扯着他进了四叔的院子。四 叔和四婶正在屋里商量鸡毛蒜皮的小事,见来了外客,忙笑逐颜开地迎了出来。 胡胡李曾和四叔他细打听过王掌柜的为人,又联系那天的事,断定王掌柜只有好意,而 无恶心。胡胡李感激不尽自不待言,总想得空进城一趟当面致谢一番,初开是怕走漏风声, 给掌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后来四叔渐渐露出不待见胡胡李的意思,胡胡李也不敢再提致谢 的事儿,就那么耽误到了入冬。 双方坐下之后,胡胡李倒了杯白水,给王掌柜放在椅子边上。坐在一旁,听四叔和王掌 柜已经聊上了: “大叔,今年收成怎样,还行吧!” 四叔摇了摇头,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胡胡李一眼,胡胡李明白四叔的意思,脸腾地红 了,低了头搓弄衣脚。只听四叔喷着嘴说: “要是往年,还差不多,今年情景不一样,怕是要闹饥荒了。” 王掌柜附和着,胡胡李不敢抬头,看不到他的脸色,估计还是甜甜蜜蜜地笑着: “是啊!是啊!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大叔和大婶的日子是够紧张的。” 胡胡李更是羞愧,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也免得堂堂七尺男儿为了一口饭在这儿被人 指指戳戳,丢人现眼。四叔听了王掌柜的话很是受用,觉得遇到了贴心人,正想再吐吐苦 水,掌柜的话锋一转,又接下去了: “不过,大叔,困难是困难点,过一段开了春也就好办了,眼下我倒有个主意,不知该 不该讲。” 王掌柜话音刚落,四叔和胡胡李四道目光全钉他脸上了,胡胡李满脸通红,眼光中洋溢 的分明是热烈的企盼。王掌柜略一沉吟,说: “大叔,我的意思是可以让李兄弟暂时到我那儿落脚,我在县城那个小摊,破是破了 点,顾住两个人吃喝零花还不成问题,天冷了,生意还算旺盛,我一个人忙活不过来,想请 李兄弟给我打个下手,照应客人,大叔您……” 王掌柜适可而止打住话头静等四叔的反应。四婶恰好这时掀帘子进来,忙不迭地补了一 句:“那敢情好!”四叔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四婶连忙住嘴进里房去了,四叔一脸的左右 为难,沉吟了半晌,方才开口,脸却是对着胡胡李的: “要说也不是我当叔的狠心,按理孩子没了爹娘,就我这么一个四叔,说什么也得把他 养大成人,让他死去的爹娘瞑目九泉,唉!这世道,穷人难哪!” 胡胡李一听王掌柜让他去帮忙打下手,可高兴坏了,他从来没有怨恨过四叔和四婶对他 的嫌恶,人总是要顾自己的,更何况四叔待他如此,已经算仁至义尽了。他一看四叔犯了 难,又听他提到死去的爹娘,眼圈一红,热泪扑籁扑籁就下来了。 “四叔,您也别犯难了,您老人家和四婶对我的恩情,小侄一定补报。现下还是让我跟 王大哥去吧!” 胡胡李顾不得抹泪,哽咽着把几句话说完,竟泣不成声了。四叔和王掌柜一阵好哄,胡 胡李才止了悲声,四叔心里也很不是味,但舍此以外又找不到更好的办法,看看天色已到正 午,便让四婶出去捉了只肥母鸡,炖了锅鸡汤,招待王掌柜。吃罢午饭又叙了叙家常,日影 西斜时候,王掌柜便和胡胡李告辞回去,当然四叔和四婶免不了又是老泪纵横。 其实王掌柜最初去找胡胡李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能暂时在自己的帐篷里安个身,一天三 顿混个饱饭吃,以后再谋求发展。王掌柜生平就爱打抱不平,行侠仗义,年轻时曾和一帮志 同道合的兄弟在家乡聚众落草,劫富济贫,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秤分金,后来他们做了 件大事,杀了一个鱼肉百姓的地方官,惊动了朝廷,山寨被毁,他一拍屁股溜之乎也,从此 天涯萍踪、四海飘零。来到大城久居不去其一是为了躲避官府追捕,其二也是为了胡胡李这 回事办得实在太不如人意,王掌柜丢了胡胡李之后,也不敢声张,不几日就传出消息说胡胡 李回了他四叔家,王掌柜因了李三的缘故,不敢太露形迹。呆了这么几个月,看风声渐平, 估计胡胡李他四叔也该着赶人了,才去把胡胡李给要回来,从此,胡胡李就和王掌柜白天做 生意,晚上睡在一块,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胡胡李少小浪迹江湖,也有一股子打抱不平的劲头,挨邓财主打那次就是因为邓家的家 丁欺负一个小要饭的,他看不上去,说了两句公道话引起的。王掌柜对胡胡李关怀备至,胡 胡李也卖命地替掌柜干活,有时王掌柜有事出去,而摊上就胡胡李一人,他也能干得井井有 条。两三个月过去后,王掌柜甚至就可以把面摊交给胡胡李经营了。王掌柜见时机成熟,决 计不再逗留,离家日久,思乡情切,急着想回家看看,这天忙完面摊的事,王掌柜闩了门, 和胡胡李坐在灯下闲聊,王掌杠给胡胡李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王掌柜说在山东地方,有一个小村子,靠山面海,村里人以打鱼为业,这个村子因为王 姓人家最多,所以叫小王庄。 小王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住上了人,反正所有的人从记事起,就会听老辈子人讲小王庄 祖先的光辉事迹,据说王家的先祖曾任过哪个皇帝的殿前护驾大将军,专门负责皇上安全 的,后来有个奸臣想要杀了皇帝篡位,便笼络王家的这个先祖,大将军明里不敢违抗,背地 里却向皇帝回禀了实情,谁知道奸臣蓄谋已久,还是把皇帝杀了。大将军为了逃避追杀,辗 转到了海边,安家落户,娶妻生子,世世代代,就有了今天的小王庄,小王庄的青壮年男子 出海打鱼之余,便弄枪舞棒,练武防身。小王庄有一户村民,户主叫王家华,兄弟排行中行 五,大家都称呼他做五哥,晚辈的都叫他五伯,五伯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孩自小喜欢武 艺,是村里拳脚第一好手,女孩长得像朵鲜花,是远近出了名的美人。五伯一家原本和和融 融,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忽然有一天,就出事了。 胡胡李刚开始听掌柜的说要给他讲故事时还很奇怪,心说今儿是咋的了,王大哥忽然有 了这等雅兴,劳累了一天,胡胡李只想睡觉,又不忍拂了王大哥的好意,搬着椅子和王掌柜 对面坐在炉火边上。王掌柜的故事开头一提山东,胡胡李一激灵就觉出事情有些蹊跷了。他 曾隐约听到过山东好像是王大哥的老家,但是在山东什么地方不清楚。胡胡李推测王掌柜讲 的可能是自己的身世,便打起精神,聚精会神地听了下去。王掌柜的语气先是像老太太讲述 一个老掉牙的神话传说,不紧不慢,面无表情,说到五伯和他的男孩女孩时,王掌柜眼里蓦 地有了光彩,话里仿佛也融入了很深的感情,胡胡李更坚定了自己的看法。王大哥以前是对 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的,甚至连他的一身武艺也是胡胡李先从四叔那里知道后来才求证出 来。胡胡李顾不得去想王大哥为什么突然鬼使神差要把身世告诉他,只是竖起耳朵专心地 听。王掌柜说到“忽然出了事”五个字时,音调陡地低沉了下去,而且一字一顿,嘶哑得像 用砂轮磨刀,胡胡李听得耳根发痒,抬头看王大哥,王大哥的眼睛都快冒出火了。胡胡李禁 不住打了个寒颤,瞥见若明若暗的灯火,顿时觉得屋里鬼气森然,仿佛有什么物就要从地底 下怒吼着破土而出,择人而噬一样。王掌柜没有停顿,继续着他所谓的故事: “五伯的女孩已经到了嫁人的年龄,未婚夫是同村的一个赵姓后生。这一天五伯、五娘 陪着女儿进城去采办嫁妆,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直到吃罢晚饭还没回来,五伯的儿子预感 到有些不对,就锁了房门沿路去接父亲、母亲和妹妹。五伯的儿子出门走不多远,就听见前 面路边有人呻吟,隐隐可以看见是一个人。五伯的儿子赶上去一看,呻吟的人是他父亲,五 伯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衣服全被血泡透了,他躺着的地方也有一洼血,五伯的儿子又急又 怒。看见父亲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知道老人快不行了,他把父亲的头枕在自己的 腿上,忙活了好一阵,待老人稍有好转,便着急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到底出了什么事?”胡胡李已经完全被故事吸引了,听到此处迫不及待地问了一句, 他没有注意到王大哥脸色此刻已经煞白,额上青筋暴露,身上发摆子一样地打颤,牙齿咬着 嘴唇,待再开口时,下嘴唇已是血迹斑斑了: “不知道,五伯死了,五伯躺在儿子腿上,两只手溺水人一样挥舞着,嘴张着大口大口 地出气,但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在眼角里滴下两颗清泪,就死了。五伯的儿子知道父亲 的能耐,知道母亲和妹妹是遭了什么难,他先把父亲的尸身背回家去,守到东方破晓,便打 个包裹,藏了把刀进城去了。 “这种事情不难打听,五伯的儿子没费多大功夫就知道了事情的梗概,妹妹进城时碰到 了县太爷的大公子,这个大公子见色起意,指挥了一班狗腿子就来抢人,父亲一人两拳难敌 四手,受了重伤,妹妹和母亲被掳到县太爷家去了。五伯的儿子把事情搞了个水落石出之 后,又打探好了县太爷府的地形,回去找了个客栈等到天黑,提了家伙就去算帐了。县太爷 的府上防备并不怎么严,他能很轻松地翻墙进去,在一所房子前面听到大公子正对几个衙役 破口大骂,说是这么一大群人都是酒囊饭袋,竟然连一个弱女子都看不住,让她寻了死。五 伯的儿子一听眼睛都红了,提了刀就冲上去了,大公子措手不及,当胸一刀穿了个透心凉, 赴阴曹地府去了。五伯的儿子被一群衙役围着,杀得满身是血,刀刃都砍卷了,最终杀了出 去。他不敢回家,在外面躲了两天,养好伤后顺小路往家跑,刚走到村口他就呆了,村子里 正浓烟滚滚,没有人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的全是尸体,有衙役的也有村民的,所有的房子 全给点着了,全村三百多口人没有留下半个活口,只剩五伯的儿子一个,全村三百多口人, 三百多条人命!” 王掌柜的故事就讲到这儿,胡胡李从那幕惨剧中苏醒过来后,抬眼一看王大哥,王大哥 已是泪流满面,额上全是冷汗。胡胡李赶快把王掌柜扶到床上躺下,想说话又不知说什么 好。王掌柜呆呆地瞪着眼睛躺了会儿,复又坐起来,对胡胡李说:“李兄弟,你是聪明人, 知道老哥的苦处,我这两天就要回去,面摊从此就交给你了。”胡胡李大惊失色,嘴张了几 张,目瞪口呆,眼泪止不住地流,话却仍是说不上,掌柜的不再多说,叹息了一声,仍是瞪 着双眼,也不知想些什么。 胡胡李知道王掌柜一旦决定很难更改,也就不刻意挽留。 又过了两天,王掌柜早上起来就对胡胡李说:“李兄弟,我该走了,咱们兄弟相交一 场,为兄没有什么东西送你,防身的技艺你也学得差不多了,日后能否发达,就看你自己 了,好自为之吧!”胡胡李早已准备好了一些路上必须带的东西,给王掌柜整理成一个包 裹,两人都是无话,默默地带了门出去,胡胡李依依不舍地一直送了有七八里地,王掌柜百 般推辞,胡胡李方才停下脚步,低头沉思,再抬起头时已泪如泉涌: “王大哥,你去意已决,小弟不敢久留,怕误了兄长大事,此一去,如若私事已了,则 请王大哥抽些闲暇,找小弟一叙离别之情。” 王掌柜眼内也是泪光点点,只叫着:“好兄弟,好兄弟”,再无其他的话。 两个人站了许久,王掌柜一横心,转身离去,不复回头,胡胡李痴痴地看着他的影子被 绿树遮掩,大脑里一片空白。 胡胡李送走王掌柜,回到帐篷里倒头便睡,到晚上起来煮了些面条,将就着弄了个半 饱,又呆坐了一会儿,泪水止不住从脸上往下淌。灯火明灭中,王大哥的音容笑貌一直在他 眼前浮动,回头看了几次黑洞洞的门窗,仿佛觉得王大哥就在门外,随时都会推门进来,胡 胡李做梦似的发了半天怔,倒下又睡了。 胡胡李醒来时候日头已经晒着屁股了,昨晚上没吃太多的饭,这会儿饿得肚里咕咕叫, 没了王大哥,胡胡李像是少了主心骨,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把面摊摆上恹恹地坐了有半个 时辰,估计老客户差不多来完了,胡胡李便又闩了门,褡裢里装了几串散钱,往县城逛去了。 三四月份的天气温暖人,太阳当头照着,到处是郁郁青青,鸟语花香。胡胡李信步在大 街上走了一圈,又沿老路折回来,拐到县衙门口时,忽然看到县衙门口围了很大一群人,成 扇面摆开在衙门口的石狮子后面,石狮子上爬着几个光腚小孩,穿着号衣的衙役挺着长矛耀 武扬威地怒声喝斥着,但是没有人听他们的,大家照旧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往前挤。 胡胡李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最近几年国家出了大问题,连县衙里的青天大老爷也很少 坐着轿子在街上露面,即便冷不丁出来一回两回的也没有胡胡李小时候看见的威风,几个人 抬着青布软骄灰溜溜地走,没有鸣锣开道的,也没有随行跟班的,像是县太爷患了伤风,要 捂得严实实地往大夫那儿抬。 据说这种情形是县太爷要上府里公干,今儿的情形实在很难让人相信,胡胡李感到很是 奇怪,奇怪这年头县衙门口还能有这么多看热闹的,看来这些年怪事还不少。胡胡李挤到前 面,找到一个常在面摊吃面的熟人,打了个招呼正待发问,那人却像看见魔鬼一样,慌里慌 张地走开了。胡胡李心里更是疑惑,又接连问了几个人,几个人都像惊弓之鸟,甚至有几个 认识胡胡李的,正杂在人堆里,转瞬也都跑得没了影了,胡胡李低头将自己打量了一番,没 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外,急切中又想不出原因,走又不想走,于是也随了人流挤在县衙门口等 待。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衙门里出来维持秩序的人也越来越多,胡胡李在人堆里像一叶随波 逐流的舟,一会被挤到这块,一会又被抛向那边。人群里显然有些人道听途说得知了点小道 消息。胡胡李聚精会神听了好久,才听出来据说县里要杀人,至于杀什么人,因为什么原因 连说的人都不知道。胡胡李他小时候曾看过两次杀人,那时年龄还小,骑在爸爸的脖子上隔 着人缝看见一个人被绳索绑的像个粽子,在地上由几个拿长矛的兵拖着走,绑着的人像是没 少挨打,身上血迹斑斑点点,耷拉看头一拖到一处地方,人们在四周围成挺大的圆圈,圆圈 最里边的人努力地往圈外退,却退不出去,神色是既惊恐又高兴,像是小孩子看一条死了的 蛇。圈于中间早已有两个人等着,都抱着明晃晃的大刀,兵们把绑着的人交到拿刀的人手 里,便散到圈子四周维持秩序。人群本来很热闹,瞬间平静下来,然后又是一阵更大的热 闹,高声咒骂的,吹胡子瞪眼的,拿碎土块烂砖头往圆圈中间砸的都有,有几块砖头甚至砸 到了拿刀的人,拿刀的人并不理会,把绑着的人按跪在地上,踹了几脚并且大声喝斥,好像 是要绑着的人伸长脑袋让他砍。人圈虽然被兵们喝斥着仍是越挤越小,都快和圈中间的三个 人挤到一块了。拿刀的忽然把刀头朝下虚砍一刀,似乎在掂量刀的份量,人群立刻像炸了窝 的山蚂蜂一样向外冲,很快又合围,一个穿号衣的人适时挤进人堆,拿一个大海碗倒满酒递 给一个拿刀的,拿刀的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几口喝干,然后把刀高高举起,晃过一片银光之 后,一颗人脑袋“扑通”掉在地上,骨碌骨碌滚了好远,血从没头的脖腔里喷涌而出,胡胡 李当时看到此处闭了眼催父亲快走,直到走出好远还不敢回头看。回家后有好几天吃不下 饭,一闭眼就是喷着鲜血的脖颈。此刻忆及胡胡李已全然忘却了儿时的心情。许多年来的江 湖流浪,人海飘浮使他明白了很多东西,和王大哥相处的一段时间又使他明白了很多大道 理,王大哥说这年头人妖不分,忠奸难辨、官府只是有钱人和大户的官府,老百姓只有含冤 受屈的份儿。胡胡李细想一下也是,平日里穿街走巷时,常听人说起谁谁家的老几给抓到县 大狱里去了,家里没钱打不起官司,只得任人冤屈。而据一个县大狱的狱卒说,近几年县里 杀人,县太爷是大权在握,两方诉案,谁家送的礼少,县太爷一怒,监斩令一抽,严刑逼迫 之下让犯人一画押,推出去就砍了,上级万一查及,三言两语就搪塞过去了。况且大多数情 况上级是无暇查的,因为上级也有很多事。胡胡李从知道这些后便开始对那些以前他深恶痛 绝的死刑犯产生了同情,他不忍又看有哪家的父亲或儿子被砍头的血腥场面,他甚至于想到 不知哪一家此刻正紧闭着家门在屋里呼天抢地地哭,他想挤出去,却没那么大力气,后面的 人都憋足了劲一往无前地往前冲,他一个人是抵不住这么多人的。 胡胡李正在人堆里左支右绌招架来自四面八方的冲击,县衙的朱漆大门忽然间开了,几 个小时候看到的兵架着一个人犯吆喝着冲了出来,人群更加沸反盈天,胡胡李百忙中抽空瞄 了一眼,人犯仍旧浑身上下血痕宛然,显然没逮住太久,连罪衣罪裤都没来得及换,只在身 上加了脚镣手铐。胡胡李一看那身衣服眼都直了,头脑轰地一声像是要炸开,热血聚在脑门 开锅一般沸腾,烧昏了他的神经,那个人犯的衣服虽然已被皮鞭抽得破破烂烂,但他还是一 眼就认了出来,那是王大哥临走时穿的衣服。胡胡李一颗心吊在嗓子眼痒痒的,随时要蹦出 来的样子,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人犯已被架到早已准备好的囚车上,满头散乱的长发被 一个兵揪到脑后,人犯的那张脸几乎已不能称作脸,而应该称作血葫芦,只有两只眼睛倔强 地睁大着。胡胡李赶快捂住了眼,千真万确,一点不假,今天要问斩的人犯正是他昨天刚刚 送走的王大哥。 胡胡李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看热闹的人一窝蜂似地跟着囚车跑着, 人欢马叫,县衙门口只剩他一个孤零零地站着。他想命令自己赶上去,再见王大哥一面。 可两腿怎么也不听使唤。胡胡李怎么也不相信王大哥将被押赴刑场开刀问斩,打死他他 都不会相信,王大哥绝对不是坏人,王大哥绝对不是坏人,他不住在心里告诉自己,但王大 哥午时三刻就要人头落地了。胡胡李一想到午时三刻立刻出了一身冷汗。两腿也有劲了,拔 腿就跑。 已经晚了,胡胡李跑到大城县经常杀人的西大街街口时,人群已全都散去,王大哥伏尸 在地,血流了一大片。一只闻到血腥味的野狗正俯在王大哥的尸身旁边嗅。几个胆子大的店 伙计远远地站着,不知嘴里咕哝什么。 胡胡李三步并做两步跑上去,顾不得王大哥满身的血腥,伏身抱住王大哥的血尸,放声 大哭。哭足哭够了,胡胡李抹去眼泪,把王大哥的脑袋和无头尸体合到一处,红着眼睛向附 近的店伙买了针线。细细地缝合了王大哥脖子上的伤口,又叫了辆马车,把王大哥的尸体驮 回帐篷,又抚尸痛哭了一回,一来二去就忘了饥饿。昏昏沉沉中不知怎地就睡过去了。 胡胡李这一觉睡的时间倒不怎么长,似乎刚在梦中忽忽悠悠地升上半空,就被四叔叫醒 了。毫无疑问,四叔是听到王掌柜丧命的消息后专程赶来的,胡胡李自从搬到王掌柜这儿以 后,除了隔三差五买点东西回去看看四叔四婶以外,基本上都呆在王掌柜的帐篷里,这次要 算起来,恐怕该有十来天没回过李贾村了。四叔显然是急匆匆地赶了不少路,把胡胡李叫醒 后便坐在一边喘息,倒是胡胡李看清是四叔后,鼻子一酸,泪又下来了。也难怪,胡胡李就 是再硬的秉性,也就只十六七岁呀!仅仅那么一夜的工夫,生离死别的滋味就突如其来降临 到他身上了。 四叔不让胡胡李张口说话,他自己也不吭声,两个相对无言坐着,王掌柜的尸体就摆在 两人面前的门板上,身上虽然已被胡胡李擦净,仍是有些吓人,用线缝合的脖子被血浸成了 参差不齐的红环,王掌柜的两眼微睁,胡胡李在路上给他拂了好几次,合上就又睁开。胡胡 李总不成找根线把王大哥的眼皮也给缝上,只好就此作罢,这情况四叔却不知道,站起来就 往王掌柜尸体旁走,胡胡李本来不言不动,泪水挂在脸颊上,痴呆了一样,这时急忙站了起 来,拉住四叔的胳膊,幽幽地说:“四叔,王大哥他有什么心事未了,所以死不瞑目。” 四叔又折回来坐下,两手捧着头,从指缝里漏出一声叹息: “唉!这世道,好人不长寿,坏人祸千年哪!”胡胡李陡地灵机一动,觉得四叔的话应 该有所指示,于是试探着问了一句: “四叔,你在家没听到什么风声吗?王大哥是被什么人出卖给县衙门的?” 四叔老脸上掠过一丝苦涩,沉思良久方说: “小李子,这些事咱们知不知道又管什么用,王大哥替你操了不少心,他走了就让他先 走。死人总不能拖累活人啊!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且不说你早死的爹娘,你王大哥那里我 这把老骨头怎么交差啊!” 胡胡李机械地点头,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四叔蠕动的嘴唇,他知道开场白以后的下文 就是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四叔却不放心,嘴张了几张也没有正文,胡胡李知道这时候越是着急四叔肯定越不给他 说,于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道:“四叔,你要不知道就别为难了。反正凭咱们的能耐,知 道是谁也没什么用。” 四叔果然上了当: “小李子,你能想到这份上就好了,四叔不是不愿告诉你,实在是四叔害怕……,唉! 咱们李家就剩你一棵独苗了,你能这么想就好办了。” 四叔咽了口唾沫,又看了看胡胡李的脸色,没什么异状,便接着往下讲: “我是临近中午才知道王掌柜没了的确信的,你四婶这两天害了病,我跑到城南刘庄去 抓药,回来时听路人闲谈,说城西关今儿个又处决了一个犯人,是城里那个小面摊的王掌 柜。我一听当时就傻了,顾不得打听别的,一口气跑回了家,关上门喘了半天气,你四婶躺 在床上说:邓财主门里的董大姐过来串门,说邓财主把城里面摊的王掌柜在县衙门里告了, 我一问时间,是前天晚上,我这心里就犯了嘀咕,看这时间,王掌柜该是被邓财主卖给县衙 门的,但是这王掌柜人那么实诚,不会犯什么事呀!唉!这年头……” 四叔的讲述刹了尾,胡胡李心里可翻江倒海了。四叔的话一开头他就隐隐有种预感,预 感四叔的叙述会和邓财主有脱不了的干系,果不其然,不仅仅是干系,邓财主简直就是杀死 王大哥的直接凶手。“邓财主”三个字在胡胡李的头脑里盘旋了一圈又一圈。四叔忍不住了: “小李子,你怎么了,眼睛直勾勾的,丢了魂似的。” 胡胡李“噢”了一声,转头去问四叔: “四叔,你的消息准确吗?” 四叔毫不迟疑:“绝对准确!” 四叔的消息是绝对准确,这话得从头说起,邓财主其实早就知道王掌柜深夜截人。夜行 人飞刀留柬的事,是玉兰告诉他的。当初玉兰和李三定好计后,静下心仔细一琢磨,脑筋磨 过弯了,她心想:我要是和李三依计而行,万一胎里坏他们几个使个绊,我和李三就是一根 线上的蚂蚱——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他,这样不好。玉兰本来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被邓财主 “掏了高价”买过来充作填房的,刚到邓家时处处受气,这人确是“近朱者赤,近墨者 黑”。玉兰最初在邓财主几个姨太太之间的争宠邀幸中磕磕绊绊,吃尽苦头,到后来游刃有 余了,那本来纯洁无暇的心灵也给利欲熏黑了。玉兰不甘心和李三绑在一辆战车上,苦思冥 想半晌,女人心眼就是多,还真给她想出一个主意,主意打定之后,玉兰破坏发髻,撕烂衣 裳,涂红眼圈,悲悲切切地就找邓财主去了。邓财主正盘算着今晚要到四院一夜销魂,门帘 一挑,四姨太哭得肝肠寸断地进来了,邓财主心肝呀宝贝呀好一番安慰,玉兰才破涕为笑, 说明原委,她说李三夜闯四院,企图对她非礼,邓财主气得脸成了猪肝,嘴唇直打哆嗦。玉 兰偷眼旁观,见火候已到,便将她告诉李三的计策添了些油加了点醋和盘托出,当然王掌柜 截人和夜行人留柬之事也得汇报,不过她自己的责任是一古脑推了个干净,邓财主心里还直 纳闷,这李三啥时候学了这么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打主意竟然打到我头上来了。玉兰毕竟还 没有丧尽天良,再说她和李三的露水夫妻也还有些情份,一看邓财主勃然大怒,连忙又抓又 挠地给他消气,替李三求情,说李三纵然错不容恕,终究也立下了不少功劳,饶他一次,以 观后效,邓财主其实也舍不得李三这条忠实走狗,这时候借坡下驴,答应给李三一次机会。 可怜那个李三还蒙在鼓里,脑袋就差点搬了家,邓财主饶了李三,飞刀留柬的人他可不愿放 过,而据当时的线索。他又实在找不出半点有关夜行人的蛛丝马迹,邓财主留下李三实际上 也是给夜行人施了一障眼法,让他放松警惕,邓财主茶饭不思地想夜行人到底是谁,他当然 想不出来,不过,邓财主肯定一点,王掌柜跟夜行人绝对有非比寻常的关系。邓财主一忍再 忍,到王掌柜要回老家的消息传出后,邓财主终于坐不住了,他要抓住王掌柜,从他口中套 出夜行人的下落。王掌柜根本没有料到邓财主会因为那么一点小事衔恨至此,别过胡胡李后 没走多远,就被几个县衙门的衙役截住了,王掌柜当时是替胡胡李考虑,他知道邓财主是慑 于夜行人的示警才不敢动胡胡李。王掌柜早已从小道知晓玉兰将飞刀留柬这事泄密。他怕自 己万一和夜行人对上号后邓财主对胡胡李会肆无忌惮,所以王掌柜根本不敢动武,任由几个 衙役把他五花大绑,抓回县衙。县太爷早得了邓财主白花花的银子,问案十分卖力,惊堂木 拍得“啪啪”山响,要王掌柜供出背后主使之人夜闯私宅谋财害命的犯罪事实,王掌柜横了 心任由县太爷吹胡子瞪眼地叫唤大刑伺候就是不开口。县太爷碰到这种硬茬无计可施,几个 动刑的衙役打断了两根皮鞭,一个个累得东摇西晃,头晕眼花。王掌柜就是不开金口,县太 爷是真急了,你既然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就索性成全了你吧!县太爷笔走龙蛇,写了张监斩 令,署上第二天的日期,然后对三班衙役说: “小的们,明天大老爷要陪更大的老爷喝酒,你们小心着把这位的脑袋砍下来就得了, 回来我重重有赏。”衙役们一听有赏眉开眼笑,异口同声答:“是”。第二天县太爷还真喝 酒去了,是不是陪更大的老爷谁也不知道,衙役们放出口风,为起“杀鸡骇猴之效”,到了 午时三刻就把王掌柜送上路了。 胡胡李不清楚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只认准一条:邓财主杀了王大哥。王大哥待他这恩重 如山,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其实四叔来找胡胡李并不仅仅是为了安慰他两句,他的主要目的是把胡胡李接回去,王 掌柜即便在这儿不出事他也要来。 不能不说四叔和四婶对胡胡李有真情实意。但话又说回来了,常言道:“绝户爱财,老 人惜命。”四叔四婶两口膝下没有子女,没尝过抚养子女长大成人的艰难,老俩口身子骨还 硬朗着,干得动农活时当然不巴望谁在他们的饭碗里抢食吃,所以胡胡李以前短住可以,敢 有那么一两个月在老头和老太太眼皮底下老是晃,老两口就吃不消了。因为胡胡李在他们家 住一天,他们就得负担一天的吃食,那可简直是揪他们的心尖肉啊!胡胡李跟王掌柜进县城 以后,老两口夫唱妇随地过了段舒心日子,到底老了,一天早上起来,四婶忽然就一头栽倒 在地,口吐白沫,人事不省,四叔赶忙叫了几个近邻七手八脚地把她抬到床上,又找人叫来 郎中,郎中看完后,抓了药,说是年龄大了,身子虚,不要干重活,需要静养。四叔这下可 苦了,地里农活忙不成,整天守在老伴的床头前长嘘短叹,眼看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十来天, 老两口都受不了了。两个人都认为应该找一个人服侍他们颐养天年。虽然嘴里没说,两个人 心里都在想着胡胡李。胡胡李人机灵,又懂事,能干,正是赡养老人的最佳人选。四婶最初 还不好意思提出来,她害怕胡胡李心里对以前四叔他们俩的所作所为心存芥蒂,四叔倒不这 么想,老头脚不沾地地忙活了七八十来天,明白了再多的钱也不能当一个活生生的儿子使唤 呀!况且老两口的那点家业,也不见得就能拴住胡胡李的心。老头打定了主意,和老太太坐 在床上盘算了一回。估计胡胡李不会太磨老叔和老婶的面子,于是就准备动身往城里叫人, 就这当口,王掌柜被县衙门砍了头,老头认定这是个好时候,便到城里来了。 胡胡李早就有心过继给这位老实憨厚的四叔叔,年轻人谁不想有个安乐的家,胡胡胡李 寄身破庙时,每晚对着昏黄的油灯和绕灯飞舞的小蛾念叨,蛾呀蛾呀,你们谁能帮我找回爹 妈呢?我感激你们一辈子。蛾当然不会替他找个爹妈,胡胡李也就在破庙里一呆许多年,想 起爹妈就黯然神伤。但胡胡李是个倔强的孩子,不会去奴颜卑膝讨谁欢心,四叔来看他时他 毕恭毕敬,绝口不提想当他儿子给他养老送终的想法。 跟王大哥挪到城里实在是情非所已。四叔亲自劝他回去自然是他巴不得的事儿,再说王 大哥的身后事和未了心愿必须得回李贾村才能完成,王大哥给他说过有人暗中保护他的安 全,邓财主决不敢动他一根毫毛,胡胡李对王大哥的话从来没有怀疑过半句,这下他准备太 岁头上动土,去瞅邓财主的碴儿了。 四叔和胡胡李将面摊的家当可卖的卖了,能送人的送了人,找风水先生相了块好地皮, 找了一帮子吹响器的,胡胡李亲自披麻戴孝,送王掌柜入土为安。风风光光地办完了丧事, 胡胡李又在王掌柜的坟头痛哭了一场,暗地里发誓一定要拿邓财主的人头祭奠王大哥的在天 之灵,然后就带了所剩无几的银钱,和四叔一块回了李贾村。 李贾村的人都知道胡胡李和王掌柜的关系,见了面只是聊他在城里的见闻,谁也不去扯 王掌柜那一摊子事,胡胡李并不想太暴露自己的意图,也避而不谈王掌柜。邓财主派了李三 过来探望过一把,胡胡李笑脸相迎,笑脸相送,话题到非提起王掌柜不可时,胡胡李轻描淡 写地一句带过,说他被杀总有杀他的理由,人死了就算完事。李三听了很是受用,这回事也 就那么搁下了。 胡胡李改了称呼叫四叔叫爹,叫四婶叫娘,老两口孤独了大半辈子,终于听见有人叫他 们爹娘,心里那高兴劲就甭提了,对胡胡李是百般疼爱,如同己出,胡胡李闲时陪老两口聊 个家常,逗个乐子,串个门,赶个会,忙了就到地里没日没夜地干,家里地里全不用爹娘操 心。老两口越发地认定这步棋走对了,晚上躺在被窝里老是在梦里笑醒,见人脸上也有了喜 色,似乎是越活越年轻了。 胡胡李明里没有动作,背地里却在做杀掉邓财主的一切准备工作,王大哥将自己的能耐 全部教会了他,他有十足的把握将邓财主无声无息地干掉而不留一些痕迹,但是怕万一给人 发觉连累了爹娘,故而一直不敢轻举妄动。也该着邓财主免挨那一刀,胡胡李过继给四叔四 婶的第三个年头上,李贾村流行瘟疫,邓财主偏偏就患了病,医治无效,一病不起,病榻上 受尽了折磨,便寿终正寝,呜乎哀哉了。胡胡李得知这回事后跑到王大哥的墓边痛哭了一 场,骂了自己一通无用的话,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自此也就不再蓄谋去打邓家的主意。邓 财主一命归阴,留下偌大个家业,谁也不管,邓财主只有一个儿子,在城里做绸缎生意,等 邓财主的心腹狗腿捎信让他回来时,邓财主苦心经营一辈子的“民脂民膏”已给折腾了个差 不多,几个姨太太一个个偷了些细软带着曾经的地下情人各自远走高飞了,玉兰也不例外, 当然李三没有福气和她比翼双飞,依旧在邓家干他的狗腿子。邓财主的儿子在外混了半生, 比邓财主尤其心狠手辣,吃人简直就不吐骨头,他在家呆了两年,邓家又恢复了原来的状 貌,比之老邓财主在世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家依旧称呼他为邓财主,心里却比恨老邓财主还 要恨他了。 欲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弹指一挥间,胡胡李在四叔家里已经呆了五六年,长成 一个虎背雄腰的棒小伙子了。 四叔和四婶不是没考虑过给他娶房媳妇的事,大城县农村的年轻人结婚都早,过了十五 六岁还没说上媳妇的就成“大龄青年”了。老两口开初的时候还慢声细语地劝胡胡李,说要 给他讨一房媳妇,咱李家也算有个后想,胡胡李根本无动于衷,嗯啊两声就敷衍过去了。老 两口还以为他暗地里已经有了意中人,也不怎么管他,到后来眼看翻过二十岁这个门坎了, 胡胡李的意中人还没露面,四婶按捺不住心性,有一天把胡胡李拉到一边,非逼他说到底相 中了哪家的闺女,只要是门当户对,一切包在她身上,胡胡李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半天没吱 声,最后给四婶摊了底牌,说这回事压根就没有,爹妈你们就别瞎猜了。四婶当时眼睛都直 了,一屁股蹲在地上,心说:“我的娘啊!原来是我们老不死的心眼太多,”慌得胡胡李赶 紧跪在地上求饶。四婶一想,小孩也没什么错,没必要责骂他,你不找我和你爹给你找,找 来了我们俩做主,吹吹打打一娶进李家门,还怕你不要。四婶心里这么揣摸着,那股子无名 火也就消了,安慰了胡胡李几句,看胡胡李还是有一疙瘩没一砣的,听得上下眼皮直打架, 老人家的火气腾就又上来了,手里的活计也扔一边了,搬了个木墩和胡胡李对脸坐下,胡胡 李走也不是,挪开也不是,只得耐住性子听四婶说道。四婶本来没什么多说的,说了几句看 胡胡好像还是左耳听,右耳扔,老人家可就找着了借口,展开长篇大论的训导了: “儿啊!不是做娘的逼你,孩子长大了谁不娶媳妇,谁家的长辈也不想当绝户头,都想 有个后人,百年以后坟头上有个烧纸钱的啊!你看看咱村里,比你大的,比你小的,比咱富 的,比咱穷的,谁还没有抱上娃娃,你咋就不知道着急呢! 昨儿个东庄你表舅过来串门子还说,老表姐,外甥都这么大了,咋还没说个媳妇呢?儿 啊!咱家不是娶不起媳妇,要钱咱不比人家少,要人,咱的人样也挑不出毛病,你咋就不替 你爹俺俩想想,你再不娶,让你爹俺俩咋往人前头站呀!” 老人家说着说着动了真感情,拿东家的二狗子比比,再让胡胡李去看西家的三癞子,说 是比胡胡李小了七八岁,小孩都会满地爬着叫妈了。老人家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生气,话没 说到底竟杂着哭音了。 胡胡李一看大事不妙,把娘给惹哭了,赶忙找手帕给老人家擦泪,老人家这会儿端上架 子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回屋躺床上把头蒙住了,胡胡李坐站不是,劝又劝不下,只得去 把四叔叫回来了。 四叔正吸着旱烟靠在墙根儿同一帮老人闲聊,一听胡胡李说明原因,脸也聋拉下来了。 边往家走边给胡胡李上课: “儿啊!不是你娘脾气大,你想想,谁家的爹娘不想抱孙子呀!二十大几的人了,难道 还想打一辈子光棍儿,别说你娘生气,这两天有工夫我还得跟你说理呢!” 胡胡李心说这下可好,戳一个蚂蜂窝就了不得了,我一下子把两个都给戳了。看爹气哼 哼地往家里走,胡胡李没办法了,涎着脸对爹说: “爹,不是我不想娶媳妇,我怕娶来媳妇万一不孝顺爹娘,那不是还不如不娶吗?我一 个人替二老养老送终……” 爹的鼻孔里很威严地嗯了一声,胡胡李连忙压住满肚子的话,不再吭声。 那个老人家在床上蒙着被子等了会儿,仿佛听见胡胡李出去了,掀起被子一看还真是, 这个气可是更大了,泪眼婆娑地在屋里看了一遍,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毁,老太太一腔怒 火没个发泄的地儿,一气之下,举起窗台上的盐罐子扔屋当中了,扔完了又可惜盐罐里的盐 和买盐罐子花的几文铜钱,坐在床上拍着腿哭天抢地起来。 胡胡李和爹挑帘子进屋时时老太太正哭到伤心处,嘴里还数落着: “你个杀千刀的小畜生,你就不替娘想想啊!你让爹娘以后咋往人前站呀!你个小畜 生!” 老太太还真机灵,一看两位进来了,立马把娘换成了爹娘。 老头一脚跨进堂屋就看见屋当中满地白花花的盐粒和陶罐的碎片。胡胡李也看见了,心 里“卟通卟通”敲小鼓,呆愣愣地站着冲着老太太看,老头一把把他拖到床前说: “看把你娘气的,还不赶快给你娘赔个不是!” 胡胡李那敢怠慢,绽开一脸的笑容,帮老太太擦了泪,拍着胸脯给老太太说: “娘,您老人家别生气了,万一气坏了身体咋办?娘,你放心,我这就让爹去找个媒人 给我说媒。年底保证娶过来,娘,您老看这样行不行?” 老太太心里本来就憋在这口气上,一看胡胡李那急得抓耳挠腮的可怜相,心里一热, “卟哧”一声就笑出来了。 要说这年龄大了找媳妇还真难找,老头找人说了三四个茬,不是老太太相不中人样,就 是胡胡李看不上脾气,老头东奔西跑了七八天,脸也累黄了,腿也跑细了,老太太和胡胡李 还是不满意。老太太还戳着他背梁骨说他没有眼光,没有能耐,连个好儿媳妇都找不来,老 头一气,也不找了,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跟老太太怄气,老太太等着抱孙子真是等急了,不找 还是不行,老头又不去找,胡胡李自己又不能出去相媳妇,老太太气得在屋里又摔了一个盐 罐大哭了一场,躺倒床上生起病来了。这一病不大紧,再也起不来了,郎中检查了一下说是 老病根,给气一冲,又犯了。胡胡李忙前忙后地照料,老太太心里才稍微有点宽慰,每天吃 了药就躺床上掰着指头数算她知道的大姑娘小媳妇,这么疯疯癫癫地弄了几天,还真给她逮 住了一个好茬。 那天胡胡李喂娘吃了药,到院子里去劈柴,忽然就听见娘在屋里哈哈大笑起来,紧跟着 爹也大笑起来,胡胡李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跑到屋里一看,老头老太太坐在床上正 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鼻涕都出来了。笑完了老太太戳着自己的脑门子说: “老糊涂了,真是老糊涂了,放着这么好的媳妇不要,偏偏要去挑人家的。” 胡胡李不明就里,看爹娘的高兴劲儿,知道他们俩又相中了一个媳妇,还没来得及问, 老头就开了口了,“儿啊!你爹娘可是等着年底娶儿媳妇啦!” 胡胡李看二老的神秘劲儿,明白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应了一句: “一切全凭爹娘作主,您二位老人家就费心看着办吧!” 老太太找着了儿媳妇的最佳人选,去了块儿心病,那病竟不知不觉好起来了。老头又出 去跑了几天,回来给胡胡李说一切妥当,就等着择个吉日娶过来。 胡胡李到这时候还不知道要和自己同床共枕的人姓甚名谁,何方人氏,长得什么样。旧 社会的规格是多,大户人家娶个亲洞房花烛夜前新娘新郎见过面的不多,一般人家可就不太 严格了,一辈子的事谁都不可能等闲视之,结婚以前双方见次面,互相看看的过程大多还是 有的。胡胡李也想着是不是该给娘说一声见对方一面,又怕这样会惹老娘生气,忐忑着总说 不出口,还好,他没问,老娘就告诉他了。 原来老两口认为的最佳人选是老太太她娘家的远房侄女。老太太娘家是曹家坟的,在大 城县东北角,离李贾村有十多里路,两个庄子都靠着子牙河,往来较为方便,这村的闺女嫁 到那村,那村的媳妇娘家是这村的不少,老太太娘家人稀没落,嫡亲的娘家人只有一个弟 弟,前些年发水也丧了命,再远些的几个哥弟也都成了一家子,平常不大走动,这个侄女的 老爹和老太太是一个老太爷,见了面打招呼还挺亲热的,她的双亲也是发水那年没的,她本 人又没有亲姨、亲姑,跟着一个近门的叔叔过活,日子过得很苦。 老两口挑中她的原因也是多方面的,其一,按辈份她本该叫老太太姑姑,过了门成一家 亲上加亲,婆媳之间容易相处。其二,老两口也有私心,不忍心将一辈子挣的一点家业留给 别人,万一媳妇是个大手大脚的,把家业糟塌了怎么办,还是知根一些的好,俗话说了,肥 水不流外人田嘛。其三,这个侄女也是受过苦的,知道怎么过日子,再说人样也还说得过 去,所以老两口想到她以后,一拍即合,就开始张罗着办喜事了。胡胡李对这回事也无所 谓,只要能孝顺爹娘,跟他好好过日子就行,人样好赖无关紧要,他没有别的意见。 大城县的风俗,谁家的小子结婚,要提前十天半月给左邻右舍打个招呼,一来是讨个喜 兴,二来到时找人帮忙也方便,老头和老太太等这回事等得心焦,老早就放出了口风,让胡 胡李走东家串西家挨门挨户会了一遍,说是年底晚辈要办大事,望各位叔伯大娘,父老乡亲 多多关照。 喜期定在腊月二十九,老头“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头很足,迈着老胳膊老腿亲自跑 了二三十里路找一个久负盛名的风水先生看的日期。喜期一定,李家就连轴转着忙活上了。 婚姻事在农村很有些讲究,每一回事都必须得办得有规有矩,否则会给人留下几辈子的 笑柄。这些胡胡李都不知道,老头是个明白人,今儿指使他上城里买些花布,说要给新娘子 做衣服,还要做几床新被子,明儿又叫他和谁谁一块去看两棵树,说是谈好价钱买回来做家 具用,后天又让他去采购些菜呀酒呀肉呀的杂七杂八的食物,说是请客少不了的。当然,这 些原材料弄好之后紧跟着就是找裁缝,请木匠,唤厨子。胡胡李忙得晕头转向,被指使得团 团乱转,还老是丢了东忘了西,惹得老娘在旁边抿着嘴笑他高兴糊涂了。老头这时俨然是一 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运筹帷幄,制胜千里,吆喝吆喝这个,使唤使唤那个,虽然有高兴 劲儿撑着没累出病来,嗓子却给喊哑了。老太太帮不上大忙,呆在一边别人又嫌她碍事,只 得躲进屋里给未来的小孙子缝肚兜。 人忙了时间自然就过得快,胡胡李屁颠儿屁颠儿地跑了几天,忽然就发现第二天就是腊 月二十九了。 腊月三十就是年尾,正春节。二十八时新年的气氛已很浓了,鞭炮声爆豆子一样在四面 八方此起彼伏,大人小孩都换上了新衣服在街上走动,满脸喜气洋洋,小孩子们攥着压岁钱 兔子一般飞快,往杂货店跑。胡胡李想到除夕的时候想到了腊月二十九,心里怦然一动,过 了明天我就是成年人了,我就会有一个老婆,和我一块吃饭睡觉。他实在想不到结了婚还有 什么更多的内容。但心里甜滋滋的倒是真的。 这天的天气很好,冬天里冷是肯定要冷的,只要不下雪,刮风也没什么。吃罢午饭,老 头招呼的帮忙的全到了,一拉溜七八个棒小伙子,还有两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迎新客。家具 早已做好漆好,几个小伙子收拾麻利,一人喝了碗壮行酒,喝着号子抬着东西出了李家大 门,外面负责燃放爆竹的一看人出来了,一点火捻“噼哩叭啦”的响声震天,等在一边的民 间艺人立刻“吗啦吗啦”、“咚咚啪啪”地吹打起来助兴。四个棒小伙抬着嫁妆走在最前, 后面是接新人的花轿,迎新客在花轿两边压着碎步走。民间艺人走在队尾吹得极卖气力。一 群小孩跟在后面人欢马叫,胡胡李看着这支庞大的队伍缓缓地逶迤消失在村口,回到家里倒 头便睡,至于院里,屋里的几桌酒席猜拳行令,吃五喝六之音他全听不见,他是真的累了。 老爹把胡胡李叫醒时还不到后半夜,乍一起来天气很冷,连打了两个寒颤。老爹笑吟吟 地举着一身新衣服。还有一束大红花。胡胡李洗了脸,换上衣服走进屋当门,正凑在一块围 着火盆烤火的左邻右舍立马喝上了彩。果真人要衣妆,胡胡李一换新衣,容光焕发,光彩照 人。 接新娘子的队伍还没有回来,想必是正在那边大吃大喝。 这边的酒席还没撤去,杯盘狼藉着,胡胡李要去整理,边上人不让,说新郎官就该有新 郎官的样子,胡胡李只得呆在一边呆着看别人忙活。 天交丑时,门外忽然飞也似跑来一群小孩,大叫“新媳妇来了”,屋里一群人正等得没 精神,发一声喊全拥出门外。 门外已经等了不少人,冻得直跺脚。小孩子却不知道冷,蹦蹦跳跳地,迎亲归来的队伍 已到村口,当先打着的两盏大红灯笼照得雪地一片通红,吹鼓手吹得声嘶力竭,声音远远地 传开去,队伍一边走还一边放着爆竹,所有的人都笑着,胡胡李本来站在人堆后边,一瞬间 他似乎忘记了是自己娶媳妇,而觉得很小时候由母亲扯着看别人娶亲一样,直到队伍走到门 前,大家伙儿才想到新郎官还没露面,老爹哑着嗓子叫了好几声,他也没听见,队伍停在门 口又吹又打又嚷又叫,等着新郎官出来迎接,老爹急得什么似的偶一回首发现儿子正躲在人 群后面忘乎所以地看热闹,赶过去就把他揪了出来。 胡胡李跟在轿子旁边进了院子,两个没见过面的女人扶着新娘走出轿子,胡胡李初始不 知自己该干什么,老爹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也跟上去了,两个伴娘挽着新娘子 进了屋,把新娘往椅子上一按,回头看了看呆头呆脑地跟进来的胡胡李,捂住嘴笑着跑出去 了。 新娘子穿了一身大红的新衣服,绣着大朵大朵的花,因为盖着红盖头,胡胡李看不见她 长得什么样。屋里只有胡胡李和新娘子曹氏两个人,新娘子坐在椅子上,很安详,胡胡李看 了几眼新娘子,忽然想到今天晚上两个人就要脱得光溜溜地躺到一个被窝里,脸“腾”就红 到了耳根,本来坐得稳稳当当的立刻局促不安起来,像是屁股上长了疮。外面老爹正大声地 劝送新娘子的人喝酒,语声中有掩饰不住的喜气。有的人已经开喝,酒杯子“哐啷哐啷” 地,酒桌上的粗话一句句清晰地传入耳鼓,还有小孩的笑声,女人喝斥男人声,简直乱成了 一团麻。胡胡李实在坐不稳,悄悄地站起来走出去了。老爹眉开眼笑地陪着几个他不认识的 人说话,一看胡胡李出来,笑得更甜。起身招呼他过去坐下,指着一位年长者让他叫大哥, 以下依次坐着的稍年轻一点的分别是二哥、三哥直到七哥,胡胡李一一打了招呼寒喧几句就 是喝酒,新娘子女流之辈,不喝酒有情可原,新郎官不喝就说不过去了,胡胡李推三阻四地 让了一番看众位哥哥渐显厌色,激发了胸中的血性,于是不再推辞,该自己喝自己喝,该碰 杯碰杯,不管什么路数,都是杯到酒干,那酒第一杯喝着和吞胡椒面差不多,到肚里胸口如 遭重击,胡胡李噎得脸红脖子粗,第二杯重击就稍温柔些了,咂咂嘴似乎还有点香味,第三 杯以后胡胡李发觉房梁有掉下来的可能性,下盘虚浮的坠入五里云雾,眼前一干人众的脸部 渐渐浮肿、朦胧。……他仿佛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幽幽地叹息:“你醉了”语气像是母 亲小时候哄他睡觉时哼的儿歌,胡胡李想叫声娘,喉咙里格格直响发不出音。好像是谁把他 扶上了床,又帮他脱下衣服,他忘记了自己是在过洞房花烛夜,酒意在他大脑中燃烧,他想 起了子牙河滔滔的浊水,浊水之后他父母躺在床上长一声短一声的叹息,呻吟,他眼前叠印 着小时候看到的那个扭曲着倒下的无头尸体,很多个无头尸体,脖子里都标出一股血箭。 他觉得喉头发甜,有什么东西努力从肚里往上翻腾,像子牙河里努力冲出河床的水,像 无头尸体脖腔里的血箭——他吐了,他听得到“哗啦哗啦”的响声,有一片血红在他眼前慢 慢浮起,他怀疑那是自己脖子被砍断后流的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头仿佛还在。他想 高兴的笑起来,眼前血泊越浮越大,仿佛要把他笼罩、吞噬。血泊中忽然出现了王大哥血葫 芦般的头颅,双目怒睁,好像要告诉他什么事或者是要戳指大骂谁一遍,嘴张得大大的,露 出满口森森白牙,他知道他对不起王大哥,他想告诉王大哥他对不起他,王大哥忽然消失 了,他茫然四顾,血泊霎那间隐退,一团乳白色的雾气弥漫过来,立刻就整个包围了他。雾 中有一种沁人心脾的甜香,像母亲乳汁的味道,他用力地吮吸了几口,那团雾气开始颤抖, 似乎还有隐隐的呻吟,他感到两条蛇一样的东西突然箍到他腰间,用力地勒他,蛇温暖、滑 腻而且潮湿,他的心灵滑过一丝颤抖,他想狂叫,他想摧毁什么,他身体的某个部位迅速膨 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的胸中熊熊燃烧。他感到自己像一把大刀,准确地砍到邓 财主的脖子上,他听到一声压抑之极、不知是喜还是悲的惨叫,他又发现自己在流血,喷泉 一样地流血。血快流干了……。 胡胡李醒来后第一感觉是后脑像被木匠锯了道缝,一群蚂蚁在吞吃他的脑浆,他闭上眼 甚至能想象到蚂蚁怎样一只一只地挤进那道缝,怎样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头上白花花的,一 种无法言传的疼痛紧紧攫取了他的神经。他在床上翻个身,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床前的椅子上 正出神地看他,他努力清醒头脑才想起这女人已经是他的女人,是昨天才娶过来的,“昨 天……”胡胡李一想起昨天有一些回忆便断断续续地水泡一样从心底泛起。首先想到的是那 个怪怪的梦幻一般的意境,他那仿佛能听见“咕咕”的声音和向外涌出的鲜血。他不明自为 什么会有那样的梦,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身无寸缕,身体外边只盖着厚厚的棉被,他看见的女 人眼睛里掠过一丝难言的羞涩,头也倏地低下去了。 女人应该说不能算漂亮,但也不算丑,两只眼睛大大的,眼波流动,另有一番妩媚的韵 味,银盆大脸,就是老年人说的福相,鼻梁高挑,脸颊上有几个小红疙瘩,但胡胡李认为无 伤大雅,相反他倒觉得有了这个女人衬得要白净一些。胡胡李对曹氏的第一印像十分满意, 曹氏昨晚上已经“肆无忌惮”地把丈夫从头到脚看了个遍,也没挑出什么刺来。两个人一个 坐着,一个躺着,躺着的想站起来,苦于四肢无力,坐着的想走过去,又羞于启齿。这样对 峙了有多长时间不知胡胡李知道不知道,反正曹氏是心头有如撞鹿,没有留意,最早打破僵 局的是胡胡李的一声“哎哟”。胡胡李在床上不动声色的努力了半天,手脚仍然不像是自己 的,只有脑袋还能转动一两下,转一下还疼得他吡牙咧嘴。看看曹氏,曹氏低着头摆弄衣 角,就不往这边看,无奈何胡胡李只得自己凝神竭力,借着一股猛劲用力把身子往上一撑, 脑袋重重地磕在床帮上了,身子“扑通”又回床上了。曹氏在那边虽说没抬头,那颗心可全 在这边,胡胡李用劲时“吭哧吭哧”的让她又怜又爱,但还是碍于情面,没有过去,胡胡李 碰住脑袋那一声惊呼终于救了她,让她找到了心理平衡的借口。 胡胡李被疼痛搞得筋疲力竭,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气。他觉得头上出了虚汗、凉凉 的,毛孔却像是挨了针扎。他闭着眼,陡地闻到了一阵香味,和梦幻中的香味一样,接着他 感到有人拿手帕给他拭去额上的汗,动作很轻柔,像春风掠过子牙河水激起一层层的微波。 有一个温暖而又柔软潮湿的手掌放在他胸膛上,他在瞬间想到了昨晚上那两条蛇,他的心开 始怦怦地跳,越跳越急。那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他不愿睁眼,情愿就这么躺着享受 这一切。尽管头疼得他直吸凉气。 曹氏没有辜负公公、婆婆和丈夫的期望,过门之后,家里地里,缝缝补补都是一把好 手,不管干什么活计都是拿得起放得下。老头和老太太开始还不服老,强撑着折腾。胡胡李 和曹氏劝了几次之后,二位老人家发现自己辛辛苦苦地干也起不了什么大的作用,有些时候 还会帮倒忙,或者越帮越忙。二位肚里一盘算,索性把地里活一推六二五,全扔给胡胡李夫 妻二人侍弄。家里活诸如天忙时烧个饭、涮个锅之类的,曹氏脱不开身,也会麻烦老太太一 两次,绝大多数时间二位老人家是逍遥自在赛过活神仙。这且不说,曹氏在待人接物方面也 很让老人家满意,不像有些媳妇,有人了一口一个爹妈叫得比蛐蛐都欢,背地里模眉竖目喝 斥来指使去比饿狼都狠,曹氏喊爹妈喊得那个甜劲,老两口听着比泡在蜂蜜罐子里都舒服。 每顿吃饭先给爹妈端上,然后是丈夫,最后才是她自己,平时问寒问暖,孝顺倍至。老两口 有个什么不顺心事儿,她低眉顺眼地坐着一劝就是半天,非得把老两口逗笑才行。对待左邻 右舍,曹氏向来是不卑不亢,谁有个急事跑前边帮忙,当然谁要是想欺负李家她也是从不示 弱,遇着问题镇静自若,颇有大将风度。因此,曹氏过门没半年工夫,左邻右舍的夸奖就狂 风一般刮进老两口耳朵里去了。老两口私下不知絮叨了多少遍,说李家列祖列宗保佑,李家 才烧了高香,讨这么一个好媳妇。胡胡李心里那个舒服就甭提了,晚上劳累一天后躺在床上 和曹氏相偎相依时,多少次他暗暗地祷告:爹娘的在天之灵若看到儿子如今的样子,那该会 多么高兴啊! 曹氏转眼间嫁进李家已有大半年,老两口心里高兴,越活是越年轻,整天闲在家里没事 干,老头耐不住寂寞,东家串串西家走走,那边有个什么稀奇古怪的跑去凑个热闹,再没事 了坐在太阳底下陪几个老头聊聊天,下下棋,活得还挺滋润。老太太就不行了,她本来也是 闲不住的,手边没活就觉得没意思,手脚都不知道搁哪儿好!况且老婆子又不如老头那么活 便,没法东游西逛,只好呆在家里独自想些糊里糊涂的事情,想着想着老太太就发了慌了, 媳妇过门有七八个月了,按理说,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即便说现在没有生下来小孩,媳妇 那肚子也该显山露水了呀!老太太在那儿想抱孙子想疯了。偏偏儿子和媳妇一听她絮叨这回 事就笑着躲到一边去了,不和她打照面。老头整天悠哉悠哉,也把这回事给忘了。老太太胡 思乱想着越想越是害怕,“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那会儿把胡胡李过继过来其一是为了 养老送终,再则就是为了保存李家一脉香烟,万一媳妇是个不生蛋的老母鸡,那就是好的赛 过天仙,也是白扯。 老太太掐着指头算得自己心惊胆颤,四肢发虚,正没法处,胡胡李就满头大汗地扶着曹 氏回来了,老太太还犯嘀咕以:“这日头还没正照呢,下地的怎么就放工了?”胡胡李也来 不及理会老娘,进门先把曹氏扶到里屋床上,安置妥当,老太太也跟到里屋,看胡胡李寻了 条毛巾给曹氏擦汗,曹氏半倚半躺在床上,满脸红晕,很害羞的样子。胡胡李在一边慢声细 语地劝慰她,语气中微有几分心疼的责备:“你看你,非这么强,不让你干活你还不愿,万 一要是动了胎气看爹娘会愿意你。”老太太本来正一脸狐疑地瞧着,不知道曹氏出了什么毛 病,听胡胡李这么一说,满腹疑云和半个上午的抱怨悉数消散,雨过天晴,老太太脸的皱纹 笑得跟干核桃壳似的,心里说:“我的小姑奶奶,你可真会找事。都怀上这么久了,每天还 冒着星星,顶着月亮去地里干活,你是成心不想让我抱孙子了。”再转念一想,老太太眼圈 可就发红了,感情媳妇还是在替我们二位老东西考虑,她万一躺下了,儿子不说,我们俩的 事儿可就出来了。老太太刚才也是胡思乱想,这时坐在媳妇身边看着媳妇有些憔悴的面容也 是胡思乱想,想的内容却翻了个个儿。 老太太看儿子在一边闲着没事可做,应该又把他骂回地里去了,胡胡李恋恋不舍地还不 想走,老太太发了急: “你还在这转什么转,又不是你怀了孕,帮忙也轮不到你,时候还早,下地干活去吧! 走到村口顺便把你爹叫回来,他可能又跟你老刘叔下棋去了。” 胡胡李走了不提。老太太瞅着曹氏病态恹恹的模样儿发了一会儿呆,曹氏半闲着眼,看 着她也不说话,老太太又怜又爱,又气又恨,忍不住又数落开了: “孩子,你说你这是何苦来呢!咱老李家就你这儿一个媳妇,万一累坏了身体怎么办, 该躺着养的时候就得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没谁会笑话你偷懒不干活。地里活你放心, 你爹那几根老骨头还经得起几下折腾。家里的事儿就包给老婆子我了,……” 老太太话没说完自己忍不住高兴地“卟哧”笑出声来了。 老头在外边听了胡胡李的招呼,一盘好棋下到中途,推了棋盘就回来了,坐在外边陪着 老太太笑。 曹氏这一怀上孩子更是被宠上天了,老头老太太虽累心里高兴,老太太开了很多食品补 品让胡胡李一股脑买回来放着。曹氏也实在动弹不得了。老太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明彻 夜陪在媳妇床前翻来覆去地絮叨一些老掉牙的事儿给媳妇解闷。曹氏知道老太太是怕她一个 人呆着心烦,老太太那几个故事讲的她耳朵听出了老茧,她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曹氏怀胎十月,一朝分娩,果真生下了个虎头虎脑的大胖小子, 老太太只看过别的接生婆接过生,自己可从来没干过,但是她不放心,害怕别人要是出一点 差错,那她可就心疼死了,所以老太太痛下决心,发奋图强,东跑西颠地向几位接生婆取了 些经,然后就满怀信心,准备亲身给媳妇接生了。 曹氏分娩那天老头和胡胡李一整天没干活,曹氏在里屋“吭唷吭唷”地用力,时而有几 声压抑不住痛苦的呻吟,老太太一点动静都没有,胡胡李在外屋摸了满把的汗,心里“卟通 卟通”地像装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曹氏的每一声呻吟都像是尖刀一样划破他的心脏,时 间过得真是缓慢。一直折腾了有三四个时辰,胡胡李觉得自己都快要崩溃了,里屋忽然有了 响动,曹氏的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婴儿哭喊一齐飞入胡胡李的耳鼓, 接着是老太太的一声压抑着惊喜的慨叹:“苍天有眼,李门有后啊!”胡胡李那一刻真想跑 出去大嚷大叫一番,告诉所有他能告诉的人,他胡胡李有了一个儿子。听着儿子洪亮的哭 声,胡胡李只觉得浑身上下十万八千个毛孔都熨熨贴贴的,像是三伏天喝了一杯雪水,他想 ——,他什么都想,天地间凡是能想到的高兴事儿他都想到了,回头望望老爹,老爹的喉间 激动的格格作响,像被一口浓痰堵着,脸上早已老泪纵横了。 胡胡李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这消息可是爆炸性的,谁都没想到老李家坟头上还真添了 根香火,按农村的习俗,亲戚邻居和平时常在一块走动的都要送些红皮鸡蛋,为的是让孕妇 补养身体,实际上这不过是那辈子那朝传下来的旧规矩。 仅只老头自己出去买的鸡蛋就够曹氏吃到小家伙断奶了。但各家的鸡蛋还是照送不误, 曹氏在村里为人好,大姑娘小媳妇群里很有威望,三五成群提着竹篮过来探望她的今儿一 拨,明儿一伙的,老头老太太胡胡李坐在大门口满面春风地打招呼,谁瞅见他们爷儿仨准都 会停下来客套两句,说一些恭喜祝福之类的话,胡胡李高兴得有些昏了头,只知道坐着“呵 呵呵”的傻笑。 来探望的络绎不绝地来了十多天,送来的鸡蛋粮食堆里埋不下,柜子里放,柜子里放不 下,又往抽屉里放,最后实在找不来地方,老头子灵机一动把盐罐子给腾出来一个,还是不 够装,这些鸡蛋都是随喜的,又没法挑集市上去卖,那些天老爷儿仨可过了鸡蛋瘾了,曹氏 那边补得滋滋润润的暂且不提,老头老太太胡胡李三个也跟坐月子似地,那鸡蛋做的那个花 样,煎煮炒腌,能变的法全变完了,吃得三位看见鸡蛋嘴里就直冒酸水,肚里就直兴风作 浪,方算罢休。 那天老头逼急了腾出一个盐罐子装鸡蛋,腾着腾着就想起老太太逼胡胡李结婚那次摔的 那个盐罐了,禁不住咭咭呱呱笑了起来,老太太正在里屋给小孙子换尿布,听见老头在外面 笑个不停,隔着套间门就问上了。 “老头子,什么事值得这么高兴,得了荆州似的。” 老头不吭声,嗯嗯啊啊了半天等老太太按捺不住跑出去提着他耳朵了,方才挤眉弄眼地 指了指涮得干干净净的盐罐,老太太忘性大了些,愣了半天也没愣出个眉目,那只手却牢牢 揪着老头的耳朵不放,老头吸着冷气偏着个脑袋嘴都凑老太太耳朵上了: “死老婆子,疯老婆子,我是说,一个盐罐子白白被谁给报销了,要不用来装鸡蛋多方 便。”老太太也想起那天自己的泼辣劲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笑了个上气不接下气,笑完了 冲老头发脾气: “你还说,要不是我,你现在到那儿去偷个胖乎乎的孙子,让你这老不死的得了便宜还 卖乖,”老太太说完自己又忍俊不禁地笑了。老两口嘀嘀咕咕,又说又笑,曹氏在屋里躺 着,沉浸在一片做了母亲的喜悦之中,看着躺在襁褓中的婴儿,小家伙刚出娘胎,粉红色的 躯体嫩嫩的,像春天绽开的第一朵小花,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稀疏的几根黄头发软软地耷 拉在头皮上,此刻他正睡得香,粉红色的小胖腿偶而动弹一下,像是睡梦中遇着了什么高兴 事,小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肉嘟嘟的小嘴不时咂巴两下,攥的紧紧的小手举在头 两边,曹氏在小家伙的额头上轻轻的亲了一口,一股奶气直沁心脾,熏得曹氏几乎沉醉了, 这是她的心尖肉呀!她恨不得把小家伙紧紧搂在怀里亲个够,但她没有这么做,生怕惊了小 家伙的好梦,再说小孩子柔嫩的筋骨也经不起她一搂。曹氏躺在床上抚摸着儿子柔柔的小脑 袋浮想联翩,她想到了新婚之夜胡胡李酒醉后的疯狂,想到了那痛彻心肺的侵袭和夹杂着奇 妙快感的……。还有小家伙初出娘胎地极力挣扎给她带来的痛苦,那是一种即将孕育出幸福 的痛苦。她想到了在娘家时受到的种种冷遇和结婚后胡胡李对她的千般恩爱,她很满足。 生完孩子后的第一大事是给孩子起个叫得响的大名,这件事在目前的李家尤其重要,老 头活了一辈子,到现在还没个正儿八经的名号,胡胡李幼小时没了爹娘,有可能起过名字, 但是从没有人叫过,大家都叫他胡胡李,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别的名字。老头为了给 孙子起个好名字没少费心血,李家祖籍浙江绍兴,后来又举族迁往山东,再由山东迁他们这 一支到直隶河间府大城县。兵荒马乱中,几经辗转,先祖留下的族谱早不知遗失到什么地方 了。老头苦思冥想方才忆起他小时候曾看见过爹爹拿过一本家谱,那上面好像按辈份排了李 家后代中取名应依据的原则,那本书后来被老头他老娘纳了鞋底,老头一辈子没进过私塾, 没请过先生,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别说没有看过,即便看过也不知道写的什么。再依老祖 宗的定例看来是不可能了,老头从邻庄请了一个德高望重的私塾先生给大孙子起了个名,老 先生是十里八方有名的学问人,曾经中过举人的,姓张,张老先生年轻时在外做过几年小 官,后来不满当世,解甲归田,傲啸风月,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连县令都让他三分。老头 给张先生封了厚礼,当然别人看来可能不怎么丰厚,但李家已是尽其所能了,老先生摸着雪 白的胡须沉吟良久,方徐徐地说:“当今天下大乱,内有奸臣当道,外有匪夷八寇,民心思 治,就让他叫个国泰吧!”老头如同奉了圣旨,一溜小跑回了家,给老伴、儿子儿媳报信 儿。于是,胡胡李的第一个儿子——李国泰就成了祖孙三代中第一位有名有姓的人了。 给孙子起完姓名才算是忙完了一小步。小家伙过满月才是最要紧的,一般来说,小孩子 过满月在农村是最最隆重的,比媳妇过门,老人祝寿都要热闹,不过只有富人家才每个小孩 子满月都大张旗鼓地摆酒席庆贺,比较差一点的就只有头胎才勒紧裤腰带铺排一次。老头打 定主意,即便以后这些日子再紧巴,小家伙的这回事也要办的像个样儿,老李家人前人后也 好长些志气。老头的主意老太太无条件双手赞成,倒是胡胡李和曹氏有点小意见,认为应该 防个后,两位老人年纪大了,说一声有个三长两短,大病小灾的,钱到那儿请去,但是胳膊 毕竟拗不过大腿,老头活了这么大岁数,在人前一直觉得腰板不那么直,这番立意要风光一 次,谁说也不行。 过满月其实也没有什么较为重要的仪式,农村的庆贺形式千头万绪到根本也就只有那么 一种——吃。把东西凑到一块儿,一帮人坐着胡吃海喝一通,主客都是皆大欢喜。主家壮了 声势,长了面子,客人吃得舒服,占了便宜,老头粗略估算了一下客人数,约摸有十二三桌 的样子,这在这一片是很大的排场了,好在老两口和小两口日里节衣缩食,留了点家私,再 捣腾着卖点什么,凑几个钱,还不至于欠什么债,老头计算完毕,狠一狠心,把家里喂的一 只半大不小的猪给杀了,那头猪正长得起劲,老头本意是再等一段卖了弄笔钱给老太太他们 俩合个大棉袄,也算少了百年以后胡胡李夫妻的一桩大花销,这下子也顾不得了。打盆说 盆,打罐说罐,老两口只有走一步说一步了。猪杀了大约有七八十斤净肉,喝酒菜上肉算是 解决了,鸡也是自己家喂的,下蛋下得正多,也一跺脚宰了十来只,鱼到集市上去买,时鲜 菜自家菜地里产了一些,再多多少少买点。酒桌酒杯之类专门有出租的,可以掏钱去租一 套,一切准备停当,小国泰满月的日子也差不多到了。 小国泰过满月那天的盛况一直在李贾村的老辈子人嘴角上挂了好几十年,谁提起谁竖大 拇指。说是给李贾村的穷兄弟们长了志气。那天的情况李贾村没有人不知道,因为全村男女 老少,包括邓财主家都在被请之列,再加上胡胡李年轻时混迹江湖时结交的一批朋友,曹氏 娘家的亲朋故友,整个李贾村都喜气洋洋,大人小孩穿梭往来,胡胡李家里更是欢声笑语, 张灯结彩,胡胡李和老头忙着招呼男客,老太太陪着曹氏在里屋招待女眷,据村上人们说, 李家那天的酒桌上可真叫丰盛,流水席上了有三四个时辰,大师傅在厨房里一个劲儿催着端 盘子的上菜,端盘子的苦着脸去酒桌上看看一遍没动,再看一遍还是没动,每个人都吃的从 鼻子眼里往外冒饭。临走时人人手里提着大小袋子的吃食,小孩子口袋里装着零食。 李家忙完了小孩满月,高高兴兴又筋疲力竭,全家老小着实歇了些天,老太太整天抱着 孙子宝贝似的,连媳妇她都不想让碰一下,那才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心里怕碰着。 李家人迎来了一段最和煦美满的日子,胡胡李看着全家老小脸上春花般绽开的笑容,不 止一次这么想:李家的苦日子熬到头了。>>>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三、三岁看大 李莲英小的时候,他娘常在他“方便”之后,让他家的大黄狗给他舔屁股……许多年之 后,一位怪道人给他算了一卦,一口咬定是他家的那条大黄狗坏了他两腿之间的“风水宝 地”…… 要说人活这一辈子,有时候就是奇怪,该着你倒霉怎么折腾都不行,出门好端端地走着 路愣能摔个大马趴,喝口凉水都能塞着牙缝,该着你运气来了真是泰山都挡不住,那才叫一 顺百顺,一利万利,天上掉下个金元宝就是能刚巧让你捡到。李家老两口没把胡胡李过继来 之前,虽然也不愁吃穿,可也够凄惶的,一天到晚家里听不见笑声,老两口谁也不大和谁讲 话,偶而闲着没事了,老两口坐着枯守着一盏孤灯,想想晚年的凄凉,不免心惊胆寒,黯然 神伤,自胡胡李过继之后,老两口笑话也多了,人也精神了。曹氏过门,老两口更是整天笑 得合不拢嘴,这曹氏也真是该着在老两口眼里红火,进门一年就给老两口生了个大胖孙子, 老两口你争我抢着抱孙子,把李国泰几乎要棒到天上了。谁一抱上就不想撒手。曹氏也真争 气,看两位老人家一个孙子不够,一鼓作气,再接再励,连着气又给二老生了四个大胖小 子。老两口这下没话说了,一人分两个抱着还得有一个坐在地上没人抱吱哇吱哇哭。老两口 在五六年前哪儿做过这种好梦,闭上眼就想百年以后谁会给他们披麻戴孝,谁会哭天抢地地 把他们送往最终的归宿,谁会在清明节时候念叨着他们两位给他们烧些纸钱。 老头有些时候看看眼前一拉溜的五个活蹦乱跳的小子像做梦一样,他不敢相位这五个会 是他的孙子,仔细想想确实是的,老头总一个人忍不住偷笑,笑这小日子过得真是芝麻开花 ——节节高呀!两位老人家都相信这是列祖列宗及上天神灵赐福,逢着初一十五就领着全家 老小到胡胡李曾经寄身的那个破土地庙里烧香敬神,祈祷神灵保佑他们平平安安,和和美 美。他们不敢相信事实,胡胡李又何尝敢相信,低下头想想,总有恍然一梦、恍若隔世的感 觉。特别是初一、十五全家老小到土地庙上香时,一看到那座破败的土地庙,他就直想掉 泪,进去后看到那个他曾经用以盛水的三足香炉,更感慨往事沧桑,造化之功。 李家一连串的五个孙子彻底打破了老李家濒临绝户的困境,应该说老两口对五个孙子中 任何一个都亲得跟宝贝似的,然而,五根指头伸出来都有长短,更何况人的感情,确切一点 说,五个孙子里边老两口最疼爱的还是老二,大名叫李英泰,小名叫灵杰,这个小名取的是 人杰地灵之意。老两口疼爱灵杰是因为这个孙子聪明伶俐,眼勤手快,从小办事很有主见, 老两口绝对没有想到,他们在这五个孙子中最宠爱的灵杰数十年后会成为慈禧太后倚为左膀 右臂的李大总管,风云一时、炙手可热的李莲英。 俗语说的好,“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决不是笔者根据李大总管后业在清宫太监中左 右适源,无往不利而主观臆测,李莲英一出生确实与其他小儿有不同之处,当然民间传说中 所谓曹氏生李莲英当夜梦见一只什么东西扑入怀中,第二天李莲英便呱呱坠地,落地时什么 云罩顶,外人看见李家红光冲天之类鬼话当不可信,说李英泰一落地便在举手投足之间显示 出那么一点特别倒是真的,小灵杰离开娘胎之后没像大哥和几位小弟一样手舞足蹈着大哭不 止,他仅仅象征性地哭了一下,似乎是表示对母体的那种眷恋,然后便很安详地躺着了,经 历过些世面的老太太当时就说这小子不同常人,日后说不定会成大气候。 也真是,小灵杰先天似乎就带了些聪明狡猾的本领,刚睁开眼睛就知道从大哥手里乱抓 着抢玩具,抢玩具是每个小孩都会的,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他不像别的小孩一样抓住什么就 往嘴里塞,塞不进去就哇哇大哭,仿佛上辈子从没吃过一顿饱饭似的,小灵杰抢到东西以后 立刻便会摹仿着别人玩的样子去玩,再不就是抓在手里凑到眼前去看,翻来覆去地看,不哭 不闹也不着急。 小灵杰两岁的时候发生过这么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后来被人附会成为李莲英净身入宫 做太监的本原。事实上某种意义上讲这件事对李莲英入宫确实起过不小的作用,算是姑妄听 之吧! 一天,曹氏抱着小灵杰在院里拉屎,刚好家里喂的一只小黄狗摇着尾巴跑了进来,看见 小灵杰拉的一摊屎,晃悠晃悠就过来吃了个干干净净,吃完地上的那黄狗伸伸舌头舔舔嘴唇 仿佛还不过瘾。曹氏于是把小灵杰的屁股蛋凑上去让小狗舔。小狗正专心致志地舔着,老太 太左胳膊肘拐着老三,右手扯着老大从外面回来了。一看这情景不知碰着了那根筋,大惊失 色地训斥起了曹氏: “啊呀!那可不行,你想让小灵杰当老公去呀!” 说着放下老大老三,顺手抄起一把扫帚向小狗打去,小狗痛得“嗷嗷”叫着一瘸一拐地 跑开了,老太太意犹未尽,拿平常从未有过的语气开始对曹氏喋喋不休地进行训导: “你们这些年轻人呀!就是粗技大叶,摆弄孩子不像是地里活,功夫到了自然就能有好 收成,稍微弄错点什么也无关紧要,小孩子的事可就难办多了,你没听说张庄那个狗咬老公 吗!就是小时候他妈把着他拉屎,叫小狗过来舔舔,让小狗把‘小鸡’给咬去了,长大了讨 不着媳妇,只好去当老公,闹了个断子绝孙,断了张家那一支的烟火……记住,以后可不能 这样了……”老公是大城一带对太监的俗称,曹氏自然明白,她也认识到此事非同小可,看 婆婆声色俱厉的样子,感到很不好意思,脸上升起一朵红云,悔悟地“嗯”了一声,打这以 后,她再也不敢在孩子拉屎时候把狗叫进来了。 这回事按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后来小灵杰跟着父亲背井离乡、逃到北京城时,有一 个怪道人给他算过一卦,一口就算出了小灵杰小时候的这件事,并说就是他家的那条大黄狗 坏了李莲英的两腿之间的“风水宝地”,虽日后也能安享荣华福贵,飞扬跋扈,但却只能去 当太监了,怪道人是否有真才实学抑或是信口开河瞎猫碰着个死老鼠,笔者不敢妄下断语, 只能说小灵杰最终走上净身入宫之路跟此节不无关系,这是后话,暂且搁在一边,算是伏笔。 小灵杰一晃眼长到了三岁,爷爷奶奶是变着法宠他,不过小家伙不管你怎么宠,也不像 别的小孩那么淘气。相比之下,老大国泰可就差点了,国泰人长得也是虎头虎脑,好眉好 眼,但不知是什么缘故,浑身上下冒着一股子傻气。整天和几个弟弟非打即闹,吃什么他得 多吃,玩什么他得先玩。再大的事儿都得顺着他的心意办,稍一不顺心便打死卖活地哭,有 两次一口气没上来,甚至哭得翻着白眼断了气,一家人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又摆弄得他活了过 来,自此再没有谁敢去惹他。小灵杰可不,见了生人不怯场,该怎么玩就怎么玩、谁给他开 玩笑他给谁笑,笑起来就没个完,眯缝着两只眼睛,满口小白牙跟玉石做的一样,那才叫人 见人爱呢。下地干活的人扛着家什打李家门口过,只要冲院里边伸着脖子叫一声“灵 杰!”,小家伙立马便会拖长声调接腔“噢”,然后便晃悠晃悠着出来了,爷爷大伯大叔 的,叫得人想抱住他啃一口,小灵杰看见谁都会扯着人家衣角往院里拉,不管是大人还是小 孩,拉进去就缠着人家玩儿,一玩儿就是好长时间,他从来不烦,别人如果没什么要紧事, 也喜欢陪这么一个聪明得跟小猴羔子似的小人在一块。他那抑扬顿挫的奶腔儿和故作老练的 讲话语调能逗得你笑出眼泪。一来二去,小灵杰简直成了李贾村的一个活宝,走到哪儿哪就 会充满笑声,胡胡李和曹氏两口子最疼爱这个小鬼头,一会儿不见就觉得缺点儿什么。曹氏 生养老大时候操碎了心,那时候也没经验,老大又比较喜欢哭,一点不顺心就哭得曹氏眼睛 里冒火,有些时气得几乎要把他掐死。到小灵杰时曹氏也没下那么大工夫了,从私心里也没 有对老大那么牵肠刮肚,那知五个小孩里边还就数这个老二最惹人怜爱,出于对小家伙刚出 娘胎时照顾不周的负疚和现下对小灵杰的喜爱,曹氏明显在大事小事上都对老二有所偏袒。 不过老二人也真是心眼好,曹氏背地里偷塞给他点什么好吃的他总要拿出去给哥哥和几个弟 弟分开吃,这种场合下他总是吃力不讨好的,兄弟们凑齐以后,东西刚拿出来就会被平时看 着痴痴呆呆的老大一把夺过去塞进嘴里,几个弟弟的小拳头不比大哥的硬实,只有眼睁睁地 看着老大狼吞虎咽,老大吃的时候几个小人儿都不敢吭气等老大吃完了,抹着嘴抚着小肚皮 走了,几个小家伙便一拥而上揪住二哥又哭又闹又骂,小灵杰百口难辩非得把母亲请出来, 才能把几个弟弟的叛乱镇压下去。这还是小事儿,最难受的是老大吃完东西后没吃饱,没吃 饱当然得再要,这时候几个小弟弟在旁边嘻嘻哈哈笑着谁也不帮他忙,反而会吐字不清地指 使老大打他。老大是经不起逗的,三下两下火气上来了往往会拉住这个倒霉的二弟结结实实 揍一顿,三个最小的其时是跳着脚拍着巴掌兴灾乐祸,这些人只要看见有人挨打他们就高 兴,不管打谁,只要别打他们自己。 小灵杰是大清道光,二十八年十月十七日生的,道光三十年尚不满三周岁。这年七月, 大城县出了件轰动全县的大事。县城西北小赵庄的赵举人为了给父亲过八十八大寿,专门请 了个戏班子唱了三天大戏。说起这赵举人,可是个有来头的,他大名叫赵象峰,字南屏,嘉 庆年间以二十一岁中举人。在外地周游一圈后,正准备进家赶考,不巧父亲害了场大病,几 乎丢了性命,赵举人自小就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无奈只得放弃仕进之念,忠孝之中选了孝 字。赵本人的老爹一病就是缠绵病榻七八年,赵举人日夜操劳,数年不倦。等老爹病稍稍好 了,赵举人想再往高枝上爬也力不从心了,抓起圣贤书就头痛恶心。好在赵家家底比较丰 厚,他老爹也有几条路子,勒了勒裤腰带托熟人给他捐了个布政司理问的官儿,乡下人不懂 得这官儿到底有多大,只知道赵举人原先没捐官儿时见着县太爷就没有打过拱做过揖,倒是 县太爷见了他好像都有三分怯气。赵举人捐了个虚衔也不走马上任,仍是在家里呆着,赵家 有几百亩好地,农忙时赵举人就到地里走动走动,看长工们在地里挥汗如雨地干活,时而便 拿几根瘦如竹管的手指捻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山羊胡子摇头晃脑地诌出几句乡下人听不懂的东 西。闲时赵举人一般是足不出户,在内闱厮混,逗得几个姨太太和使女丫环发了疯似地笑, 走在赵家的院墙外面都能听得见,当然,闲时也有不少本县或邻县沾点官气的名流绅士到赵 家拜访。据赵家的仆人说,拜访赵举人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最厉害的一个曾放过两任道 台,是南皮县的林老爷,其他最不济也是个秀才。并且本县的父母官县太爷背地里找过几次 赵举人,连那仆人也不得而知,不过,仆人很肯定地说,县太爷肯定给赵举人送过银钱是真 的,仆人亲眼看见赵老爷有一次气哼哼地对另一个仆人说:“把这个老狐狸的臭钱给我送回 去,这个姓钱的也真不长进,就知道捅漏子,就会给我添麻烦,陈老爷是我的熟人,那也不 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去麻烦人家呀!”陈老爷是河间府的知府,那可是个大官啦!据说陈老 爷当年和赵举人同场中举,意气相投,还是换帖的金兰之交呢! 赵举人给老爹过个生日祝个寿可不像小户人家那么简单,小户人家庆个寿也就是煮几个 鸡蛋了事,再破费一点的从鸡窝里摸出来一只正下蛋的老母鸡,一刀宰了搁锅里炖上几顿鸡 汤。吃完了什么时候想起来还得咂巴着嘴可惜那只鸡正下着蛋。赵举人不然,据说他只是买 了些红纸,蘸足浓墨龙飞凤舞地写了几百份请帖,这花了他一整天的工夫,写完之后赵家的 仆役家丁除了两个比较见浑的在家呆着外,剩下的倾巢而出。那几天凡在路上碰见过赵家家 丁的无一例外都这么叙述,说那些平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作威作福的赵家狗腿子们一色全 累成了霜打的茄子,焉而八唧地在路上走,垂着个头,耷拉着两只手,嘴里还不停地唠叨, “什么府什么老爷……什么村什么员外”。那模样不像是送庆寿的请帖,例像是送报丧的讣 告。赵家一家大小只送请帖就送了半个多月,然后那帮送过请帖的家丁领了赏钱美滋滋地呆 一边去了。歇足歇够的那两位被推到了第一线。赵府在村口搭了个凉棚,凉棚下面日夜坐着 傻等的就是这两位仁兄。两位的眼睛尖锐程度也是赵家所有家丁中数得着的,四只眼睛瞪圆 了,别说是个人,一只苍蝇飞过去二位都能说出来是公是母。那些天凡是经小赵庄的,只要 衣服质地稍好点儿,二位立马就飞也似地迎上去招呼:“诸位爷可是到赵府祝寿吗?”也真 是,那里边十有八九是去赵府,赵府这个凉棚摆到戏班子扎台那一天,赵举人躺在床上将这 几天的寿礼在脑袋里过了一遍,除去请客吃饭请戏班子等等一应杂七杂八花销,赵家能净落 下八千两银子。这些消息是从曹氏之口传到胡胡李耳朵里去的,曹氏回了一趟娘家,说她娘 家一个远房堂哥在赵家干事,那几天往南皮跑了一趟,回来后赚了一两银子的赏钱。曹氏的 语气中不无羡慕和妒忌。这没有什么奇怪的,见了钱眼不开的人这世上不会没有,但也不会 太多。胡胡李心里头也蛮不是味,曹氏嫁进李家有五六年了,别说新衣服,连干净衣服都没 有一件,一家老小的花销压缩的紧紧的,到头来年底一算还攒不够一两碎银。人与人之间有 些时候确实不能比,有些人脸朝黄土背朝天踢腾一辈子,一口气咽下去就被人抬着扔乱葬岗 子了,有些人从小到老就不知道干粗活的人手上为什么会长厚厚的老茧,却是天天大鱼大 肉,花天酒地,富贵逍遥,胡胡李想不通。王大哥在世时候曾经给他讲过一个词是“官逼民 反”,说不管历朝历代哪个皇帝,凡是聪明一些的,都不敢太惹火老百姓,文武大臣哪怕他 一家一家地诛连九族,杀干杀尽,杀得血流成河,只要别让老百姓活不下去,这一朝的江山 就能坐稳。老百姓要的真是不多,给他一口饭吃,即使能吃个六七成饱,他就不会想着杀官 造反。当时胡胡李听到这些时热血沸腾,真想冲出去站在子牙河边去吼一遍,像说评书里说 的燕人张翼德一样,吼得子牙河无风三尺浪,河水倒流。现在想想就只有苦笑了,妻子老小 一大群的都靠他的一双手养活,他自己一出事就是全家的灾难。这些年他自认改变了不少, 学会了忍辱负重,虽然有时候麻木得连自己都难以相信,做出那样奴须卑膝的事情的会是自 己,但他还是麻木地承认了,他需要的不是刚过继给四叔时的快意恩仇,而是尽量避免是 非,平平安安地活一辈子。 胡胡李想了很多,最后静下心神考虑了一番,决定趁赵家大会的当儿去给曹氏扯块洋 布,做一身像样的衣服,他几乎就没有半点犹豫就决定带小灵杰去。小家伙很有灵气,让他 也长长见识,学点精细,指不定以后那天就用上了。 赵家三天大会的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胡胡李就不声不响起了床,小灵杰还睡得正 香,胡胡李轻手轻脚地走到曹氏床前,从一拉溜五个光腚小家伙中把小灵杰抱起来,又轻手 轻脚地来到院里,才把小家伙唤醒。 小家伙醒了后看见自己被爸爸抱在怀里,妈妈和四人兄弟都不在身边,不知发生了什么 事情,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不说话。胡胡李压低声音给小家伙说: “小杰,爹带你去看戏,去不去?” 小家伙虽说刚被唤醒,小脑袋瓜可是一点也不糊涂,咧开小嘴就笑了,干干脆脆地说: “去!”说完了小家伙忽地就省过神了,他自己去了,哥哥弟弟怎么办?小家伙毕竟还 没有聪明到占独食的份上,胡胡李还没注意,他“吱溜”一声就站地上了,提着裤子就往屋 里跑,边跑还边大声地叫: “哥哥、弟弟,爹要带咱们看戏去了!快起来,迟了就看不上了。” 胡胡李没想到小家伙会来了这么一手,他怕就怕只带一个去小赵庄难平众愤,所以才偷 偷摸摸地地叫醒小灵杰,这下可好了。 小灵杰的喊叫并没有激起几位兄弟的太大兴趣,小五一头扎在母亲怀里正做吃奶的好 梦,小嘴还咂巴着,根本就没法听见;老大、老三、老四头碰着头,肚皮贴着肚皮,六条小 腿纠缠在一块分不清谁是谁的,听见后只不满意地“嗯”了一声,眼都懒得睁开就又睡过去 了。老大睡在最外面,“嗯” 完后捎带着翻了一下身,就把老四整个压他肚皮底下了。 小灵杰一看几个人都没反应,本来想走,老四在那儿哼哼上了。老大比他多吃好几年 饭,压他身上那滋味不会太好受,小灵杰这下走不了,奋勇爬到床上将老大往老四身边拉。 论身架,小灵杰本来就不及大哥厚实,再说还小一岁,费了吃奶的劲儿好不容易把老大 从老四身上拽下来,老大醒了,一看见老二正累得“吭哧”、“吭哧”的摆弄自己的身体, 又想起了梦中没被自己吃完的几个肉包子,老二把他弄醒的快,肉包子还没来得及藏起来。 老大是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小灵杰的鼻子就来了一拳。 小灵杰没有料到好心帮忙倒平白无故挨了哥哥一拳,老大的小拳头也不怎么重,不过这 次打出了点小问题,小灵杰挨过哥哥无数次老拳了,并不觉得疼到那儿去!这次依旧不疼, 只是眼眶发酸,鼻子发痒,泪水不由自己地往下落。老大正对着他看到了他那信手挥出的一 拳打出的直接结果,老二的鼻孔里的血象两条虫子一样缓缓爬了出来,爬过下巴,然后往下 落。老大顿时傻了眼,“吱哇”一声大哭起来,这下可乱了套,老三、老四、老五也给吵醒 了,也不看为什么就跟着老大一块哭。小灵杰初始弄不明白老大占了便宜还哭什么,忽然觉 得嘴唇上也痒痒了,嘴里流进了些什么,咸咸的,伸手一摸,凑眼前一看,湿湿的、粘粘 的、鲜红鲜红的一片血在手掌上,这下小灵杰也吓呆了。 胡胡李尾随着跟进来后几个小家伙坐在床上哭得正起劲,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灵 杰的鼻孔里还滴着血。曹氏在旁边手足无措,这个插曲胡胡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全部摆 平,几个小家伙哭累了复又沉沉睡去,小灵杰擦了鼻血,哭是不哭了,脸上泪痕却还很清 晰,小脸儿煞白。小孩子越是聪明越是难哄,你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他会想到什么古怪的难 题,胡胡李煞费苦心地解释说这么一点血不会死人相反咱们的小灵杰肉皮松了会长得更快, 长成个大小伙子。小灵杰就是瞪圆眼睛苍白着脸表示不信任,话也少了,不过隔半晌提一个 问题会问得胡胡李瞠目结舌,花费三四个半晌的功夫绞尽脑汁去想怎么样才能把小家伙骗住。 好不容易什么事都弄妥当,日头也晒得地皮上冒火星子了。小赵庄离李贾村约摸有十五 六里路,不算远,但也不算近。胡胡李准备得早,行动得却很迟,同村去赶会看戏的人不 少,大都是顶着最后一抹星光走的,为的是占个好位置,看得真切。因为据小赵庄的人说, 寿星公可能要在戏台上亮相,没见过赵举人他老爹的人都想去见识见识,看这个老头怎么那 么大能耐竟养了赵举人这么争气的儿子。胡胡李原来也想一睹寿星公的芝颜,这下恐怕是只 有想想了。给媳妇扯块布大约不会犯什么难,这样也好,扯了布在远处转上两圈就回去,免 得把小灵杰给挤出毛病了。 胡胡李一路走,一路盘算,小灵杰开始一声不吭,好像是头一栽一栽地打瞌睡,胡胡李 也不在意,以为小孩子受了惊吓哭完后自然是要睡一觉的,于是任由他在自己背上前仰后合 地晃。 七月的天,是冀南的蒸笼天。有人开玩笑说拿一鸡蛋正晌午扔到野地里,你躲荫凉处吸 袋旱烟,回来再看,那鸡蛋管保已经蒸熟,这话有点掺水分,不过,一年中冀南数七月最热 倒是实情。整个七月一天赛一天热,从大清早鸡叫第一声,日头还在院墙后边不露头,身上 就有了燥热的感觉,到正晌午头时,那才叫热,坐那儿都不舒服,怎么动弹都不舒服,躺在 树林子里的凉床上也不行,摇着扇子时身上有点凉气,汗却不少出,不摇扇子一闭眼似乎那 个火球就在头顶上烤,烤得你头发梢直竖,几乎能闻见头发烤焦烤糊的气味。其时人最多的 地方是子牙河里和村子四周几个大小不一的坑塘。子牙河里的水污浊是出了名的,暗绿着直 冒死气,胆小的人一看那幽幽的绿色,河边一站就把汗吓回去了,那几个坑塘更是不敢恭 维,子牙河好说歹说还算是活水、有那么一点新鲜,这几个坑塘可真真正正是死水潭,李贾 村周围的坑塘共有七个,据阴阳先生说是隐合北斗七星之数,李贾村要出贵人。话是这么说 的,李贾村人谁也没当回大事儿。坑塘四围水分充足,是李贾村的菜地,菜地上的肥料主要 是大粪,就是从茅坑里挖出来那种,农人们用粪罐把大粪送到菜地里,上完了顺腿就到坑塘 里涮粪罐,日积月累,坑塘里的水那气味就可想而知了。还有,谁家的小猪小鸡小猫小狗要 是死了,大多也扔这里面,一到夏天,这些失去生命的可怜家伙一个个漂在水面上,露出水 面的部分脱了毛,油油地鼓胀着发亮,苍蝇一般是常光顾的,密密麻麻地给灰肚皮盖一层黑 布,一受惊吓,蝇群飞起,下面也是蠢蠢蠕动,长尾巴蛆和没长尾巴的蛆在这片乐土上欢呼 雀跃、繁衍生殖。就这样的水,李贾村人也顾不得了,脱得净光鸭子一样跳下水去,大人, 小孩,一群一群地在水里翻腾,白的身躯和惨绿色古井般幽深的水,总让人看着不太舒服。 泡在水里的滋味可能会好受些,胡胡李背着小灵杰在土路上晕晕乎乎地走了些时候,流 出来的汗就把全身衣服都浸湿了,凉凉地粘贴在身上像鼻涕里放了把盐,滑溜溜的让人难受 还又螯得慌。头上像被一个铁圈箍着,铁圈越来越小越紧,胡胡李眼前金星乱冒的时候,他 想到了村里那几个腐臭味四溢的坑塘,想到了坑塘里人们嬉笑怒骂的情景,想到了任由水波 舔着皮肤的舒适。 没有用,想也是白想,眼前的这条路上只有一脚下去飞扬起来的尘土呛人眼鼻,没有一 点水,大路两边举目所见、一旷无垠的都是割完麦子后遗弃下的燥土,干巴得让人想到老农 身上粗壮干涩的骨节。胡胡李嗓子眼里几乎要往外喷火,出口气都烧得嘴里干疼,看看离小 赵庄剩不到五里地了,路上人影渐多,路边也点缀上了几棵树,几个显然是赶了远路的人四 仰八叉躺倒在树下,离了水的鱼一般猛烈喘气,手里的遮阳草帽卷成芭蕉扇样儿,扇得呼啦 呼啦响。 胡胡李把小灵杰放下来,小家伙晒得不轻,嘴唇上都快起血泡了,不过精神头还好,一 下地便蹦起来了,小孩子记忆就是坏些,走了十来里路一颠两颠早上鼻子流血的事就忘到九 霄云外去了。小家伙眯缝着眼看了看前边飞扬的尘土,扯住胡胡李的衣角问:“爹,离戏台 还有多远?” 胡胡李撩起袖管擦着额头上喷涌而出的热汗,鼓足精神给儿子说瞎话。 “到了,到了,前边那棵大树下边就是。” 小家伙信以为真了,虎虎生风地跑到路边的大土岗子上聚精会神地看了一番,又竖起耳 朵听了听,一无所获,很沮丧地回来了。 “爹,我怎么看不见?” 胡胡李又何尝看得见,他是怕儿子败了兴致才说在前边,儿子一问,他也说不出个道 道,小家伙显然是等得心烦,蹦着不愿在树下歇,而且不要胡胡李背他,非要立刻就走,而 且他要自己走过去。胡胡李左劝不行右劝不行扬起巴掌绷着脸还是不行,只得由他了,小灵 杰牵着父亲的手一蹦一跳地走,也不知道累。胡胡李看着儿子通红的小脸上满是汗珠,心疼 得了不得,要抱他走他就是不肯。 离小赵庄有一箭地的时候人忽然多了起来,好像你忽然挤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大大小 小都是人,每个人都大张着嘴喘气,每个人却都又攒着劲往里挤,小灵杰被这个阵势吸引住 了,也不要自己走了,趴在胡胡李的背上左瞅瞅右看看,一会儿又禁不住自己咭咭呱呱地 笑。胡胡李振作精神看看前面,花花绿绿,万头攒动,人声动天,所有的声音在日头下烤过 以后钻进耳朵眼都像小虫子钻进去一样痒痒地疼,戏台不知在那个方位,反正视线所及找不 到戏台的影子。胡胡李丧了气了,这鬼地方不进也罢,他想出来,小灵杰可不干了,在爸爸 身上又赐又蹬嚷着非要看戏,胡胡李转念一想小孩子最是天真纯洁,不应该对他言而无信。 胡胡李在人流中停下来歇了一会儿,瞅了瞅前后左右的虚实,奋鼓余勇。看准时机,还真给 他挤到前面去了。 离戏台有一茬地那么远时,胡胡李问儿子看见看不见,儿子已经鼓嘟着小嘴专心致志地 看上了,一听他说话很不耐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胡胡李不禁苦笑。 戏台上两个武生正花里唿哨斗得热火朝天,两个武生都插着护背旗,一个有雉鸡翎,脸 上涂的斑斑点点,不像是好东西。另一个唇红齿白,眉宇间流露出一股英气,举手投足,倒 像好人的样子。 趁儿子看得起劲,胡胡李往四下里瞄了瞄来时的路上依旧水泄不通,买布的篷子搭在戏 台左边的土堆上,老板在一堆花布中探出个小脑袋也正看得起劲。 胡胡李有心带上小灵杰过去又怕挤不过去,又等了一会儿他发现这片地方还不是很挤, 人走到这儿也就不怎么动弹了。胡胡李前思后想忽然有了个两全其美的主意,他带着小灵杰 又往前走了几步,那里有一棵合抱粗的大桑树,大桑树的老枝不高,胡胡李一举手把儿子送 上去,小家伙在树上坐着隔着树叶缝看戏更觉得好玩,一上去连理都不理老爹了,胡胡李自 顾自地大声嘱咐了他几句,放心地挤过去扯布去了。胡胡李一个人挤过去绝对是游刃有余。 在老板那也顾不得还价,三下五除二卷好了布,正要往回赶,人群中忽然发出惊雷也似的一 声喊,接着是暴风雨般的掌声,所有的人都随着喊声和掌声嘴里胡乱叫着往前看,那情景就 像是一场疾风掠过五月的麦田。胡胡李往台上一看,一个比邓财主还要瘦上三分、矮上三分 的小干巴老头长袍马褂,戴着瓜皮小帽站在戏台上正冲台下作罗圈揖,两个从两边架着他防 备老头万一摔倒的仆人耷拉着头像两只斗败的公鸡,不过有那干巴老头衬着,二位仁兄仍颇 威风。老头脸上皮笑肉不笑着,嘴唇一动一动,动了几下后老头便没了精神,那两个仆人架 着他如同老鹰抓小鸡一样回到幕后去了。 人群里再次响起炸雷,谁也不愿意走,胡胡李一心想挤过去,试探了几下发现那是癞蛤 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眼前就是一堵铜墙铁壁,慢说一个人,十个人二十个人怎么冲 上去也得怎么回来。胡胡李不停歇地嚷着“借借光、承让承让”横冲直向那棵大桑树来了。 大桑树枝繁叶茂高得稍远一点就看不见上面的人。胡胡李一口气冲到桑树底下仰头一看,犹 如“扬子江上翻船,万丈高楼失足”,心一下子凉到脚底板上去了,四肢霎那间冰凉,树上 哪还有小灵杰的影子。 胡胡李这下可没了魂了,靠着树直往下坠,两腿颤颤的像踩在棉花团上,他想叫两声咽 了几口唾味只张嘴不见出音,镇静了好半天胡胡李打起精神问了问桑树底下站着的几个人, 那几个人也是刚才趁乱填进来的,都摇头说不晓得有这么一个小孩躲在大桑树上。 胡胡李举目四望,到处都是一动一动的人头,到哪里去找儿子去?胡胡李不敢多想,失 魂落魄地往外走,人们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很吓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也不知道道谢, 一直走到村上人少的地方扑通一声坐倒地上,任由人流在他身边涨落,他是一点也不注意, 脑海里只晃动着小灵杰娇憨顽皮的笑容,别的什么都没有。 戏到下午日落西山才散场,人群像大海落潮一样不一会儿散得一个不剩,只有几家卖小 吃的小卖铺亮着气死风灯还枯守着原地不动。晚风来了,有了些凉意,胡胡李呆了几个时辰 还是除了狠劲捶着自己脑袋在心里哭泣之外想不来别的办法。晚风一吹,他猛然又来了一线 希望,他希望儿子会在人散尽后跑到大桑树下等他。 在这一线救命稻草的支撑下胡胡李站起身,举止迟缓地又向大桑树进发了,仅仅半天, 他似乎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 老远……老远他就看见桑树下蜷缩着一团黑影,他的心头猛地一震,三步并作两步跑上 前去,边跑边喊“小灵杰,小——灵——杰”,树边的那团黑影倏地高了些,一个夹杂着哭 音的呼唤如重棒般敲击在胡胡李的后脑勺上,他晕了,不是难过,而是高兴,那一声呼唤是 胡胡李一个下午似乎时时都听得到却又没有一次真听到的奶腔:“爸——爸!爸——爸!” 果真,那团黑影果真是他的小灵杰。 胡胡李的眼泪在听到小灵杰叫声的一刹那再也无法抑制,“刷”地一下倾泻出来,胡胡 李一把抱住扑到自己怀里的小生命,又是哭又是笑,儿子除了委屈和肚饿好像倒没有什么多 余的不满,他任由爸爸那粗大的手掌爱怜地抚摸着自己的头颈,小嘴却不闲着: “爸,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胡胡李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激动得通红而且发颤,牙齿“格格”地打架,小灵杰的请求 就又来了。 “爸,我想吃油条,我饿了!”胡胡李仍然没有回答,小家伙还以为表达的不够真切, 连忙撸起衣服让爸爸看他瘪瘪的小肚皮。胡胡李心里一片光明,又是一片浑沌,他直勾勾地 看着儿子着急地往上扯衣服,嘴角露出了笑意,小灵杰正在沮丧,爸爸一把把他抱起来就往 油条锅那儿走,小家伙一看高兴的小嘴都咧到耳朵上了,咬着胡胡李的耳朵小声说: “爸爸,我还想喝胡辣汤。” 看胡胡李只是笑着不回答,小家伙赶忙加紧攻势: “爸爸,好爸爸,你真是个好爸爸”…… 日头完全沉到了地面以下,黑暗和些许的凉爽一起占领了被日头灸烤爆晒过一天的空间 地上依然滚烫的,尘土踩着依旧“扑踏扑踏”,依旧扬起老高老高。 胡胡李紧紧地抱着小灵杰大踏步走在黑暗笼罩的原野上,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儿子胖 乎乎的小脸,好像生怕一闭眼眼他就会跑掉。 小灵杰吃饱了油条,喝饱了胡辣汤,小肚皮圆滚滚的像熟透的西瓜,天一黑他就有点瞌 睡,此刻上下眼皮直打架,在爸爸的怀里却又睡不着。 “好儿子,爸爸去买布,你干啥了,” “我憋尿,就让一个老爷爷抱我下来撒尿,撒完尿我就进不去了。” “那你咋又想着回那儿等呢?” 小灵杰闭着眼仔细地想了想,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顿地说: “我本来…我本来想自个儿跑回家,可是我又想吃油条,我知道爸找不到我会在树下等 我的,是不是?我就——我就先在那等着了。” 胡胡李的心头一热,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他半信半疑地问: “好儿子,你知道回家的路咋走?” “我当然知道,来的时候你背着我,我看了一路呢!你不信?谁骗你谁是小狗!” 看爸爸仍噘着嘴不太相信,小灵杰的自尊心和好胜的天性可受不了了。从爸爸的怀里跳 到地上,一下子跑到了前边。 胡胡李看着儿子的背影,不自禁地摇了摇头,不争气的泪水又下来了,没谁看见,除了 黑夜,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只是因为没到动情处,胡胡李擦干眼泪,追着儿子歪斜的 背影,向前走去。 一老一小很快被黑暗吞蚀,只听见胡胡李爽朗的笑声和小灵杰“咯咯”的憨笑在原野上 传得很远,很远……。>>>   中文东西网 整理 四、“我要先找个有钱的爹!” 刚刚四岁的李莲英就嫌他爹是一个“穷爹”,当有人逗他要给他说个媳妇时,他却不屑 一顾地把嘴一撇道:“我要先找个有钱的爹!再让人给我说媳妇!” 眼瞅着小灵杰越长越大,一翻过四岁这道门坎,人忽然变得狡猾起来了,小家伙学会了 变着法欺负下面的三个弟弟,动不动还治得老大抹着眼泪去找曹氏告状。俗语说:“够着门 鼻儿,气死活人儿,”小家伙才比半个门鼻高不多少,肚里的小算盘就打得啪啪直响了,爷 爷和奶奶都宠着他,护着他。说他太气人吧!也不是仅整治老大这条,老大平常欺负四个弟 弟欺负惯了,谁也不敢说他个不字,小灵杰受了几次气后,想方设法报复这个有点缺心眼儿 的大哥,今儿在门后扯根小绳子,绊老大一个马趴,明儿又树上捉条毛毛虫,用树叶包着送 给老大,老大不知是计,忙不迭的拆开就往嘴里送,一口咬住不对味吐出来一看吓得脸色煞 白,直摔跟头,跌了几次跤之后,老大也学乖了,瞅见老二就躲的远远的,三个小弟一向奉 大哥为主尊,现在一看连大哥也服了老二了,呼啦啦全把大旗指到小灵杰这一边了。说小灵 杰欺负弟弟也不尽然,三个弟弟谁都想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五个兄弟一块出去玩意见一不协 调自然要分出对错,小灵杰永远是对的,几个弟弟惹不起他就只有哭鼻子。曹氏对二小子的 变化很不理解,软语温声地教导了他几次,又跟在五兄弟屁股后头做了次跟踪调查,没有发 现二小子有飞扬跋扈的表现,独断专行当然是有的,但这怪不了他,一个哥哥三个弟弟怎么 动脑筋也赶不上他聪明,脑袋一晃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串主意。 曹氏也没把小家伙的转变放到心里去,忽然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李家老两口、 小两口大为光火。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五兄弟又结了伙出去转悠,小灵杰俨然领袖一般,由几个兄弟前 呼后拥着,得意洋洋的。下地干活的村人看这哥儿五个高高兴兴地很是好玩,内中有好事儿 的就把小灵杰拉到一边,故作神秘地趴到他耳朵上问他: “你喜欢你这几个弟弟吗?”小灵杰毫不犹豫,昂着头挺着胸脯回答:“那是当然!” 村人故意装成害怕左右有人偷听的样子,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你妈又从村后边的坑塘里给 你捡了一个弟弟,”村人的恐吓这下子起到了预想的效果,小灵杰“哇”地一声就哭着跑回 家了,也顾不得招呼几个兄弟,村人们看着小家伙跌跌撞撞往家跑,哈哈大笑着各自忙各自 的活计去了。 曹氏正在家里和面,准备做午饭,听见小灵杰进了院子,好像是刚哭过,鼻子还一抽一 抽的,曹氏以为他受了谁的欺负,沾了两手的面走了出来。 小灵杰那神情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撅着嘴,瞪着眼,眼睫毛上还沾着泪花,“出溜 出溜”地吸着鼻涕,怒气冲冲的。 曹氏心里诧异小家伙今儿是咋的啦!跟谁欠他二两黑豆似的,曹氏看他气势汹汹地进了 堂屋,不声不响地从后边跟了进来,小家伙也不脱掉鞋子,按住床帮一纵身,整个人就顺势 歪倒在床上了。曹氏又好气又好笑,上去把他拉住蒙脸的被角掀起来,可不得了啦!小家伙 坐起来又把被角拉过来蒙住脸,不但大哭而且两条腿又踢又蹬,这下曹氏也来了气了,心说 这么大一个小人还能让你上天不成,真是欠揍,曹氏主意打定,绷着脸过去把他从被子下面 掀起来,按倒在床上,也不问三七二十一,结结实实照他的小屁股蛋上揍了一顿,小家伙本 来正哭着,也不哭了,本来正踢蹬着也不踢蹬了,歪着脖子回头看着妈打他的屁股。 曹氏一会儿也打累了,看着儿子屁股上通红交错的指头印,又想起这个最惹她疼爱的儿 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挨这么重的打,心里忽然又后悔起来。思前想后悲从中来,坐在床上 尖声痛哭。 小灵杰等母亲发完火了还是不说话,他慢腾腾地翻了个身,屁股上开始火攻火燎般地疼 痛,他咬紧牙也不喊疼,扭着身子把被母亲脱下来的裤子穿上,屁股上更是疼痛难忍这些事 情办完了他也疼了一头冷汗,不敢坐在床上,只好跪着,他看母亲哭得伤心,不明白为什么 这个平日里温柔可亲的娘怎么自己办错了事揪着他出了一顿气后还坐在那里不知害羞地哭鼻 子。 胡胡李和老头老太太闻讯赶回来时曹氏已哭到了尾声,小灵杰一动不动地跪在床上冷眼 旁观,胡胡李一看火气就来了,他还以为是小灵杰惹曹氏生了气,曹氏在那儿罚他跪呢? 他不知道小灵杰做错了什么,但一看素来端庄温顺的曹氏能气到这份上,看来这错不轻。 胡胡李冲上去虎吼一声“跪到地上”,吓得小灵杰一哆嗦,抬头看见父亲凶神恶煞般的 眼珠,才明白是说他,小灵杰从来没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的脾气,不敢违抗,老老实实地从床 上吡牙咧嘴地跳下来跪在地上,仍拿两只眼睛怨恨地去膘曹氏。 老头老太太心疼孙子,老太太尤其如此,她看胡胡李动了真怒,自己也不那么气顺了: “你个小畜生嚎什么呀嚎,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看你把俺小孙子吓的。” 老太太真是心疼孙子,颤颤巍巍地挪过去把小灵杰拉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慈爱地抚摸 着小家伙的脸袋,嘴里示威般地说: “小灵杰,给奶奶说,到底为什么,让奶奶给你评理,你爹娘要是不对,冤枉了你,好 好打你爹一顿给你出气!” 小家伙这会儿来了救星,心里一想今儿这一顿挨的确实够冤枉的,不明不白地受了一排 子气,越想越是难受,老太太话音没落地他就趴到老太太怀里哭上了。 胡胡李暂且把他抛在一边不去理睬,先问曹氏是怎么回事,曹氏也是一头雾水,说是二 小子在外边憋了气,回来左问不知,右问不说,一气之下给了他一顿。 老太太这才明白过来敢情小孙子还不单单跪了会儿、还挨了顿打,老太太撩起小灵杰的 衣裳一看,二话没说就冲曹氏骂上了,小灵杰的屁股蛋上密密麻麻全是手指头印,红肿得像 过年蒸的发面馒头,她稍微碰一下小家伙就神经质地颤抖着倒吸凉气,老太太怎会不气、不 骂才怪呢? 曹氏没得话说,胡胡李和老头一看小家伙的屁股也有些怪曹氏下手太狠,才屁大一点的 孩子,吃屎都不晓得香臭,那儿搁得住这么重手。 小灵杰越哭越委屈,哭个没头儿,几个老的连哄带劝把他弄住,一问他还是三不知,大 人最怕整治这样的小孩儿,你打他再重,你骂他再狠,他就是不理你,这就是农村中常说小 孩的“挨死打”,因为小孩子挨打不哭,好像没有怕劲,大人只有越打越来气,就应了往死 里打了。 胡胡李问来问去小家伙就不说话,那四个没了老二的威慑,不知疯那儿去了,胡胡李越 来越烦,试了几试也想揍他一顿刹刹邪气。小灵杰这时候忽然开了金口: “我不想再让你们给我捡弟弟了!” 胡胡李一听没明白什么意思,摸摸小家伙的额头,不发烧,不可能是说胡话,倒是曹氏 对小家伙比较了解,毕竟母子连心,曹氏扭回头尽量放松语气: “咋地不让,弟弟多了打架给帮忙,人家欺负不了你,那还不好!” 小灵杰瞅了瞅母亲,又往屋里每个人脸上瞄了一遍,小脸憋成了猪肝色。终于憋出了几 句话: “我不要就是不要,弟弟有什么好的,打架我也不要他们帮,他们就会抢我的东西吃、 还……还……” 小家伙“还”了半天也没还出个路数,抬头一看老爹的巴掌都扬起了,也不还了,只往 奶奶的怀里挤。 几个人这下受了教育了,小家伙不好好管教就是不行,这么大一点就争风吃醋,长大了 兄弟几个见了面还不跟仇人见仇人一样。那天胡胡李把五个儿子全叫到场后,在堂屋正当中 摆了十块青砖,一人让他们跪了两个,那四位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在外边玩得痛痛快快 的一进门就闹了个大窝脖。 几个小家伙低着头跪在砖上心里直骂娘,这砖上凹凸不平的跪着滋味实在不大好。 胡胡李在五个儿子面前摆了四张椅子,从左至右依次坐着老头、老太太,他自己、曹 氏。准备停当,老头先言简意赅地发了通小脾气、大意是让五兄弟相亲相爱,别闹别扭,老 太太接着老头的话头长篇累牍地来了个补充。颠三倒四也不离那个主题,她说完了胡胡李嗓 子还没清好,老太太就可怜五个孙子了,一个一个把他们拉起来送到床上,看他们横七竖八 地躺好睡了,又出来逮住儿子儿媳教育了一阵,此事作罢。 胡胡李自此事后心里总不是味,又说不出不是味在什么地方,他隐隐觉得小家伙受了什 么大的刺激。他预感到如果稍一娇纵,这个天生鬼点子就多的二小子将会走向他的意愿的反 面,他不知道李家列祖列宗是不是一个个都很讲仁义礼智信,一个个都温良恭俭让,但他决 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背离他固守的那些条条框框。他自认为,他这个作父亲的没有大成就, 没有值得炫耀的地方,但至少不管走到那儿,他都可以拍着胸口问心无愧,他没有对不起过 谁。五个小孩子此时都正是分不清好坏美丑的年龄,一步走错就会影响一辈子,他不想百年 之后见到李家列祖列宗无法交待,他不想让李家在他儿子这一辈出现败家子,但是他又不知 道用什么办法才能将儿子引到正路上来。 胡胡李心里憋着气就只想瞅着碴儿把五个儿子中的出头鸟——老二给狠狠治一顿,让他 见识一下家法森严,不可轻侮。这二小子确实太狡猾,胡胡李只要出口大气他立刻就俯首贴 耳,规规矩矩,小孩子家也许都是玩玩。过两年自然就分清是非了。胡胡李在心里这么劝自 己,但他自己却又时常疑惑,他记的小时候自己虽然也淘气顽皮,但那都是小孩子捣估个鸡 毛蒜皮的,没有像二小子这么让人防不胜防,竟然连弟弟都不想要了,就为了吃独食。再想 一下,两三岁的时候二小子也没有这样过,有点什么东西都尽着兄弟的先吃,这到底是怎么 了?胡胡李百思不得其解。 曹氏娘家的几个哥也不怎么亲,曹氏过到李家后也都不常走动,到了每年逢节气时派个 代表过来寒喧一下,也并不怎么亲热,往往饭都懒得吃,屁股还没热就推说家里有事,赶快 走人。这一天曹氏的那个大哥忽然提着礼物上门了,这可是稀客,曹氏这个大哥自从胡胡李 结婚之后,就从没来过,也算是德高望重了。曹氏接住之后就揣摸着这老哥是不是有事,果 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原来大哥的二儿子说了一门亲事,是李贾村姓周的。大哥不敢应承人 家太死,给媒婆推说再商量一下,背过脸就跑到妹子这儿来打听。李贾村姓周的只有一家, 离李家有七八个门头那么远,住的时间还不太长,好像是嘉庆年间才从归德府那块搬过来。 周家有三个女儿,大女儿早嫁了人,二女儿说的是子牙河边包村的男人,曹氏估计大哥说的 就是周家的三姑娘,一问果然。周家的三姑娘曹氏不太熟悉。人样儿不能算丑,乍一看挺沉 稳,应该是理家的好材料。曹氏把她自己的想法说完又犹豫着补了两句,说都是乡里乡亲, 亲戚连着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媒婆恐怕不会胡乱撒谎。大哥点头称是。 聊完正事总不成拔腿就走,大哥除了胡胡李成亲那天来过,对李家的五个儿子一概不 知,其时小灵杰五兄弟早已在母亲膝盖旁边蹲着等的不耐烦。他们看见有生人进院子就跟进 来了,巴望着能有什么好吃的,好吃的是有,曹氏背过脸瞪了一眼几个人就没胆量了,走又 怕刚一出门客人就走,东西让其他人吃了他捞不着,所以五个人一直大眼瞪小眼坐在地上咽 口水,曹氏撵了好几次谁也不挪窝。 小灵杰听得最专心,也不知听懂什么没有,两只眼睛一眨一眨。大哥实在找不着话题, 瞥见小灵杰冲他眨眼,便逗他说: “小家伙,多大啦,让舅舅给你说个媳妇吧!” 曹氏含笑看着儿子,不知这个小捣蛋鬼又怎么捣蛋,那知小家伙一撇嘴,似乎极力不屑 的样子,语出惊人: “我要先找一个有钱的爹!再让人给我说媳妇!” 曹氏没料到他会这么想着回答,瞠目结舌着不知怎么圆场,那边大哥已经拍着小灵杰的 脑瓜笑得前仰后合,小灵杰一看更来了精神,咽了口唾沫接着说,丝毫不理会曹氏的白眼: “我要找一个有钱的爹,像三孬的爹一样有钱,我就用爹的钱给媳妇买好多好多花衣 服,让她穿着出去好看,我不想要这个穷爹,连花衣服都给我娘买不起,让我娘没法出门, 没法带我们出去玩。” 曹氏听了前半截气得牙都快咬啐了,眼里喷火直想扑上去咬他一口,听到后半截又一阵 心酸,小孩子想的没什么错,没钱做人就是难,可是,曹氏又感到好笑,小灵杰呀小灵杰, 大人们的事你懂些什么呀!你那个小脑瓜,整天都装些什么。 大哥笑出了眼泪,一边笑一边揉肚子,嘴里数落: “你这小子,你这小子,哈哈哈!你爹……” 胡胡李回来时候大哥笑出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擦,刚止住肚疼,一瞅见胡胡李又大笑起 来,小灵杰一看势头不对,瞅个空就跑外面去了。边跑还边回头观察老爹的脸色。 胡胡李这次没有责罚小灵杰,小家伙说的话虽然让他很惭愧,但毕竟是实话。他胡胡李 不是不讲理,他把小灵杰叫到屋里和颜悦色地谈了会儿心。很认真地告诉他爹是不能随便找 的,每个人一辈子就只能有一个爹。他说他希望小灵杰能靠自己的力量去赚钱,别让以后他 的儿子也像他一样说自己的爹又穷又笨。 胡胡李说着这些话心里不太好受,猫咬一样,眨眼过了半辈子了,他从没有服过谁,也 没有被人说过笨蛋,到如今自己养出的二儿子竟然当着外人的面说他是个笨蛋,不会赚钱。 胡胡李不得不承认,“小孩嘴里吐实话,”他就是不会赚钱,但这怪他吗?有能耐和能赚钱 完全是两码事,小孩子怎么能懂。 小灵杰听完老爹的话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又没说,也许胡胡李的话给小灵杰作 了有关于赚钱的最早启蒙,那就是,要赚钱、一定要赚钱,胡胡李没讲赚钱用什么手段,反 正他知道要赚大钱不能靠正当手段,这一点小灵杰或许想了,也或许没想,但他肯定牢记着 老爹的话:要让人看得起,就得赚大钱。小灵杰幼小的心灵里最早播下了一颗种子,生根发 芽生长出来后到底是好苗还是杂草,谁也说不清楚。 秋去春来,寒来暑往,转眼又是一个年头,小灵杰已经整头整脑四岁了。胡胡李夫妇平 时难得有几天空闲,没有闲工夫管教他们,就是偶而呆在家一天,也都给柔进去了,哪想得 到发火。老头老太太年事渐高,动动腿也不那么容易了,小家伙做个坏事一看爷爷奶奶在旁 边,调头就跑,老两口自然是追赶不上,一日一日,再加上老两口宠爱多于吵骂,五个小子 越发不把爷爷奶奶往眼里放了。特别是小灵杰,顽皮起来气得老太太摸不着门,有几次老太 太那么大岁数竟气得撵在兄弟五个后边骂开了街,惹得一街筒子人都围着看老太太调教孙 子,老太太气发完了腿也软了劲也没了,几个小孙子也折回头了前呼后拥着老太太就往家 走,“奶奶”“奶奶”喊得老太太浑然忘记了她刚才的咬牙切齿。其中尤其小灵杰喊得最 欢,笑得最甜。老太太一激动竟掉下了泪蛋子。 要说小灵杰的长处可真不少,四、五岁的小孩娃你还能指望着干啥?老两口家里忙不过 来时他指挥着兄弟几个也“吭唷吭唷”地用力,虽然大多时候都是帮了倒忙,老两口心里还 是吃蜜般地甜,小家伙毕竟知道心疼人了。老两口烧锅搬不动柴火,兄弟五个便一把一把往 灶屋里掬。老两口一出门五个孙子一个鸣罗开道,嘴里“哐啷哐啷”叫得唾沫星子乱飞,其 他四个众星捧月般护着二位老人家,那阵势不亚于孙猴子回到花果山。这就够了,老两口心 里想想也挺知足,这么喜欢人的一群小孙孙到哪儿找去,别人烧八辈子高香也未必修得来呀! 胡胡李不大以之为然,老两口面前不敢明说,曹氏面前却没少牢骚,说小孩子全给爷爷 奶奶宠坏了,照此下去,李家非出五个败家子不行。胡胡李担心的其实就只有小灵杰一人, 国泰傻头傻脑的,缺个心眼,不太会惹祸,长大了在家里讨房媳妇,成了一家和和乐乐一辈 子就行了。其余三个顽劣不懂事,不管好坏事都只听二哥一句话,小灵杰一说“上”,前边 是条小河他们也会眼都不眨扑通扑通跳下去,根本不怕衣服弄湿了回家没法交待或者受了凉 生病。所以兄弟五个学好的关键就在老二一人,老二这个小鬼头,胡胡李一想起来就想笑, 笑完了又隐隐地担忧,怕他走不上正道。 村人都说小灵杰上辈子黄泉路上没喝孟婆那碗迷魂汤,大事小事,难题怪谜一点就会, 胡胡李算是半个艺人出身,当年的胡琴拉得红透过大城,现下不拉了,有空没空还老哼上两 句,也怪了,胡胡李哼过的曲子只要让他听上一遍,转过头去他就能哼得似模似样,而且还 格外中听,老太太肚里那几个故事,仅仅才哄了他不到两个月,再往后老太太眼皮一耷拉嘴 一张他下边就接上啦:“要说呀,好些事儿……”老太太闹个窝脖还得夸奖他记性好。河间 府那地儿小孩儿没什么玩具,大人们逼得没法了就上树给他们逮些雏鸟,找几棵高粱杆缠巴 缠巴弄出一个笼子,装在里边扔给孩子们玩儿,李贾村几乎每个小孩都有一两只叫得很好听 的鸟,其中最好听的就是小灵杰的,他的鸟是自己上树逮的,笼子也是自己编的,连喂鸟的 吃食儿都是他自己调和的,闹得一群光腚小孩每天跟他屁股后头叫嚷着让他传授养鸟经。小 孩不说,就是大人们也被他哄得另眼相看,有时他闯了祸,惹急了大人,就一吐舌头扮个鬼 脸,闹个傻样儿,逗得大人“噗哧”一乐,也就烟消云散,百事皆无了。倒不是胡胡李看他 不顺眼,五个孩子里边胡胡李夫妇要真非要挑出个拔尖的,就是他,爱之深则痛之切,胡胡 李把一生的希望都寄托到小灵杰身上了,所以总想着让他好上加好,没有半点缺点才好。 到了小灵杰四岁那年冬天的时候,胡胡李夫妇和老头老太太一商量,决定把他送到私塾 去学圣贤书。冀南那地儿虽然地皮穷,但有个好风气,一到冬天,场也光了,地也空了,大 人小孩就只剩下吃饱穿暖猫在热气腾腾的房屋里过冬了,大家就要操办给孩子上冬学。冬学 不是专门的学校,说是私塾也有点不恰当,准确说就是认三个月的字,然后老师是老师,学 生是学生,谁也不认得谁。因为教冬学的老师就是附近乡村里的人,农忙季节也得下地干 活,闲时才教两天书,尝尝当老夫子的味道,当然也顺便捞点外快补帖家用。冬学的时间一 般是立冬后一两天开始,到腊月十五前后停课,每年比立冬稍提前一些,村里人委托几个头 面人物出去物色老师,老师不能离这儿太远,太远了回家吃饭、睡觉不方便。老师找好后, 才在村里找一间闲房,谁家孩子要入学谁家就出个烂桌子破凳子的,反正一切都是凑合,农 人并不要求孩子能读好书往上考取功名,识两个大字认得自己姓名再往高里想点能算个小帐 就行。房子、人都齐了,要入冬学的孩子便开始上课。上课也没什么什么规矩,谁家的孩子 爱来就来,当然,家里和老师联系好要老师严加管教的孩子是不敢不来的,一旦缺课,在学 屋吃老师戒尺是小事儿,回头老师跟家长一反映还得一顿饱打。学生没有一定的座位,往炕 沿根底下一坐,诸事大吉。大多放冬学的老师都要报酬,他们叫做“束脩”,乡下人不懂, 但掏钱是谁都掏的,他们至少懂得学问得掏钱买这个道理。也有的老师不要报酬,但这种是 极少数,不要钱不等于什么都不要,学生家长都不是傻子,今儿张家的孩子给老师背一捆乱 柴禾,明儿李家的孩子给老师捧一捧红枣,甚至有的当时什么都不给,到夏天青菜下来了, 给老师揪一筐送去,这都是礼节。 老头那时候老爹没钱,又极爱面子,不愿意让儿子不掏钱跟别人去听课,所以老头一辈 子没踩过学屋的门。但他是明白学问对人是有用的,胡胡李会不少曲子,张口就来,但也不 识字,连别人称呼他的胡胡李三字都不会写。胡胡李让小灵杰上冬学和别人想得可能还不太 一样,冬学老师一般学问不太高,能念《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经》就可以拿把戒 尺站讲台上充腐儒,这点胡胡李是不满足的,一方面他怕小灵杰在家捣乱,无事生非,最重 要的一方面他想要儿子懂些书本上的大道理,做个好人。当然,私下里他还想过让儿子读好 书考个大官,只是这些话说出去太吓人,农村人忌讳夸夸其谈,你到时候真考上了没人说你 好,你先吹下了到时候没考上那就坏了,这一辈子你别想在人前抬头。胡胡李这个念头连老 头都不知道,他只想走一步说一步,看小灵杰开不开读书这个窍了。 胡胡李存了这个心,一入冬就找邓财主商量,因为冬学毕竟不是儿戏,李贾村又只这么 一家腰杆粗的,商量好了可以解决很多具体困难。邓财主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满口应承, 答应这回事由胡胡李一手操办,房子、用具、老师“束脩”之类由他解决。胡胡李从邓财主 那里回来没笑几声就又犯了难,五里七乡读过两年书的都能把尾巴翘天顶上去,见人爱搭理 不搭理,满口之乎者也,酸溜溜的像是他妈在醋坛子里把他生下来的。再找能念《千字 文》、《百家姓》的老师胡胡李认为是误人子弟,想来想去想不到好老师,这时候恰好国泰 蹭进屋里告小灵杰的状,胡胡李灵机一动,想起了张老先生。 张老先生就是给小国泰起名的那位,前面叙述的太过简略,此处补上:张老先生还是小 孩子时候就立志读遍天下书,游遍天下名山大川,结果读了几年书后连名山大川也顾不上游 了,先一头扎进了北京城的考城,几场下来,得了个小官。 老先生现在每每忆及彼时还常以贤亮自比,声称不愿为五斗米折腰,于是回了家。在家 的前几年老先生很是逍遥,农人们只要一看见一头背上驮着个大酒葫芦的青色小毛驴就知道 张老先生又出去跑旷野地里吟诗作画,痛哭流涕质问老天去了,这时你只要可着嗓子大叫一 声:“张先生”,还年轻着的张老先生一准会从驴子后边赶上来,醉眼朦胧地冲你打招呼。 老先生这么逍遥了几年后发觉这样不是事儿,再大的家业也会被他喝进肚里,更何况张 老先生家底本就不厚,老先生从废书箱子里翻出本破破烂烂的《五柳先生卷家》,摇头晃脑 地吟哦了几遍,拿墨笔重重描了“晨兴理茺秽,戴日荷锄归”两句,第二天就卖掉毛驴扛了 把锄头跟着媳妇下地去了。张老先生的学问是没得说的,赵举人厉害,见了他也得点头哈腰 毕恭毕敬地叫一声“世伯”,张老先生根本就不正眼看他,据说有一次赵举人苦思冥想几日 几夜没合眼没近女人闹得三妻四妾怨声载道才搞了一首什么诗,赵举人红着眼圈低吟了一回 连连拍案叫绝。于是赵举人就派了一个仆人骑着快马冒着大雨给张老先生送来了,希望他点 评一下,赵家的仆人淋的水母鸡似地进了张家递上诗稿连杯热茶都没捞着喝就被张老先生撵 了出来。仆人失魂落魄地出了大门一看,他抱在怀里暖过来的赵举人大作已给张老先生隔院 墙扔出来了,墨迹在雨里尚在淋漓。 胡胡李在脑袋里过了一遍有关张先生的传闻后又急得搓上了手,张老先生教私塾离现在 少说也有十来年了,年记大了不知还愿不愿动弹,再说人凡是有那么三下两下子的,大都有 不可捉摸的怪脾气,万一…… 胡胡李自己把自己吓得慌了神,最后还是决定碰碰运气,要不成就另请高明。 张老先生住的村子离李贾庄一河之隔,这个庄头上吆喝一声那庄立刻就有回音。胡胡李 换了身干净衣服,挑了两棵自己家种的大个白菜装在竹筐里,挑着竹筐晃悠晃悠就过去了。 张老先生的家比胡胡李想象的还要破落一些。正房是三间土坯屋,苫顶的麦秸杆被风吹 去了一些,暴雨又淋了几个大窟隆,黑黑的在黄色的房顶上极为显眼,院墙是用草绳捆上苞 谷杆子围成的,有几处遭了破坏,没遭破坏的地方好像是微风即能刮倒,典型的知识分子家 的围墙,只防君子不防小人。胡胡李在门外徘徊了几个来回才壮起胆子冲院里大吼了两声张 先生,因为张家的正屋没有装门,屋里黑洞洞的看不出有人没人,院里没人,只有几只老母 鸡在阳光下刨虫子吃。 屋里探出一个老女人的脸,看了看胡胡李又缩了回去,胡胡李等了很久老女人才又出 来,刚才显然是在换衣服。这会儿一只手还在摸索着拉衣服角,老女人把胡胡李让到屋里, 拽出一个缺了条腿的破椅子,用袖口在椅背上抹了好几遍,才递给他然后怯怯地说: “张先生正午睡,你还是等一下吧!” 老女人说完朝里间看了一眼出屋去了,胡胡李明白那是张老先生的卧室,借着屋顶漏下 来的阳光他隐隐看见床上有个人形,却也不敢惊动,耐住性子往下等。 也不知等了多久,里间屋顶的窟窿都把阳光漏到胡胡李脚下了,里间忽然有了卟卟簌簌 的响动。胡胡李心头狂喜,心说您老人家总算梦游回来了,害我等了这么久。 老先生起来后并没有直接出来,先在里边中气十足地吟了首诗。诗曰:大梦谁先觉,平 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胡胡李记得这首诗是曲子里说诸葛亮在隆中等刘备时 作的,看来老先生又迷上了孔明。连派头也学他的。 张老先生亮足了架子,就从里边趿拉趿拉出来了,胡胡李一看张老先生博学鸿儒的金字 招牌连脸上都带着,一道墨汁印从左脸颊一直划到斑白的胡须上,再往下看,长袍上污秽不 堪,最多的也是墨汁。 张老先生走出来伸了个懒腰清了清嗓子,并不正眼看胡胡李,而是游目四顾,顾完了还 是站着不动窝,胡胡李一下子明白过来,敢情老先生家里就只有这么一个椅子,还是三条 腿,要不刚才老女人怎么就出去了呢?胡胡李想到此节,赶忙站起,让张老先生坐下,张老 先生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来,合上双眼,仍不看胡胡李,胡胡李怕老先生一坐稳当又 睡过去。抓住时机把他在肚里暖得发酵的几句台词背了出来: “张老先生,学生胡胡李,是隔河李贾村人,我们村里商量想请老先生您去教冬学,不 知老先生意下如何?” 胡胡李把话说完垂手站着,大气都不敢出,手心里都捏满了汗,他在来路上下了个赌 注,见到老先生一定不能谈钱的事,一则老先生家里听说很穷,谈钱易引起误会,二则胡胡 李揣摸,这么一个怪老头,如照曲子里说的那样,应该是又臭又硬,耻于谈钱的。 还真给胡胡李猜准了。张老先生穷了一辈子,犟脾气一点没改,张家的人从不敢在他面 前提个钱字,那次赵举人送去的诗稿给他一下扔到墙外的原因据他解释就是那诗稿满是铜臭 观念有污他的清听。张老先生不动声色地和胡胡李对峙了许久,方才睁开双目,慢吞吞地说: “何时开课,何地开课?” 胡胡李一听大喜过望,话音都哆嗦了: “这……这么说,老……老先生您同意了。” 张老先生眼又合上了,不再理会他。 胡胡李诚惶诚恐地把时间和地点详细地说了一遍,冲老先生作了三个揖,走到院子里悄 悄把白菜从筐里卸下来堆在墙角,轻轻地出了院子哼着小曲回家去了。 回到家后胡胡李当然又把小灵杰叫到面前耳提面命了一番,无非是到学堂要听老师的 话,不要捣乱,好好学,学问这东西赚钱不可缺等等,小灵杰听得头脑发胀,到最后只剩下 鸡啄米似地点头。 张老先生在开学前专程往李贾村走了一趟,说是要看看学堂。学堂就是邓老财主那个四 院,现任邓财主的姨太太都同住在邓家大院,空出了邓老财主金屋藏娇的几个院落,那几处 都由仆人看着,就四院一直没人住,邓财主就把这个院落派人打扫了打扫,让老先生作学堂 用。张老先生看了看很是满意,看完后就到了胡胡李家,曹氏正满院子追打几个小孩,猛见 里就见大门口昂昂然走进一个面相清瘦、破衣烂衫的高大老者,自己的丈夫在一边满脸陪 笑。曹氏愣怔着想不出来胡胡李还有哪个亲戚他没有见过,她根本就没往张老先生那边想, 因为老先生的打扮与她想象中的相差太远。 胡胡李陪着张老先生一进院子,小灵杰就叽叽咕咕笑着扑到他怀里了,曹氏拿着根小棍 犯傻,上来也不是,走开也不是,倒是张老先生一眼瞅见小灵杰就喜欢上了,蹲下身子问他 几岁。 胡胡李怕小家伙口没遮拦,说了错话惹张先生生气,连忙在旁边提醒:“这个就是你老 师,”小灵杰回头看了看胡胡李,挤了挤眼,把舌头吐出老长老长,嘴里“啊啊”着说不出 话。 胡胡李不敢当面让他难受,抽空瞪了他一眼,把他支到一边、然后他告诉老先生是四 岁。老先生的目光一直追逐着小家伙一蹦一跳着远去的背影,眼睛里闪跃着一种奇特的光 泽,良久,老先生才像从梦中惊醒,长叹一声说: “孺子可教也!” 冬学开课那天邓家的四院人欢马叫,一群拖着鼻涕的小家伙在爸爸或者妈妈的带领下老 早就进了院子,每年都是如此,冬学刚办起时人丁特别兴旺,几乎村里每个五六岁到十多岁 的小孩儿都过来凑趣,倒不是想听老师念书,而是结成伙子玩。一般是那几个小家伙平日里 老呆一块,结果有一个被老爹逼着到冬学念书,其余的几个顾及“哥们儿义气”,开始几天 也跟着过来,慢慢地大家都烦了,人数也基本固定,就是那几个害怕不上学回家挨板子的。 村里的人来的早,又没有事儿干,孩子们一见面早嘻嘻哈哈一笑三五成群跑外边了。家 长便在院里随便找个地儿蹲蹴着说话,每个男人的嘴里都咬着一管旱烟袋,一边“滋溜滋 溜”的吸,一边抖落自己知道的轶闻。咸丰元年的大清王朝在乡人们眼里似乎没什么变化, 虽然风传江南有一群农民起来与朝廷对抗,而且还打下了不少地方,但这些对大城县都没有 影响,他们只关心年终打下的粮食能不能填饱一家老小的肚子,这才是最实际的问题。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院里多了点暖意,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显出健康的古铜色。胡胡李坐在 向阳的一根方木上,眼睛被阳光耀得几乎就睁不开,他看不到围坐着的人们脸上的表情,但 他知道那绝对不会是甜蜜的笑,而是苦涩与麻木。农民的日子真是越来越难过了,胡胡李在 心里叹息,一年到头累断筋打下的粮食勉强顾住温饱,子牙河要是稍微往岸上冲两下使点性 子一年就等于白忙活,这还不算官府和地方上的敲诈勒索,层层盘剥,穷人的苦日子到底什 么时候才能熬到头啊! 胡胡李问问自己,心里更加困惑,眯着眼看看初升的日头,他忽然有一些害怕,害怕这 些一直沉默着的穷哥们儿有一天也竖起一面旗帜,扛着锄头钉钯冲入县城杀官造反。他不想 在他有生之年受兵荒马乱的煎熬,只要有一线活路,他决不会走上那步绝路,王大哥的杀富 济贫曾经让他热血沸腾,但现在王大哥的死却让他胆怯,他不想再重复年轻时的想法,他认 为他那时候的想法很可笑,他甚至想让自己麻木,麻木得忘记痛苦,忘记一切他忍受过的东 西。他只希望二儿子能有一日发迹能让他跟着享两天福。他发现自己现在很自私但是他还是 不可避免地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人人都自私,非独他一个,谁不自私就不能活下去,而人 人又都不想死……。 张老先来的时候快正午了,这次打扮得衣帽整齐了些,长袍明显是刚洗过,胰子味扑 鼻,长辫子也像也经过了精工梳理,油光光地盘在脖里,颜色却是花白的,只有山羊胡依旧 凌乱,隐隐还有墨汁的污垢。其实小孩子们都已分别站在自己的父母身边,张先生挨个将每 个孩子看了一遍,看完一个就抚摸一下他的小脑袋,“嗬嗬”地笑几声。农村的孩子有的怯 生,在家的时候像个霸王,欺负欺负这个,捉弄捉弄那个,闹得鸡飞狗跳,四邻不安,可一 出门就软成柿饼了,脸红得像红洋布,一句话都不敢说,这群学童里边就有几个,躲在老爹 的背后任你怎么叫都不露头。张老先生一个一个看过学生就散了场,下午正式开课。 中午回到家小灵杰十分兴奋,老大和三个弟弟乍一少了他玩得很没意思,四个人先一人 撒了泡尿和成泥捏了会儿泥人,又跑到邻居家的鸡窝里偷出了一个热乎乎的鸡蛋,商量了半 天也没商量出来到底鸡蛋拿回家煮熟后给谁吃,最后老大发挥权威作用抓起鸡蛋摔到石头 上,此事完结,几个人又去抱住大树摇那上面的鸟窝,摇得满头是汗鸟窝也没下来。 四个人苦苦哀求老二让他讲点学堂里的事,想比较一下学堂跟家里那一个更好玩一些, 其实整个上午小灵杰都只在学堂转了两圈,开始一次,最后一次,连学屋里边都没有进。 邓财主家的二孬也上冬学,以前他认识的,两个人叫了几个同学一块跑出去在河滩上睡 觉,到最后张老先生过来路过那儿才把他们叫起来。 小灵杰很为兄弟们软磨硬缠地讲些新鲜事而感到得意,讲吧没什么可讲,不讲又太丢 人,小灵杰只得东拉西扯胡绉了一遍,绉得老大他们四个抓耳挠腮,才算完事。 下午上课小灵杰去的最早,学屋里没有一个人,静悄悄的。邓财主为此真是大耗了血 本,做了许多新课桌新凳子,一排排的在教室里,整整齐齐。新刷的漆味直刺鼻子。 小灵杰挑了最前一排正中间的一个位置,趴着美美地睡了一觉。同学们也都差不多来全 了,叽叽喳喳地说笑,小灵杰睡醒后便又和同学说笑话,一直说到张老先生挟着一把铁戒尺 进了屋。 张老先生并没有带什么圣贤书,甚至连张纸片都没有带,清了清嗓子便即开讲,小灵杰 听了两句不大懂,渐渐便没了兴致,趁先生低下头的当儿,他和边上的二孬偷偷扮了几个鬼 脸,但是这种机会实在不多,小灵杰百无聊赖,如坐针毡,慢慢地就觉得小肚憋得难受,想 要撒尿,起初他还记得老爹的话,努力想抑制着等老师下课再说,然而老师总是叽哩咕噜的 讲,一点没有停讲的意思。 小灵杰终于忍受不住,趁老师讲完一截停顿时看大家的当儿,小灵杰“蹭”地站了起 来,声音清脆地说: “老师,我想出去撒尿。” 其他的小孩子先是瞪大眼珠看,回过味后立刻哄堂大笑,张老先生嘴角刚扯起一点笑意 但瞬间就又收回去了,绷着脸拿戒尺照桌面上“噼噼叭叭”敲了一通,等大家都静了下来, 张先生很威严地发了话: “李英泰出去,其余的继续上课!” 小英杰回家后因此而挨了顿打,屁股疼了好几天不敢挨凳子,从此以后上课时他再也不 敢趁先生不注意时又挤眉弄眼,又手舞足蹈了。张老先生第一眼瞄上的就是这个精灵古怪的 小孩子,到此时更是悉心教导,恨不得把他食过的书一口气全部塞进小灵杰的脑袋里去,张 老先生是为的啥?第一,老夫子确有教导别人的癖好,第二,小灵杰一旦成了气候众人谈 起,那可是他张先生的高足啊! 张老先生不愧是有过数十年“教龄”的“资深”教师,教书的本事就是非同小可,传统 的“填鸭式”教学法被他运用的得心应手。其时,那时候的教书先生,包括靠《千字文》、 《百家姓》起家的和不以《千字文》、《百家姓》起家的,讲课时大都不带书本,往讲堂上 那么一站,双目如电,先把学生里每个小家伙的神情打量一遍,最佳效果是每个爱调皮捣蛋 的小家伙都吓得心里直跳,心说完了,老师注意上我了。这堂自然每个人都规规矩矩,老师 做样子后,眼睛微微闭上,双手背在身后,脑袋用力向后拗过去,旱烟袋锅咬在嘴里吸得 “滋拉滋拉”响,但并不影响他讲课说话。老师一边讲课,还得一边在不大的讲桌前来来回 回踱四方步,旱烟袋锅“滋拉”一声,随着袅袅青烟升起嘴里很清晰地冒出一句或一截圣贤 书上的东西,然后脚下刚好合上节拍迈出一小步。一般情况下学堂里的课就是这么上的,老 师不怕磨破鞋底,也不给学生解释书中的微言大义,如果有谁中途忽然站起来发问,那可真 是扫了老师“自得其乐”的兴致,老师用力地将旱烟袋吸上一口,慢吞吞地踱到你面前,并 不看你,仍背着双手在你前后左右绕上两圈,绕得你心里发毛,脖子里被谁放了条毛毛虫一 样不好意思,老师转了几圈后,忽然就拿烟袋一举,铜烟袋锅就准确地扣在你脑袋上,轻点 的起个栗子包,重点的让你疼得在心里咬牙切齿直骂老师的八辈子祖宗。老师打完后烟袋锅 又衔在嘴里,走回讲台,有时嘴里还十分生气地唠叨: “圣贤之书就是圣贤之书,是靠自己去体会的,唉?朽木不可雕也,孺子不可教也!” 学生在下边气得直想哭鼻子,头上疼得钻心,回家后还不敢告诉爹妈,爹妈万一发现问 起还得陪着小心编瞎话,说是回来路上低着头背诵圣贤书,背得入了神不小心一头撞到了树 上。爹妈心疼地安慰你两句,再给你说以后可别那么用功了,上课用心听就是了,咱也不靠 读书求功名,别累坏了身体。小家伙的爹妈第一天送孩子上课都给老师交待过的,孩子不听 话,就结结实实地打,打死也不怨老师,所以老师才敢那么肆无忌惮,谁知道学生在中间作 了梗,家长虽然不怪老师不过出于心疼孩子的目的自然不会给他们说努力学习,争取头上给 树碰的满是包。总是要宽一宽孩子的心的,小家伙这可就等于奉了圣旨了,本来在学堂里听 老师讲了一天课就烦得像是屁股上长了疮,一点也坐不住,这下可好,把聪明才智都用来挖 空心思整治老师上了。所以一旦老师让念文章,一片乱糟糟的书声里边,自然会夹杂着: “周武郑王,老师停床,冯陈褚卫,老师盖纸被。” “人之初,性本善,烟袋锅炒鸡蛋,越打爸爸越不念。……” 停床是死人时候的专用词、冀南风俗,死者断气之后,用被子蒙得严严实实放在堂屋正 中头朝西脚朝东,然后等得死者的亲戚邻居,三姑六婆的全到后出殡。死者抬到堂屋当门到 出殡之间的过程就叫停床,大多是因为死者躺在床上的缘故,盖纸被当然也是这方面的用 语,死人临入棺材时,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能见到阳光,这且不算,衣服穿完后还得在死人 身上盖几层烧纸。这就是盖纸被。 这些小把戏老师是发现不了的,学生们高声大气地骂着老师,老师浑然不觉,仍在讲台 上洋洋自得、骄傲的公鸡一样迈四方步。学生们于是更加起劲,念的更是卖力,脖里青筋都 快蹦出来了,脸孔涨得通红,这种情况下,如果被老师看见,老师还会冲你含笑点首,说一 句“孺子可教也!”。 学生里边最坏的是邓财主家的二孬,跟他爹和他爷真是一个祖家,满肚子的坏水,一转 眼珠就往外冒。二孬有一天上课时趁张先生不注意,扭回头冲一个小家伙做了个鬼脸,正巧 被张老先生逮个正着,吃了一戒尺。第二天课上到中途,二孬又做鬼脸,张老先生伸手往讲 桌上一摸,戒尺不翼而飞。这难不倒博学多才的张老先生,再上课时换了一个黄铜烟袋锅, 从不离手,戒尺打手心也换成了烟袋锅敲脑袋,敲得二孬头上大包小包,都不知道那个疼得 更厉害些了。他找了几个同样挨过烟袋锅,同样恨张老先生恨得牙痒痒的同学,找了个下雪 天,几个人起了个大早,把张老先生到学堂必经的那个小桥“修理”了一番。那桥在前面提 过,就是河心竖着几根木头,河面绑着几根木头,时间长了,也朽得差不多了,人在上面一 走就摇摇欲坠。二孬从家里带了把斧头,撸起袖子在河底下喊着号子忙活了一早上,把竖木 中朽得最厉害的一根拦腰砍成两截,几个人怕被人看出破绽,撒泡尿和了些黄泥巴把接口处 糊上,这下子表面怎么看也看不出不好,一走上去桥就要倒。 冬天那条路没几个人走,二孬忙完后便躲在河这边的大树背后吡着牙笑。张老先生果然 如期而至,步履轻快,满面春风,嘴里还唠叨着什么,唠叨完了便捻着胡子频频点头,一副 怡然自得的样儿。 二孬躲在树后屏住呼吸,眼睛眨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了看老师出丑的大好时机,张老先 生一踏上桥面横木,脚底下便“咯吱咯吱”地响,老先生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又往前迈了一 步,二孬只听见“咔嚓”“扑通”两声闷响,桥面上就不见张老先生的身影了,几个闯了祸 的小家伙也顾不上看张老先生失足落水的狼狈相,贴着地面爬了一阵,回头看看没人发现他 们,爬起来掉头就跑。 当天张老先生没有上课,小灵杰中午回家后告诉了胡胡李。胡胡李觉察出张老先生是有 了什么不妥当的事情,否则不会无故缺课,吃罢饭一推碗筷就走了。天很晚才回来,阴沉着 脸说老师来上课时掉进河里受了凉,在家养病。估计得歇两天,胡胡李看过河上竖木的断 口,明白是有人使了坏,算了算时间小灵杰不可能。于是没给小家伙说是有人蓄意整治他们 老师,但他心里却认定肯定是学堂里那个坏孩子干的坏事。 小灵杰知道张老师落水是因为有人砍断竖木是好几天以后的事,二孬再坏得流脓,毕竟 还只是个小孩子,心里藏不住什么事。况且他是那次报复行动的主谋,回来后心里虽然有些 害怕,但还是有做了次英雄般的飘飘然。抽空就向小灵杰吹嘘上了,说“让姓张的老不死的 再敲我脑袋,我把他家的草房给一把火点了,大冬天的下河洗次澡,算是邓小爷对他薄施小 惩,再敢惹我,哈哈!老鼠拉木掀,大头还在后面呢!” 小灵杰听完后气得直打哆嗦,看二孬一脸坏笑的样儿,真想扑上去打他一顿出气,想了 想还是忍住了。小灵杰才四岁多一点儿,二孬可是过了九岁大寿的了,家里山珍海味养得大 狗熊似的,小灵杰别说才四岁,就是也长到九岁,真跟他动拳头也得犯怵。再说了,二孬这 人尽管坏点儿,但在同学面前也没什么不好,老从家里带些零食什么的给大家吃,有些是小 灵杰做梦都没有想到过还能吃上的好吃的东西。要是和二孬闹了别扭,好东西吃不上就算是 小事儿,背地里他找几个人按住打一顿小灵杰可受不了。小灵杰觉得不理二孬有点对不起张 老先生对他那么好,所以心里很矛盾,那天回家后闷闷不乐,吃饭也不香,睡觉也不好,两 眼呆滞着,像是丢了魂,胡胡李夫妇问也问不出个究竟,想想也没什么大事,就由他去了。 小灵杰第二天早上起来精神头更见萎靡,小脸蜡黄,眼窝深陷,整整瘦了一圈,也没吃 早饭就跑出去了,胡胡李喊都喊不住。 离上课时间还早,小灵杰一个人坐在河边,脑袋里乱成了一窝麻,左想不是右想也不 是,百无聊赖地从地上捡起几块小石头用足了力气往河心抛,子牙河已经结了冰,冬天水 少,冰里冻着河底下飘荡起来的几根青青的水草,冰的颜色不是白的,而是土坯一样的浑 黄,小石子砸上去“乒乒”地响,越砸小灵杰的心越乱,最后干脆仰面朝天躺下了。 早晨,冬天的早晨很冷很冷,躺下去感觉到了刮得脸生疼的北风,地面上土冻得梆硬而 且冰凉,一下子咯得他背上生疼,还没来得及揉一股冷意就从背部一下子传到了小肚上,小 灵杰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忙不迭又爬起来坐下,仰头看去,盐罐一般大小但扁平着像锅盔 鲜红的像血一样的日头正在子牙河的尽头升起来,一大堆云彩绕着它,像奶奶说的众星捧月。 小灵杰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间像在心里揭去了一层纸,他明白了许多,他知道家里对 他的期望,期望他能像被云朵围绕着的日头那么亮,像被星星捧着的月亮那么高贵,他应该 想的长远一些,不能为这么一点小事儿犯难。老爹说了,读书是为求功名,有功名才有钱, 有钱才能像二孬那样,等有一天我像二孬他爸一样有钱了,再好好整治他一通替老师出气, 这笔帐先记在这儿,以后再讨。现在还是和他要好一点,多吃他点好吃的。 如果不是二孬的零食,小灵杰一定会想方设法替张老师出气的,张老师确实对他好,他 也没觉出过张老师有哪点坏。 张老师惩罚他的次数不比其他学生少,但他知道张老师那样做是为了他好,老爹的话他 牢牢记着,一定得读好圣贤书,一辈子的幸福就在那些书里面。他心气灵,老师读过的书他 过目不忘,一点就通,一教就会。所以老师一点名让人背书,他不用想,肯定是让他背,老 师拿烟袋锅敲他也大多是背书背得不太好的缘故。这点上他不怪老师,背的不太好的时候往 往是怪他下学后贪玩,没好好复习,要复习一下他肯定能每次都背得一字不错,每次都受老 师的夸奖。三个月的冬学一眨眼工夫就差不多完了。学生们最后几天像脱缰的野马,课也不 按时上了,上课也不怕老先生那双“凶狠”的眼睛和平时瞅见脑袋就疼的旱烟袋了。有几个 胆大的甚至敢趁老师偶而出去一会儿的工夫叼着他的烟袋锅美滋滋地抽上两口,抽得不住歇 地咳嗽。小灵杰不这样,他不干这种傻事。每天早晨仍然早早地赶到学堂,把屋里打扫的干 干净净,下课了帮老师把烟笸箩里的烟梗挑出来扔掉。从学堂回家后除了带外弟弟,帮爹妈 干点能干得动的活外,剩下的工夫都耗在练字上,家里给他买不起纸,他就拿柴梗在地上乱 画,画完擦掉。 重新再画别的字,胡胡李看二儿子这么有志气,心里那个高兴劲就甭提了。 最后几天张老先生带小灵杰到他家去了一趟,从破箱子里翻出几本生了虫的书送给他, 让他回家好好看,看完后什么地方不懂就过来问他。小灵杰对老师很留恋,也没有别的办法 能留住老师再给他们上课,所以最后几天听得格外专心,还抽空叫了几个同学帮助师母把他 们家那破杆子墙重新夹了一下。 张老先生最后一天没有讲新内容,破天荒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张老先生的故事小灵杰 以前从来没有听过,小灵杰听得津津有味,他觉得老师最后一天讲这个肯定是想要告诉他们 什么东西,只是没明说罢了。 张老先生的故事是带一点神话色彩的,很像小灵杰躺在奶奶怀里听过的那些个这精灵那 怪物的瞎话。不过张老师说故事的主人公真有其人,他家就在现在的大城县东陈村。主人公 李松这个人小灵杰听人提过,那可是大城县的骄傲,上岁数的人都知道他。说他是明代万历 时候的人,武艺超群,丈把高的树一纵身子就上去了,不费吹灰之力,大腿粗的树木,他咬 咬牙,一声大吼能把树根拔出来。李松小时候也上私塾,长大了考中武举,被朝廷派到很远 的地方去跟洋人打仗,李松要文能文,要武能武,打的洋人哭爹叫娘,皇帝很高兴,就给了 他一个大官做,还叫大城县的县令在县城里边建了一座石牌坊,刻了些字。人们从此就叫李 松为“李督堂”。那座石牌坊小灵杰陪老爹上县城时见过,就在县衙门前的大十字路口,坐 东朝西,样式很像去小赵庄路上见过的一个贞节牌坊,正中间一堵高高的墙,墙边上镶得很 好看,墙是用石头做的,石头上面有字,但小灵杰那时候还不认得,问老爹,老爹也不认 得。高墙下面卧着一只张着大嘴的老鳖,鳖头有两三个人头那么大,鳖嘴里还叼着个圆圆的 石蛋。高墙两边对称着有两堵稍矮一点的墙,也是石头质地,上面有字。老爹当时告诉小灵 杰说只是官做的大了,让皇帝高兴了,都可以让人给你建一个这样的牌坊,让后世的人都知 道你的能耐。小灵杰那时还小,不明白为什么要让后世人知道自己的能耐,现在明白了,先 生讲书讲的,好人留下名字后世人会尊敬,而坏人如果留下名字就只有让人戳着脊梁骨骂 了。他听先生讲到这儿时立刻想起有一天晚上老爹躺在床上大骂二孬他爷爷的情景,他不想 这样被人骂,他想做好人。至于让后人立不立一个牌坊记住他他不在乎,只要没有人骂他就 成。被人骂着太丢人现眼,丢了人回家要挨老爹巴掌的。 张老先生讲的是李松小时候的事儿。说李督堂童年时在城里读书,读得很刻苦,每天晚 上都到很晚才回家,因为李督堂家住在东陈村,离城里还有很长一段路,督堂一个人走着来 回,不太方便,神仙就派了两个小鬼天天晚上打着灯笼给他引路。一天晚上李松走到半路憋 不住到茅坑撒尿,两个小鬼奉了旨意,要时时处处跟在督堂耳边,不离左右,只得也跟了进 去,小鬼长得是挺吓人的,青面獠牙,吐着长长的红舌头,头发又乱又长,两个小鬼怕吓着 了督堂吃罪不起,便拿袖子遮住脸面,提着灯笼蹲在督堂面前,那知督堂瞅了瞅小鬼一点胆 怯的意思都没有,伸手就把小鬼捂在脸上的袖子扯了下来。神情专注地看了很长时间,笑了 笑,用手摸着一个小鬼的脑袋说:“小鬼小鬼你好大个头啊!”这下子倒把小鬼吓了一跳, 小鬼回答说:“督堂督堂你好大个胆呀!”还有一年冬天,督堂到城隍庙里去玩,外面下着 鹅毛大雪,督堂随手捏了个雪球,放在城隍爷的供桌上面,让城隍爷替他照看,如果丢失 了,就要城隍爷的脑袋补偿。城隍爷给他看了一个冬天,到了第二年春天,天气暖和了,城 隍爷再也看不住了,便在一天夜城,给督堂他老师托梦,央求他赶快告诉李松,要他到庙里 取他的雪球,不然城隍爷的脑袋就要不保。 老师醒来以后,梦中的情景活灵活现,似乎就在眼前,老师很是纳闷,第二天早上李松 到学堂上课时就问他,到城隍庙里玩过没有,督堂早把一时的玩笑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摸 了半天脑袋也想不出来是怎么一回事。于是给老师说没有,老师只得和盘托出:“你好好想 想,城隍庙里的雪球是怎么回事?”老师这么一提,督堂忽地就想起来了,说:“去年冬 天,学生去城隍庙玩过一次,正好天降大雪,便随手捏了个雪球,放在供桌上,让城隍爷给 我看着。”老师说:“你赶快把雪球取回来吧!这么热的天儿,城隍爷实在给你看不住 了。”督堂一路小跑进了庙门,果然见供桌上尚有一片水渍和杏核大小的一块雪球,督堂冲 城隍爷的神胎扮了个鬼脸,玩皮地说: “区区小事,何必如此当真。”说着就要伸手去摸,正好一阵清风吹来,雪球化作一团 雾气给刮走了。老师也自此知道督堂日后必大富大贵,就认真教习,督堂后来果然封疆镇守 辽阳,大败入侵的金兵,当了兵部左侍郎。 张先生的故事讲完后,学屋里静得掉一根针几乎都能听得见,小家伙们一个个双手支在 桌面上听得出了神。小灵杰听完后,很奇怪李督堂日后大富大贵小时候怎么就能耐那么大, 连城隍爷都怕他,连小鬼也得给他打着灯笼照路,是不是胆量大了不怕小鬼就能坐大官呢? 张老先生看着大家不作声,只是眼睛满学屋里看,看到小灵杰这儿时,小灵杰正百思不得其 解,神经质地站了起来,大声问老师: “老师,李督堂咋会那么大胆儿?” 张老先生眼睛里蕴满笑意,干咳了两下,又用烟袋锅在讲桌上“啪啪啪”砸了一通以引 起大家注意,然后清了清嗓子说: “这就是我讲这个故事的目的了,李督堂少年苦读,终成大器。可知‘冰冻三尺,非一 日之寒也!’至于小鬼打灯笼,流于怪诞,鄙夫野老附会讹传之言也,自不足信,所谓李督 堂大胆之说……” 老先生讲到此处又用烟袋锅敲了一下桌面,用以加重语气,接着往下说: “所谓李督堂大胆之说,我奉劝学生们应该这么看待,农人有一句话不知道大家知道不 知道,就是一分胆气,一分天意,一分官职。意思就是说人只要有一分胆气,就占着一分天 意,就能有一分官职,胆气越大,官职越高,李督堂少有大志,更兼胆气过人。故而最终能 官拜兵部左侍郎,万古流芳,名垂青史。像你们这样的小孩子呢?就应该多几分胆气,胆气 并非指血气之勇,匹夫之怒,而是读尽天下书后在心里面形成的一种度量,嗯!就是那么一 种度量,有此度量才可以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中知人事,惊天地,泣鬼神。纵横天下,无 人能伤,无人能敌。” 老先生的话半文半俗,小灵杰有好多地方不懂,但至少有一句话深深打到了他心坎里, 那就是,人要有胆量才能作官,胆量越大官就越做得大。>>>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五、情窦初开 一天夜里,小小的李莲英趴在满人旗兵的帐篷外,偷窥到一个当官的把一个十分艳丽的 女人赤条条地压在了床上……他的大腿间一阵燥热……他的情窦初开了 冬学结束后小灵杰就又没事干了,疯张着玩了几天,渐渐地学屋里的书也忘得差不多 了,前几天在家想起来还找根树枝在地上划几个字向兄弟几个卖弄卖弄,后来干脆划也不划 了。早上睁开眼脸也不洗穿上衣服就往外跑,胡胡李心想反正也快过年了,再让你兴盛一阵 子,过了年再不好好温书,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所以也不怎么管他。 冬学结束时已经是腊月十几,十多天工夫一眨眼工夫就过去了,大年三十是农村过春节 最热闹的时候。这天晚上有个特定称谓叫做“除夕”。和“除夕”连着的第二年正月初一早 上也是一个特殊日子,有钱人家三十晚上的鞭炮要一串接一串一直放到初一早上天亮。据说 我们的老祖先们定下这些日子作为普天同庆的日子是很有良苦用心,一年尾是个终结,一年 头是个开始。年头年尾都过得好些,预示着这一年也大吉大利,五谷丰登。原来过春节是不 放鞭炮的,后来家家户户都放鞭炮的原因好像是为了避邪,妖魔鬼怪听不得震耳欲聋的炮 声,就只有逃开去,逃得远远的不再害人。所以一到春节,再穷的人家也要凑点钱买一串鞭 炮,在当院“噼里叭啦”放上一通撵跑妖魔鬼怪,添点喜气,求个好开始,好兆头。过春节 的另一个重要内容是吃,平时节衣缩食的农人到这时不再吝惜平时省出的钱,一闭眼跑到集 市上,大鱼大肉,这菜那菜地买上许多,回到家里时美美地吃上几天,放开肚皮甩开腮帮子 吃,不怕多吃,就怕吃不下,吃得那怕拉上几天肚子,那怕吃完年货立刻就没有下顿的饭, 也无所畏惧。 事实上,农村的春节包括由腊月初八到正月十五元宵节之间的所有时间,富户甚至可以 把整个腊月和整个正月都算做春节,穷一些的干脆就只过一个腊月二十三小年和大年三十、 初一还有一个正月十五元宵节。 腊月初八作为春节的一部分在富人那里体现的比较明显,这天早上要吃“腊八粥”,就 是用红枣,大米,绿豆等等掺上些糖煮出来的很香甜的类似于米汤的东西。“腊八粥”里一 般要凑足八样货色,煮得很稠,喝了这个能图一年吉利。过了腊八,就能闻见大年三十的火 药味了。农村里流传着一句俗话,是说腊月初八的,叫做:腊八积灶,年限来到,闺女要 花,小子要炮,老婆撕衣裳,老头打饥荒。意思是说一过腊八,腊月二十三,“小年”用的 灶糖就该动手准备了,一家老小也都冲老头要钱,女孩要买花打扮得漂亮一些,男孩不喜欢 打扮,但也要买几个鞭炮放放听响儿,老婆子屋里屋外忙活了一年,总得给她买件新衣裳过 年吧!最后老头口袋里掏的一分不剩,就只有出去打饥荒讨饭了。这个俗语说的是穷人,但 不是指最穷的,最穷的把年称为年关。关就是打仗时兵们把的关口,极不好过,这些最穷的 辛辛苦苦熬上一年,到过年时不但口袋里分文皆无,外面还欠下一屁股的债,一到过年债主 就要催还欠款,因为借债的规矩是上一年的帐不能拖到下一年还,这样对双方都不好,因而 最穷的到过年时最难受,最心焦,没钱置办年货不说,还得想方设法补上欠的窟窿,所以, 对他们而言,年也就是个极难通过的关口,“年关”了。 过了腊八,春节味一天比一天开始浓起来,人们都竞相拿出压在箱子底下、平时走亲戚 都舍不得穿的新衣服,抖搂抖搂武装到身上,一齐站在街道两边亮相。女孩子这时也拿压岁 钱买上了花,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叽叽喳喳说说笑笑地走东串西,男孩 子比较粗野,衣服不见得怎么五彩缤纷,口袋里存货可不少,一摸就是一大把爆竹烟花,拿 一个点了捻偷偷地放到谁脚跟后面,扭头就跑,身后一会就传来“咚”“妈呀”两声叫,接 着就是夹着笑声的斥骂:“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看你以后敢不敢?”放了炮的小子自然跑 的比谁都快。大男人们比较匆忙而且稳定,先坐在家里一五一十算好家里谁还缺什么衣裳, 有什么吃的东西还没买,然后就拿了银钱,扣了篮子、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往城里走, 路上熟人要是碰见,笑过以后,第一句寒喧语大抵就是“年货置办齐了没有。”总之一句, 不管穷富,每个人脸上洋溢的都是笑容,嘴里唠叨的都是吉祥话。 这种气氛持续到腊月二十三,又有所升级,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是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的 时候,农村里每家每户都有灶屋,灶屋里敬的都是灶王爷,灶王爷的画像过年之前卖得很 多,腊月二十三之前大街小巷里常会回荡着拖长的声音“请——灶——王——爷!”那就是 卖灶王爷像的,灶王爷像一般用稀薄的黄表纸作底,用水彩勾出一个圆脸老头的大致轮廓, 花花绿绿的煞是好看。因为灶王爷像要贴在锅台上边,平日里烟熏火燎,偶而不小心再碰一 下,最多能顶一年,所以这种生意很好做,敬神的又不能讲价,人家说多少得给多少、给完 了钱拿回家去,把旧了的神像请下来,新的背面用稀饭一裱,端端正正地贴在锅台上沿,就 算是给灶王爷换过新衣服了。 灶王爷的衣服每年都要换,他骑的马却不一定要换。灶王爷上天去见玉皇大帝是要骑马 去的,可能是嫌步行太慢,每一家的小子另立门户之后,第一年敬灶王爷都要在腊月二十三 下午杀只公鸡,意思就是给灶王爷去当坐骑,如果今年觉得明年有钱再杀公鸡,那就先许个 愿,说:“灶王爷,明年就给您老儿换马”,到第二年就再杀吃一只公鸡,如果穷得揭不开 锅,那就也得给灶王爷请示:“灶王爷,您老儿多担待一点,今年年成不好,等到来年再给 您老儿换一匹好马。”换马的日子就是腊月二十三,这天从下午起,就要在灶王爷神位前摆 上两支红烛,到下午天快暗下来的时候,把蜡点着,屋里于是红通通,亮闪闪的,烘托出一 股喜兴劲儿。蜡点着后,还得上供香供品。供品就是从腊八就开始准备的灶糖,灶糖一般是 白的,也有黄的,虽然吃着很甜,但是咬起来硬硬的,咬开后又粘粘的,很不好咽下。给灶 王爷上这个供品并不是因为灶王爷喜欢吃这玩意儿,而是这玩意儿吃完后就封住了灶王爷的 嘴,让他上天不能讲人的坏话。供品供香摆齐后,敬神的就该跪下了,不给灶王爷换马的就 只烧一叠黄表纸,当然屋外边还会站着一个小孩探头探脑地问“该不该放鞭”,鞭炮是必放 不可的,和屋里开始烧黄表纸的时间一致,纸烧完,炮放完,烛火摇晃着亮到尽头。腊月二 十三的既定工作就算完成,如果要给灶王爷换马,得插到放鞭和烧黄表纸之前完成。换马的 步骤比较简单,逮一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放在灶王爷神位之前,嘴里念叨着“灶王爷,给 您老儿换马了啊!” 说着话,把一杯酒倒到公鸡头上,公鸡如果拼命挣扎,就是灶王爷相中了这匹马,公鸡 要是焉儿巴唧的像发了瘟,那你心里就该沉甸甸的了,灶王爷眼光高,你换的这匹马他老人 家没相中,鸡头上泼完酒后,立刻逮到院里,用刀杀死,当晚就可以喝一锅鲜美的公鸡汤。 小年过罢,大年就翘首可待了。小孩子那几天做梦都想着除夕夜熬岁,到除夕之前这段 还有两件事需要交待。第一是蒸馒头,蒸得得够吃过除夕,蒸的种类也多,有实心馒头,有 菜包,有红薯包,有豆包,最要紧的是“大馍”和“枣山”。“大馍”的样子和一般的馒头 没什么两样,只是个头大了很多,而且顶上要放一颗大个的红枣。“枣山”顾名思义,枣是 必不可少的,将面团和匀,扯成长条,再把长条盘在一块,成云朵状,中心处放上大个红 枣。放锅里蒸熟,最后再将几个这样的小云朵堆成一个大个的“云朵”,就是“枣山”。 “大馍”和“枣山”都是春节祭祀时必不可少的供品。还有一样顶顶重要的供品是猪 肉,俗语称为“刀头”,是挑猪后腿上肉厚味美的地方切下一大块,煮熟后插上筷子。就成 了诸祖宗和诸神的美味佳肴。第二件事是贴年画,贴对联,年画里最主要的是门画,常言说 门面门面,门面是不可缺的。门画的质地比灶王爷神像要强一些,大门上一边一张,画着门 神像。门神有很多种,最常见的一对是秦叔宝和尉迟敬德,都是扶保唐太宗李世民安定社稷 的大将。对联买的不多,每个村都有一两个舞文弄墨的,到城里买两张红纸,一撕几片,央 人写上吉祥语,门框上一糊,簇新簇新的。贴门画和对联大多在腊月二十八下午。 二十八以后,隔一个二十九,就是除夕,过年吃的肉就要开工煮了。一家老小围成一 圈,坐在灶屋,炉膛里火苗舔着锅底,轰轰地往上窜,有时还突然蹿出炉膛一两下,吓得烧 锅的往后一仰,几乎要从凳子上摔下来。一屋人便哈哈地笑,锅里放着洗好的肉和姜、葱、 胡椒粉、辣子等佐料,“咕嘟咕嘟”地响个不停,肉香随着四溢的热气扑鼻而来,小家伙开 始馋猫一样地伸舌头流口水。大人们便掀开锅盖,很慷慨地从氲氤的雾气中挑出一块熟的, 拿筷子扎起来,在嘴上吹两下,便递给早已坐立不安的小家伙,小家伙拿了肉便不再烤火, 吆喝着跑外边去了。 大年三十都要吃咬子,而且要一直不停吃到农历正月初五,叫做“破五”。饺子馅是事 先弄好的,到吃的时候一个人擀饺子皮,一个人包,很快就是一锅。吃着极为方便,过年是 不单以饺子为主食的,还有一种叫做“臊子”,各种菜混在一块煮出来的大杂烩,和饺子放 在一块吃,喷喷香。 年三十晚上和初一早上都要放鞭炮,而且要多放,三十晚上吃了饺子,一家人都坐着聊 天,看天差不多了,便又在各处神位前添上红蜡,摆好供香供品,屋里烧着黄表,外面鞭炮 “啪啪咚,啪啪咚”响个不停,三十晚上鞭要放一晚上,因为各家祭祀的时间不同,那一夜 坐着熬岁的人便不得耳静,四处都是鞭炮声震耳。“熬岁”是指三十晚上不睡觉,坐着玩到 初一天明,大人们说,小孩子熬岁可以长命百岁,避邪去病,所以三十晚上一家人吃着糖 果,听着炮声时候,大人便告诫小孩子不要睡觉,于是到一过午夜,大人们聊得没了兴致, 连天哈欠之后,便一个个躺床上睡了。小孩子充其量再兴盛一会儿,也照样哈欠连天,眼皮 打架,但大多小孩就在连天哈欠中熬到了天明,然后倒下去一觉睡到天黑,怎么叫都叫不醒。 初一早晨也有一次祭祀,这次祭的对像最多,包括天地全神,列祖列宗,各种庙宇,几 处祖坟,都要面面俱到。一处少了祖宗或神灵降罪下来可担当不起,所以三十晚上大人也就 只能睡一个多时辰,然后便起来,先把早上的饺子、臊子弄好放在锅里热着,再在院子里放 上一串鞭,祭祀天地全神,最后才带上供香供品黄表鞭炮,出去到庙宇和老坟里烧香。烧完 香回来天就亮了,饭也在锅里热腾腾的,于是男人便把女人叫起来,吃饭走亲戚出去玩。有 个规矩不知是那辈子传下来的,初一早上一应工作全得由男人完成,女人这天早晨蒙着被子 睡大觉。 初一到“破五”,“破五”大开市,各行各业在“破五”那天都要放放鞭炮,象征性地 动两下手,图个吉利。“破五”后,元宵节吃元宵成为首当其冲的重头戏,元宵是圆圆的面 团,里边包着核桃、花生,青红丝等等,和月饼的料差不多。放锅里煮出来是粘粘的,外面 不怎么热,咬一口出了水便烫得你半天不敢往回缩舌头,缩回去就疼。元宵虽然很甜,但是 并不怎么讨小孩子喜欢,小孩子们喜欢的是元宵节的热闹和杂耍。除夕和初一是够热闹,但 属于小孩子的终归不多,也就是自由自在地放两个爆竹而已。元宵节可就不同了,每个小家 伙都有权力让老爹给他糊一个纸灯笼,老爹如果不糊,小孩子可以不顾犯上的忌讳而笑老爹 蠢笨的。提灯笼从正月初十开始,可以到正月十八、十九左右。糊灯笼是当地每一个男人都 会的,找一些硬实的竹片,用刮刀削成蔑子,剔去刺和绒毛,用细绳绑扎成一个空架子,架 子四外糊上透明的纸,留出上面一个口,用以透气,点蜡,底上垫层纸板,纸板上放一支小 蜡,点着,最后用一根绳子把灯笼挑在小棍上,颠悠颠悠地出去。到街上汇成一片灯笼的海 洋,到处都闪着光芒,到处都充满笑声,小孩子真正醉心的就是这些了。元宵节的杂耍是一 年中的其他每一个节气都比不了的,玩狮子的、跳大头的,跑旱船的,踩高跷的,过了初十 便在城里各个街道汇集,锣鼓敲得震天响,玩杂耍的纷纷粉墨登场,各展手脚,逗得小孩子 们哈哈直笑。别说一天,让他们看上一个月都不会烦的。 十五晚上要在院里各处点上小蜡,厕所、锅台、井架、鸡窝、树根、墙角都要点,屋里 更要多,基本上是个地方能放蜡的都要放上,明晃晃的一片,气氛极为热烈,怪异,像是神 话传说中的世界。 胡胡李家的春节过得很热闹。老头作了主声称不怕花钱,要过个好年,主将下令,胡胡 李不敢不遵,提了篮子往城里跑了一趟,提回来一篮子吃的喝的,小兄弟五个围着篮子里的 一块肉嗅了半天,恨不得能把它看熟然后一口吞到肚里。小灵杰尤其兴奋,就不在家里呆, 老爹买的肉他只看了两眼,一撇嘴,很看不起四个流着口水的兄弟似的。 “又不是熟的,你们再看有什么用!” 其实小灵杰一看那块肉也是眼里直想伸出个勾子把他勾走,但到底比那四位多个心眼, 知道再看老爹不煮也没用,即便老爹煮了不让吃也还是没用,眼下反正也是一个吃不上,索 性不如表示一下清高。小灵杰的话真把兄弟几个镇住了,小家伙很自惭形秽,悄悄地低下头 擦了擦流出来的口水,异口同声冲老二说: “我们出去玩了!” 小灵杰说了那句话后,心里忽地掠过一道灵光,我咋不偷一小块肉出去烤着吃呢?那群 小喽罗们跟了我这么久还没赏给他们一点什么呢!小灵杰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四兄弟一走 更给他创造了有利条件,小家伙忘了老爹的巴掌打在屁股上是怎么样一种感觉,看了看屋里 没有人,搬了个小凳子蹑手蹑脚地把案板上的菜刀取下来,从那一大块肉上费力地割下来他 的巴掌那么大的一块儿,揣到怀里飞也似地跑出去了。 河坡上朔风怒吼,没有下雪,天却似乎比下雪更冷,一群鼻子尖冻得红萝卜似的小家伙 们吸溜着鼻涕正等着焦急。 有几个甚至已经在心里暗暗骂上了小灵杰的娘。那群小孩有十来个,高矮胖瘦都有,竟 然还有一个满地乱爬的,当然这最小的家伙不是他们集团内部的人,他的哥哥正抱着头躲在 一边生闷气,因为有几个人说他带着弟弟过来会影响他们行动。也是,这么样的一个小不 点,牙还没扎全呢,除了知道哭和骂人,什么也不会干,还得派一个人保护着,实在是拖累 大家。集团里的成员都在为小不点的事挠头,他们在焦急地等待头儿的到来,好赶忙裁决这 个伤脑筋的问题,几个人都不时地伸颈往小灵杰家的方向瞄,路上除了风掀起的枯叶,什么 也没有。他们不知道头儿是被啥麻烦事儿拖住了后腿,竟然会姗姗来迟。当然,他们的头儿 就是家里偷肉耽误了时间没有及时赶到的小灵杰。 小灵杰怎么会成了他们的头儿呢?说来话长,小灵杰自小给人的感觉就不是特别沉稳, 像个小猴崽子似的,爬高上低,蹿上蹦下,这种小孩有优点,碰见什么人都不会胆怯脸红, 有一般子初生牛犊不畏虎的气势。但也有缺点,农村所说的“露头椽子肯糟”,读书人说的 “沙堆于岸,水必湍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遇着有什么事别的人不敢干时,应声而出 拍着胸脯自告奋勇的总是他,时候长了,人家遇到个什么特别调皮捣蛋的事儿,第一个考虑 的肯定是他。 因为别的人没有这个胆量,小灵杰虽然出于对老爹拳头的惧怯,也没有干过几件足以让 人骂街的坏事儿,只是送上门来试探着告他状的人确实不少,诸如东家的老母鸡刚下过蛋, 还扎篷着翅膀“咯咯”叫着,进鸡窝一找蛋已经没了,再一看,靠近鸡窝的一面篱笆上给钻 了个只能容小孩子进出的洞,东家的大妈根本就不考虑,冲西边的李家就吆喝上了。 “哎,我说李大娘,你们家小灵杰在家吗?” “没在呀,找他有什么事吗?哎,这小子整天吃了饭家就没了影,谁晓得疯到哪儿了。” 东家的大妈下面的话顺理成章就接上了,好像那是天经地义。 “我们家老母鸡刚下的蛋,花花眼儿就不见了,想问一下小灵杰是不是知道谁拿去了。” 再比如西家的菜园地,刚刚下力气平整好,回头拿家什菜种准备往里种。折回来一看, 地里已经踩成一块铁板了,估计一开山镐下去能冒一溜火星,开山镐还得崩个大口,别说种 菜,连铁树种子埋下去也钻不出来。种菜的一检查,地里踩的脚印没有一个是大人的,种菜 的不再翻地,家什一收直接就往胡胡李家里走,进门二话不说先瞅小灵杰在不在家,他这么 瞅地猫似地东西一望,李老太太肚里就开始敲小鼓,“哎,我说老刘头啊!你有什么事吗?” “我找小灵杰问他个事,看他愿不愿意帮他大伯这个忙?” 老太太一听心里挺高兴,心说原来这个不是找碴儿的,是用着我家那个小鬼头啦!老太 太于是把一脸戒备换成笑模样儿,语气骤然也高了三分: “我说老刘头呀!你有啥事就说吧!回头我告诉他,一定能成。” 老刘头仍然不紧不慢,斯斯文文地说: “我们家准备明年开春盖房子,准备先打个招呼,让你们家灵杰到时候帮忙砸地基。” 老太太这下就掉五里云雾里去了,心想那小鬼头除了爬个树下个河逮个田鼠偷个鸡蛋的 事儿干过,还没听说过能帮人砸地基呢?那可是重活呀!得要四五个一身横肉的汉子用绳子 架着个好几百斤重的石碌碡,一齐憋足了劲抬起来再往下砸,再铁的人砸上半天也得累得歇 上几日几夜才缓得过劲儿!那小鬼头怎么可能会干这个,莫不是听错了吧! 老太太还真实在,自己觉得不可信还不晓得别人是在弄个坑儿让她往里跳,还再追问: “哎,老刘头,那么大个的石碌碡,大人还怕弄不动呢? 他一个三四岁的小毛孩子,怎么能成,你不是找错人了吧?” 老刘头满脸严肃,不像是开玩笑的,语气也斩钉截铁: “没错,我找的就是他,石碌碡他是抬不动,但他可以用脚,用脚去踩!” 老太太仍不知老刘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咋会能用脚去踩呢?那可是盖房子呀?” “没事,我见过你家灵杰踩过的地,我刚翻的虚膨膨的菜地,站上只苍蝇都能砸个坑, 回头再一看,可好了,那个结实平整,如果盖上房子,子牙河连发一百次大水,也冲不坏地 基的,就算整个大城县都冲到北京去,我的房子还是房子,您老人家说是吗?” 像东家大妈和老刘头这一类的还属于比较文明的,赔上两句好话就能打发得了,更有气 急败坏的恶狠狠找到李家就要老太太教训小灵杰一顿,要不这小孩长大了想管都管不了,小 时偷针,长大偷金,小时候偷个鸡蛋煮煮吃了,不算什么,长大要是偷起金蛋来了那可不得 了。老太太遇到骂上门的事儿多了,开始有点手足无措,时间一长也有了经验,人家进门老 太太一瞅气不顺,忙不迭就又拉椅子又倒热水,接下来就骂小灵杰: “你要说我家小灵杰吧!坏也真是坏,今儿这个找上门来拉着我老婆子出气,明儿那个 骂着进来找他算总帐,你说说,我一个老婆子怎么办他,他爹娘活忙,老不在家,我跑又跑 不过他,骂他他又不听,难呀!” 为了增强效果,老太太在适当的时候还掏出手帕摸一下眼睛,好像气得流了泪似的,这 下子找碴儿的就泄了底气了,你再鸡毛狗不是地揪小家伙的错,岂不是想逗老人家伤心吗? 找碴儿的也不找碴了,反过来倒得安慰老太太几句: “哎,我说李大婶,您老也别太伤心了,谁家的小孩儿有好的呀?天下乌鸦一般黑,都 这样儿,慢慢长大了就成了,您老想想,小孩子要不调皮捣蛋一点没准您还认为他有啥病呢? 宽宽心吧!李大婶,气坏了身体可不好,等李兄弟回来,给他说一下让他教导一下也就 是了,小孩子嘛,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老太太这一手用得得心应手,百试不爽,找上门来的没几个能讨到好去,不过小灵杰可 就惨了。一有人向爸爸告状他就挨打,胡胡李的巴掌可不是吃素的,抡圆了往小家伙屁股上 揍,看得老头、老太太、曹氏又心疼又带气,但谁也不敢上去求请。胡胡李的脾气秉性三个 都知道,这时候绝对六亲不认,天王老子都不行。老太太一直怀疑小孙子不可能有那么调 皮,事实上小灵杰也真没那么调皮,胡胡李的厉害他不是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行,人家一出 事儿就非他不找。找到了就得乖乖地脱了裤子趴着挨揍,村人们不知有多少次路过李家院外 时听见里面牛吼一样的喘气声和“卟嚓卟嚓”的巴掌声,不用问,胡胡李又在动用刑罚,时 间长了,村里谁家的小孩做了坏事,被大人逮住后,听到的教训都众口一辞: “你个小王八蛋是不是想跟小灵杰那个捣蛋鬼学,你欠揍是不是,你跑去问一下那小子 现在屁股还疼不疼,昨个儿才刚挨过打。” 小孩子们怕什么的都有,但要是归纳出一个都怕的,那恐怕非他们老爹的巴掌莫属了, 老爹把眼睛一蹬,蒲扇大的手掌一扬,鼻孔里冷冷一声轻哼,估计十个小家伙里有九个都草 鸡。剩下的一个如果要在李贾村范围内找,只有一个小家伙可能够格,那就是小灵杰。 胡胡李有时候就奇怪,这二小子这肉是不是鳖肉,怎么打他就不知道疼,你打得累了, 以为达到以儆效尤的目的了,于是松了手让他起来,人就老老实实地起来,脸上一丁点痛苦 的表情都没有,好像挨了那么多巴掌仅仅给他搔了搔痒。所以胡胡李每次教训完儿子后,要 在心里连着生几天闷气。 其实小灵杰也是有苦说不出,从出娘胎他就天生不喜欢哭,哭哭能顶什么用,爹又不会 一哭就停打,眼泪除了能说明自己是笨蛋,啥也说明不了,所以爹一打他,不管下手多重, 不管那坏事是不是他干的,他都既不辩解,也不哭叫,随爹的便。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大人们以为小灵杰做反面教材是把小家伙 们吓唬住了,不过小灵杰的英雄形象也根植到他们心里了。小灵杰成了他们心目中的偶像, 在小孩子看来,不怕挨打确实是很雄厚的资本。李贾村的小孩子们被父亲按到地上臭揍时, 疼得大哭大叫时心里往往会想:我要是小灵杰多好啊!因为小孩子都调皮,调皮就保不准什 么时候会挨一顿打,挨打是绝对避免不了的,所以他们像大人们崇拜鬼神一样崇拜小灵杰, 如果两个小孩闹了别扭,互下战书约定时间地点要一决雌雄,到时候人都齐了,场子也拉开 了,鼓掌欢迎的也欢迎过了,火上烧油的也烧够了,比试双方面对面站着剑拔弩张,一触即 发的当口,小灵杰过来了,这场可能会精彩纷呈的好戏后面就演不下去了,只要还是孩子, 一看到这笑嘻嘻的,对什么好像都满不在乎的小家伙就自惭形秽。就觉得自己在小灵杰面前 动手在他们而言如关老爷面前耍青龙偃月刀一样好笑。小孩子的自尊心都很强,他们可以为 了挽回面子强撑着拳来脚往一番,当然(同样)也可以为了保留面子而理智地握手言和。无 形中小灵杰俨然成了李贾村小毛蛋孩子里的头头儿,谁和谁闹不愉快,一个觉得自己特别有 理而给对方说不清楚的话,最严重的威胁语就是: “你敢找小灵杰评理去?” 这时候对方如果确实是自知理亏而不愿服输,那么一听这话就无可奈何了,举双手投 降,如果双方在一方提出由小灵杰做仲裁人对方毫无怯意时,那么小灵杰就真的该出场了。 他的仲裁办法很简单,各打五十大板,谁都有错,这种方法至少不会造成得罪一方讨好 一方的不平衡局势,小孩子犟筋本来就是为了争口气,他们不在乎自己是否也有错,只要能 挑出对方的错他们就很高兴,就对判决口服心服。 小灵杰也并非只凭这一点坐稳了小子兵团“司令”的宝座,他能在其他小孩子面前表现 的能耐有很多。胆子大:小胳膊那么粗细的树枝上有一个鸟窝,没出窝的雏鸟在里面“啾啾 唧唧”地叫,小孩子见了谁都眼热,可是那树枝实在太吓人,微风一吹便来回乱颤,连那么 小的一个鸟窝好像都承受不住,更别说一个人了。你别慌,去叫小灵杰,只要找得到他,一 叫必到,你看他袖子都懒得撸,往手心里“呸呸”吐两口唾沫,“蹭蹭蹭”三下两下就上到 老枝上,那真是捷似猿猴,快如狸猫,在老枝上稍作休息,看清形势,找一个离鸟窝较近, 稍粗一点的树枝,攀上去,趁风吹动柔枝的一刹那工夫,探身一扑,险而又险中,鸟窝连带 惊叫着的一窝雏鸟就到手了。够义气:哪个小家伙遇着了麻烦,丢了什么,害怕回家挨打, 千万别躲在一边哭鼻子,找小灵杰去,让他招呼人替你找,找到了大幸,找不到也别着急, 大家一起想办法,人多力量大,最终你肯定会笑咪咪地理智气壮地哼着小曲回家,而毫不畏 惧老爹充血的眼睛和鼻孔里的冷哼。主意多:小灵杰足智多谋在李贾村是出了名的,谁要是 碰着什么事犯了难,只要能想到小灵杰,一切问题都可以应刃而解。当然,小孩子们也没啥 大的麻烦,不至于让小灵杰太过麻烦。 小灵杰的“司令”地位其实在上冬学以前就已隐然形成,只不过那时他还没有享受到 “头儿”这个荣誉称号。小家伙们见了他都唯唯喏喏,点头哈腰,他让他们往南去,他们决 不会往不是南方的任何一个方向。一上冬学,一帮小人没了首领,成了无头苍蝇,想出去调 个皮、捣个蛋也不敢,因为没有小灵杰的精密策划,只要一出动肯定会被人逮住,闹得不亦 乐乎。小家伙们迫切认识到小灵杰对于他们的至关重要,在他冬学结束的那天下午,所有对 小灵杰心怀敬慕和钦佩的小孩子从家里捎出来或冒着老爹巴掌的威胁偷出来了一些他们认为 好吃的东西,在呼啸的北风中大摆“接风宴席”于子牙河岸边的一片稍微避一点风的洼地 上,热烈欢迎小灵杰“衣锦荣归,功德圆满”。是日,大家伙开怀畅“谈”,纵情玩乐,凛 冽的北风中,骂声、笑声、撸鼻涕声夹杂着野猫叫春儿一样的风声震天动地,席间,一个小 家伙提出建议,说应该尊小灵杰为他们的头儿,一应大小人物均归他统一指挥,敢有违令者 罚他从家里偷好吃的东西让大家吃。建议以全数票通过,大家伙以热烈的掌声庆贺小灵杰当 选为他们的“头儿”。群情激昂,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小灵杰开始还极力推辞,当然他不 会说力不胜任之类,而是提出了一个异常尖锐的问题:“这个消息传出去后,我回家又要挨 老爹揍,挨揍对我而言是小事一桩,惹我爹生气可不是闹着玩的。”众人一听这个没了主 意,他们瞪着天真的眼睛看着他们心目中的英雄,满脸的迷惑不解,他们真想不到,一个连 挨打都不怕的人,竟然还怕老爹生气,真真不可思议,一个小子回过神后,愤然起立,振振 有辞: “头儿,你老爹打你,本身已对不住你了,你还何必前怕狼,后怕虎,人敬咱一尺,咱 敬人一丈。我爹就是这么教我的,他都不顾及你难受,你还顾及他干什么?” 席地而坐者中十之八九对此言表示赞赏,大鼓其掌,看时,原来是周家的独生儿子叫铁 蛋的,今年已经八岁了,小家伙有名的能说会道,能言善辩,死蛤蟆能让他说出尿来,死人 能让他说出泪来。就是稍微瘦了点儿,看着娇怯怯的像个小姑娘,不过眉清目秀的,倒很耐 看。他爹想打他时从不给他讲理,按倒就揍,因为他爹嘴笨,一张口就得给儿子堵回来,而 如果要再给周铁蛋两句的说话权,他爹恐怕就得惭愧的让儿子反过来揍他一顿出气。周铁蛋 一番话说完,冲四周作了个罗圈揖,斯斯文文地坐了下来,一脸得意。 小灵杰开始推辞并不是不愿当头儿,小孩子再聪明,再机灵,吃不住两三句好话,小灵 杰当然也是,一看大家伙眼神里热切盼望的光芒,陡然觉出自己高了许多,年龄也由四岁变 成了十四岁。他之所以提出那个问题只是想谦虚一下,他知道这群人里没有第二个人具备与 他竞争“头儿”的条件。周铁蛋的话说得真是他始料未及,等四外掌声稍歇,他才清了清嗓 子,面含“成熟”的微笑,徐徐地说: “周铁蛋的话有些道理,不过……不过圣人有言,孝字为本,人嘛,对爹娘一定要孝 顺,不孝顺就猪狗不如了。” 周铁蛋这下真服了,“头儿”竟然还能引用圣人的话。只这点本事在座衮衮诸公就没有 一个人比得上,座中不乏上过冬学的,但谁都埋了头不敢吭声,他们虽然也是上了冬学,不 过圣人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还没搞懂。 小灵杰看了看大家伙儿的反应,心中窃喜,其实他又何尝知道圣人有没有说过这些话, 他的高明之处就在于知道圣人是比一般人高明的能人。 风越来越冷,穿得薄的几位禁不住摇头跺脚。小灵杰看时机成熟,不能再拖,遂庄重宣 布“小子兵团”规矩三条: 其一,无论是谁,都要听头儿的命令;其二,不准调皮捣蛋,包括偷人东西,欺负别 人,干坏事等;其三,大家的活动任何人不准向别人泄露,一旦出事,决不能当叛徒,逮住 谁谁就要一人承担责任,免得连累弟兄们。 小灵杰宣布完三条规矩,掌声再次像疾雨掠过平静的水面。聚会于是结束,小家伙们抬 头看天色已然昏黑,有几个便觉出屁股痒痒的难受,心里揣摸是不是又要挨打。 小灵杰回到家里兴奋得合不上嘴,四个兄弟呆头鹅似地瞅着老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小子兵团”的成员几乎包括了李贾村所有四五岁到十一二岁之间的孩子,而李家就只有小 灵杰一个,本来小灵杰还想介绍这四位加入,转念一想,罢了,这四个人没一只好鸟,去了 只会给我扒豁子,不治他们大家伙儿会说我包庇坏蛋,治了他们回来我要挨揍。因而,这四 个兄弟成了名副其实的游击部队,想跟老二去玩老二不让,找其他孩子又找不着,整个春节 这四位倒挺老实,家里吃的喝的都不少,四个人嘴里不停歇地吃了一个春节。老二回来他们 也不再像以往一样欢呼雀跃,因为怕给老二拉上关系后被他掏出来他们都吃了什么好东西, 老二要是发觉吃了亏,那他们四个可是吃不了也兜不走。 小灵杰之所以最后规定三条是有他的算盘的,他想洗脱以前加在他身上的种种罪名,因 为那些坏事不管是谁干的,这些人肯定就在他们的组织中间,只要管住这些人不干坏事那他 自然而然就清白了。家里的好吃的他可以不吃,家里有什么好玩的他可以不玩,那群人送给 他的东西也不少。而且再怎么说,家里如果有什么吃食,他虽然不如当时在家吃的多,爹娘 肯定给他留一份是真的。至于张老先生送的书和老爹的谆谆教导,暂且放一边了,顾不了那 么些。他已经从短短几天的行动中深深体会到了当头儿的乐趣,他对自己以前所持有的想法 隐隐有一种本能的怀疑,他越来越觉的:赚钱并不一定非要自己赚,指挥别人赚了给他岂不 更好。他又被自己这个想法折磨得好几天晚上睡不着觉,因为他的想法直接触到了老爹告诉 他的话的真实性问题,他怀疑那些就是怀疑老爹。他开始不愿一个人独处,他耐不了那份孤 独和无助,他要想尽一切手段保住他的“头儿”的地位。 小灵杰那天从家里偷了肉出来和大家伙儿碰面时都快中午了。有几家吃的早的屋顶已经 冒了炊烟,不过这些都无妨,他们都从家里带着吃的,本来就没打算回去吃饭。大家见了头 儿先汇报了一下从家里带出来的战利品,有糖果,有熟肉,有生肉,有青菜,有从整鸡身上 扯下的鸡腿,“军师”周铁蛋还搞了半瓶老白干,是他老爹喝迷糊后被他偷偷藏起来的。那 位带着小弟出来的偷的东西最多,他偷了一只热乎乎的鸡腿,还有一大块喷香的猪肉,他把 能带出来这么多东西的功劳一半归于他那个正在地上爬动,拖着两筒鼻涕的弟弟,因为东西 是塞在他弟弟衣服里才带出来的,他甚至脸红脖子粗着松开他弟弟的裤带让大家看,小家伙 吓得哭着挣扎。果然,他哥哥没说假话,小家伙的小肚上一大片油渍,连小鸡儿上似乎都油 乎乎的。小灵杰和周铁蛋商量之后,决定给予小家伙随大家出动的权利,具体是由大家轮流 背着他走。 “英雄宴”的地点是由军师周铁蛋提前几天亲自带人考察的,在从李贾村逆河而上有二 三里路处。子牙河每次发大水都是最早从那儿冲上河岸然后才向纵深发展。老辈子时候曾经 住过人,为了防水还在河岸上栽下了一排排一列列的柳树。 柳树如今都东倒西歪地活了下来,住的人却经受不了大水的洗礼,一大批人喂了鱼鳖后 剩下的极少部分迁出去了,现在只有一片荒凉的土地,夏天时蒿草能长到一个大人那么深, 时有蛇虫鼠兔出没其间。一到夜晚,猫头鹰便躲在黑漆漆的柳枝深处耸人听闻地叫,野草间 磷火随风飘摇,忽东忽西,若再有一弯新月从满天愁云惨雾中可怜兮兮地探出半个小脑袋, 照见不知什么小动物在草根边上匆匆走过时草杆乱颤的样子,只怕就是李督堂来了也得先大 吼两声壮胆才敢睁开眼睛看一下然后就得掉头跑掉。 不过那是夏天晚间的景色,而且还是听老辈人说的,因此没几个人有胆量到那儿去。白 天不敢,夜晚就更别提了。谁要是敢单枪匹马踏着凄迷的月色去那儿闯一趟,回来后只要没 被吓死,那怕你吓得拉屎拉了一裤裆连裤子都没洗,你也会立刻被冠以“大胆”的雅号。胆 量比较小的人谈到那块地方就要发抖,因此,有人送了一个外号给它,叫做“鬼地”。 “鬼地”对眼前这帮小子而言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譬如说害怕,惧怯、仰慕、希冀等 等。他们中间知道鬼是什么东西的人不多,而且这几个人都在张老先生的故事中得到了不少 力量和勇气,所以他们无所畏惧,看来有些事情不知道了反倒有些好处。 周铁蛋选中此地作为目的地是有他的原因的。一则鬼地地方偏僻,人烟稀少,不易被人 发觉。二则鬼地杂草丛生,到了冬天都已枯死,是上好的燃火材料。三则鬼地正冲风口有许 多柳树,比较挡风,这些原因他只简单地给头儿说了一遍,头儿二话没说,拍板定案。 农村有句俗话叫:“刮风顺河走,”意思是说沿着河岸风比其他地方要大一些,这些从 地理学角度容易解释,风是相对位置之间的气流运动,河岸一般比较低些,形成促使风力加 速的一个凹槽,所以沿着河走风明显要大。小灵杰的队伍现在就踽踽行在顶头风里,小家伙 们都带着一种新奇感,因而也并不觉得风有多么吓人,客观地讲,风真的是足够大的了,一 群人叫着、笑着,跳着往前赶,风吹得他们直想原地打转,迈一步几乎要退回半步,脸上被 风吹得又干又紧,偶而有夹杂的沙粒或树叶直飞过来揍到脸上,刀割一般地生疼。 但是每个人似乎都没去考虑寒冷的侵袭和猛风的肆虐,每个人都是兴高采烈,喜气洋 洋,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个最小的小孩。小孩以前可能只被老娘和哥哥抱过,十分怯生,别 的人根本别想碰他,给他做个鬼脸他都得“哇哇”大哭,可惜他哥哥又实在没那么大气力, 轮流着背他的人才换了三个,小家伙已经哭得满脸泪花,力竭声嘶了。 大部队到达“鬼地”时已过正午,风依旧呼啸得吓人,太阳是白色的,被一堆阴云追赶 着,薄得像只有一个影子,似乎还透着明,但却是冷冷的,没有一丝一毫暖意。 鬼地确实是一处得天独厚的好所在,本来平整的、延续不断的河滩到这是忽然像刀砍斧 削一样,齐整整地少了一截,河水从河岸塌陷下去的一块盘旋过去,河水现在结成了冰,昏 暗的一大块,阳光下泛着死鱼眼睛似的光,塌下去的一块能顶上半个李贾村,从远处看像树 身上长着的大瘤子,又像孕妇挺着的大肚子。层层叠叠的柳树,粗的能有篓子那么粗,细的 也差不多有碗口大小,此时都脱光了叶子,光秃秃地站着,但是却很避风。柳树后在有一漫 坡的沙土地,也应该属于河滩的范围,估计这块原来和塌下去的部分是连成一体的,成一个 缓坡斜着插入河心,沙土地不经水冲,天长日久,浸入河中的部分就被河水掏空,滑入河 里,形成断壁。沿河的居民为了防水,才在断壁边上栽上柳树,那知水没防住,风却被挡在 外边了。斜漫坡在夏天应该是一块绿茸茸的草坪。现在全干枯,柔顺地贴地躺着,大部队全 体的扎营地点就是这个既避风又平整的漫坡。 由漫坡上去就是一马平川的“鬼地”。丛生的荒草还保留着夏日的规模,只是没有了夏 日的热闹丰满。草丛中隐隐有破壁残垣,荒丘野坟。这会儿看着除了让人心里自觉郁闷外, 并没有多么吓人。 一群人都不觉得怎么饿,带来的东西杂七杂八地在草地上有一大堆,生的仍旧生着,热 的也已经凉了。小灵杰分派了几个人上去拽草,找干柴,余下的就地歇息,听候调遣。 拽草、拾干柴的几位说说笑笑地一溜烟跑上漫坡去了,剩下的横七竖八互相枕靠着歇了 一通。刚经过“长途跋涉”,大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没有人多说话,最小的那位哭得眼 泡红肿着,小脸蛋上一道道泪流过的黑痕,此刻也没了力气,乖乖地躺在他哥哥的怀里抽噎 着望天。 风仍旧一阵紧似一阵地在柳林外乱窜,干枯的柳枝像绷紧的弓弦,费力地在空中“啪 啪”地甩来甩去。日头比刚才更加萎缩昏晦,只剩下手掌大小的一块,边角还被浓云遮掩得 残缺不全,丝丝的冷气仿佛是从云缝里挤出来的,一长条一长条地在空气中飞舞,偶而掠过 身侧时,像冬天暖暖的被窝里忽然被人放了块厚厚的冰。一阵寒颤之后,接踵而来的就是满 身暴起的鸡皮疙瘩。 小灵杰算着拾柴的也该回来了,时间似乎也不能再拖,就这时候开始七手八脚地干,到 东西吃进嘴里,大约也该是别人家晚饭时候了。看看四周横躺竖卧的兄弟们,来时的满腔热 情和冲天气象好像也快被风吹干了,睁着眼的几位不言不动,仰首呆呆看天上的浮云。有几 个甚至进入了梦乡,还打着呼噜。 小灵杰把众人一个个叫起来,每一个睡着的都不愿起,推他一下仅仅翻个身哼哼两声便 又酣睡过去,丝毫没有平时龙精虎猛的劲头,倒像是长期睡眠严重不足的垂暮老汉。能一下 叫醒的一骨碌坐起来也是口角滴着涎水,两眼似睁还闭,痴痴呆呆的,时不时还伸个懒腰打 个长长的哈欠,等把所有人都一一搞醒时日头已经偏西,冷气依然浓重,拾柴的还没回来。 醒过来的清醒了头脑之后第一个感觉是饿,一感觉到饿便想起已有两顿没好好吃过饭。再往 下想肚子里就“咕咕”地叫起来了。意志稍微薄弱一点的嘴里没说,心里却开始后悔这鬼地 方不如灯火通明,煦暖和乐的家里了。 小灵杰等得极不耐烦,这么多人面前又不能泼妇一般地骂娘,只得不住口地埋怨那几位 不守信用,周铁蛋早上出来时没有吃饭,此刻觉得肚皮已经贴上了脊梁骨,下意识地摸一摸 肚皮,确实干瘪得很。摸了几次肚皮之后,肚里饿得更难受,一股怒气自脚底奋勇上冲,冲 到脑门时,他再也控制不住,“腾”地一下从地上坐起来,“呸”一声吐出嘴里一直咬着的 一根草棍,嘴里习惯性地骂了一句“日他娘的”,说: “那几个人怕是在坡上娶上媳妇了,正抱着老婆睡觉呢?我去看看,日他娘的,就是生 一对双胞胎也没这么困难呀!” 小灵杰没有阻拦,他已看见有几个病恹恹坐着的兄弟向他投来的目光中分明蕴藏着极大 的不满,他如果阻拦很有可能立刻会有人跳出来跟他干上一场,那样极容易激起众怒,到那 时他这个“头儿”恐怕就得屎克螂滚粪蛋——滚蛋了。 周铁蛋的背影刚被高岗上一片兀立的枯草淹没,一阵吵闹声就从上面顺风传了下来,入 耳极为清晰。 “你们都死那儿去了,连他妈的几根柴火都不会拾。”周铁蛋今儿显然是火气攻心,否 则说话不会这么脏,而且也不会这么充满火药味。 “栓柱掉到一个深洞里去了,我们费了好半天事才把他寻出来。” 小灵杰听到这儿坐不住了,一口气跑上高岗,周铁蛋脸憋得像经霜的紫茄子,正和几个 人指指戳戳地讲理,不过他显然已经意识到那儿几位理由的正当,语气比方才弱了不少。 辩解的那位是拾柴的几个人里的头目,叫狗柱。今年七岁,个头儿可不像是七岁的人, 紫红脸膛,粗的像个石磙,说话瓮声瓮气。是小灵杰他们打架捅事的得力干将,因为他力气 大,所以小灵杰才让他去招呼着拾柴。狗柱此时一脸委屈,满身尘沙,边上几个跟他去的小 家伙也都像刚在土堆里打了个滚,脏兮兮的,叫拴柱的那个似乎是受了点伤,左腿不住地 颤,一只手搭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空着的那只手里提着一只摔断腿的灰野兔,血还在从兔 腿上“卟嗒卟嗒”往下滴,或许是受这只捕获的野兔的鼓舞,拴柱虽然苦瓜着脸,眉宇间却 有掩藏不住的喜气。 周铁蛋先看见头儿过来,住了声站一边瞅着狗柱发狠。小灵杰过去接过来拴柱手里还在 瞪眼弹腿苦苦挣扎的野兔,兔子还不轻,有五六斤重,提着很吃力,无怪拴柱累得头上满是 汗。冬天的兔子都这样,看着不怎么大,份量却不轻,怎么说这些家伙也养了两三个月膘 了。小灵杰心里想着兔子躲在窝里美滋滋地啃吃萝卜白菜的样儿,嘴里却问狗柱: “咋弄成这样儿。” 狗柱看了看拴柱,意思是让他说,拴柱人看着还算机灵,心眼却有点实,说话也结结巴 巴的,像炉膛里在爆玉米花儿,一会蹦出来一粒,一会儿又蹦出一粒,等得人心里直痒痒: “我……我……我正拾柴火,那只兔子……那只兔子……就……就……就” 拴柱结巴了半天才把原委说了个大概,原来他们正拾柴火,杂草里跳出只受伤的兔子, 跑得也不怎么快,几个人当然不会罢休,奋起直追,拴柱于是就追到一个洞里去了,兔子当 然逮着了,拴柱的腿也摔得青紫,洞口不大,却很深,大人站里面也不一定能露头,几个人 找了一根干枯的粗树枝,一头递给拴柱,这边几个人一起使劲往上拉,拉了半天才拉上来。 拴柱说完后到一边喘气去了。这么多话让他一口气说完也真是难为他了。留守的人已经 没了耐性,一窝蜂跑了上来,围在四周小声议论。 小灵杰决定去探一下那个洞,这是他重新树立威信的好时机,再说,不弄点新奇的玩意 儿这伙人恐怕再没精神回家了。大冬天的在野地里呆了老半天还饿着肚皮让谁也不好受,边 上的人此时已知道了拴柱他们的事情,注意力暂时转向了那个神秘的深洞,这么一大帮人没 什么好怕的,小灵杰一说看看去,大家伙儿立刻表示赞同。 洞口是在一堵断墙房边,断墙上长满了枯草,中间还有一个门户,门已经不见了,朽坏 的门框还嵌在墙上,洞口原来应该是在房子里面,因为彻底倒掉的三堵墙还隐隐约约在草下 留了点儿地基的痕迹。 洞口有面缸口大小,隐蔽的极为巧妙,若不是一脚踩在上面,根本就看不出来一点痕 迹,洞显然是人工凿挖而成,因为用来挡蔽洞口的板还在洞壁上悬着,但木质已经糟透了, 要不然也不至于轻而易举地被一脚踹开。 下去的当然是小灵杰,别的人没有这个胆量,小灵杰嘱咐周铁蛋监督大家先“埋锅造 饭”,然后照狗柱的办法,让几个人抱着树枝放他下去。 洞里十分干燥,虽然离河不远,小灵杰下到洞底后先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洞壁上的土层 结构渐渐明晰之后,他才发现有一面洞壁上有一扇极为隐蔽的木门。木门的颜色和土色差不 多,乍一看极难分辨。 小灵杰此刻的心情用笔墨真是无法描述,惊奇、惶惑、刺激、害怕都有,连他自己也说 不清楚哪一种的比例多一些,他在心里念叨了几遍李督堂大胆,我为什么就不能。然后壮起 胆子小心翼翼地去摸那扇木门。 木门触手即碎,眼前现出一道长长的甬路,从站立处到甬路上有十多级石阶,洞里极为 昏黑,从石阶往下延伸到甬路后二者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甬路可能也是由大块石头铺成的。 小灵杰屏住呼吸下了石阶,伸手往洞壁上摸了一把,凹凸不平地似乎刻着什么,触手冰 凉,仿佛也是大块石头。小灵杰没带火种,即便带了火种他也未必敢点着看,他怕黑暗中藏 着什么比鬼更厉害的东西,看见火光先扑过来吃了他。 甬路好像没有尽头,小灵杰靠着石壁向前摸索着走了很远,眼前愈来愈黑,触目是一片 无杂色的漆黑,他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大得让他汗毛直竖。愈往前走他的脚步声越轻,心跳声 越来越急越来越大。等到他觉得两腿像是踩在棉花上无所着力时,他才决定退出来。到此为 止的经历出洞后他已经有足够的资本炫耀了,外面的人没有谁敢步他的后尘跳下来,所以他 说洞是方就是方,是圆就是圆。他心头暗笑,这可能就是头儿的特权。 爬上石阶,小灵杰一摸额头,湿湿的尽是虚汗,他掏出一块破布擦了擦,才放声大叫上 面的人。周铁蛋等人正在上面担心,看他安然无恙,大为惊奇,忙不迭将他扯了上来。 天色差不多已经全黑,日头没了,月亮还没出来,大家伙儿不知用什么手段已经把饭搞 热,还留了三四堆火种,干柴枝烧得“噼啪”作响,桔黄色的火苗被风吹得几乎是贴着地 面,像条火蛇。围着火堆坐着的众人脸上都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泛着一种奇异的光。大家 的眼睛都在围着放在一边的热气腾腾的食物打转,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动手去拿着吃。 小灵杰上来后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觉出洞里空气的气味有些怪异,怪异在哪他却 又说不上来。 大家伙儿围着小灵杰七嘴八舌地问了一番,然后迫不及待地吃光了所有食物,一行人踏 上归途,肚子里骤然不再空虚,每个人都重新兴奋起来,一路上缠着小灵杰问洞里都有什么 古怪,小灵杰一脸神秘,对大家伙儿的发问不予回答,实在逼急了只说了一句话: “谁有本事谁就再跟我下去走一趟。” 没谁有这个本事,大家只有面面相觑,当然心里对小灵杰的敬佩之情不自觉又增加了三 分。 小灵杰兴冲冲地回到家里第一个碰到的东西是老爹恶狼般的两道目光。胡胡李站在大门 口已足足等了他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对胡胡李来说可真是难过,推测了十来种小家伙可能 的去向又给他一一推翻,后来他索性不去想这个,只想等小家伙回来怎么着揍他才能泄心头 之火,小家伙偏巧就在这时候摇头晃脑,一溜小跑地回来了。 小灵杰看见老爹后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老爹提着后脖领提进了堂屋,一路上构思好的几 条绝对充足的理由没了用武之地。屋里面气氛很紧张,爷爷奶奶蹲蹴在窗下一声不发,妈妈 怀里搂着老五满脸阴沉,老大,老三,老四挨肩坐在妈妈身边,局促不安地乱动弹,眼睛里 恐怕掺杂着兴灾乐祸。 小灵杰被老爹一下掼到床上时忽然想到了那只被他提着摔死在地上的野兔,一种莫名的 悲哀袭来,他抬头看了看老爹阴沉的脸。想申辨两句,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胡胡李手掌攥紧了又张开,张开了又攥紧,如是有好几次,终于叹了口气,说: “这次先饶了你,看过年我不收拾你才怪。” 不是胡胡李忽然心慈手软,农村有个习俗,大过年的,小孩子再调皮也不能挨打,如果 挨了打一年倒霉。 小灵杰虎口脱险,心里暗暗高兴,当晚躺在床上,又想起那个神秘而又充满刺激的深 洞,闹得一个晚上没睡好觉。 周铁蛋在除夕之前抽空偷偷地找了小灵杰好几次,商量是不是暂停活动几天,因为春节 期间家里把的太严,人手没法凑齐。即便凑上几个出去一趟再回家怕也没好果子吃。 周铁蛋说这些话时眼圈还红着,目光闪烁游移不定,似乎对什么过去的事情仍旧心有余 悸。他那天回去后老爹又喝醉了酒,搬了个凳子坐上去,堵着大门等他,老爹喝的酒是厚着 脸皮“蹭”人家的,他的酒遍地找不见,自然怀疑到了最近行踪一直诡秘的儿子身上。周铁 蛋一进大门就被老爹一脚踹在屁股上,打了两三个滚才站起来。老爹爹抡起鞋底狠狠地在他 的屁股上发泄了一通怨气,他老爹那晚上喝醉了酒,忘记了那个习俗,第二天早上就给儿子 赔了不是,赔不是也不管用,周铁蛋的屁股直到找到小灵杰时还时不时疼一下子。 小灵杰也正在苦恼这两天出不去,一听周铁蛋那么说正好乐得清闲。于是陪着兄弟四个 在屋里好好玩了一阵子。 大年三十晚上小灵杰借口出去拾鞭炮离家了一会儿,找到周铁蛋,告诉他正月初五再到 鬼地,要他通知众兄弟做好准备,别的不说,火种一定要多带。说完后跑回家连口气都没喘 就被爷爷提了耳朵拽到土地庙里去烧香去了。 土地庙比平时要热闹得多,三三两两,你进我出都是些上香的人。老头掏出一把香燃着 插在胡胡李用过喝水的那个香炉里,烧了些黄表纸,最后跪在烛影飘摇的供桌前面磕了三个 响头。一系列工作做完,小灵杰终于瞅着机会,把憋在心里好几天的问题提了出来,问老头 “鬼地”到底有什么好怕的,竟然能吓得那么多人屁滚尿流,谈之色变。 小灵杰把这个问题接连复述了三遍,老头仍然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最后一遍小灵杰趴在 老头的耳朵边上扯足喉咙炸雷般地猛吼了一声。老头才欣慰地发现自己的耳朵也并不是聋得 不可救药,欣慰完之后老头“蹬、蹬、蹬”连退了三大步,还捎带上了半个趔趄,差点没摔 个“喜鹊登枝、老憋上树”,咋的了,吓的。 老头看来切身体会过鬼地的恐怖,好不容易站稳当后脸都成蜡渣儿黄了,仿佛小灵杰成 了鬼地的妖魔鬼怪,就要扑上来一口吃掉他似的。 小灵杰一看老头吓成这样更来了兴致,缠住老头不放非让他说出个子丑寅卯,老头岁数 也大了,啥事也都看开了,稳定了一下心神后觉得大过年的说这个虽有点大煞风景,但也没 什么大不了的。于是祖孙俩回到家后,老头靠着炉火,眯着眼睛,“滋拉滋拉”地吸着旱 烟,给小灵杰说了这么一件事情: 鬼地自从少了人迹以后,就成了一片荒地,没有人去管它,时候长了,渐渐地传出风声 说那地有鬼,一到阴雨天气就在草棵子里“啾啾”地叫,有时还像野狗一样嚎上两声。传说 越来越吓人,有人信以为真,有人嗤之以鼻。东陈村有一个出了名的大胆,叫赵麻子。赵麻 子按辈份还是赵举人的叔,跟赵举人他爹是叔伯兄弟,一个爷爷一个奶奶的叔伯兄弟。赵麻 子家里原来是富户,到赵麻子时因为他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抽,坏事做绝,家产不多久就给 他折腾了个净光,赵麻子没有了生计,别人又都看不起他,不肯帮补他过日子,没有办法, 他就去盗墓,挖人家坟里的陪葬东西,当古董卖钱,周围也没有几处老坟让他去挖,挖尽了 就去挖新坟,穷人家死了人没什么东西往棺材里填,他就只挖大户家的坟。也该着赵麻子运 气,有一次丁家集丁大善人家出了事儿,丁大善人的女儿跟一个仆人拌了几句嘴,一气之下 上吊死了。丁大善人是有名的瓷实户,赵麻子得了信便去了小姐的墓地等着,埋人的还没走 远,天一擦黑,他便动手挖上了。新坟挖着并不怎么费劲,三下五除二黑漆棺材便在浮土里 露了面,赵麻子把棺盖撬起来往里一看,当时就惊呆了。棺材里的陪葬物件儿自然不少,不 过让他惊呆的不是这些,而是死了的丁小姐。 那夜有月亮,丁小姐躺在一堆绫罗绸缎、金银珠宝里边,不像是死了,倒像是睡着了, 那个漂亮,赵麻子一眼就迷上了。 月光下,丁小姐脸上红扑扑的是刚搽了胭脂,眼睛微睁,嘴角似笑非笑,说不尽的妖媚 多情,赵麻子也算是风月场上老手,不知坏了多少大闺女的清白之躯。这时候更是情不自 禁,竟将丁小姐身上的衣服剥了个一干二净,扑了上去……。 老头讲到这儿时预料到有些东西说出来不太妥当,于是顿了一下,滋溜了一口旱烟,略 了些内容,继续往下讲: “老天爷有时候就是不长眼,好人不一定能有好下场,坏人也不一定就有恶报,要说这 赵麻子,地地道道一个败家子,弄尽了万贯家财,本来就该着遭雷劈才对。又丧尽天良,干 出这等没有人伦的恶事儿,真真是连猪狗都不如。可是,老天爷竟也怕恶人,不但没让他五 雷轰顶,挫骨扬灰,反而还……” 小灵杰听得托着腮帮出了神,虽然爷爷说的有些话他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大致还是连贯 的,到了爷爷一顿接下来的当儿,他觉出有些不对,爸爸并没有讲赵麻子干了什么事,就那 么样骂他,小灵杰还以为爷爷是忘了一段,下边想起来还要接上的,于是接着往下听,殊料 越听越不懂,越听越觉得爷爷少那一截的重要。看爷爷没有丝毫提起的意思,小灵杰终于忍 不住捅了捅爷爷的胳膊郑重其事地提醒他: “爷爷,你少说了一截,赵麻子究竟干了啥样儿的坏事呀?您那么恨他。” 老头被打断话头后一愣怔,待到一听小灵杰的问题又不禁想哑然生笑,不过老头到底是 个“老姜”,骗住个“小姜”没太大问题,他把脸一绷,劈头盖脸训了小孙子一通: “坏事就是坏事,小孩子家问那儿多干吗?” 小灵杰搞不明白爷爷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火,不敢再问,只有听下去了。 赵麻子正趴在丁小姐身上干坏事儿,身子底下的丁小姐忽然呻吟起来,这就见出赵麻子 的色胆包天了,他也不害怕,把赤身裸体的丁小姐抱到怀里仔细端详了一遍,又伏到她胸前 一听,心还在“怦怦”地跳,他明白自己遇着好事了。连忙替丁小姐穿好衣服,扶她起来, 又是捶背又是揉腰,原来丁小姐只是一时气哽喉并非死绝,让他一捣估两捣估,又活过来 了。活过来的丁小姐明白自己已成了赵麻子的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于是引着赵麻子到 了丁家,要和赵麻子择日完婚。丁大善人见木已成舟,也没什么话说,心里虽然鄙视赵麻子 的为人,但是又有了女儿。喜欢之下,也就顾不得什么了,赵麻子从丁家赚回一大笔彩礼, 一分钱没花,还讨回个如花似玉的好媳妇。在本村一时众说纷纭,大家一边骂老天爷瞎了 眼,一边又眼红赵麻子有艳富。当然,赵麻子的大胆也很快尽人皆知,赵麻子有一天不知怎 地就听说了鬼地的故事。告诉他故事的人也知道他是有名的大胆,便要同他打赌,说赵大胆 没有胆量去鬼地走一遭,赵大胆当然不肯掉这个面子,于是双方约定了日期,由赵大胆决定 赌注大小,赵麻子满口应承,说睹注大小无所谓,重要的是他大胆的招牌不能倒。到了约定 那个晚上,两个人结伴往鬼地走,到离鬼地有半里地光景时,跟赵麻子打赌的那位站下了, 说恕不远送,前边的路你就一个人走吧!我在这儿呆着等你回来。赵大胆说不用客气,我这 就走。那时候是夏天,河岸边一阵阵凉风吹着,格外舒坦,天上月朗星稀,庄稼地里不知名 的虫一直在鸣叫,那个人看着赵大胆一仰脖灌下半斤黄汤,跌跌撞撞地往前去了,月光下影 子淡淡的在地上拉的老长老长,那个人一直盯着赵大胆的背影,直到他再也看不见。那个人 从前半夜一直等到后半夜,夜露把衣裳都打湿了,月亮也快看不见了,那个人有点感到不对 头,害怕赵麻子出了事。念头一起竟不能打消,这人又联想到了不少鬼故事,越想越是害 怕,往四下里看看,似乎月光下到处都鬼影幢幢,那人只觉得汗毛梢儿都竖起来了,再也没 胆子等下去,掉头就跑,跑了没几步便听见背后似乎有沉重的脚步声,他不自觉地停下来回 头望了一眼,背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迷茫的夜色。他心下稍宽,正待举步再走,鬼地那 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嘶心裂肺的惨叫,虽然不太清楚,但他一下子就听出来是赵麻子的声 音……。第二天早上,赶早集的人在路边发现了那个人,嘴里含着白沫,浑身上下被露水打 得精湿,两眼翻白。抬回家后便病了,床上屙床上尿不说,动不动还旧病复发,指着墙角的 黑暗处大叫有鬼,人家怎么问他,他就只会说一句话: “我听见赵麻子叫唤了一声‘啊——’,我就知道他活不成了,嗬嗬,他果真没活 成。”赵麻子的确是死了。知道他跟人打赌的到第二天正午时,找了十来个人拿着锄头粪叉 到鬼地去找,结果在一片乱草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死状很惨,两眼瞪得铜钤一样,满脸害怕 的神色,似乎至死都不相信会有那么可怕的事情,赵大胆的尸体散发着骚臭味,据说是临死 之前吓得拉了一裤裆屎。赵大胆死后,鬼地就真成了鬼地,没有人再敢去送死。…… 老头的故事讲完后,小灵杰意犹未尽,瞅着爷爷直出神,老头慈祥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脑 瓜,笑着又加了几句: “人都说赵麻子是被阎王爷收去了,因为他犯了天条,人呀!如果亏了心,坏了良心, 早晚都会有祸临头的,别以为做了坏事没人知道,人不知道神知道啊!做人,就应该堂堂正 正的做人,只要行得直,走得正,就是半夜鬼来敲门也没啥好怕的。” 老头说完这些话就去睡了,小灵杰坐着熬夜。眼前一个劲总是有一个麻脸人来回晃动, 一会儿是他跪在地上拿镢头刨别人的墓坑,一会儿是他惨叫一声死在乱草里。好在屋外的鞭 炮声此起彼伏地给他壮胆,否则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多么害怕,他突然无端地有种懦怯,他怀 疑自己坐过的某片草地可能就是赵麻子停尸的地方,那他屁股上可能还带着赵麻子的森森鬼 气。小灵杰一会儿害怕得瑟瑟发抖,一会儿又高兴得眉开眼笑,爷爷的话给了他不少鼓舞, 人只要行得直,走得正,连鬼神也不敢近身,由此看来,胆子大些并不一定就好,赵麻子如 果不是胆子太大,即使他坏事做绝,即便他拿把刀把他老爹杀掉,他也不会去鬼地,也不会 被吓死在那儿。 到底是什么鬼把赵麻子吓死在鬼地了呢?小灵杰隐隐感到有一只无形的手伸入他脑壳 里,竭力想找出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就是赵麻子被吓死的答案,他几乎敢肯定这些东西肯 定存在于他大脑的某个角落,但那只手翻来覆去闹腾得他后脑勺直发疼,还是没把那些东西 找出来,小灵杰急得直想发疯,他已经被这个怪怪的问题搅得如痴如醉,不能自拔,忘了是 什么时候。过了午夜,胡胡李起来准备去坟地上香,正看见他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于是冲 他说:“你看你是咋的了,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小灵杰的脑袋里正一团乱麻的地 搅混不清、一听“人不人,鬼不鬼”六字,灵台里忽地一阵空灵,霎那间他仿佛被一团雾气 卷到了那片阴气森森、鬼声啾啾的鬼地方。是夏天的夜半时分,他虚无漂缈地躲在杂草丛中 缠绕成带的雾气里,磷火忽悠忽悠地从他脚下飞过,他并不害怕,只是感到好玩,他们发现 的地洞就在他前边不远处。四野无声、天地间凝固成混沌未开般的静寂。忽然,一阵“沙 沙”的脚步声传入耳朵,他不用猜也知道是赵麻子挟着酒气过来了,赵麻子不知从那折了根 还带着绿叶的树枝,一路分草拂花往前走一路嘟囔:“不就是几棵荒草吗?能吓得住老子, 老子连死人都敢抱住亲嘴,哈哈哈!莫不是老天爷又给我送来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小娘们吧! 哈哈哈!“小灵杰贴在草尖上,往赵麻子前面的那个地洞看了看,他知道赵麻子的死肯定跟 地洞有关,果然,赵麻子正往前走,忽然站住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脸色由怀疑转为 惊恐,又由惊恐而至绝望,他竟然看见,前面明明平坦的地面上忽然冒出来一个黑乎乎的影 子,影子只露着两只明亮得可怕的眼睛和一口森森自牙,看不清脸面表情,小灵杰知道那只 不过是从地洞里钻出来的穿着黑面罩的黑衣人,黑衣人没有料到会在这儿遇上一个人。他情 不自禁地低“嗲”了一声,这一声对赵麻子却不啻是晴天霹雳,当头棒喝,赵麻子惨叫一 声,恐怕是苦胆都吓破了。当然是死在那儿了。 小灵杰的思绪又忽忽悠悠地飞回家里、坐在炉边。他几乎敢断定赵麻子就是被他看到的 那个梦一样的场面吓死的。 他敢肯定赵麻子碰到的绝对不是鬼,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不过他的出现太突如其 来,而且又是在那个人们常认为有不祥之物出现的地方。 小灵杰被自己的推测整个征服了,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聪明,简直是聪明绝了 顶,他禁不住手舞足蹈,嘴里“嘿嘿”地笑出声来。胡胡李狠狠地瞪了突然中邪一样的二儿 子一眼,又向屋里间努了努嘴,小灵杰伸了一下舌头,冲老爹摆了摆手。心里仍是抑制不住 地高兴。 日日盼、夜夜盼,好不容易盼到正月初五,天公不作美,竟下起了大雪,大雪纷纷扬 扬,下了半天也没个停的意思。小灵杰的满腔激情被这场雪浇成了透体冰凉。呆在屋里像被 捕鼠笼逮住的小老鼠,东瞅瞅西看看,看见什么都生气,瞅见什么都想骂娘。吃罢午饭后, 小灵杰绝望了,一次计划得好端端的二探鬼地的行动泡了汤。天快黑的时候,周铁蛋和栓柱 在李家大门外“喵呜,喵呜”地学了几声猫叫,这是他们的暗号,小灵杰箭也似地冲出去, 两个人嘴唇青紫,抖抖擞擞地站在雪里,还不停地跺着脚。小灵杰出来后,三个商量了好 久,谁都没有更好的主意,最后不欢而散。小灵杰绝对没想到,他们这个被无限期推迟执行 的行动的流产竟然救了他一命。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天意? 小灵杰满腹怨气地熬过了“破五”,原以为上天有好生之德,会恩赐给他一个好日子, 让他们到鬼地再遛一圈。那知事实确如爷爷说的那样,老天有时候就是不长眼,破五大雪铺 天盖地落了一天,初六又奋鼓余勇续了一天,初七才算缓了口气,天明时候给了小灵杰一个 短暂的惊喜,正吃着早饭,那些可恶的白家伙就又在屋外飘舞起来了。小灵杰恨不得真想跳 到天上去把那个漏雪的大窟窿给堵上,然后再“噼哩叭啦”地给负责看守窟窿的神仙几个耳 光,要像老爹红着眼睛捧他屁股一样狠,或者可以更狠些。初七一天小灵杰足足掰着指头查 数查到一千多个人的指头。初八早上起来,小灵杰鞋都没穿就赤着脚跳到院里,雪竟然不下 了!雪果然不下了。 小家伙拍着脑袋“嗬嗬”傻笑了足足有半个时辰,笑得胡胡李心里直发毛,不自禁地想 起了谁告诉他的一句话:小孩子时候太聪明的人越长会越傻,傻到最后就会变成傻瓜。不下 雪胡胡李也很高兴,过年之后亲戚家里还没走动走动,穷人的春节短,一过正月十五,再跑 着拜年就没喜气了。 小灵杰高兴完了就跑去找周铁蛋。让他通知齐众兄弟正月十一如果没雪,吃罢早饭准时 出发。初八阴了一天,初九很好的日头,农人们都晓得,化雪天要比下雪天冷,初九一天小 灵杰老老实实呆在家里蒙着头睡大觉,梦里看到一个大晴天,暖风吹着,他们一群人欢笑着 奔跑在婆娑的柳林里。…… 雪化了两天,初十黄昏地上才隐隐露出黑色的路面,屋檐滴滴答答流下的水在院里未消 触的雪地上冲出一道道死蛇似的黑痕。小灵杰忽然无由地害怕那个洞口会灌进雪水,那天走 得匆忙,再说那地方几乎就没有人烟,他们只找了些枯枝杂草在洞口支篷了一下,连浮土都 没有想到埋上一些。害怕归害怕,眼下小灵杰没办法跑去看看是真的。况且十一就要再去, 也不急在一时。小灵杰做梦也没想到,老爹一个仓促之极的决定把他的全盘计划破坏的烟消 云散。 胡胡李正月十一本来没打算要去走亲戚,早上起来推门一看,天上红通通的日头,地上 雪差不多化尽,残存的一点和地面的疏土冻在一块,梆硬梆硬,正是出门的好天。胡胡李回 头跟曹氏商量了一下,决定趁好天先到老太太的娘家侄儿那儿去一趟,然后再顺路下去看看 近门的一个表姨,出于轻松起见,两个人决定只带一个小孩,而且两个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 小灵杰。 小灵杰也是起了个大早,乖乖地等着准备吃完早饭借故溜掉,胡胡李的计划是在饭桌上 通知的,小灵杰猝不及防,差点没把手里的饭碗失手掉在地上。 他不满归他不满,胡胡李的决定是不容改变的。小灵杰知道事情不可挽回便认了命。让 老三去通知周铁蛋行动取消,当然他不敢给老三明说是什么事,就让老三告诉周铁蛋说我哥 和我爹要一块去走亲戚。 老三出去后小灵杰想来想去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放在平时,能出门走趟亲戚是他做 梦都想不到的好事,一年中,能轮着兄弟五个在亲戚家露面的机会也就春节后这几天,去就 去,捞两个压岁钱也未尝不可,反正那个深洞一天半天也跑不了堵不住,晚去两天正好可以 晒晒地皮,跑跑水气,免得弄脏了新衣裳。 小灵杰兴高采烈地跟着爹妈跑了一天。亲戚们都知道李家有五个小公子,如今只带来了 一个,那这个肯定是五个小子里最受宠的,因此对小灵杰要多亲可多亲,小家伙察颜观色的 本事本来就极高明,知道他的表现关系着老爹老妈的面子问题,因此也是着力表现,心甘情 愿地充了一天乖宝宝、好孩子。亲戚们对小家伙的机灵、聪明赞不绝口,胡胡李夫妇高兴得 眉眼都笑没了。 如此一来,这个春节小灵杰就成了老爹走亲戚必带的宝贝。马不停蹄地忙活了三四天, 又接着忙活着过元宵节,等定下神时候,已经是正月尾、二月头了。 小孩子的兴致变得就是快,尝了几天爹妈呵护、亲戚疼爱的甜头,小灵杰对自己从前的 “叱咤风云”竟有些忘却,觉出在一群小孩子里面称王称霸的可笑与可怜了。再说在那群人 中,他时时刻刻得拿出一副头儿的样子,喜笑怒骂都得看着大家伙儿的脸色,不敢稍有放 松,要多累有多累。因而,到春节过完时,小灵杰对所谓的行动聚会的兴趣已大不比从前, 有一次周铁蛋在外面猫叫春似地“喵呜”了半天,叫得他极不耐烦,念及昔日情份,又不好 翻脸,只得支使四个兄弟做出副凶巴巴的样子把他轰跑了。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转眼间到了三月份,子牙河岸的春意一天浓似一天,田野里到处 是鸟语花香,绿肥红瘦,渲染出无边春色、万般景致,农人们从冬日的倦怠和慵懒中醒转过 来,开始三五成群地出现在各家的田边地垄上。胡胡李夫妇一开春就下了地,修犁整耙,准 备春耕、忙活得不可开交,这下可好,小灵杰又没人管了。 开春以后胡胡李对二小子加强了控制,一天到晚让他呆在家里看张老先生给他送的书。 小灵杰虽然在张老先生的“短训班”是出类拔萃的“高材生”,但是毕竟没有根底。再说三 两个月时间,有一大半耗在《百家姓》、《千字文》上,其他的圣贤之言也没有讲多少,小 灵杰看着那一页一页的墨圪瘩直发急,看着看着头一圈一圈的大,原因很简单,小孩子一玩 疯了,再想让他下苦功夫不太可能。再说了,张老先生那些书里有许多字小灵杰并不认得, 这是一个绝佳的借口。胡胡李小时候跟道人学拉胡琴时,遇到难题也是怕得要命,推己及 人,他明白读书人读到生字味道也不好受。事实上小家伙不好受是不好受,但决不是因为遇 着生字耽误了工夫,而是读书本身就耽误了他玩耍的工夫,独个儿呆在屋里瞅着窗外树上叽 叽喳喳叫着呼朋引伴往来觅食的小麻雀出了几天神,小灵杰终于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地跑出 去玩儿的理由,他给老爹说遇着生字先积着,积到一些时隔两三天抽些空闲去找老先生问一 次,胡胡李还当了真,以为儿子真是要用心读书了,满口应承。小灵杰是去找过张老先生, 而且也问过问题,不过他每次一去半天,有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外边玩儿。只有半个时辰的工 夫用来跑去找老师,问问题,再跑回来在外边玩耍。 如是跑了个把日,小灵杰的书没读会多少,身体倒锻炼得强壮了些。胡胡李也想过检查 一下他的功课,但是苦于自己不识字,所以也不知道儿子的书读得怎么样,反正是一本书看 完后,你翻到那一页他都能“哇啦哇啦”读上一通。胡胡李也没往深处想,孩子还小,一天 读一点一天读一点,日积月累时间长了,自然会读出些名堂。 胡胡李夫妇下地前都要给小家伙交待交待,不让他随便乱跑,读书要紧,小灵杰每次都 应承得嘎巴脆。只是爹妈一出屋门,他就竖着耳朵趴到墙上听音,估摸着爹妈走得看不着家 门了。书一合,就往外跑,老太太一眼瞄见,颠着小脚气喘吁吁赶出大门,小家伙跑的早没 影了。 那些个兵团的兄弟们对小灵杰真可谓忠心耿耿,头儿后来不理会他们了,他们就自己玩 儿,头儿一旦有事用得着他们,招呼一声,“呼啦”一下就能到个十个八个的替头儿呐喊助 威。小灵杰在家憋闷久了,渐渐的又忆起兄弟们共聚河滩,人欢马叫的盛况。于是“头儿” 的称谓自然而然地重新让他觅到了昔时的欢乐。 这一天的活动是到土地庙去,就是村口的那个破烂的小庙。具体事情小灵杰没有想出 来,到土地庙只是第一步,要在那里商讨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最近这一段关于如何玩耍的问 题很让小灵杰伤脑筋,鬼地是个好去处,但是听拴柱说那里驻上了兵,小灵杰派周铁蛋去调 查过一次,果然有兵,都穿着花花绿绿的战袍,还有的披着铁甲,十分威武。兵们都端着红 缨枪在河坡上左顾右盼地来回走动,看见人来远远的就跑过去阻拦,不让过去,模样儿很凶 恶。鬼地是去不成了。 其他的地方又没什么好玩的。游戏吗?能想到的都玩儿完了。 譬如说爬树掏个鸟窝,下河逮个蛤蜊,老鹰抓小鸡、小猫逮老鼠之类,提起来这些人都 想干呕,一脸的不屑一顾。小灵杰也没别的好主意,按理说三月天掏个鸟窝倒是比较好玩, 鸟窝里没有黄嘴角的小鸟崽也有几个给母鸟暖得热乎乎的鸟蛋,可惜的是,整个李贾村眼下 找不到一棵上面还有鸟窝的树。这群人玩得高兴时候没想过留点节目以后玩,所以,曾经在 李贾村安过营扎过寨偷吃过小米哺乳过小崽的喜鹊老鸦们全另觅宝地去了。 小灵杰到的比较晚,离土地庙老远就看见狗柱手搭凉篷往这边望。周铁蛋不知到那儿 了。狗柱看见头儿之后神秘地笑了笑,用手指了指小庙,然后趴在头儿的耳朵上悄声说: “头儿,庙里出事儿了,不知从那儿跑来了一个怪老头在里边住下了。军师正在里面探 听情况,你赶快过去看看。” 小灵杰一听就觉得事情蹊跷。前两天他一个人跑到这里拉屎,里边还连个人毛都没呢? 咋地一下子就冒出个老头来,而且还是个怪老头。小灵杰明白这些小家伙们嘴里的一个 “怪”字意味着什么,无非就是衣裳破点儿,胡子长点儿,脸上脏点儿,头发乱点儿。这种 人小灵杰见的多,他老爹那些旧日同行们赶个集串个门的万一错了饭头就赶到他们家去白吃 白住,那里边大多数人都可以担当这么一个“怪”字。 想归想,小灵杰一步跨过庙门,抬眼一看,方知自己的看法错到了极点。庙里因铁蛋和 一群小孩圈成了一圈,仰着下巴瞪着眼往圈中间看,圈子中间的那个人就是狗柱所说的“怪 人”了。小灵杰看他的衣着打扮没什么奇怪的,但一眼看上去心里涌出来的想法就是这个人 里里外外透着奇怪,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神秘。圈子中间是一个小老头,说老头是因为他确实 很老,面容枯槁得像秋风吹落的干树叶,留着很长的胡子,黑的白的都有,但梳理的却很整 齐,长长的垂到胸前,像戏台上的须生。说他小是因为老头的身架的确不大,坐下来占的地 方还不如狗柱多,但却没有一点猥琐的感觉。特别是那一双眼睛,精光暴射,扫谁一下能让 你心寒半天。小老头穷的土不土洋不洋,外面罩着一件黄色的长袍,但却跟当地的长袍样式 不大一样,奔波的时间可能太长,黄色已被风尘染成土灰。头上包了一块布,也是黄色的, 黄布在后脑上挽成一个大疙瘩,看起来有点累赘。穿得鞋倒是本地货色,千层底布鞋,就是 农人们出门走长路老穿的那种,既结实又轻便。小老头正盘着腿坐在圈子中间冲周铁蛋他们 微笑,那笑仿佛也不是一般人能笑成的,让人觉得很舒服却又产生不了亲近感,似乎那笑里 有一种威严,这大概就是张老先生所说的“高贵”吧!小灵杰不动声色地站在圈外,心里暗 暗揣摸着,他想凭自己的“生活历练”猜出小老头的路数,好在属下面前再露一手。 小家伙都屏住呼吸坐得端端正正。谁也没有发现头儿已经到了。狗柱一直在门外等人, 没有进来通知,还是小老头冲他点了一下头。周铁蛋一回头才发现头儿就站在身后,其余的 几个也看到了小灵杰,“忽啦啦”合站起来了,乱七八糟地跟头儿打招呼,一声声亲切的 “头儿”叫得小灵杰有些飘飘然。 小灵杰不知道,小老头给他说的那句话是周铁蛋他们几个进来后到目前的第一句话,小 老头显然看出了这群看野马似的孩子在小灵杰面前的顺从与服贴,似乎是有点不相信,小老 头把眼前高高低低一大堆孩子一一扫了一遍,脸上收起了矜持的微笑而代之以惊奇,一字一 顿地冲小灵杰说: “孩子,你是这些人的头儿?” 小老头的语气仍是威严多于温和,好像他是指挥人惯了,话一出口就是命令式的。小灵 杰到此时已经觉出小老头决非常人。他家里由于老爹吃过江湖这碗饭的缘故,三教九流的人 没少见,但没有一个像小老头这样。他觉得这个人可能会是微服出访的大官。要不没有这种 渗入到骨头里的气势。微服出访的大官是奶奶那些老掉牙的故事里经常出现的人物,奶奶说 大官要出访,就得换上老百姓的衣裳。有些还扮成沿街乞讨的要饭花子。但是不管他扮得多 像,明眼人还是一眼能认出来,因为大官当官久了,都有那么一股气势,看着就是当官的。 小灵杰对小老头由疑感而至敬佩。但小老头这句问话分明是严重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人总是 这样,如果你对他满不在乎,那么他说什么你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可是一旦你对他有了感 情,特别是有了敬意。那他如果稍稍表现出来一点对你的轻视或者贬低,你是绝对无法忍受 的。小灵杰眼下面临的就是这种处境,他忍受不了小老头那挑剔夹杂着怀疑的眼光。他认为 自己受了莫大的耻辱,他想发火,想臭骂一通这个不识相的老家伙,但他没有,在部下面前 他必须控制自己。 小老头依旧笑咪咪地看着他,他勇敢地去触碰了一下小老头眼里那两道摄人心魄的寒 光,然后漫不经心地回答: “老人家,你看不像吗?” 小老头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微微有些发怔,但瞬间就仰天大笑起来。很难相信这 么一具瘦小的躯壳里竟能发出这么宏亮的笑声,小灵杰的耳朵里轰轰作响,再看周铁蛋他 们,已经拿手把耳朵眼塞住了。小灵杰没塞耳朵眼,并不是想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他只是 觉得那样有失体面。 小老头笑毕,屋梁上的浮灰“卟卟”地直往下落,周铁蛋忙着扑打身上的灰土,小老头 一步跨出人圈,站到小灵杰面前,轻轻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小灵杰差点坐下去,他 很奇怪这个干巴老头怎么这么大手劲。小老头仰天打了个哈哈,然后把目光死死钉在小灵杰 脸上,还是一字顿地说,但音调明显有些沙哑低沉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伤心往事: “小家伙,不简单,不简单,数十年后一旦大展鸿图,又是一个弄权夺利的好手,哈哈 哈!” 小老头说到“数十年时”,语调更低,如同蚊子哼哼,若不是站得近,小灵杰几乎就听 不见,说到“又是一个”,小老头又忽地把声音一高,眼睛里的光芒也瞬间变得阴狠凄凉, 看着小灵杰像是看到了杀父仇人。一股冷气从小灵杰脚底升起,他几乎要考虑怎么逃走了, 老头忽然又是一阵大笑。 以后小老头再没说要紧的话,只是很随便地问村里住了多少人家,谁家有钱,谁家穷。 然后问小孩子们怎么不念书,最后是单独问小灵杰的,问他爹叫什么名字,问他家还有什么 人,问他欢不欢迎自己到他们家作客。 小灵杰不知怎地对这个怪老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抵触情绪,好像他抢了自己什么心爱的 东西,他觉得自己的一切平日认为很得体的举动在他眼里都显得苯拙幼稚,乃至可笑。他不 想回答怪老头的问题,或者说是想给怪老头耍个滑头,但是不可能,怪老头直视他的目光中 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他胸口憋闷,他不敢和怪老头对看,他害怕怪老头的眼睛会伸出两 把轻巧的钩子,从嘴里把他的想法全部勾出来。 回答完怪老头的问题,小灵杰几乎是虚脱着从庙里出来的。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在怕那个 怪人,但他的确是在怕,无缘由地害怕。他跑到一个角落里,脱下外衣喘了几口气,好在天 气暖和了,汗湿透的内衣紧紧贴在皮肤上,紧裹得他十分难受。他想平静一下心神,好好考 虑一下怪老头的来龙去脉,但是他感到力不从心,所有的想法一接触灵魂深处烙上的那两道 锐利的眼光立刻便跑得一点儿不剩。他想不通为什么会是这样。 小灵杰回到家里一点精神都没有,老太太一看他回来,积聚一天的怒气喷涌而出,随手 提了小破鞋底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小家伙只是病恹恹地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没有半分求 饶或是逃跑的意思,仍旧病鸡似地坐着不动。老太太冲到面前觉出了不可思议,手举到半空 中搁下了。老太太心里直嘀咕:“这小子今儿个出去是不是撞撞击了邪了,咋这副德性。 我以前一向是冲不到面前他就跑上来帮我举住鞋底了,口口声声叫着再也不这样了。这 次咋了,你不是让你老奶奶下不了台吗?噢!你以为我老人家只是吓唬你,不敢跟你动真格 的,你小子等着,看我不……”。老太太眼一闭,犹豫了儿犹豫,终于“啪嗒”把鞋底撂墙 角去了。她还真舍不得打! 老太太是把鞋扔了,心里可怪上小孙子了,你个小笨蛋咋成了傻瓜一个了。平时猴能猴 能的,唉!你昨就不搭个台阶让我借坡下驴呢?我老人家白活了一大把年纪,竟然连一个黄 口孺儿都收拾不了。 老太太又气又奇怪,问小家伙出了什么事他也不理。老太太没办法,坐一边生闷气去 了。小灵杰想上去安慰两句,连说话的精神头都提不起,怯怯的到了里间,脱了鞋躺在床 上,看着顶篷发了会儿呆,不知不觉就进了梦乡。 吃晚饭的时候,怪老头竟然真的来登门拜访了,依旧是那身打扮。小灵杰被曹氏叫醒后 揉着眼出了里间,正看见他和老爹面对面说话,怪老头不知说些什么,听不大清,反正老爹 是在那频频点头。 当晚怪老头就在小灵杰家里吃饭。李家接待“三山五岳”的高人多了。曹氏、老头、老 太太都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倒是胡胡李的样子毕恭毕敬。干什么事也没了往日的洒脱劲,一个劲地束手束脚,丢东 忘西。 老爹给小灵杰介绍说这个怪老头是蔡爷爷。小灵杰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又冒出个蔡爷 爷,而且还是个让他怕得要命的蔡爷爷。老爹的话他不能不听,小灵杰平生第一次怯怯地叫 了一声蔡爷爷后便不再言语。 饭桌上老爹和蔡爷爷谈得极为投机,老爹此时恢复了正常,手里抓着筷子东指西划,唾 沫星子溅了坐在旁边的小灵杰一脸。蔡爷爷也忘了体面,长袍脱下来撂在一边,内衣扣子也 解开了一个,露出里面清瘦的胸脯,蔡爷爷似乎很喜欢喝酒,而且酒量很大,老爹敬过去的 酒从不推辞,杯到酒干,喝到高兴时还拿筷子敲着碗边,嘴里和着节拍哼些古里古怪的东 西。小灵杰越发大惑不解,这个蔡爷爷到底是那路神仙,竟值得老爹这么敬重,一口一个大 叔地叫,还去给他买了壶酒,要知道老爹可是从不沾酒的。要说蔡爷爷是个大官吧,小灵杰 有些怀疑了,大官都是知书达理,威严端庄的,那有这么随随便便,不拘小节,看他大口喝 酒,大口吃菜,肆无忌惮的样儿,倒像是走江湖的绿林豪客。小灵杰忽然想起老爹给他提过 的他那个拜把子的大哥,当过山大王,特别有能耐。 小灵杰第一次听老爹提起那位伯父时曾经想过跟他去打拳,但老爹说他死了。而且还引 着小灵杰到他坟头上去拜祭了一番。跑江湖的应该都是会有功夫的,要不碰上截道的早就把 小命丢了。小灵杰肩头一阵胀痛,不由的忆起了蔡爷爷轻描淡写拍他肩膀那一下。对,蔡爷 爷肯定是个有真功夫的江湖人。可是,小灵杰这个结论一下他又感觉出不对来了,来家里的 江湖人中,谁也没有像他这么有气势啊! 蔡爷爷和老爹促膝长谈到夜半时分。小灵杰在旁边打着瞌睡作陪,老爹没让他去睡他不 敢擅自去睡,开始他还想听听老爹和他到底谈些什么,听了两句就没兴致了,老爹一个劲说 什么王大哥对我天高地厚啊,李某人感恩待德,无能以报啊,到最后老爹眼里泛起了泪花, 咬牙切齿了一番。又提到了二孬的爷爷,当然是骂他的,老爹最后痛哭流涕,断断续续地说 无颜再见王大哥于九泉之下,王大哥为李某人断送了性命,李某人竟连他身后之事都没有料 理好。蔡爷爷也挤了两滴眼泪,劝老爹说人都去了这么久了,也算是入土为安,身后事没有 料理,该怪那个姓邓的福气,不必过分苛求自己人应该向前看,死的已经死了,活的要为死 的受拖累那不太荒唐可笑了。小灵杰隐约猜出来蔡爷爷与埋在城里的那个什么“王大哥”有 瓜葛但又不知道是什么瓜葛。 蔡爷爷过了夜半才走,临走时慈爱地抚摸了一下小灵杰的脑袋,摸得小灵杰起了一身鸡 皮疙瘩,倒不是蔡爷爷用了什么手段。只因小灵杰太怕他。胡胡李极力挽留怪老头留下,怪 老头力辞不从,非回土地庙不可。 送走蔡爷爷,老爹闩了大门就上床睡下了,不一会儿响起了粗重的鼾声,小灵杰看着黑 洞洞的窗户怎么也睡不着,这个蔡爷爷到底是什么呢人?小灵杰百思不得其解,一直捱到东 边窗户上泛起鱼肚白,勤快的公鸡开始叫了头声,他才沉沉睡去。 小灵杰一连许多天一想到蔡爷爷那个怪老头就从心底里嗖嗖地向外冒凉气。事实上蔡爷 爷对他真的很不错,他不敢再去土地庙那块儿玩耍,但在其他地方还是碰见了蔡爷爷好几 次,好几次蔡爷爷都是佝偻着腰,背着双手慢慢地走路,小灵杰可以尽量躲开,但要真是躲 不开他还是要硬着头皮上去打招呼的,老爹给他交待过,蔡爷爷是咱李家的救命大恩人,千 万不能慢待了他。小灵杰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虽然他不知道蔡爷爷对他李家有什么大恩大 德,和蔡爷爷走碰头时他总是规规矩矩地垂着双手、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蔡爷爷”,然后退 到一边,让他先过。蔡爷爷没有再像第一次一样对他露出一丝轻视的意思,也没有像在他家 那次一样抚摸他的头发,只冲他和蔼可亲地笑一下,那绝对是忠厚长者见到他所赏识的晚辈 才会有的灿烂笑容。这种笑容小灵杰在张老先生脸上见过多次,每一次都让他心里暖洋洋 的,而蔡爷爷的笑不能产生那样的效果。小灵杰只能觉出受宠若“怕”和芒刺在背的尴尬。 蔡爷爷笑完之后并不走开,一定要陪他聊上两句。其实也不算聊天,只能是一老一少一 问一答,蔡爷爷问他玩得痛不痛快、爹妈干啥去了。小灵杰是每问必答,答完后决不多说一 句话,蔡爷爷临走前总要让他代自己捎给他老爹一句问候,还要求小灵杰没事就到他那儿 玩,他说他有很多好听的故事。 小灵杰最爱听人讲故事。但他从没敢去蔡爷爷那儿听过,他扭转不了心里那股怯意。他 想像对待其他长辈一样对待蔡爷爷,他想像亲近其他长辈一样去亲近蔡爷爷,有几次他甚至 已经看见了土地庙里蔡爷爷佝偻着倚在墙上的身影,但是激烈地进行了一番思想斗争之后还 是不声不响地溜走了。 世上的事真是很难预料,说不定你就那么一瞌睡的当儿老天爷就把你的命运给扭上七八 道弯,小灵杰后来躺在蔡爷爷怀里听他讲故事时,想起以前对他的惧怕和畏怯,简直就不敢 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他还记得很清楚拉近他和蔡爷爷距离的那回事。 都说百姓怕官,其实百姓怕兵比怕官要怕得更为厉害,李贾村祖辈上都是外地人,迁来 此地的原因要么是兵荒马乱,要么就是天灾人祸。所以这些一辈一辈绵延到现在的李贾村村 民提起兵无异于提起洪水猛兽,鬼地驻上兵马的消息是小灵杰传到李贾村的,当时是午饭时 候,小灵杰跟着老爹蹲在墙角里吃饭,四周还有许多端着饭碗吃饭的人。农村里饭场是小道 消息传播的最重要渠道,农人们都在这里把各自所知的前三皇五帝的故事用自己的方式讲出 来聊以下饭。那天的话题是从一个什么长毛的东西开始,大家七嘴八舌地发表各自的见解, 小灵杰平生第一次听到长毛这个词,凝神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大致知道长毛原来是一群穷苦 老百姓组成的兵。这些兵们总是和皇帝的兵打架,而且还老把皇帝的兵打得大败。 皇帝派出去统兵的大将军也被长毛打死了好几个,皇帝气得好像又坐不稳龙椅了,一个 劲地派兵和长毛打仗,打来打去,长毛的兵越打越多,还在南京也立了一个朝廷,皇帝姓 洪。长毛立了朝廷之后,发誓要把大清皇帝赶跑,听说长毛里打头的兵已经打到了西边安徽 一带,很快就要打到北京了。 小灵杰对领兵打仗的事儿特别感兴趣,听着听着就入了迷,饭也忘了吃,呆呆地坐着 听,农人们说到最后一句“皇帝的兵怎么这么脓包”结尾,有的人还辅以一声长叹。好像是 预感到李贾村又要面临一次兵荒马乱,大家都不作声,闷闷地往嘴里扒饭,小灵杰忽然想起 来鬼地也驻上了兵。而且还是皇帝的兵,但是听周铁蛋的口气那些兵也是一个个如狼似虎吹 胡子瞪眼的,怎么会连盔甲都买不起的长毛兵都打不过呢?噢!小灵杰忽然明白了什么,大 家都是老百姓,老百姓当然要帮老百姓说话了。小灵杰对这种偏袒自己人的作法很不满意, 于是极不服气地说了一句: “鬼地不是住上皇帝的兵了吗?听说也很厉害,你们怎么不过去瞧瞧?” 饭场上的气氛忽然间就凝固了,大家伙儿忘了往嘴里扒饭,直直地把目光射向小灵杰, 有一个很悲哀地问小灵杰: “是真的吗?” 小灵杰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人又自言自语了一句,眼泪似乎都快要掉下来了。 “那咱们老百姓的苦日子大概要到头了!” 小灵杰大惑不解,既然苦日子快到头了,他还那么难受干什么,跟死了亲爹似的。 大家后边的饭吃得都很快,吃完了也都不再打招呼,各自端了各自的饭碗往回走,小灵 杰跟在老爹屁股后边,嘴里很不满意地嘀咕: “皇帝的兵就是住到鬼地了吗,不信他们自己瞧去呗,有什么好难受的!” 老爹进了家门就把门从里边闩上,进了堂屋又把堂屋门也闩上,然后急切地问小灵杰: “好孩子,鬼地真的住上兵了吗?” “我听周铁蛋说的,他和别人一块去那儿玩过,刚好看见的,有很多很多!” 小灵杰怕挨打,不敢说是他让周铁蛋去看的,只得把责任全推到周铁蛋身上。 老爹在屋里急匆匆地来回踱步,脸上阴晴不定的煞是吓人。小灵杰不敢看他,低了头想 自己的心事。忽然,老爹又回过头来问他: “好孩子,我给你说,以后不管谁问你鬼地是不是有兵,你都要说不知道,千万记住这 一点。还有,不管你以前去过没去过,以后再不要到鬼地去了。” 小灵杰一看老爹怀疑上了他去过鬼地,连忙红着脸辩解: “爹,我以前没去过鬼地,说鬼地有兵的事是拴柱干的,然后周铁蛋不信,就去看了, 一看果然是有的。” “拴柱,拴柱他爹,噢,对了,一定是拴柱他爹从那儿得了信,回家闭着门说,让小拴 柱听去了。唉?拴柱他爹,老实人,你不出来说大家就永远不知道了吗?” 老爹自言自语良久,又把妈妈和一群孩子叫到面前,告诉他(她)们官兵快要过来了, 千万不要乱跑,没事就呆在家里,妈妈似乎想说些什么,被老爹用手势制止了,老爹从鼻孔 里重重哼了一声,“啪”一拳捶在桌子上,狠狠地说: “以后的地里活我一个人包了,日他娘的,这世道,老百姓的苦日子真的快到头了。非 得一个一个被这群兽兵弄死不可!” 小灵杰恍然大悟了,苦日子到头原来就是死,怪不得大家都那么伤心呢! 以后的几天村子里寂静,街上走过的人都阴沉着脸,见了面也不打招呼,只各自在嘴里 “嗯”上一声,便低了头各走各个路。更让小灵杰奇怪的是,平时满街里说笑的大姑娘小媳 妇一个个没了踪影,甚至连七八岁的小不点也找不见了,只有几个老态龙钟的老太太仍旧每 天拄着歪脖拐棍颤悠悠地散她们的步。田里干活的也没了女人,挥汗如雨地侍弄地的全是大 男人,连送饭的都成了和小灵杰一时的那些弟兄们。 小灵杰的奇怪只压在心里,没敢问过老爹,他知道老爹不会告诉他什么。他不明白,鬼 地的兵到底是厉害还是不厉害,说他厉害吧,他连长毛都打不过,说他不厉害吧,老爹还叫 他们兽兵,而且他们能将李贾村的人一个一个弄死。小灵杰没有想到如果是村人都被弄死, 他们一个也跑不掉,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他们村一村的人都被弄死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场景, 他不服气,倔强的天性和儿童的好奇心使他又把鬼地之行当成了一次必须实施的计划,老爹 的话大部分他当了耳旁风,一小部分他记着,就是鬼地很危险,他不想再带太多的人,人多 事容易被兵发现,他只需要有一个伴就行,无庸置疑,周铁蛋是他做选择的第一人选。 周铁蛋和小灵杰是背着家里人偷偷溜出来的,他们选择的时间是下午,鬼地有鬼小灵杰 本来就相信,况且如今又住了那么多兵,鬼怕阳气,就算有鬼那么多大活人怎么着,也把鬼 吓跑了。所以他们决定下午去,在附近藏到晚上再偷偷溜过去看看情况,然后根据具体情况 另行安排下一步举动。 两个傻大胆计划得很周密,小灵杰最初找周铁蛋商量时没有一点把握,周铁蛋人样样都 好、能干、实诚、够意思,就是骨头有点软,据说他老爹晃晃拳头都能吓得他做三天恶梦。 因为小灵杰的决定是晚上在鬼地过夜,至少要天明才能回来,周铁蛋如果同意去回来就 必须得有充足的思想准备捱住他老爹一顿毒打。那知周铁蛋听完小灵杰的设想连眉头都没有 习惯性地皱一下就答应了,小灵杰提醒他似地冲他晃了晃拳头,脸上还装出一副凶神恶煞似 的丑样儿,周铁蛋很为自己的丑事羞涩,红着脸对小灵杰说:“我不怕,反正我爹也不敢往 死里打我。”两个人一拍即合后便开始谋划具体事项。包括什么时候动身,带什么东西,万 一被兵们逮住该怎么脱身等等。 此刻两个小人都趴在离鬼地不远的一片乱草丛里,五月的草疯了似地铺满那一片无人居 住的荒地,两个人触目所见尽是旺盛而茂密的一人多深的草棵,绿得哈口气似乎都能冒出汁 水,黄昏的日头在草梢上滚滚,给草叶镶上了一层黄澄澄的毛边。鬼地的绿柳黄沙映着西天 怪异的云彩,被两人眼前密密的草切割成鱼网大小的色块儿,很美很美。 两人只看见了一个兵靠在一棵柳树上打瞌睡,头往下一栽一栽,好像随时都会倒下来睡 一觉,红缨枪被他斜杵在松软的沙地上,晚风中红樱舞成碗大的一朵红花,枪尖被日头照得 明晃晃的,这个兵没有穿铁甲,衣裳也不像戏台上的战袍,倒像农人下地劳作时穿的破烂衣 裳,上衣袖子短而宽、腰身很大,裤腿很窄,束在黑色的薄衣靴里,衣裳和裤子都是深红 色,在胸前绣了一个字,两个人都认得,是“兵”字。兵的帽子像一个大空心陀牛,顶上也 有一簇红缨子,帽子外边是白底有鲜红的道道,像是淋漓着的鲜血。 两个人趴在地上看得聚精会神,连大气都不敢出,其实,这儿会他们就是站起来蹦上几 蹦再打个滚也不会有人发现他们的行踪。可惜他们不敢,怕万一被兵逮住,逮住之后的后果 他们没想太严重,只是认定一点,鬼地肯定是进不去了。 两个人一动不动地趴着,好在还没有蚊子,地上的草软绵绵地贴着肚皮,麻酥酥的还算 舒服,日头完全掉进子牙河里之前他们一人吃了点带来的干馍,没有水,两个人怕咬出声 响,含在嘴里用唾沫和口水泡开后才敢一点一点往下咽,滋味不太好受,半个干馍就把他们 两个一人捉弄了一头汗。 天黑后起了风,乱草扑簌簌地乱动,像一群人挥舞着手臂。两个人又等了一会儿,才慢 慢地往前爬动,路是白天他们看好的,没什么大的障碍。兵在天黑的时候换了一个精神点儿 的,一样的行头打扮,一样的红缨枪,一样地靠着柳树,只是枪被他一头抓在手里,一头拖 在地上。而且,他的两只眼睛还隔一会儿往四处看看,尽管看得不很用心,看到两个人藏身 的地方时两个人还是不免心惊胆战。 那个兵没有发现他们,他们俩由斜坡一直爬上高岗,爬到高岗上的密不透风的深草里时 才长出了一口气,眼前就是他们发现深洞的大致方位,那堵墙不见了。似乎就在洞口那地方 有一个大大的半圆形的帐篷,帐篷门开在两个人正对的背面,因为帐篷里的光在那漏出一大 块,在草地上照出一长条白斑。帐篷有大约一半被荒草包围,另一半前边是裸露的土地。帐 篷外边没有看到兵。两个人趴在暗处勾了勾手指头,于是按原定计划周铁蛋负责警卫,小灵 杰往前去看情况。 爬到离帐篷有十多步远时,小灵杰停了下来。冲呆在后边的周铁蛋打了个手势,这个联 络方式是他们看到灯光时临时想到的,在家时他们考虑的是万一没有月亮,又没灯光时的情 况。这会是没有月亮,灯光虽然淡了些,但离二三十步打个手势还依稀看得到。小灵杰打了 手势后又往边上爬了几步,躲到一片草深而且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屏住呼吸,两只眼睛一眨 不眨地盯住帐篷周围的草棵。 周铁蛋看小灵杰隐蔽停当,从腰里掏出了一个弹弓,那是他们平时打鸟用的,这下派上 了用场。周铁蛋用的子弹是随手从地上捡起的小石头子,这也是事先商量好的,如果打泥弹 当然顺手,不过泥弹容易给人看出痕迹,不如就地取材来得稳妥。 周铁蛋瞄准的目标是帐篷门外那块光条房边的一片深草,那地儿离两个人都比较远,万 一有埋伏从草丛里窜出来,要包围那块地方也不至于走到他们俩身边。 小石子疙里疙瘩用着显然不太顺手,小灵杰只听见“飒”的一声,也没闹明白石子落到 那儿去了,四外的吆喝就响起来了,大叫着“谁”的声音至少有七八个,紧接着就是一阵纷 乱而杂沓的脚步声,帐篷四周的草里幽灵般地站起来十多个人箭也似地扑向帐篷前面那道光 条,小灵杰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心里面默默算了一下。在那片草里来回走动着寻找的共有十 二个人。都是人高马大的汉子。 那些人当然找不到什么,嘀咕了几句一个骂了句娘就要走开,一个兵忽然想起什么来了 说: “邹老大咋地没过来,莫不是给人割了脑袋。” 立刻就有人冲小灵杰躲的地方大叫: “邹老大,你个狗娘养的滚出来吧!不滚出来又要挨皮鞭了。” 小灵杰明白邹老大就在他附近,不敢再抬头看,于是把头埋到草棵里,只听得身后一两 步之遥的草棵“忽喇忽喇”一阵响动,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哈欠,再下来是骂人的粗话。 “谁他娘的活得不耐烦了,敢骂你大爷我,老子才他妈的刚合上眼,就有人在这儿哭 丧!” “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从小灵杰耳朵边响过去,踢倒的草棵倒在小灵杰头上,擦着脖颈 痒痒的难受,小灵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响,隔了好一会儿才敢抬头,光明处已 经是十三个人了。 小灵杰当机立断,伏在地上又往右挪动了四五步,估计离那位邹老大足够远了,才又伏 下,摸一下额头,泥沙和汗已经粘到了一块。 那些兵对着骂了一通各回各地,小灵杰看准了他们的潜伏地点,一丁点一丁点地从夹缝 中往前挪,挪到帐篷边上时,手指已在地里抠得热疼热疼。他放松了一下心情,把手指放在 嘴里含了一会儿,蓦地听到帐篷里一阵女人的呻吟,呻吟声不大,好像是塞住嘴但没塞紧漏 出来的,听着很是凄惨。 小灵杰不知道是什么女人为什么躲在帐篷里哭,他朝帐篷里看了看。帐篷上并没有露出 人影,眼前似乎是堆着一个大的四方东西,紧贴着帐篷放着,一个立棱把篷布顶出好大一块。 根据小灵杰刚才的观察,那个立棱旁边没有埋伏,小灵杰不知道帐篷里他看不到影子的 地方是不是也埋伏着兵,所以不敢轻举妄动。耳朵贴地仔细地听了好久,女人的呻吟声愈来 愈大,愈来愈痛苦,但是在靠帐篷另一侧的地方。除此之外,帐篷里再无其他声响。 小灵杰不能再迟疑了,张老先生教他的“待时而动”,现在已到了时候,他轻轻地把拖 到地上的篷布掀起一角,两只眼睛四处轮了一圈,帐篷里东西不多,那个有立棱的是个四角 包着铜皮的黑箱,他掀起的地方正好在箱子的一面,呻吟声是从被箱子挡住的那部分漏出来 的。 小灵杰不想就此罢休,女人的哭声和偌大一个几乎空空如也的帐篷更刺激了他的好奇 心,他根本没有想到他现在的所做所为万一被兵们发现,他的小命可以被那些兵找到一千条 理由杀死一万次。没想到后果才胆大,一胆大自然更不会去想后果,小灵杰曲着身子,两只 手紧抠住帐篷里边地上的一块凸出的树根,吸紧小腹,一点一点把整个身子慢慢从篷布外缩 到帐篷里面,像一条忙着蜕皮的蛇。 一入帐篷,小灵杰立刻就后悔起来。后悔的不是帐篷里没什么值得他看的,只要是在帐 篷里边,不管是什么东西他都会强迫自己感上兴趣,他钻进来后发现自己是心甘情愿跳入了 一个笼子。帐篷门口有兵,其他地方有埋伏,在帐篷里边只要稍一动作,被兵发觉,他就只 有一条路可走,乖乖地束手就缚,听凭兵们处置。 呻吟声里又掺入了哭声,不伦不类的,有点像被他们逮住幼雏的老鸦跟着他们盘旋翻飞 时的叫声。他不能不看那边出了什么事。害怕和刺激两者之间他更倾向于后者。 贴着箱子向外探出半个脑袋,小灵杰一下就被看到的情景吓得目瞪口呆了: 呻吟的女人身上一点衣裳都没穿,赤身裸体地被绳子牢牢绑住四肢躺在床上,女人的嘴 里塞着一块破布,眼里闪着泪花。床很大,女人被绑成一个“大”字,床边上还留有一大块 空儿。一个男人背对着这边,两只手正在女人的胸上用力揉搓,女人挣扎不开,只有手脚发 着颤痛苦地呻吟。 女人虽然哭得一脸泪,看起来仍很好看,只是脸孔苍白了些,头发乱得象一团杂草,有 一小撮被泪珠粘在脸上。小灵杰之所以惊呆仅仅是因为他以前从未见过女人脱光过。他想不 到女人还会被脱光绑在床上,那个男人在干什么他不懂,不过显然是在干好事,小灵杰已经 不能思想,他完全忘掉了爷爷给他讲的那个赵麻子的故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当然他 不敢过去把那个男的轰跑,把女的解下来。事实上,他的心里渐渐有一丝从未体会过的颤 栗,弥漫开来,到大脑,到手,到脚,他两腿发软,所有的血液一会儿工夫似乎全部冲到了 脸上和大腿间,烧得他嘴唇发干,头脑发胀,大腿间一阵燥热,他觉得自己的小鸡儿忽然硬 硬地顶在裤头上了,他想不出为什么,但他测想要是压在那个好看的女人身上肯定很舒服, 他甚至也想跑过去揉揉那个女人的奶子,揉得她更加痛苦,泪流得更多,最好把破布从她嘴 里掏出来,让她声嘶力竭地叫喊,…… 男人本来是穿着上衣的,他好像是个头目,小灵杰从床边扔着的一大堆衣裳里看到一件 铁甲,头盔也有,被他扔到床腿边上了。男人忽然也把衣裳脱了下来,一纵身压到了女人身 上,女人颤得更加厉害,只是仍然不能出声,男人的身体像春风吹过的麦浪,一起一伏地好 久,忽然就“哼”了一声翻了下来,一晃眼的当儿小灵杰看见他的胸口长着密密的黑毛,一 直长到肚子上,黑碜碜的很吓人。 男人跳下来后连衣裳都没穿,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忽然从床下边拔出一口刀,明晃晃 亮闪闪的,男人对着刀刃惋惜地吹了两口气,嘴里啧啧连声。床上的女人好像一点力气也没 了,一动不动地躺曹,只有胸口剧烈起伏,头歪在一边,小灵杰看不清她的表情。 男人拿刀在空中挽了两个刀花,忽然一回头对女人说道: “小娘儿们,别怪军爷我狠心,我也是无可奈何,军爷送你好好上路,黄泉路上你就怪 你爹妈吧!怪他们为什么让你生为女人,而且还是这么可爱的女人。” 男人说着说着忽然笑了起来,越笑声音越大,连眼泪恐怕都笑出来了,笑完后男人 “呸”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把刀尖垂到女人高耸的奶子上,用力往下一摁。女人垂在一边的 头倏地抬了起来,眼睛瞪得好像就要裂开眼眶迸将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起老高,她肯定想说 什么,却说不出,就那么支撑了一小会儿,小灵杰心里“怦怦”直跳,担心她的胳膊怕是要 被刚才那一刀拗断了,因为他听到有两声很大的类似于木头断裂的“格格”声。 等女人再次摔倒后,男人似乎动了点善心,用手指在女人身上很轻很轻地抚摸了一下, 说: “这么可爱的小娘儿们,这辈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第二个,唉!爷爷我都不忍心下 手了,可惜呀!可惜!” 小灵杰心头狂喜,以为他要把女人给放了呢!那知男人第二个“可惜”的“惜”字一出 口,手中那把刀寒光一闪。…… 小灵杰觉得一颗心“蹭”一下从嗓子眼蹦到了嘴里,嘴里发苦发涩发腥,脑子像被火球 猛地烘烤了一下,刹那间奇热无比,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大叫了一声“啊—— 呃!”…… 小灵杰迷迷糊糊中觉得自己气喘吁吁地在一条长长的黑暗的地道里奔跑,后面肯定有什 么在追赶他,他能听到那勾魂摄魄似的脚步声,他不敢回头看,害怕会失去跑下去的勇气, 他已经累得筋疲力竭,他甚至想停下来等死,他觉得死的滋味大约也不过如此,然而,耳边 有一个低语却又清晰的声音一直在命令他:跑下去,前面就是光明。前面没有光明,只有一 团漆黑,但他仍然在跑,不停地跑、跑,跑…… 小灵杰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红红的日头就悬在头顶,是正午时 分,睁开的眼睛一阵刺疼。但他还是看清楚了坐在他旁边的蔡爷爷和周铁蛋,噩梦中的那个 追赶者不知到哪去了,小灵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仍是心有余悸,一看到蔡爷爷那慈祥的 笑容,忽然有一种在外边受了委屈后回来看到妈妈时的激动,泪水在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从草上爬起来一头扎到蔡爷爷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蔡爷爷紧紧地搂着他,嘴里喃喃地对他说:“傻孩子,傻孩子,别怕,蔡爷爷在这儿 呢!谁也不敢动你一根指头。”他觉出蔡爷爷的泪珠一颗一颗滴在他脖颈上,滚烫滚烫。 周铁蛋本来睡得正香,他是靠着蔡爷爷坐着睡着的,小灵杰这么一搅和,周铁蛋也睡不 稳了,一头栽到了地上。 小灵杰已经记不起他“啊”了一声之后的所有事情,他不明白蔡爷爷怎么会在此时和他 在一块儿。倒是周铁蛋醒来后冲他大嚷,“头儿,还不快谢谢怪老爷爷,要不是他,咱哥俩 儿就出不了鬼地了。” 小灵杰更加迷惑,会是蔡爷爷救了他吗?那几天他在白天一直没碰到过蔡爷爷,还以为 他探亲访友去了,也没太在意,谁知再碰面竟是在这儿。 蔡爷爷已经擦去了老泪,笑咪咪地冲他说: “小鬼头,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你没听说过清妖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转世吧?万一你 们俩给清妖抓住,脖子上这颗小脑袋……哈哈……就保不住了。” 小灵杰不再怀疑是蔡爷爷救了他们,因为他知道蔡爷爷有真功夫,定了定神,小灵杰忽 然神秘兮兮地问: “蔡爷爷,您老人家咋知道我跟铁蛋一块来这儿了,我们俩谁也没告诉过呀? 蔡爷爷捻着胡须,一副未卜先知的样子: “小鬼头,你以为你肚里那两个小九九,能瞒得过你爹妈? 你们俩没回家吃晚,你爹就心急火燎地找着我了,说小灵杰怕是和铁蛋一块去鬼地了, 唉?要不是我老人家刚踩过道儿,轻车熟路的,你们俩,可就……难喽!难喽!” 小灵杰不知道老爹是怎样猜出他和铁蛋是去了鬼地,那次蔡爷爷并没有给他说明白到底 怎么把铁蛋和他救出来的,回到家后老爹正在屋里生气,当然还有担心,老爹后来说他相信 蔡爷爷的本事,但是怕万一蔡爷爷到了小家伙已经被逮住了,那就是有通天本事也救不活死 呀?还好,老爹见他平安归来,也没怎么责怪他,只说以后别再头脑一热,就不要命的来回 跑。小灵杰这次真是口服心服,唯老爹爹是从,不再乱跑,一有机会就去找蔡爷爷聊天。 蔡爷爷救他们俩的经过小灵杰是听周铁蛋说的。小灵杰听完后吓得接连做了两天恶梦, 梦醒后就摸自己的脖子,看是不是在梦中被人割去了脑袋,周铁蛋是这么说的: 那天蔡爷爷赶到之前,周李二位已经潜伏到那片草丛里了,蔡爷爷眼睁睁看着两个傻小 子在那里玩雕虫小枝,但是却不敢声张。事实上,小灵杰他们俩一潜入鬼地就给兵们的巡哨 发现了,实际远没有两个小家伙想象的那么简单,因此,两个小家伙自太阳落山之前的潜伏 直到鬼地的一举一动都在兵们的掌握之中。两个人之所以一路畅通无阻地爬到帐篷外边的主 要原因是兵们故意给他们俩让开了一条路,就是说他们从哪儿过那儿的兵就悄悄溜走。因为 那些兵不敢相信过来的只有两个小孩子,他们想放长线钓大鱼。蔡爷爷一路上不声不响地放 倒了十来个明岗暗哨,好不容易才进到周李二位所在的那块草地,眼前的景象让蔡爷爷大吃 一惊,小灵杰和周铁蛋一前一后隔了几十步远,两个人身后的草里密密麻麻谷穗一样排着的 都是严阵以待的兵。两个小家伙不知天高地厚地拿弹弓投石问路了一把,一看没有什么危 险,小灵杰便自以为得计,试摸试摸钻帐篷里去了,蔡爷爷和二位之间隔着由兵们构成的一 道屏障,插翅也难飞进去,只得眼睁睁看着小灵杰钻进了帐篷,心里暗暗叫苦,可也不敢轻 举妄动。因为他明白那些兵的目的不是这两个小家伙,而是小家伙背后隐藏着的大人。蔡爷 爷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个好主意,正急得嗓子冒烟,忽然间前面那些兵都一个个绕过周铁蛋围 到帐篷四周去了,仅剩下了两三个继续监视周铁蛋,蔡爷爷恍然大悟,兵们是以为主谋者已 经进了帐篷,才缩小了包围圈,这下可给他创造了可乘之机,他原来不敢下手是因为两个人 隔得太远,救出一个后势必要被发觉另一个可就救不出来了。这下子免了他后顾之忧,蔡爷 爷在刀尖上打了几十年滚,身经大小千余战,凭这点阵势如果心无旁鹜,是绝对吓不倒他的。 蔡爷爷主意打定,先收拾了监视周铁蛋的那几个清兵,然后一鼓作气冲入了帐篷,帐篷 里的人是早有准备的,那个大箱子里装的就是伏兵,但还是被一只手挟着周铁蛋,天神一般 冲进来的蔡爷爷吓了一大跳,猝不及防之下,帐篷外尾随进去的兵和箱子里跳出来的兵被蔡 爷爷砍瓜切菜般砍翻了十来个。其余的寒了心,只是围着呐喊不敢上前,就趁这工夫,蔡爷 爷一脚踢开了小灵杰他们发现的那个地洞入口,抱着他们俩个跳了进去,等兵们反应过来跳 下去追赶时,他们早已跑远了。 周铁蛋还告诉小灵杰,说他在帐篷里看到的那回事是兵们在演戏,为了逗引出他们认为 的擅入死地者。 小灵杰听完之后真是吓得眼都直了,他和周铁蛋头碰着头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万全之 策,竟然那么不值一提,还没到地方就给人瞄上了,而且还瞄得那么死,他不由得一阵后 怕,要是兵们不想抓幕后主使,直接就逮他们俩,那他和周铁蛋就真的成了鬼地的死鬼了。 小灵杰不敢再想下去,只得换个话题,问周铁蛋那晚上帐篷里的人在演什么戏。其实这 个问题他一醒过来就想找个人问问,但那时他又想起爷爷说赵麻子时候他一问竟然挨了批, 所以一直憋在心里,但那几天却老是一闭眼就想起那个女人高高耸起的奶子和好看的脸蛋。 周铁蛋毕竟比小灵杰大了几岁,这方面的事儿懂得要多些,一听头儿竟能问出这么个笨 蛋的问题,脸上的鄙夷不屑立刻就露出来了。 “头儿,你连这都不懂,唉?头儿,就是逼奸呗!就是男的想要和女的那个,女的偏偏 不想那个,就是逼奸。” 小灵杰脸上仍然是二十四分的迷惑,但是没再问下去,周铁蛋一看就明白了,自己没解 释明白,立刻又补了一串: “头儿,你知道小孩子怎么生出来的,就是男的和女的在床上那个出来的。不过嘛!女 人只能让他老公搞那个,其他男人一碰她,她就要死。不死人家就会骂她破鞋。兵们最喜欢 乱搞女人,搞完了就把女人杀死,我爷爷说,他小时候亲眼看见一群皇帝的兵光天化日之下 把一个妇女那个死了,有一个兵还用刀把妇女的奶子割下来带走了。” 小灵杰这下明白了一回事,原来李贾村里女人都藏在家里是怕被兵那个,但“那个”到 底是啥呢?他还不清楚。可惜周铁蛋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就这些还是他装睡才听到的。 不管怎么说吧!从鬼地历险回来后,小灵杰和蔡爷爷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蔡爷爷的 故事果然很多,而且都很好听。不过,小灵杰渐渐发现,蔡爷爷讲的故事都和长毛有关,不 过蔡爷爷管“长毛”不叫“长毛”,叫“天兵天将”,管“皇帝的兵”叫“清妖”。第一次 蔡爷爷给小灵杰讲故事时,小灵杰就听出来蔡爷爷说的是长毛的故事。因为蔡爷爷那个故事 里的“天兵天将”都是穷苦老百姓,他们也是最近立了个朝廷。他们也派先锋官想打到北 京。蔡爷爷讲完后眯着眼睛坐起来,背对着小灵杰长叹了一声,肩膀似乎在微微颤动,小灵 杰不明就里,急切地想验证一下“长毛”是不是“天兵天将”,于是他扳住蔡爷爷的肩膀摇 晃着问: “蔡爷爷,您说的天兵天将就是长毛吧!” 蔡爷爷猛地车转了身,差点没把小灵杰甩出去。小灵杰发现蔡爷爷的眼角里还挂着两滴 浊泪,不过眼神却不悲哀而是愤怒,像一头愤怒的老虎,颤抖着音调冲小灵杰大吼: “天兵天将就是天兵天将,不是长毛,长毛是清妖骂人的称呼,天兵天将是受上天的旨 意下凡间救穷人的,富人们和官府恨他们,才叫他们长毛……” 小灵杰没见过蔡爷爷发这么大火,吓得半天没吱声,从此以后再也不提长毛,只说天兵 天将,也说清妖。 从蔡爷爷的故事里,小灵杰慢慢知道,天兵天将是专门打富人和官府,替穷苦老百姓出 气的。天兵天将的朝廷里皇帝姓洪,是南方人,他原来上私塾,连着考了几次都因为主考官 作弊,而没有考上秀才。后来上帝就选中他作为劝醒世人、普救众生的使者。其实,洪天王 本来就是上帝的次子下凡,是“真命天子”,奉天父之命到人间“斩邪留正”的。天王受了 天命振臂一呼,天下穷苦老百姓纷纷响应,都愿意跟天王建功立业,诛灭清妖,天王领着天 兵天将与清妖连连作战,打得清妖落花流水,闻风丧胆,天兵天将愈战愈勇,占领的地盘也 越来越大,于是攻下南京后,大家就共同推举天王当了皇帝,建立了太平天国,和清妖的北 京政权南北对峙。 小灵杰被蔡爷爷的故事感动得热血沸腾。他无端地觉得太平天国里的天兵天将都是顶天 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都像蔡爷爷这么有能耐。他向往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一名天兵天将, 跟着天王东砍西杀,南征北战,建功立业。还有,小灵杰渐渐地认定蔡爷爷就是一名天兵天 将。他注意观察过很多次,每次蔡爷爷的故事开头时,他都要低下头沉吟好久,等头再抬起 来时已是满眼泪花。而且,他讲起那些故事就好像身临其境一般,对天兵天将里的人物也称 呼的极为亲切,很难相信,如果蔡爷爷没有在太平天国里统过兵打过仗,怎能讲出那么绘声 绘色故事。 小灵杰的设想很快就被证实了。那天蔡爷爷又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就姓 蔡,蔡爷爷讲的时候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投入,到讲完后已是声泪俱下,小灵杰安慰了半天 也安慰不住,只得任他捏着拳头流泪。 蔡爷爷说: “在山东地界,靠着海边有一个村子,村里有一户人家姓蔡,蔡家也世代代都住在这个 渔村里,靠打渔换些柴米油盐,日子过得虽然有点苦,可也很舒适,蔡家传到一个叫蔡廷明 的人这一辈时,出了个大漏子。蔡廷明从小喜欢舞枪弄棒,手底下有两手真工夫,一天出外 打抱不平,伤了一个官家的公子,县里下了逮捕公文,要缉拿他归案。蔡廷明无奈,只得抛 下新婚燕尔的妻子逃到了外地,蔡廷明四处飘泊,过的是刀头舐血的日子,这种日子一过就 是十八年。那时候他已经基本上安定下来,和南方一个地方帮会的总瓢把子拜了把子,成了 换贴朋友。他就在这个朋友的庇护下安分守己地做个小本生意,勉勉强强能混口饱饭吃。不 来回跑了,心定下来了,于是就开始思念远在老家的妻子和他逃走时候妻子还怀着的婴儿。 蔡廷明想得牵肠挂肚,精神头儿也提不起来了,整日里郁郁寡欢,不思茶饭。他那个把兄是 个细心人,看出了门道,就劝说他回老家看看,蔡廷明本来就是这个心思,也就不再推辞, 接了把兄送的盘缠,回家去了。蔡廷明的妻子也是个死心眼的好人,在家里守着女儿等丈夫 回来,一直等了十八年,蔡廷明果然回来了。一家人破镜重圆,欢欢喜喜自不待言,蔡廷明 的女儿已经一十八岁,出落成一朵鲜花,婆家也定下了,是邻村王家的小子。蔡廷明在家时 叫去见了一面,对他很是满意。蔡廷明本拟在家多住些日子,然后回把兄那儿料理一下事 务,就折回来守着妻子女儿颐养天年。那知在家还没够半日,把兄便派人给他送信,说是帮 中遇着了大麻烦,要他火速赶回。蔡廷明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再说把兄曾经救过他一命, 恩同再造,接信之后,他毫不犹豫就又赶回去了,一路上昼夜兼程,风餐露宿,刚到帮会的 势力范围,一个与把兄素来亲善的帮中兄弟就把他截下了,拉入密室痛哭流涕一番,说帮主 被二头目卖给了官府,数日前已经被斩首,给他送那封信就是帮主在临刑前一天秘密送出来 的。那位兄弟说帮主早已查觉了二头目的阴谋,只是一直念及兄弟一场,隐忍未发,那知让 叛徒抢了先机,帮主不幸被难。蔡廷明恍然大悟,原来把兄劝他回家看看是有目的的,蔡廷 明得与把兄结识二头目所出之力非浅,平日里二位也是称兄道弟,过从甚密。帮主想必是借 他探亲之机欲将二头目铲除,以免他在这儿时左右为难,谁料失了先着。那位兄弟最后从怀 里掏出一封血书,说帮主遗命要他继任新帮主,铲除叛徒,光大本帮。这事蔡廷明自然是责 无旁贷,义不容辞。他下定决心,不辞一死也要让把兄瞑目九泉。“铲除叛徒,光大本帮” 说来容易,做着却难,那二头目害了帮主之后,将前任帮主的忠心兄弟非杀即赶,一个不 留,他自己继任帮主之位,在帮中遍插亲信,培植党羽,稍有异心或对他有些微辞的一经发 现,立即正法。故而现在帮中已是他的铁桶一般的江山,很难下手,再说这小子害了帮主心 里毕竟有愧,怕人为帮主报仇,出入则保镖成群,居处则诡秘难测。蔡廷明接了遗命,悉心 察访帮中旧时兄弟,发展力量,如是一直努力了十年。二头目的脑袋终于被他提着摆到了把 兄的坟前。哭祭过把兄之灵,他便归心似箭地回家看了一趟,殊不知,他那个门婿犯了大案 子,全村人被杀得除他之外一个不留,连蔡家也遭了株连。妻子经受不住毒打,在县大堂上 一命赴了黄泉。蔡廷明万念俱灰,恨得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他恨那些仗势欺人的官家公子 哥儿,他恨只抓穷苦老百姓开刀的县衙门,他恨不得把所有坏官全部杀死。但是这不可能。 家里没了人,他一心无挂,又回到帮会中,如此抑郁地过了几年。 洪天王带领天兵天将起了事,天王大军攻城略地,斩将反旗,锐不可挡,所向无敌。他 这时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把清妖们全部扫除,乾坤才能重新变成清平世界,于是他遣散 帮会,领着一群志同道合的兄弟加入了太平军。蔡廷明和清妖有着杀妻逼女之恨,战场上极 为勇敢,再加上他有些真功夫,一来二去,积功升到了军帅,手下管着两千多号兄弟。蔡廷 明吃过江湖饭,知道怎样笼络兄弟,故而手下那两千多人上阵一个个都殊死拼杀,不畏死 难,打了不少硬仗,恶仗,险仗。天王几次提议要封蔡廷明为王,他力辞不让,说年纪大 了,只求能死在战阵,马革裹尸,那敢窃据王位。蔡廷明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一番谦让竟差 点致他于万劫不复之境。蔡廷明手下的副职,就是交给他把兄血书的兄弟,追随他入了太平 军,两个人阵前齐心协力,共同杀敌,共同立功,他成了副军帅。此时看蔡适明谦让,按捺 不住利欲熏心,他认为蔡廷明倒了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封王,于是这个吃里扒外,不识好 歹的家伙在天王面前告了蔡廷明一状,说他居功自傲,藐视王封,且久蓄异志,欲谋天王之 位。天王一听自然大怒,火速派人捉拿蔡廷明,亏得蔡廷明平日里人缘不错,紧要关头有人 给他送了个信儿。蔡廷明开始还想上殿去辩个是非曲直,再一琢磨:我老头儿也这么一大把 年纪了,今躺下还不知明儿个起不起得来,万一到殿上辩个不清不白,挨上一顿板子,把一 把老骨头扔在那里可不大值得。蔡廷明想来想去,决定一走了之。先避避风头,等真相大白 之时,他如果还有余力,再为天王效命不迟。蔡廷明于是给天王写了封辨白书,交给亲兵, 自己溜之乎了。蔡廷明离了太平军,不知该到那儿去,于是先找昔日在道上混的一些老友, 时隔多年,那些老朋友死的死,老的也都耳聋眼花,风烛残年了。老友相见,眼泪汪汪之 后,各叙别情,一个老友忽然提起说他在河北道上曾见过他那半个儿子。蔡廷明一听禁不住 老泪纵横。妻子死了,女儿死了。就剩这么一个门婿虽说没有成事儿,毕竟也是唯一一个沾 亲带故的了。俗话说:“一个门婿半个儿”吗? 蔡廷明动了心思,别了老友后便往河北走。一路上尽找江湖朋友问,因为他那个门婿也 是个练家子。“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还真给他打听出来了,说是到了河间府大城县。蔡廷 明心里有了底,一路风尘仆仆赶到大城,一番讯问,终于得了确信,说是我那个门婿好几年 前就让官府给杀了。……” 蔡爷爷的故事一直讲到最后一句,才控制不住感情露了马脚。说了一句“我那个门 婿”。小灵杰也是听得泪水涟涟,抱住蔡爷爷放声大哭,爷儿俩哭足哭够,蔡爷爷擦了眼 泪,郑重其事地对小灵杰说: “小灵杰,你蔡爷爷可是犯了事儿逃出来的,以后出去千万别泄露我的身份。” 小灵杰“嗯嗯”地点头,想想蔡爷爷一生的颠沛流离,到老了竟然连个安身处都找不 到,一个人凄凄惨惨地住土地庙里。刚忍住的泪水又流了出来,蔡爷爷此刻已恢复了常态, 帮他擦干了脸上的泪,喜笑颜开地说: “你一个劲哭什么,想咒你蔡爷爷去死是不是,小孩子不懂的,过去的都过去了。人一 生总是要有生离死别。受不了也得受,以后慢慢你就明白了。人活着就得往前看,别老想伤 心事。那你得整天泡在泪罐里,还不如一死了之。” 从那次之后小灵杰对蔡爷爷简直崇拜得如同学木匠活计的崇拜鲁班,一想起蔡爷爷跃马 横戈冲锋陷阵的英姿,小灵杰就得心向神往半天。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灵杰软磨硬泡着非要 蔡爷爷教他些真功夫,蔡爷爷推脱不过,也就时不时地教他两手。小灵杰脑袋瓜就是灵,一 两遍下来竟能把一套拳法练得似模似样。胡胡李本意是让儿子念书求功名,这一来小灵杰疯 了似地整天往土地庙里跑,根本就不问书本的事儿。 胡胡李知道他和蔡爷爷在一块儿,心里自然放心,再转念想想,生逢乱世,能活条性命 就不赖了,还想什么升官发财光宗耀祖,学两手功夫兵荒马乱来了也好防个身,胡胡李这么 一想,也就由他去了。小灵杰练拳练得比读书用劲得多,蔡爷爷教他的一招一式他天天练, 眼看着身子骨是越来越壮实了,胡胡李看了真是打心眼儿里高兴。有一次胡胡李看儿子练着 练着就入了迷,也想下场活动活动手脚。小灵杰不知道老爹少年时候跟蔡爷爷的门婿练过几 手三脚毛四门斗的,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爷儿俩你来我往地施展了一番拳脚,闹得满身是 汗,都挺高兴,小灵杰满以为三拳两脚可以把老爹放趴下,谁知一上手就吃力了,费了九牛 二虎的劲儿也没捞着老爹一根汗毛,真是服了。从此爷儿俩逮着空闲就在一起比武,倒也别 有一番情趣。 蔡爷爷终归不是能在一个地方久呆的人,时间长了憋闷得慌就想出去走走,反正天下之 大,以他的能耐,到那儿都不愁混口热饭吃。况且老头儿一辈子忙活惯了,没有受过独守空 房青灯的苦,虽然小灵杰常常到土地庙陪他,有时还住在那里给他捏腿,老头还是寂寡难耐 了。小灵杰一去就拉着他唠叨年轻时候他和兄弟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秤分金的豪迈往事, 要不就唠叨在太平年时的那帮死人堆里逃生性命的难兄难弟。显然,李贾村是没法留住他了。 咸丰三年八月十五中秋节晚上,李家邀请他到李家去玩。 老头儿对着月亮洒了几滴清泪,然后便说第二天就要启程北上,去找太平军北伐的军队。 李家一家老小谁也没料到老头儿竟然说走就走,今儿晚上说好明儿个就要动身。胡胡李 一力挽留他多住两天,小灵杰更是扑在他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要他留下,无奈老头已经 铁了心,软硬不吃,就是要走。小灵杰那天晚上又没睡好觉,看着窗纸由白变黑,又由黑变 白,鸡叫头遍,便爬起来跑到土地庙里去找蔡爷爷。那知这个蔡爷爷比他那个门婿更胜一 筹,在李家告辞后没候到天亮,整了整东西便飘然而去了,只在土地庙的香案上给小灵给留 了封短信,大意是说人生聚散无常,不必为一时别离担忧,日后有缘,自会相见,希望他能 孝敬父母,发挥长处,干出一番大事业。 小灵杰拿着这封短信哭着一路小跑回了家。胡胡李一看这情况就知道蔡大叔又重演了他 门婿的“故伎”而且演得更为干脆,招呼也没打就溜了。问明小灵杰那封信的内容,胡胡李 更是怅然若失,当初王大哥也是说有缘自能相见,那知就只有了一面之缘还是在他去刑场的 路上,人生当真是聚散无常啊! 蔡爷爷走后,小灵杰有十多天脸上没见着笑容,胡胡李知道他这么小年纪还不知道什么 是别离,也不去劝他,让他独个伤了十多天神。小孩子们聚到一块儿爬到院墙上露个头学了 几天猫叫,小家伙就把蔡爷爷留给他的回忆抹去了一大半,虽然一坐下来眼圈还是一红一红 的,饭却吃得下去了,精神头儿也好了不少。 转眼就到收苞谷的时候,曹氏不能出门,老头儿又害了场大病刚好,拄着拐棍走不上几 步都能气喘如牛,别说下地,不分派人照顾他就算不错了。家里没有多余的人手,老太太一 个人看住老三、老四、老五,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腿疼不说,还气得直想掉眼泪,老大比较老 实,又有一把气力,胡胡李就让他和小灵杰弄小架子车往家拉苞谷,他一个人在地里掰。 小灵杰家的地跟邓财主家的一块地挨着。平时干个农活,胡胡李常和邓家的长工碰面, 都是穷苦人出身,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打个招呼说个笑话逗个乐子,关系处得挺好。这一年 也该着有事儿,小灵杰家里的地靠着河沟,有一条刚好能过辆架子车的小路通到大路上,平 时李家的人下地干活拉东西都从这儿走。今年河沟里多落了点水,不知怎地一冲就把小路给 冲下去了半边,农活忙得时候半点工夫也不能耽搁,胡胡李急中生智,就让兄弟俩拉着架子 车从邓家的路边过。邓家的路是骑着邓、李两家的地边梗辗的,两家各占半边。邓家的苞谷 从地里运往家里都是走这条路,胡胡李总想着他邓财主在外边跑过见过大世面,不至于这点 面子都不给,况且那条路还有他李家的半边。 兄弟俩年龄小,没有长劲,一次拉回去一点,一次拉回去一点,拉了一天也没拉完,不 过也没剩多少,兄弟俩再拉一车就差不多了,这天早上胡胡李要去忙别的活,便叫起兄弟俩 让他们再跑一趟,把地里剩那一点给弄回来,就算完工。 兄弟俩没说什么,拉了车就往地里跑,到地头一看,堆得好好的苞谷不见了。因为胡胡 李嘱咐过他们去了要给邓家看苞谷的刘大叔打个招呼,因为这苞谷在晚上是托他代看的,小 灵杰一看苞谷丢了,可着嗓子就在地头上叫刘大叔,刘大叔没叫出来,二孬倒从苞谷棵里一 步三摇地走出来了,脸上仍是上冬学时候的坏笑,只是又高了,胖了,看着也更凶狠了。 二孬从苞谷棵里晃出来后便站在李家兄弟俩面前冷笑。 国泰不知道为啥,也冲着二孬嘿嘿傻笑,二孬正笑着忽然就停住了,瞬间变得冷若冰 霜,国泰吓了一跳,躲弟弟身后去了,二孬冲小灵杰说: “听说你们昨天拉苞谷走的是我们家的路?” 小灵杰一听就明白找碴儿的来了。他和二孬上冬学时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闲了一块 儿磨个牙斗个嘴什么的,忙了就谁不理谁。冬学结束后小灵杰就再没见过他,听说这位到县 城去念私塾了。那知竟会念出这份德性,良心都他娘的让野狗给吃了。 小灵杰心里一边骂他一边犯怵,李家斗不过邓家是实,两兄弟当然要是要不回苞谷,揍 他一顿出口恶气还容易,让大哥帮着掂着衣裳,小灵杰一人就能敲他个狗啃屎,问题是苞谷 不要,两兄弟没法回家交差呀?再说,要是揍二孬一顿,邓财主财大气粗,到县里去告一 状,即便不告来几个打手李家一家人就要吃不了也兜不走了。 二孬说完了拿眼瞅着自己胖乎乎的指头节发笑,好像是看一件什么宝贝,小灵杰知道他 是在等自己回答,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装出服服贴贴的样子,凑上去陪着笑说: “二孬哥,看在咱俩上过同班的份上,饶了兄弟一次吧,常言道,不知者不为罪,再说 了,这条路也有一半在我家地里,你们家不是也走过吗?各自退一步不就算了。” 这几句不软不硬的话可把二孬给噎坏了,手指节也不看了,上去劈胸揪住小灵杰的脖领 差点儿没把他提溜起来。 “你个小王八羔子,还想跟爷爷我称兄道弟,你他娘的真是活到头了,我告诉你,路就 是我们邓家的。你们李家要走就是得交买路钱,那堆苞谷爷爷我没收了,回去告诉老王八羔 子,让他以后好好管教儿子,别没大没小的出来丢人现眼,哼!没教养的。” 小灵杰看着二孬那耀武扬威的架势气得肺都炸了,心说: “你个狗娘养的凭什么出来抖份啊?不就你们家那几个臭钱,别让你有一天栽到我手 里,脑袋给你拧下来当尿罐使。” 小灵杰脸上仍旧笑咪咪的,好像一点也不生气,而且还点着头哈着腰。 “邓少爷,苞谷您老人家要相中了,那就收走算了,反正我们家也吃不完,拉回家扔着 也是喂猪,就算是孝敬您老儿的吧!啊!” 小灵杰说完话不等二孬回过神拉了车调头就跑,实际上二孬根本就没听明白他后边说的 是啥,只一句“邓少爷”就把耳朵给他塞住了。 小灵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家架子车一扔站院里破口大骂,老头儿正坐院里窝着脖 子咳嗽,曹氏和老太太把早上的锅碗瓢盆刚整理好,坐下来准备把压箱子底下的棉衣裤掏出 来缝缝补补,只听得外面“哐啷哐啷”响了两声,接着是小灵杰气极败坏的咒骂。不用问, 这小子是又在外面给谁骂了架捅了事回来先发制人堵家里人嘴的。 曹氏来到院里一看,老大国泰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小灵杰一跳多高一跳多高地骂得正起 劲,而架子车上空空如也,苞谷没有拉回来,曹氏一下子觉出事态之严重,把小灵杰揪到屋 里问了一遍情形,倒也没怎么责怪他,只说等你老爹回来再作打算。 胡胡李中午回来时候已到后晌,曹氏把兄弟俩说的事一五一十,慢语轻声地给丈夫描述 了一遍,让他吃罢饭换身干净衣裳到邓家去走一趟,问问看到底是啥说辞,事到如此地步, 胡胡李也不好责怪兄弟俩个,于是真往邓家去了。小灵杰想跟着老爹去讲理,被老爹一眼瞪 了回去,只得回去躺床上生暗气。 喝罢汤胡胡李才回来,一家人早已等得不耐烦,看他眉开眼笑地挺高兴,也就放了心。 原来二孬干的事情邓财主根本不知道,这小子在县城里呆久了,觉得很没意思,便借口头痛 发热回来散心,邓财主也不知道这小子破天荒跑了一趟地里,而且还扣了李家一车苞谷。胡 胡李一到邓家,邓财主是满脸堆笑着招待,问他有啥事光临寒舍,胡胡李虽然满肚子都是 理,话说的却甚为圆滑,说两家小子开了小玩笑,把李家一车苞谷拉回了邓家。邓财主一听 就上火了,大骂孽畜不懂道理,小小年纪就敢胡作非为,那还了得,随即派了个家丁去叫少 爷回来。家丁出去后,邓财主给胡胡李陪了许多不是,说亲家门邻家户的,不要为这么一点 小事怄气,犬子教导无方,请多担待,等他回来,我自有论处。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甚 为“投机”。此期间不但少爷没叫过来,那家丁也一去不返。胡胡李听邓财主闭口不理那车 苞谷,已聊到了这个份上,自己也不便插嘴,道了告辞便回来了。 小灵杰一听老爹是被几句好话搪塞回来的,苞谷还留在邓家,脾气就上来了,说:“邓 财主和他的坏蛋儿子当然穿一条裤子,不过就是话说得好听一些。就堵住了老爹你的嘴。你 也太……”太后边的半截小灵杰硬生生咽回去了,他正说得得意一抬头瞥见老爹拳头已经捏 得梆硬,十分识趣地闭了口,胡胡李当晚把几个儿子叫跟前,告诫他们以后碰见邓家的人, 不要惹事生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李家眼下确实惹不起邓家,要想报仇,等你们都有了地 位再说。 这番话说是告诫无如说是训斥,主体思想是要小灵杰兄弟几个碰到二孬就绕道走,别自 找没趣,给家里长辈添麻烦,以邓家在李贾村哈口大气地皮都得颤三颤的威风,能开口道个 歉陪个不是已够给面子了。 小灵杰嘴里没说,心里是老大不服气。他邓家算什么东西,邓家人也不比李家人多长一 个鼻子两只眼,怕他,他还能把我怎么地,二孬这个狗娘养的,十天之内不让你尝尝小爷的 厉害,小爷我从此后不再姓李,跟你姓姓邓了! 机会好找,小灵杰那帮人里边从小受父辈耳濡目染,对邓家都没啥好想法,一听头儿说 要找碴儿整治二孬出出邪气,一伙初生牛犊立刻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看架势这会儿让他们 冲进邓家大院他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小家伙对邓家只有不满,根本没有父辈那种根深蒂固 的惧怕。 还是周铁蛋想得长远,这位以往弱不禁风的军师从鬼地探险回来后,彻头彻尾换了个样 儿。要谋有谋,有勇有勇,变成文武双全了。 周铁蛋说邓财主势大,而且和官府素有瓜葛,因此不能明争,只有暗斗。二孬这小子除 了有几斤蛮力,拉到外边没别的啥长处,咱们把他拉出来跟他斗智就得了。 小灵杰点头称是,斗力虽然也不怕他,不过要是不小心揍他个三长两短,回家老爹非剥 了他的皮不可,最好的办法是吓得他屁滚尿流,以后老实一点就得,要这么做人不能耍孬, 除了周铁蛋外,小灵杰把狗柱也挑上了。 三个人聚在一起仔仔细细商量了一遍,一致认为要吓二孬,鬼地最好。 小灵杰在鬼地差点儿掉了脑袋,为啥还要到那儿去呢?原因得从蔡爷爷说起。那天小灵 杰没有看错,地洞就在帐篷里边,不过那帮蠢兵没有发现,兵们的大本营在鬼地靠里一些。 在此地建个帐篷用意即是让人误认为重兵集结在这儿,诱人上钩,事实上鬼地草丛深 茂,藏千把人易如反掌,越是精细人越会认为重兵藏在此处是理所当然,鬼地埋伏的都是兵 里的好手。目的就是为了逮敢来刺探军情的精细人。蔡爷爷在太平军里呆得久了,对清妖自 然恨之入骨,一到李贾村便马不停蹄地跑到鬼地去遛了一圈,还真给他看出了门道,帐篷四 周围得铁桶一般,插翅难入。那天不是一伙人注意力都放在小灵杰这边,蔡爷爷还是不好进 去。该怎么到帐篷里去看一下呢?蔡爷爷想不出什么好计策。真是无巧不成书,一天他出去 散步,在县城里一家小酒馆听人闲谈,一个彪形大汉对人自吹自擂说他知道鬼地闹鬼的真 相,不过是一条地道而已。蔡爷爷立刻就注意上了那位,只见那小子落拓不羁、长发纠结、 满脸横肉、看来也是个练家子。蔡爷爷等那位出了酒馆,尾随到无人处,上去三下两下把他 制服。然后问他地道是怎么回事。那小子原本是个采花大盗,仗着会两手功夫,在这一片不 知糟塌了多少良家妇女,别人知道他是干啥的,却敢怒不敢言,他平日里横惯了,没见过啥 大阵势,这番栽到蔡爷爷手里,半点威风都使不出来。头点得如鸡啄米要蔡爷爷饶他一命, 蔡爷爷假意允诺,他才战战兢兢地道出实情。这小子是城根下小庄李人,小庄李在明代出过 一个大太监,叫李义,明代太监专权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这李义自小就是个无赖泼皮,在 家乡为非作歹,堪称一霸,后来和人争凶斗狠,下毒手犯了命案,万般无奈之下自己给自己 净了身。明代是有规矩的,一旦净了身,就是皇宫的人,地方官再大也惹不起。李义逃了条 性命,入了皇宫,施尽百般解数,挤扁了脑袋往上爬,最后终于爬上去了,权倾朝野,飞扬 跋扈,不可一世。人的欲望就像一口深井,咋填也填不满,李义在宫廷里呼风唤雨惯了,越 发觉出权力的重要,于是密谋造反,第一步是先在家乡小庄李盖了座宫殿,仿皇宫的金銮宝 殿样式。 那知殿刚完工,一个地方官就冒着杀头危险,参了他一本,说阉竖李义密谋造反,狼子 野心,路人皆知,他在家乡大城县盖了座宫殿就是明证。皇帝一听龙颜大怒,这还了得,派 人去抓李义问罪,李义也是手眼通天人物,手下爪牙心腹遍地都是,早有人给他透了风声, 李义火速派人回家把金銮宝殿伪装了伪装,然后平心静气去见皇帝,说奴才在家乡盖的是个 庙院,为给皇上您祈祷长生之用,不信可以派人去看看,皇帝派人到大城一看,果然是一座 庙宇,香烟袅袅,善男信女成群结队,烧香求佛要保佑皇上万岁万万岁。李义这次事逃掉 了,也多长了个心眼,知道想整他的人多,一不小心就有掉头之虞,于是借口年老力衰,不 能再为皇上效力,乞请回家养老。李义回到老家后,盖了规模极大的院落,并在院落下面修 了数条地道,以备不时之需,有一条地道就是通往鬼地的。鬼地那会还住着人,地道出口处 在人家,是李义的一个心腹爪牙。李义一旦身死,地道的秘密也就鲜为人知,而鬼地几经颠 沛,也成了荒地。采花盗的祖上给李义当过保镖,所以一代一代传下来,都知道地道的事 儿,李义本来有几个养子,待他一死树倒猢狲散,各自卷了份家业逃之夭夭。李家偌大一个 院落成了空宅,采花盗这辈时,李家院落已十室九个空,鲜有人迹。采花盗利用关系,住到 一所有地道的房屋里,到外边掳来良家妇女,就在这里享用,用完了杀掉尸体藏进地道神不 知鬼不觉。蔡爷爷听完采花盗的叙述,气自心头起,恶从胆边生,当时就想送他上西天,想 想还得让他陪着我找地道入口,于是又留他多活了一会儿,等到地道入口一开,蔡爷爷一掌 结果了采花盗,独自进了洞口。果然如采花盗所言,洞中扔着十来具赤身裸体的妇女死尸, 死状均是极惨,蔡爷爷不忍再看,找了家伙什儿将尸骨堆到一块埋入地底,然后沿地道往前 探看。你说奇也不奇,地道在鬼地的进口就在帐篷里那张大床下面,清妖没有发现也不是出 于偶然。小灵杰那天钻进去后没给封死,采花盗有一天信步走过来就发现了,这小子作贼心 虚,坐在洞下守株待兔了几天,想干掉发现地道的小子,结果一无所获,这位就重新把地道 口整理好,又设了机关。蔡爷爷走到出口,悄悄打开门盖往上一觑,不由得叫了一声,天助 我也,上面刚好有一张大床遮得严严实实,蔡爷爷去时床上一男一女正在耳厮鬓摩着商量演 戏的事,女的作饵,男的行事,要引人入帐,聚而歼之。 蔡爷爷听得恶心,折回地道,三转两转,又给他发现了一条通道,通道极为隐蔽。不是 江湖中人极难发觉,通道的出口就在蔡爷爷救出小灵杰后呆的那块草地附近。所以那天他们 老少三个才能从容逃脱。小灵杰后来跟蔡爷爷沿地道旧地重游了一番,蔡爷爷把里面的机关 暗道,消息埋伏一字不漏给他解说得明明白白。说以后万一不测,就躲进这里边暂避一时。 小灵杰问蔡爷爷那天到底怎么救得他,蔡爷爷捻须微笑,说他挟着周铁蛋进入帐篷时,他正 好“啊!”出声,蔡爷爷怕他挣扎起来误了大事,所以当机立断,点了他的昏睡穴,让他美 美地睡了过去,然后蔡爷爷扑到床边,踢翻大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入地道,清妖就莫 可奈何了。 小灵杰他细想想真是凶险,那个地道有两次都险些让他葬身,他要是早去些时候,清妖 没来,采花盗在下边等着,去得晚了,没有蔡爷爷,也是玩完。这次他是决意要用地道,让 二孬也尝尝心惊肉跳,死活不得的滋味了。 诱二孬入瓮的主角自然非周铁蛋莫属,因为小灵杰担心二孬听到他骂他是“猪”那句 话,自己亲自去了二孬不上当,把事情弄砸锅,再加上周铁蛋有张巧嘴,要诱二孬上当应该 不是难事。 周铁蛋施施然到了邓家大门外,冲把门的家丁作了个揖,要他进去叫一下邓少爷。家丁 害怕这个穷小子和少爷有啥关系,不得不叫,周铁蛋等家丁一走,就躲到一旁掏摸袋里揣好 的涂过辣椒面的脏手帕。检查完了便偷偷地笑。 邓少爷正在屋里捏小丫环细嫩的脸蛋,很不情愿出来,待磨磨蹭蹭出来一看是周铁蛋, 更是生气: “哎!你个穷鬼,找大爷我有啥屁要放吗?要放就快点,不放大爷我还有正事,要进去 了。” 周铁蛋早料到他会这么趾高气扬,毫不在意,急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襟: “邓少爷,小的过来找你是有要紧事,能不能到一边去说,这里人多嘴杂不方便。” 其实邓家大门口就一个看门的家丁,周铁蛋这么说的目的就是为了勾起二孬的兴趣,二 孬果然上当。跟着周铁蛋走到没人处,周铁蛋换好一副苦脸,往四处里逡巡了一圈,说: “少爷,听说小灵杰那个不识相的得罪您老人家了,是不是?” 二孬早把那回事忘得差不多了,那天他是一时兴之所至,想起上冬学时张老先生对小灵 杰的关心爱护,心里极不是味儿,瞅个碴儿羞辱他一下发发怨气。至于那车苞谷,像邓家少 爷这种身份,根本就没放在眼里,别说一车就是十车二十车,他想拉走也是拉走,对他是天 经地义的事,事隔了这么几天,二孬人又忙,想不起也是情有可原,这回儿给周铁蛋一提 醒,想起那天小灵杰低三下四的样儿,竟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 “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嘛!我已经教训过他了。咋地,他还不满意吗?” 周铁蛋心里好笑,不满意,不满意还是小事呢!别看你现在得意,一会儿让你哭都哭不 出来。周铁蛋心里这么想,嘴里却说: “少爷,您老儿没气坏身体就好,小灵杰这小子要说吧,也不是太坏的人,那天也是一 时鬼迷了心窍,也做出那等事。 这不,这两天那小子发了急,说邓少爷是咱们村上数一数二的大好人,我咋会那样对 他,邓少爷说的话能会有错吗?我竟然还想给他顶嘴,不是太不知高低了嘛。我和他在一块 儿玩过两天,他知道上冬学时候咱俩不错,就托我过来说情,要您老儿放宽心肠,大人别计 小人过。我说啥也不答应,说邓少爷我们俩好是好,可你这是啥事儿,要赔礼自己去,别把 我扯进去,两头难做人,那知那小子一看我不答应,竟然当着我的面儿哭上了,哭得那个痛 呀!我实在不忍心了……” 周铁蛋说到这儿哽咽着把头低下了,偷偷地把手帕拿出来了,往脸上一抹,眼泪刷就出 来了,周铁蛋的眼睛螯得生疼,暗骂头儿呀头儿,你咋能放这么多辣椒面,辣死了我谁替你 办事,好在效果出来了,周铁蛋抬起头,迷糊着婆娑的泪眼,很伤心的样子: “那小子哭得我实在忍不住,陪着他也掉了不少眼泪,然后我打定主意,给他说,你要 想陪罪准备用啥方式,邓少爷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能说两句好话就算完。那小子一听我 松了口,破涕为笑,说我都准备好了,就等你这句话,我到那会儿才晓得上了贼船,但也没 办法了,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吐个唾沫砸个坑儿,咋能再舔回去,我只好过来了。 那小子就在那边呆着,就看少爷给我不给这个面子,让小的下不下这个台。” 邓二孬转了几个眼珠也想不起周铁蛋啥时候和他好过,上冬学时候这小穷鬼一直和小灵 杰粘在一起跟我为难,不过这点邓少爷不在乎,只要说他好话他就高兴。邓少爷一高兴就忘 了周铁蛋和他是啥哥们儿了。竟然“自低身价”拍了一下周铁蛋的肩膀: “好!这个面子我就给你了,咱们去看看小灵杰到底孝敬我什么好玩的。” 小灵杰和狗柱坐在河滩上的大柳树下困得直打瞌睡,秋蝉在柳树上扯足了嗓子“嘶啦嘶 啦”叫个不停,狗柱瞌睡大,他和小灵杰坐着也说不来话儿,索性往地下一躺,头一摆地 “呼鲁”声就响起来了。小灵杰睡不着,当然不是树上凄凉的蝉声搅得,他一直觉得整治二 孬的计划有点欠缺,但又说不出来缺在那儿,或者是打定主意之前过于一时之愤,打定主意 后又想到了许多有可能造成的可怕后果,毕竟不是几个月前的小灵杰了,受蔡爷爷耳提面 命,悉心点拨,他学到了不少以前听都没听过的道理,这些道理一旦深入内心使他的整个思 路想法较之以前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认为他已经不再是小孩子,无论干啥事儿都得三思 而后行,都不能只顾逞自己一时之快,而忘掉爹妈为自己背的包袱和承担的后果。 周铁蛋远远就看见小灵杰手里挥着小柳条坐在地上,狗柱躺在他旁边一动不动。他还以 为头儿没发现跟在他后面的二孬,暗中着急,不由得把对二孬说话的声音又提高了八度,好 让头儿听个明白,按原计划行事: “邓少爷,那不是,小灵杰就坐在那边等着呢,我叫他一声,小——灵——杰!” 小灵杰早就看见周铁蛋瞻前顾后地陪着昂首挺胸的二孬往这边来了,心里更乱,几个想 法电光火石般在他头脑里穿梭来去,不知该选择那个。周铁蛋那声一喊,小灵杰于刹那之间 下了决心,开弓没有回头箭,邓二孬这小子真该教训一通,算我替天行道,出了事我一力承 担,不连累家里人和铁蛋他们俩就得了。 说话间二孬和周铁蛋已经到了身边,周铁蛋背对着头儿又是挤眉又是弄眼。二孬只从鼻 孔里冷冷地哼出一声,仰首看天,对小灵杰不予理睬。 小灵杰等周铁蛋着急够了,才慢腾腾地走到二孬面前,笑嘻嘻地说: “邓少爷,日前小的多有得罪,今儿个给您老人家陪礼道歉了,望您老人家高抬贵手, 放小的一马,俗话说得好:将军额头能跑马,宰相肚里能撑船。邓少爷就别和小的一般见识 了。” 二孬仰首看天的姿势不变,只从鼻孔里又哼出一声,显然对小灵杰只说这么几句软话不 太满意,他在等周铁蛋说的那个好玩的。 小灵杰明白二孬的意思,也不愿再拐弯抹角吊他胃口,索性舍去先时计议不要,顺水推 舟接下来说: “邓少爷,小的当然不会愚笨到这个地步,只说两句好话就想请少爷您慈悲为怀。小的 几个和狗柱去打猪草,发现了一个地洞,洞里面十分好玩,邓少爷如有雅兴,就请由我俩带 路去看个究竟。” 狗柱这时候也醒来了,一看到轮他发言了忙不迭就扯头儿的袖子: “头儿,你不是说那个地洞谁也不让他晓得吗?咋会,——,唉?就咱们俩玩儿多好。” 二孬对于他们这帮穷孩子喜欢玩的把戏一向嗤之以鼻,平时连问都不问的,这会儿给周 铁蛋和小灵杰灌足了迷魂药,心下不免有些痒痒,又看狗柱那么悻悻的,他觉得地洞想必真 的是特别好玩,不如就去看一看吧! 邓少爷这才不再仰首看天,而是看了周铁蛋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 “铁蛋,那咱俩就去看看。” 周铁蛋心里暗骂,你个不要脸的,你他娘的要看就明说,还把黑锅扣我头上,他娘的, 你以为你是皇亲国戚,龙子龙孙呀?摆那么大的臭架子,人家给你陪礼你竟然理都不理。 “少爷,您老人家只要有兴致,我周铁蛋就舍命陪着了。。 四个人走的是去鬼地那条通道上发出的那一岔,就是蔡爷爷带小灵杰和铁周蛋出来那 口。一路上周铁蛋使尽全身解数,拍得二孬满头雾水,不晓得东南西北,也不问路,昂了头 跟着三个穷孩子往圈套里走。 地洞入口处被蔡爷爷伪装过,如不事先知道内情任谁也看不出来。那一片到处都是荒草 蒿棵,一旷无垠,地洞入口极不好找。为了增加二孬的好奇感,小灵杰故意让狗柱先满头大 汗地找了一遍,狗柱疯狗般地围着他们三个遛了一圈,悻悻而返,没有小灵杰的同意,他当 然“找”不到地洞入口。 小灵杰拍着脑袋想了半天: “奇怪哩,咋会这样呢?我们俩那天还做了标记呢?这可咋办呢?罪不但没陪成,还烦 劳邓少爷跟我们白跑一趟。” 二孬一听找不到了就想生气,他倒没意识到三个人只是想吊一下他的胃口,跟着三个穷 鬼跑这么大半天,邓家养尊处优的少爷如果不生气那还有少爷派头吗? “你个小王八羔子,捉弄你家少爷是不是,敢情是一车苞谷还拉得少。” 周铁蛋一看势头不对,这小子火气咋会这么大呢?动不动就想耍耍威风,他还真怕事情 闹僵了,好端端的一出戏要砸在邓二孬的牲口脾气上可太不值得。 “邓少爷,别着急,你先坐着息息火,让小灵杰再想想,真想不起来再揍他不迟。” 还是狗柱“聪明”了一把,忽然一拍大腿作惊喜状,对小灵杰大声说: “头儿,你那天不是说,正午时候洞口正好对着那个那个啥吗?” 小灵杰也“恍然大悟”,“顿开茅塞”: “少爷,我想起来,狗柱我们俩是吃罢早饭过来,一直玩到后晌才回去,正晌午头儿时 候,那棵大树的树梢在地上的影子往前走二十步正好是洞口。” 那棵大树就在四位面前不远处,还没到正晌午。意思就是说只有等下去了。看样子至少 得等半个时辰。 二孬可没这个耐性,扭过头气哼哼地看周铁蛋,周铁蛋笑逐颜开: “少爷,不忙,不忙,晌午饭就在这儿吃了吧!小灵杰早有准备,昨儿个他家里杀了只 老母鸡,他特意给您老人家留了两条香酥鸡腿,就在我这儿放着!” 周铁蛋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油布包,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展开,用鼻子尖嗅了嗅, 双手捧着递给邓二孬: “少爷,小的明白您老人家平日都吃山珍海味,瞧不起这玩意儿,可是没办法,小灵杰 家就只能弄这玩意儿孝敬您。您老人家迁就一次,啊!要不,您说让小的们到那儿去找吃 的,现在就是回去,也赶不上晌午饭了。” 二孬长这么大还从没受过这份窝囊罪,不停歇地跑了半天,虽说有三个穷小子拿好话一 直哄着他,可肚子不争气呀! 这会儿肠子都快饿得缠一块去了,想想周铁蛋说的也在理,二话没说,接过那两只黑乎 乎的鸡腿就塞嘴里去了,边吃嘴里还“啊呜啊呜”叫着,看来香酥鸡腿做得还不赖,挺香的。 小灵杰他们三个看平时衣冠楚楚的邓少爷啃鸡腿的狼狈样,肚里笑得前仰后合的,这 “香酥鸡腿”是狗柱家的鸡害了病,没精打采地熬了十多天,最后死了,狗柱他妈嫌病鸡太 脏,让他提了扔坑塘去。狗柱出去正碰上小灵杰,两下一合计就找了口只剩半拉的铁锅跑野 地里去了。秋天柴禾好找,两人在地上刨了个简易灶洞,单撕下两只鸡腿拔了毛锅里一扔, 又从坑塘里舀了半锅混水。“呼扇呼扇”地烧了半个多时辰,看鸡腿也差不多熟了,于是从 锅里捞出来,包上油布,放了一天,那知竟真的做成二孬的“午饭”了。 三个人候着二孬把两只鸡腿风卷残云般吃个一干二净,日头也到头顶了,正是正午。树 影子萎溜在树下一个小小的区域里,不过树梢指的方向还很明晰,小灵杰装模作样地沿着影 子往前走了二十步,停下来,左顾右盼一番,面露惊喜,打手势招呼二孬过来。 周铁蛋、狗柱占好位置,二孬上去刚好被挤到洞口旁边,小灵杰用脚在草里拔来拔去, 忽然间,就听“咯吱”一声。二孬“哎哟”大叫,左腿已经掉进露出在草丛里的一个黑洞里 面去了。这下子可捉弄得邓少爷够呛。一条腿卡在洞里,另一条腿留在洞外,身子后歪着欲 出不能,欲入不得。 周铁蛋连忙上去把他拽出来,“狠狠”地责怪了小灵杰一顿: “你咋会能这样捉弄邓少爷,想找死不是。” 小灵杰一脸的诚惶诚恐,走过去扶起二孬,照他刚才磕住的地方用力捏了两把,关切地 问: “少爷,摔疼你了吗?小的该死,没记准确洞口的位置,小的该死。” 二孬本来就疼得倒抽凉气,大腿上的细皮嫩肉好像给划破了一块儿,火辣辣地像涂了辣 椒油,又给小灵杰趁机捏了两把,那个疼呀!邓少爷都快挤出大便来了,还好,邓少爷只顾 疼呢,忘了发火了,三个人陪着罪扶着二孬进入了地道,又把暗门关上,地道里霎那间一片 漆黑。 按三个人的原计划是要把邓少爷送到那个出口的床下让他听一下洞壁上方的“苦戏”, 一进洞小灵杰方才想起上次他们出来以后那个洞清妖进去过,万一要是那条大洞里伏有清妖 岂不坏事,但很快他又琢磨不透了,蔡爷爷带他进去那次可是没遇见一个清妖的。这一点就 怪蔡爷爷没给小灵杰解释明白了,清妖的带兵将领也是读过几天兵书战策的,等蔡爷爷带着 两个小家伙一跑,将领大脑的热度渐渐降了下来,把事情前前后后考虑了一遍,当下就下令 把钻入地洞追捕的兵给叫回来了。将领想的是,一入地洞,黑灯瞎火的,况且大凡地道,都 有机关埋伏,人家在暗处,如鱼得水,轻车熟路,我们在明处,束手束脚,步履艰难,下去 再多的人搜捕也无济于事,一个一个被敌方干掉在里面,倒不如严防出口,造成我在暗处, 敌在明处的局势。他们要是敢从地道口出来,出来一个我就逮他一个。所以将领把正在地道 心惊胆战,狼奔豕窜的清妖一个一个召回来。帐篷位置不变,床四外却埋伏上了大批弓箭手 和快枪手,天天就呆在那儿守株待兔。蔡爷爷知道清妖将领只要不是笨得出奇,就绝对不会 把兵搬到地道里,而那个清妖将领据他所知还有些真才实学,非一般酒囊饭袋可比。因而他 敢大摇大摆地带着小灵杰像逛大城县城一样在地道里悠哉悠哉地遛圈。小灵杰不知道这些, 在从岔道道通往正道的暗门旁边停下了。侧着耳朵贴在冰凉的石壁上倾神细听,什么也没听 到,一片死寂。小家伙还以为是石壁太厚,隔了音,所以才听不到,于是呆在洞壁这边犯上 难了。 周铁蛋晓得头儿是担心万一一开洞壁,那边埋伏好的清妖一拥而入,这条秘道又被清妖 盘踞是小事,二孬的命也可以算是小事,头儿他们三个的命可是大事儿。别的事儿都可以冒 险,这种事绝对不能,这关系着身家性命啊!洞里什么都看不见,三个进来过的摸索着走得 还算稳当,二孬就惨了,狗柱在前边拉着他拉得东歪西斜,二孬跌跌撞撞一会头上被洞壁磕 一下,一会儿腿又给啥碰一下,苦不堪言。狗柱在前面扯着他虽然是故意难为他,狗柱自己 的滋味也不大好受,心里暗骂这么沉,真像拉着一条死狗。走着走着“尊贵”的邓少爷真受 不了了,带着哭音说他要回去,狗柱一气之下松了手,由他自己爬在地上往前摸,自己赶上 李周二位和他们走一块了。三个人在前边为难时候二孬还在后面很远,他一个人又不敢独自 折回去,只好慢慢跟在后边。为了给自己壮胆,他一声接一声地大叫:“周铁蛋,好兄弟, 你在哪儿?” 周铁蛋不去理他,衡量了一下距离,估摸二孬听不清他们谈什么,于是压低了些嗓音对 小灵杰说: “头儿,要不咱们就在这块儿给他点颜色瞧瞧,咱三个揍他个一佛升天,二佛出世,看 这小子以后还硬不硬,横不横。 硬的怕横的,横的还怕着一个不要命呢!咱们就给他带来不要命的,看他能把咱们咋 地。” 小灵杰此刻真是山穷水尽,无计可施,出于对前几次历险的后怕,他绝对不致再拿三个 人的性命做赌注去开那道暗门,要就此罢休。却又太便宜邓二孬这个小胎里坏。他细想想, 事到如今,似乎也只有周铁蛋那个主意还行得通。狗柱一听军师提议要下手揍邓二孬,拳头 就捏紧了,“嗬嗬嗬”在黑地里向前挥了几下:“头儿,军师,你们俩歇着,揍他这个绣花 枕头,我狗柱一个就绰绰有余了。” 小灵杰思绪如麻,又是小孩天性,那两位三撺掇两不撺掇就动了心: “好,就这么办,记住了,咱们的目的不是往死里打他,而是往怕里打他,一顿下来, 得让他以后见着咱三位膝盖就发软,就想跪下来叫咱们爷爷。还有,别照明处打,免得邓少 爷回家露了底细,坏咱们大事。” 邓二孬做梦也不会想到他在地上爬到前面仅仅讨来了一顿毒打,他叫得声嘶力竭才听见 三个人在前面招呼他: “邓少爷,快过来吧!我们就等着你啦!” 邓二孬狂喜之下,也没听出三个人的语气来了个大转弯,无暇细想,憋足劲爬了过去。 狗柱最先摸住二孬的脑袋,随手把瓜皮小帽给他一摘,一把抓住粗大的发辫,“蹭”一 下把他从地上提起来,猛可里大叫一声“打!”。 周铁蛋和小灵杰四只拳头随着叫声雨点般地就落二孬背上和屁股上了,邓二孬被狗柱揪 得痛彻心肺,差点要晕过去,只顾痛这边了,三个人初始的拳头也没觉出疼来,等觉出来 时,身上已经挨了三四十下。 小灵杰打得最带劲,三个人中本来就以他拳头最狠,此刻咬着牙闭了眼不由分说对准二 孬身上的丰厚之处一顿狠捶。那两位也不示弱,狗柱还边打边叫: “打死你个狗娘养的,看你以后还欺负人不欺负了,打死你,打死你。” 二孬开始还杀猪似地嚎叫,渐渐得就只听得“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底下的那堆肉在三 个人手里也像面条一样软了。小灵杰也打累了,又怕万一把二孬打出啥不得劲,他在老爹面 前吃不了兜着走是小事,他老爹在邓财主那里没法交待才是麻烦。于是发一声喊,三个人一 齐歇手。好半晌躺在地上的二孬才“吮唷吮唷”地开始叫疼。 周铁蛋把他掀起来扔到小灵杰脚底下,小灵杰抹了一把汗,从嘴里吁出一口长气,觉得 遍体舒泰,如同喝了玉液琼浆一般。周铁蛋给二孬指派了一个上午,早就忍了一肚子火气, 把他扔下后还又捎带上了重重的一脚,二孬吃不住疼,又嚎了几声,方始停下,小灵杰大笑: “邓少爷,我还以为您老人家不晓得啥叫疼呢?我还以为只有我们小王八羔子才会哭才 会熬不住疼了哭爹叫娘,您老人家也强不到哪儿去呀?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张狗脸。” 周铁蛋也在一边兴灾乐祸地帮腔: “邓少爷,真是对不住,小的要早知道他们俩叫您过来是要教育您打死我我也不敢让您 老人家出来,唉!大错铸成,悔之晚矣!悔之晚矣!我周铁蛋今生恐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狗柱在旁边已经歇过了劲,小灵杰教他的词儿没进洞就用完了,他天生拙嘴笨舌,不会 说句囫囵话,看头儿和军师两个人骂得酣畅淋漓,一发急,还真给他憋出来一句: “你个小狗娘养的,还不赶快乞求头儿饶你一条狗命,要不然,我狗柱的拳头可是吃荤 还带着不长眼,你就等着享受吧!” 二孬真让这一通老拳揍怕了,现在谁让他咋着他都会咋着,只要别让他死或者再让他挨 打,就是让骂他亲爹是小王八羔子他都会毫不犹豫,一听二孬那么说,二孬立刻就爬到小灵 杰面前,抱住他的双腿了: “小灵杰,二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你,以后我再也不敢了,求你给我一条生路,我 今生今世感恩戴德。” “你这会儿不是邓少爷了?” “不是,不是,您才是李少爷。” “二孬,你说,你该着该不着叫我一声爷爷。” “该着,该着,李爷爷,你就饶了小的吧!我真的以后再也不敢冲撞您老儿了。” 周铁蛋和狗拉在旁边抿着嘴笑,笑完了又命令二孬再叫,二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 头,服服贴贴地又叫了七声,小灵杰终于开了腔: “好了,乖孙孙,你李爷爷就看在你年龄小,不懂事的面上,饶了你这回,以后要是再 不三不四,你就提着脑袋找你李爷爷陪罪吧!哈哈哈!起来吧!你这条没骨头的狗,做你爷 爷我还觉得丢脸呢!你个狗娘养的!” 二孬一连答了十来个“是”,如蒙大赦地爬起来,老老实实地靠着小灵杰,讨好地问他: “李爷爷,您老人家还有什么吩咐?” 小灵杰“嗯”了一声不说话,周铁蛋接上来给他约法三章: “第一,回家别给你老爹说是挨了揍,就说走路没长眼大平路上摔了一跤,第二,你老 爹问你中午在哪儿吃的饭,也不要实说,理由已经给你找好了,就说老同学聚会。第三,你 李爷爷的苞谷折合成银钱,三天内务必送过来。要钱的理由嘛就说是老同学聚会原来说是凑 份子,你为了给老爹扬名,自己出了,现在还欠着,隔两天就得送去。记住了吗?” 二孬当然不敢记不住,在心里默背了两遍,方才点头: “您老人家教的我一字不落全记下了!” “好!这就好!话说到这儿就算完了,你个狗娘养的想好了,啊!如果那一天这件事败 露出来,你爹妈就等着给你收尸吧!” 最后这句话是小灵杰补充的,他怕前面的话镇不住这个作威作福的狗少,所以又加重语 气告诫了他一遍。 小灵杰回家时又是日薄西山,老爹还没有回来,这几天他一直憋着股气,憋得饭也懒得 吃,家里人正担心小孩子气出病了咋办。一看他这天回来眉飞色舞的,曹氏还以为他又在哪 儿受了“点拨”,回来晚也不给他计较了。小灵杰美美地吃了顿饭,倒下便睡。 二孬隔了两天果然送了一两银子过来,小灵杰也不晓得苞谷能卖多少钱一斤,还虎着脸 追问了一句:“够了吗?”二孬吓得一怔,连忙申辩说他问过他们家长工阿双,阿双说再好 的苞谷也能买一车,小灵杰一瞪眼: “那你说你李爷爷还得再找你些零头儿不成?” “哪里话,哪里话,不多,不多。” 二孬送了银子陪了些小心夹着尾巴就跑了,小灵杰托着银子意气风发地回到家里,冲堂 屋里就是一嗓子: “妈,我拾了一两银子。” 曹氏没听明白儿子说的什么,倒给吓得一激灵,出了屋门一看儿子一脸得意,手里托着 一两银子站在当院,看样子是想领赏。 曹氏就是不相信天下会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天上能掉下来一两银子让儿子拾回来,她怀 疑是儿子和其他小孩合伙偷人家的。于是苦口婆心循循善诱要他说出实情,无奈小灵杰铁板 一块,一口咬定就说是大路边草棵里逮蛐蛐拾的,并拉出周铁蛋和狗柱两个作证。曹氏知道 这两个人是儿子的狐朋狗友,肯定要帮儿子说话,可惜她又实在抓不住真凭实据,再说转念 一想,她也想不出来那个能带一两银子出门的人能笨得让一帮小家伙偷了。于是忐忑不安的 心平静了七八分。小灵杰看妈不问他了,回里屋躺在床上,很随便地问: “妈,一车苞谷能卖多少钱?” 曹氏一时转不过来弯,也随口答了一句: “也就五六百钱吧!” 小灵杰在里边床上一吐舌头,暗暗发笑,邓二孬这个小王八蛋还真的没敢耍弄他李爷 爷。曹氏回答完了也回过神了: “哎,二小子,你问苞谷啥价儿干吗?” “我算一下咱们赚了多少钱!” 曹氏的头“嗡”一声就大了,她觉出有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将要被她猜到,她霎时间口 干古燥,嘴唇哆嗦得话都几乎说不出了: “钱……钱是不是……你向邓二孬要的?” 小灵杰往外一伸头看见妈的脸色和嘴唇熬白,没有半点血色,眼睛也少了神采,“腾” 一声就从里屋蹦出来了,趴到妈的膝盖上: “妈!我咋会干那种蠢事呢?爹您们俩不是说了我好几遍了,不让我去招惹邓二孬,我 咋能不听您们话呢?钱真是我拾的,算成苞谷是因为咱们那一车苞谷等于丢了,钱是拾回来 的,那咱不是捞够了本等于又拾了些钱吗?” 曹氏激动了好久,心如鹿撞。小灵杰怎么解释她也只是半信半疑,小灵杰没想到仅只怀 疑他整治了邓二孬就把一向没有乱过分寸的妈吓成这样儿,他后悔当初不该意气用事了。 现在只有看邓二孬那小子咋办了,小灵杰已经下了决心万一邓二孬把事情泄露,他就给 他一命抵一命,先杀了他然后自己跳子牙河。 过了一两个月,邓二孬看到李灵杰总是好眉好眼地说话,虽然不再点头哈腰地叫他爷 爷,碰到其他李家人也同样有了礼节,把胡胡李惊奇得不敢相信他就是从前眼睛长在脑门上 的邓少爷。小灵杰心里明白怎么回事,晓得这小子真是他妈的连狗都不如,一治就怕了。高 兴之余想起自己那个跳子牙河的悲壮计划,不免又有些莫可名状的怅然若失。曹氏也是提心 吊胆了一两个月,怕不定那一天邓家的人找上门来,时间长了慢慢地也就把害怕给忘了,倒 是逢着到她家做针线活捎带着聊天的妇女就唠叨: “天上还真有掉下个金元宝的事儿,我家小灵杰前些时就拾了一个……”>>>   中文东西网 整理 六、“长毛”来了! “长毛”举旗造反,官兵围剿镇压……尸堆如山、血流成河……官兵逼着老百姓去割死 去的“长毛”的耳朵、鼻子……,小李莲英和他爹也被逼着拿起了刀…… 小灵杰在老爹不管不问的情况下,舒舒服服地过到了大清咸丰三年十月,小家伙再有两 个多月就满五周岁,按农村里一般算虚岁的方法,就应该说是六岁了。设计制服邓二孬的事 儿先让他牵肠挂肚地后怕了一两个月,嗣后又热血澎湃了半个来月,这一段他一直在想老爹 是否太老了点儿,老得已经不中用了。屁大一点小事在他看来比在天上捅个大窟窿都吓人, 就说苞谷的事,老爹到邓家好话说了一箩筐,结果呢?苞谷还是扔在邓家大院里,还是我, 老爹这个最争气的儿子,瞒着老爹一出手,三拳两脚下来,净赚了十来车苞谷,人呀!太软 弱就会受人欺负。小灵杰自以为已经懂得了人活在世上的定义,那就是谁惹了咱,咱就跟他 干,明的不行咱来暗的,制服不了咱一命抵一命,没啥好怕的,所以十月的前半个月小灵杰 实实在在同皇帝一样,悠哉悠哉,整天背着手在村里转圈,时而若有所思,时而哈哈大笑, 就是没有愁眉苦脸。大家伙同他开个玩笑,他笑得更欢,同周铁蛋他们仍旧密切联系着,只 是节气快到了十冬腊月,地里活忙得差不多了,小家伙得了空闲,能聚到一块了,能玩儿的 却也少而又少,几乎没有了。 小灵杰记得很清楚,是十月十一晚上,子牙河突然百年不遇地在秋冬之交发了大水。那 天上午他和周铁蛋在河边的枯草里躺了半天,捉比较大个的蚂蚱。那会儿子牙河还有气无力 的像挨了刀之后躺在地上喘大气的猪,浅浅的河水连河心根根兀立的枯草根部都埋不住,更 不要说把它们冲倒了,河水暗绿色,像墙角阴暗处的青苔,微微有恶臭味,半死不活地抵着 河床缓缓地向前流,不起一点波浪,只有在枯草前面形成一道道叠在一块的波纹。据周铁蛋 说,他老爹一次酒醉后甚至说让他看好河水的深浅,等那天水见底了,要赶快回去告诉他, 他好来挖沙,赚钱给他买衣裳穿。小灵杰不晓得河底挖出的沙还能卖钱,但他同样相信子牙 河不久就要干涸,他只是想等到河水涸到只剩臭青泥的时候看看能不能挖出些滑溜溜的泥 鳅,那是他三岁以前吃过的最美的佳肴,可惜老爹只给他逮过一次,还只逮了十多条,小得 像他的小指头,兄弟们一分,他只分了三个。吃完了他让老爹罢去逮,老爹说逮泥鳅得等水 涸得差不多了,一眼能看见烂泥上麦粒大小的孔洞,你看准了,如果有泥鳅在里边,孔洞上 面会有一堆小气泡,顺着孔洞挖下去,肯定能挖到不少。老爹逮泥鳅的话他一直记着,一直 想再吃一次泥鳅,子牙河水总是不干。这些天他心情愉快,所以挖空心思想方设法让自己快 活高兴,小时候吃泥鳅时候流下的口水自然而然就被快要见底的子牙河勾出来了。 就是那天晚上发了大水,他后来听老爹说,大约是刚交着子时,他那天特别累,睡得早 了些,发水的时候磕睡也快睡完了,所以醒得很快。好像是爹妈一直在商量什么大的问题, 还争吵了一番,睡梦中他被窗外雷鸣般的声音惊醒后,看见爹妈都正竖着耳朵神色惶急地听 那声音,脸上的红潮还没退去。窗外的响声小灵杰还从没听过,像是蔡爷爷故事里讲的千军 万马铺天盖地掠过战场,又好像夹杂着小孩的哭声和放大的爆竹爆炸声,他不知道到底发生 了啥事,看看爹奶,两个人都屏着嘴面带忧色,天地间一时都被这种至大至刚的响声充溢 了,小灵杰感觉到自己家的房屋似乎就被裹在这巨大的响声里,大地和房屋都被这响声压迫 得微微颤动,房梁上的浮土无声无息地往地上飘落,一大块一大块的,轻盈得像冬天的雪 花,像春天的柳絮。 小灵杰觉得自己渐渐变成了一个聋子,耳朵里只有“隆隆”的震颤,那不是平时他能听 到的任何声音,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击他的耳鼓,爹妈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几个兄 弟也醒过来,挤在一起惊恐地瞪着眼睛。 小灵杰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他认为只有在梦境中才可能有这么虚幻,这么不真实,他下 意识地照手指上狠狠咬了一口,疼得钻心,咬过的手指上牙痕赫然血红,不是做梦,小灵杰 愣住了,不是害怕而是惊奇。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鸣锣声,一个低沉微弱的男人声音随后响起,仿费是周铁蛋他 老爹: “乡亲们都起来啦!子牙河发大水啦!乡亲们快起来呀! 子牙河又发大水啦!” 男人的声音很沙哑,仿佛是叫得声嘶力竭了,但是听起来却很小,小得还不如夏夜耳边 绕着飞的大个蚊子的哼哼,还有锣声,小灵杰敢打赌说那的的确确是锣声,是平时听起来震 耳欲聋的锣声,但在耳朵里响起时也是小得异常可怜,小灵杰再次怀疑,不,应该说是认 定,自己的耳朵突然聋了,一切一切在那时的小灵杰心里都很不真实,但是他的确不是在做 梦,他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烦躁想要发泄。 老爹终于幽幽地长叹一声: “老天爷真的不让老百姓活了,十冬腊月发大水,难道真是老天爷要狠心把李贾村给毁 了吗?李贾村人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上天啥债,唉!老天呀老天,老天呀老天。” 老爹说完便披衣下床了,小灵杰觉得老爹一下子苍老了一二十岁,一件褂子抖抖擞擞穿 了十多下愣没把一只胳膊伸进袖子。曹氏帮丈夫把衣裳穿好,似乎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对 丈夫说话: “人活一辈子图个啥,图个舒心,图个不受气,图个能挺直腰板站到人前。现在要有个 天灾人祸,兵荒马乱的,真熬不过去,也算是享过几天福,这辈子也值了,阎王爷让谁五更 死,他咋撑也撑不到天明去,都是命中注定的事儿,任他怎么折腾吧!一人就一条命,真要 了就给他。哪儿的黄土没有埋人?谁都要死的!” 爹妈说话的声音也很小,小灵杰看见他们嘴一张一合的,努力去听,才听了个大概,那 声好像隔了很远很远传过来的,虚无漂渺、好像有一阵微风就得将那微弱的声音刮跑。 爹推开门走了出去,又重重地把门闩上,开门的当儿小灵杰的耳鼓被从门缝里挤进来的 巨锤重重敲击了一下。他几乎在床上坐不稳当,老五已经扑到妈怀里瑟瑟发抖,还在使劲地 往里钻,拱得妈身子一晃一晃的像是要跌倒,老大好像不怎么害怕,傻傻地坐着,老三老四 闭了眼,从两边一人抱住大哥的一只胳膊,坐得稳稳当当的大哥这时成了兄弟俩的保护神。 小灵杰在屋里扫了一圈,胸口更加憋闷得慌,他觉得他现在处在一个死人的世界,他需 要生机,需要活力,需要有人大声和他说话,那怕把他的耳朵震聋他也心甘情愿,他真的不 愿意呆在墓穴一样的屋里了。 小灵杰旋风一样地拽开门跑了出去,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好像听到妈叫了他一声,应该是 让他回去的,他没有理会。 屋外无星也无月,但是却不太黑,平时熟稔得像自己的手指一样的大门,院墙,自家的 堂屋,门外的苞谷杆垛,凸凹不平的小路,小路的旁边耸起的土堆,都像是中了邪似地,陌 生而怪异,小灵杰不知道是自己在颤抖,还是他们都在颤抖,很明显的颤抖。他想象自己现 在是坐在一辆行驶在崎岖小路上的牛车里,赶牛车的老大爷,和气喘吁吁的老牛还有老大爷 驱牛飞跑的清脆鞭响就躲在他看不见也听不到的地方,但他们确实都存在,小灵杰心里告诉 自己并强迫自己相信确实如此。 乍一出屋,小灵杰被一种扑面而来的突如其来的威严惊得倒退了三步,眼前仿佛存在于 梦中的空气里似乎蕴藏着巨大的力量,他不知道这力量来自何方,鼻孔里嗅到的是一种类似 于泥土气息的潮气,很清新却有股鱼腥味。他的脸上好像被一阵微雨触碰了一下,湿湿的凉 凉的,他知道子牙河发了水,是外面那个沙哑的声音告诉他的,他知道老爹此刻应该就在河 滩上,“发大水”对他是一件很刺激而又新鲜的事儿,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只有全心全 意的好奇,他出了门便往河滩方向跑。 土腥气越来越浓,像冬天早晨化不开的雾气,大大小小的水点好像就在前面等着他,越 往河滩去就越大越密,打得脸生疼生疼,他闭了眼,觅着那越来越强的震颤,卯足了劲往前 跑,他只有一个想法:赶快到河滩上去,那一刻他觉得河滩上有他许许多多不明白但却日思 夜梦的东西,那里将是他最后的归宿,像秋叶终究要溶入大地,像一粒种子埋入土壤才能长 出嫩芽,他要在那震颤的中心托胎换骨,成为另一个他向往的全新的自己。 小灵杰忽然间被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抓了起来,胳膊抓住的是他的肩膀,他被顺势惯在地 上,地上湿透了,他倒在一片水洼里,第一个感觉是凉意“嗖”一声弥漫了全身,然后才是 疼痛,他闭了眼也知道疼痛的地方是那五个指头印,别的地方只有凉,一个恶狠狠的声音以 雷霆万钧之势被疾风和冷雨塞入他的耳朵: “你个臭小子,找死呀!快点回家睡觉去!” 他听出那个人不是老爹,他睁开眼,一条条小溪从他头发梢上流到脸上,缓缓从额头流 向面颊,在下巴集合,钻入脖颈,他什么也看不见,眼前雾蒙蒙的一片,但那是土灰色的 雾,霎那间仿佛他脱离了躯壳,就站在倒在地上的躯壳面前。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一切 动作,他伸出袖子抹了把脸,把他掼到地上的人已经跑开,眼前还是一片雾气腾腾,但那雾 没有冬日里的雾那么虚无漂渺,那么温柔,冬日的雾轻盈而柔软,像妈妈抚摸他的手指。眼 前的雾凶狠、厚重,浑沌而且残暴,似乎蕴藏着数不尽的杀机,像老爹扬起的厚厚的、粗粗 的、骨节突出的手掌,他害怕那雾里忽然会杀出铺天盖地的清妖,他的听觉一下子又恢复 了,他听见被压在雾底的嘈杂人声,他听不清楚他们吵嚷什么但他听得见,而且在他听见的 同时雾气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大口子,大口子里蹦出许许多多黑色的、蠢蠢欲动的小人。他很 奇怪人咋会一下子变得这么小,像雨天来临之前忙忙碌碌往高岗上搬家的蚂蚁,他看见了周 铁蛋的老爹,老头子手里提的锣被疾风吹得飘扬在腰间。 真是发大水了。眼前那片雾就是水浪在兴盛,在跳跃,在撒娇。小灵杰几乎要被这壮观 的场面钉在烂泥里了,他在那一刻真的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就该扑上去抱住那浪尖,让浪尖把 他掩埋,把他带走。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像神话里说的金甲神人,坦荡荡立在天地之间,而眼 前的大水就像他小时候撒泡热尿汇成的泥沟。但瞬间他又明白了自己的渺小,在子牙河里翻 滚的浪潮面前,他渺小的像只蚂蚁,他只能仰着鼻子去闻浪涛的气息,而无缘与他乘长风、 破巨浪,一往无前地扑到河滩上碰个粉身碎骨。虽九死而无悔。 天快亮了,时间在紧张、新奇和颤栗中偷偷地把目光从浪尖上漏出来了,日头也是浊黄 的,像煮熟的坏鸡蛋的蛋黄。 河水还在咆哮,还在翻滚,河滩已经被淹没了一大半,小灵杰常常躺在下边晒太阳的那 几棵柳树在巨浪中痛苦地抽搐,很快就要被连根拔起。 日头一步一步顽强地向上跳,跳到浪尖再也够不着的地方时,那几棵柳树已经被彻底淹 没在河心了,有两三棵很有可能已经被卷走。剩下的也只在稍稍平静的水面上飘浮几根柔 枝。守在河滩上的人脸上忧色更重,有几个甚至已经跪在泥土里边磕头作揖边放声大哭,嘴 里还嘟囔着让老天爷开恩给穷苦老百姓一条活路。 小灵杰是被老爹发现后扯回家的,老爹乍一看到他的眼神像看到一个死鬼,嘴里还骂了 他一句:“日你娘的,你来凑啥热闹。”不由分说就把他生拖倒拽回家了。 整个李贾村白天的气氛很惊恐,每个人都惶惶然地寒着脸神秘地说话,女人们也不再怕 被清妖抓去“逼奸”,一个个怀里抱着小孩手里扯着小孩站在自家的大门口向河滩方向张 望,眼神都像受伤的野兔,村子里留的青壮年男人不多,他们都明白如果要是上天要降罪李 贾村,他们必须昂首挺胸地含笑死在自己的女人前面,他们知道以前他们可能不太宽阔的肩 膀此刻是女人憩息流泪的最好依靠,惯于随波逐流,随遇而安的农人在洪水到来的一刹那似 乎全都看破了生死。男人们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或是麻木,他们都扛着粪叉铁锹之 类农具无济于事地站在河滩上,咆哮的洪水就在他们脚底打转,女人们呆在自家大门口翘首 期待着丈夫从河滩上回来,不管是活人还是被人抬着的死尸,她们都能承受,生离死别在此 刻的她们眼里已经成为儿戏,成为过眼烟云。她们虽然惊恐,但并不愿逃避,她们已经做好 了葬身鱼腹的所有准备,没有谁能让她们放弃生养她们的土地逃往他乡,她们没有充足的时 间考虑这些,人在遇到突如其来的打击时候最早想到的往往不是逃避,而是抗争,那怕她们 知道所谓的抵抗只可能是杯水车薪、以鸡蛋碰石头。妥协的想法都是在痛苦的长期折磨和煎 熬中产生的。她们还没有想到,李贾村人的心里此刻都只有一声长叹!该来的总是要来,逃 是逃不掉的。 小灵杰跟着妈妈和爷爷、奶奶站在门口,也在向河滩方向张望。那地方仍然声如雷鸣, 听不到任何由人发出来的声音。村里的青壮年男子似乎已经全部被巨浪吞噬,天上一个黄渗 渗的日头,像半熟的苞谷饼子。晌午头早过了,没有谁想到回家做饭,大家都瞪大眼睛凝视 着死亡的突然来临。河滩上的男人时而有回来的,一身的泥水,满脸的疲倦,不停歇地说两 句话,就又掉头回去了。消息无非是:“水涨到河滩上沿了!”“邓财主家的后院门台被埋 住了。”“最迟不到喝罢汤……。” 每一个带回来的消息都让候在门口的女人们骚乱一阵,她们奔走相告,碰头谈论,语气 就像平日里猜摸东家的闺女偷了汉子西家的媳妇红杏出墙一样。谁都知道最迟不到喝罢汤是 指的啥!那时候整个李贾村将被一片浊水卷跑、吞没、掩埋。那时候水面上飘浮的将只有人 尸而没有活人。此刻村里已经有了黄浊的小流,沿着路面蚯蚓一般地缓缓往前爬动,爬到院 里爬上门台,爬进屋门,但是没有人去理会,大家的神经与其说是坚强不如说是麻木,他们 的所有思维全都被简简单单的一个“死”字覆盖、包围、吞噬。他们的脑海里就只印着一个 “死”,他们像等待一次再平淡不过的聚会或者下地干活一样等待死亡,一点也不急迫,一 点也不激动,一点也不慌张,他们认命了。 小灵杰没有再找到借口跑到河滩上去看一下,周铁蛋家住得稍靠村后一点,泥水淌到他 们家门口时他跑出来玩了一会儿,说是他妈让他出来再跑跑玩玩,想找谁玩就找谁玩,不回 来也行。周铁蛋没说他妈说这些话时是咋样的神情,反正小灵杰他妈听到这些后眼红了,泪 水在眼眶里滴溜溜转,可是没有流下来,她凝神考虑了一会儿也放小灵杰走了,只是嘱咐他 别上河滩上去,其余那儿都行。 这时候真是没啥玩的,小灵杰和周铁蛋踩着泥水“扑嗒扑嗒”从村前走到村后,又叫上 了狗柱、栓柱他们一群,到村后一看,裤腿上全是屎黄色的泥点。 一群人找了个没泥水的高岗坐上,拍打了拍打裤腿上的泥水,再无声息,谁也不说话, 都耷拉着脑袋像是刚在家挨过打。小灵杰不知道此刻他们都在想什么,反正他自己是无所畏 惧,夜半到凌晨的大水此刻还在他心里奔腾怒号。他相信今生今世也忘不了昨夜的情景,如 果能活下去的话。可惜他从每一个大人小孩眼里看到的都是死亡,不管是平静的还是恼急 的,不管是害怕的还是听天由命的,他不明白,既然大家都要祭河神,喂王八,为啥有些人 能平心静气,有些人就战战兢兢。老天爷给予每个人的心情难道自出生那一天就不一样吗? 他感觉不出来,洪水面前每个人逃得性命的可能性都是一样的,丢掉性命的可能性也都是一 样,至少在目前的李贾村,小灵杰找不出来有哪个人能够十拿九稳地保住性命。从邓家院门 口经过时看到的一幕让他不自觉产生一种残酷的报复式的快意。邓财主换了长工的破衣裳捋 着袖子正慌里慌张往河滩上跑,他的几个大小老婆在门口筛糠似的抖做一团,他的独生宝贝 儿子也挤在中间,好像是正在哭。小灵杰领着一群穷孩子昂然从邓家大门口走过,说实话, 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理直气壮地从邓家门口走。上天给予每个人的福分是不同的,但在灾难 来临前每个人生和死的机会都是均等的,有钱的,也就是有福的也不可能把钱投进水里,就 能逃得性命,他们照样惊慌失措,照样束手无策,照样得死。然而,相比之下,这些人似乎 更难心平气和地去死,因为他们享过福,他们更了解活着的好处,所以他们死时会更痛苦。 小灵杰此时心里忽然有股怒火,灾难面前其实还是不平等的,如果让他享过邓二孬那么多的 福,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情愿第一个被洪水卷走,或许老天给予穷人的就只有临死之前片 刻的宁静,而富人没有。这可能就是上天的施与,富人享够了福死前要害怕,穷人没享过福 死前却坦然。……。 日头已经使尽了往上爬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坠到树梢、树干、树根,冷风又呼呼地吹了 起来,没有人说冷,有人在不停地颤抖,牙关格格地响,黑夜像一口装满恐惧和害怕的铁 锅,把李贾村慢慢地扣在下面,扣得越严,恐惧和害怕就越多。有人突然哭了起来,在寂静 的人群中显得极为刺耳。小灵杰觉得一颗心突然被哭声击沉,沉入天底深渊,他相信,哭声 很快会连成一片,这次不是初进鬼地那次,他没有任何办法制止,除非告诉他们大水并没有 啥大不了的危险,可是谁都知道这不可能。小灵杰平静心神,等着震天的哭声把自己淹没。 哭声可以腐蚀斗志是小灵杰听蔡爷爷说的。那是天兵天将攻打长沙时,天兵天将只有六 千人,而清妖却有五万,那一仗打得很惨,负责攻城的萧王爷也中炮丧命,群龙无首。城上 的炮弹一颗接一颗,多得像秋天的蚂蚁,就跟在天兵天将的身后“轰隆轰隆”地炸,走一步 就要有十多个兵将倒下再也起不来。那时蔡爷爷还是个小头目,手下一二百号人都是他们帮 会追随进来的,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兄,他们逃到一个土坑时清点了一下人数,只剩下了3 4个,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只有眼睛是黑白分明,牙齿还是洁白的,连衣服都成了土灰 色。34个人挤在土坑里,土坑是个死角,城上的炮虽然把坑上沿的土崩下一大块一大块的 几乎把他们埋住,却绝对不会打到他们身上。那时候每个人都认为这下死定了。都是堂堂七 尺男儿,既然认定了必死无疑,也没啥好怕的,大家那会儿都很悠闲,谈天的谈天,说笑话 的说笑话,独自想心事的想心事,谁都没有怕的意思。坏就坏在一个兄弟突然想起了家里年 迈的爹妈。他出来的目的是为了扫荡清妖,让爹妈过几天好日子,这下完了,蔡爷爷说他敢 肯定那个兄弟绝对不是怕死,但他想着想着情不自禁地哭出声来了。起初大家都骂他没骨 气,是个孬种,丢兄弟们的人,也丢天兵天将的人,他还哭着分辩,说兄弟们冤枉了他。大 家想想也是,平日里两军交峰,那兄弟冲得比谁都靠前,受的伤也比谁都多。大家不再骂而 改为劝,但是劝着劝着又有人抽泣起来。炮弹仍是一颗接一颗地在四面轰隆隆响,坑里的哭 声一会儿就盖过了炮声。再过一会儿,有几个兄弟就边哭边疯了似地冲出去了,拉都拉不 住,瞬间之后就有几根断臂残腿血淋淋地飞进了坑里,有一个兄弟边冲还边叫,说兄弟绝对 不是怕死,是忍受不了等死的味儿,先走一步了。那次留到最后逃得性命的就只有蔡爷爷和 他的那个病兄弟,其余的人都先后冲出去挨了炮。那兄弟因为攻城受了重伤,一直昏迷不 醒,没有受到感染。也正是因为有他,蔡爷爷才没有冲出去,他要和最后一个兄弟死在一 块,他不能丢下重伤的兄弟先走。奇迹般地,炮停之后,他们从死尸堆里挖回了一条性命。 女孩子们的哭声更容易传染,没有多久高岗上就一片哭声了,大哭的,抽泣的,有捂着 嘴不愿出声示弱而噎得直打嗝的。周铁蛋坐在小灵杰旁边皱着眉头问他: “头儿,咋办?看来还真没有不怕死的。” 话没说完他也带上哭音了,小灵杰竭力抑制自己鼻孔还是发酸,眼睛发胀,他竭尺全力 瞪大眼睛,他害怕一闭眼泪珠就会被挤出来。 局面正在不可收拾的时候,村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吼声,那是只有被死亡之手抚摸过的人 才有可能发出的狂喜吼声。或者不该说吼,没有任何一个词汇能够准确恰当地形容那是怎么 样的一种声音,像人声又不像。小灵杰在哭声中立刻就捕捉到了那一丝与众不同的声响,那 声音远远地传来仍是气势不弱: “水退了,我们得救了,老天爷开眼了。” 哭声立刻就停止了,只剩下那声音一遍一遍地在空旷的田野上孤魂野鬼似地游荡。每个 人都抬起头竖着耳朵听着,忘了哭泣,忘了一切,哭泣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完全不关乎内心 情感的下意识的发泄,泪水一经流出眼窝便不再受大脑控制,他们只是为了流泪而流泪,甚 至可以说是因为流了泪而流泪。他们的大脑在流泪时一片空灵,他们的耳朵在流泪时比兔子 都要灵敏。他们那时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想得到,什么都想了,就是没想他们是在哭。 大家都呆呆地听那声音,高岗上死了一样地静。那声音甫歇,一大片杂七杂八的呼儿唤 女声就在明晃晃的火把指引下向村后来了。小孩们陡地爆发出一声大喊,瞬间走了个干净, 只剩下小灵杰和周铁蛋仍然呆呆地坐着,望着过来又回去的火把出神。 小灵杰回到家时候家人还没吃晚饭。村里人此刻都在大喊大叫,大哭大笑、没有人有心 情在这个时候做饭。他们被大水实实在在地捉弄了一把。劫后余生的狂喜把他们的神经折磨 得几乎要崩溃,要发疯。水是喝罢汤时候以后稍退的。那时候邓家的院里已是一片汪洋,稀 乎乎黄澄澄的一院子泥浆。 男人们都坐在浪头扑不着的地方抽着旱烟聊天,似乎是在田间劳作累了几个人互相一招 呼聚到地头坐在锄把上解乏的模样儿。大家伙儿聊得很有兴致,没有人去看子牙河里的水情 变化。邓财主也忘了身份一屁股坐在人堆中间的水洼里,高声大气地说话,唯恐大家听不 见,大家也都原谅了他平日的不对。反正也没剩几个时辰活头儿,不管有啥过不去的此时再 念念不忘只能说明你的鼠肚鸡肠。注定只要活着就得和黄土地打一辈子交道的农人们都有着 和大地一样宽广的心胸。 天黑下来时,大家都聊得差不多累了,屁股在水洼里泡得也成白豆腐了。一个翻身站起 来的农人有意无意往河里一看。禁不住惊呼出声。大家伙儿这才想起他们坐在河滩上的职责 和使命是看水。转过头去,河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服贴起来了,没了一击丈把高的浪花,也 没了勇往直前的气势,只剩“黑”波荡漾的一片片大水在白天最后的一抹光影里粼粼地闪耀 着怪导的亮斑。仅存的一棵大柳树从水中顽强地探出几根光秃秃的枝桠,在水面上划出亮亮 的皱纹。 人们都惊呆了。好半天,好半天,“卟通”“卟通”有几个人跪在泥地上了,泪水不知 不觉中已流了满脸,河堤上一片喃喃的祈祷声: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老天爷睁眼看咱们黎民苍生了,苍天有眼啊!” 然而苍天的眼力好像并不太好,有可能是年事太高,老眼昏花了。李贾村人“卟通卟 通”狂跳着的心还没有从嗓子眼回到胸口,十月十三那天,大多数李贾村人刚刚吃过十月十 二晚上的饭,躺在床上还没入睡。另一个可怕的消息就又在李贾村上空焦雷一样炸响了,消 息很是骇人听闻:“长毛就要来了!” 传出消息的是鬼地住的大清兵。那天凌晨一骑快马卷进了李贾村。骑马的兵马都没来得 及下,直接打马冲进了邓家的四院。李贾村人昨晚都高兴得过了度,家家户户都没关大门。 马上的兵和骑的那匹马都成了泥塑的神胎,只有兵的脸上还能看得出眉眼。兵不用敲堂屋门 邓家四院看门的老刘头就出来了,一看院里塑了一个“泥马渡康王”的神像,吓得一哆嗦, 要不是兵的嘴快叫住他他就跪下来把头磕地上了。这头一磕不出两个时辰康王爷显灵保佑李 贾村合村平安无事的消息将插上翅膀飞进每一户人家,不出四个时辰河滩上将会香烟缭绕, 李贾村的善男信女将会倾巢而出答谢康王爷再造之恩。兵显然累得不轻,话都说得一节一节 的连不上气;“我是保境安民的官兵,快把村里男女老少都集合在一片空地上,我有话讲, 记住,一定要快,要快!快!快!” 兵的话刚说完一屁股就坐地上了。老刘头还没从想象的那个神话中清醒过来,又是点头 又是作揖地叫了几声“军爷”,军爷张着大嘴扯风箱似地喘气就是不理他,老刘头讨个了没 趣屁颠屁颠跑出去叫人了。 老刘头随身带了面铜锣在村里大街小巷敲了一遍,又叫了几声:“老少爷儿们,有军爷 要训话啦!大家伙儿赶快起来到河滩上集合啦!迟了就要受罚啦!”叫完后老刘头又回到四 院复命。军爷已经歇得差不多了,正端着一铜盆凉水往自己头上倒。老刘头不敢打搅,一边 呆着候命。军爷不愧是官家人,爱清洁得紧,“哗啦哗啦”地往身上泼了十来盆水,才算满 意,又舀了几盆水把马身上泼了一遍。把老刘头可惜的咋舌瞪眼,满满一缸水他得挑十来 挑,少里说也得费三四个时辰,军爷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给他洗进去了,还洗得院里泥渡鞋 口,乌烟瘴气的。 军爷给马冲完澡,自己连打了两个喷嚏,看来是着凉了。 打完喷嚏,军爷把铜盆“哐啷”往院里一扔,冲一边战战兢兢的老刘头说: “人都到齐了吗?到齐了咱们就开始。” 人早到齐了,老刘头那面破锣一开音,李贾村的青壮年就至少跑出来一半,以为是大水 又涨了。待老刘头把缘由一说,大家伙儿这头松的线那头就又补上了。骑马的军爷也不是好 缠的主儿,大家伙儿唉声叹气着各回各家呼儿唤女,穿上衣裳,不一刻在河滩上黑压压地站 了一片。大家都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当然其中有几个见多识广的“场面”人物猜到军爷的到 来可能和长毛有关,但话都憋在自己肚里,不敢往外头说,说了怕当场吓死几个,然后再上 来几个强悍的怪他捕风捉影落井下石而饱打他一顿。眼下李贾村的这帮老百姓,刚从一个死 神的圈套里蹦出来,气都没喘。再给他们一闷棍,能承受的了的恐怕没有几个。 军爷一步跨出院门风一吹又打个了喷嚏,本来花脚蚊子一样正哼哼得来劲的人群立刻凝 固成绝对的寂静。无数双惊惧、疑虑、害怕、担心甚至敌视的眼光一齐钉在那位军爷和随后 跟出来的老刘头脸上。 军爷先是很优雅地向大家伙儿摆了摆手,然后是用手捂着嘴咳嗽,再往下是几声乌鸦式 的干笑,最后才把身子靠在马背上开了腔: “诸位父老乡亲、叔伯兄弟,老少爷们儿,大家这两天辛苦了,确实是辛苦了。这 个……这个……,不过嘛!不瞒大家说,更辛苦的还在后面,为什么呢?有人想必已经知道 了,就是长毛,让天下苍生涂炭,让大家伙儿过不上好日子的长毛就要过来了,嗯!就要到 咱们大城来了!” 人群突然像油锅里撒了把盐,“噼里叭啦”地炸开了,军爷不怎么经意似乎就听到有人 粗声粗气地骂他王八羔子,而且还要阉了他。军爷知道此刻不是他要威风的时候,只得连 “嗯”了两声表示内心极其复杂的情绪。人群中的骂声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高,骂得层次 也越来越高,有一个巨灵神似的后生就站出来指着他的鼻子尖说要拧掉他的脑袋扔到河里喂 王八。 小灵杰躲在老爹的后面听出来高声叫骂的那位是狗柱他爹,狗柱他爹是李贾村有名的二 杆子,一根肠子通到底不拐弯,有啥说啥,从来没有花言巧语,你要想从他嘴里听句好话比 上天都难。 军爷“嘿嘿”地陪着笑把狗柱他爹推回人群,嘴里一个劲唠叨:“这位大哥,我也是没 办法,上头有命令让我传达这个意思,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这位大哥先熄熄怒火,一会儿 我再找你聊,啊!就这么着了。” 狗柱他爹半推半就地车转身进了人堆,军爷再次打喷嚏,再次清嗓子,接着往下说: “诸位都先松口气,息息火,容兄弟把话说完,嗯!这个……,这个,这次长毛途经咱 们大城,不是打了胜仗往前冲,而是吃了败仗往后退,往老窝退。诸位请放心,长毛这次不 会动大家一根毫毛,兄弟的意思是,希望诸位和兄弟一道,通力合作,赶跑长毛贼,保境安 民,嗯!就这么多,我说完了。” 小灵杰挤在人堆里后半截话一句没听见,不过那句“吃了败仗往后退”他听见了。心里 不期然一震,天兵天将怎么可能吃败仗,蔡爷爷不是说天兵天将的先头部队是要打到北京抓 拿清妖的头头儿吗?咋会败到大城来了。他抬头看了看老爹,老爹正低着头喃喃自语,“果 然来了,果然来了,不出所料啊!” 小灵杰不明白老爹的“不出所料”是啥意思,这句话老爹至少重复了二十遍,而且一遍 比一遍韵味十足,跟唱曲似的。 军爷走后,人群散去,小灵杰回到家里,坐到堂屋当门愁眉不展,他还在想天兵天将为 啥也会打败仗,听军爷的口气似乎还败得很可怜,北京也不打了,想往老家跑。 嗣后的几天李贾村闹得鸡飞狗跳,驴嘶马咬。先是县衙门里的衙役坐着船过了河在邓家 四院砖墙上贴了张安民告示,据认识字的人说,大意是让黎民百姓不要惊慌,各村抽出些青 壮年组织团练,以备不时之需,余者仍安心生产劳作。 那个告示小灵杰没有看到,原因是县衙门的人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把它扯下来扔河里去 了。李贾村人没有办团练的心思,因为告示上写的很明白,自己出钱,自己出兵器盔甲,且 不说这些对于农户而言是多大的一笔开销,仅只县太爷对保境安民的态度就足以让任何存在 过办团练想法的人寒心。然而县城里的风声一天紧似一天,办团练也由“备不时之需”改成 了“着即整队出发,与官兵一道守城”了。负责到李贾村集合团练队伍的是一个长袍马褂的 白胖老头。自称姓刘,是大城人。然而李贾村谁都不知道大城还出过这么一位富态的老头。 老头有两个随从,都是满脸横肉、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然而在刘老头面前却恭恭敬敬,叫 他“刘训导”。刘训导先到邓家呆了会儿,外人只听见里面老母鸡凄惨地叫,想必是邓财主 准备设酒杀鸡作食,给训导大人接风洗尘。训导没等着吃鸡肉便从邓家出来了,邓财主扯住 他的衣裳角跟了二三十步,也没挽留住。训导的手段和军爷一样,也是敲着锣让大家伙儿集 合。集合后是一番“训导”,不过刘训导不愧是“训导”,教训完之后紧接着便是启发诱 导,启发诱导没有效果老先生泪就下来了,边哭嘴里还不停歇地绉文,泪光晶莹的老脸上满 是慷慨激昂的神情。大家伙儿都听不懂老先生悬念的啥咒语。但是有几个人显然是被感动 了。想想也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大老远跑来对着你痛哭流涕,你要还站着无动于衷,老 头也太下不来台了。最先站出去愿意守城的是狗柱他爹。然后又站出去了几个,都是村里有 几斤蛮力的二楞子。 刘老头将几个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绉了一句文,这下小灵杰听懂了,训导说的是 “国家社稷,赖君以全。” 狗柱他爹和那几个人当场就坐船到了子牙河南岸,每个人带了一把铁锹,说是要挖战壕 用。村里人把几个人送走以后,聚集在河滩上谁也不走,虽然有几个小伙子企图活跃一下气 氛,大家还是死气沉沉。没有谁明说,但是大家心里都清楚别人在想什么,他们在想,长毛 和皇帝的兵到底那一个比较好些。皇帝的兵对老百姓的态度是大家伙都直接目睹或辗转知道 的,烧杀奸淫,无恶不作。长毛呢?大家都知晓长毛的兵都是老百姓出身,被逼得急了活不 下去才和皇帝对着干,按理说,大家应该对长毛的好感多一些。然而,老实巴脚的农民眼里 有些时候看到的不是正义,而是利益。任何人都没有理由责怪他们愚昧,不开化,见识短 浅,不足成大事。 俗语说是这么说的,老百姓是根草,刮啥风随啥倒,农民的经历、思想境界、所受的教 育等等决定了他们不可能有太高的追求和理想,他们要的不多,只要能填饱肚子,只要能活 下去,屈辱、压榨、剥削甚至是不折不扣的奴役他们都可以忍受。从他们的老祖先做老百姓 的时候起,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从来没有谁家的先人留下过老百姓的日子有那一天过得好 的语言或文字记录。不管是换朝代还是换皇帝,反正都没有老百姓的好日子过。套一句张养 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就是“兴,百姓苦。之,百姓苦。”不知道其他地方的的老百姓 是否还有为改朝换代推波助澜的热情,被改朝换代苦过不少回的李贾村人对此已经熟视无 睹,他们不会为任何一个有道明君的驾崩或者是一个荒淫无耻、骄横残暴的帝王的归天歌哭 欢呼,他们只是在自己的生活圈子里心甘情愿地被煎熬、被蹂躏或者被践踏。因而,排除大 兵过境时造成的伤人害命的因素,他们会对任何一支队伍冷眼静观,夹道欢迎或奋起抵抗是 他们不屑干的事。然而,过一次大兵意味的是李贾村至少半数的家庭失去至少半数以上的亲 人,没有人会为他们的亲人的失去抱任何形式的同情,甚至连可怜都不曾有过,这是他们的 祖先总结出来并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血的教训,只要是兵,没有一个好东西。因而,从固有的 思想意识上讲,村人对皇帝的兵和长毛都没有好感,皇帝的兵当然不是好东西,但是长毛 呢?好端端地你造啥反,活不下去了就死呗,要是连死都死不成你就再活着呗!李贾村人从 理性上认识不了啥样才叫活不下去,他们觉得他们已经活到了最差的份上,整日里做牛做 马,忍气吞声,还讨不了半点好。然而他们从未想到过造反。也许是人的本性,除非到一定 的历史特别时期,某些人借助某种借口成功地煽起了人民的战争热情,否则,谁也不希望战 争,流血,死亡。人人都希望有一个和平安定祥和的环境。 长毛即将到来给李贾村人的第一感觉是条件反射式的害怕,像害怕所有他们想象或者切 身经历的兵灾一样。如果能说出他们的具体爱憎,那他们会异口同声说:长毛最好别过大 城,然而不可能。军爷的腔调和县衙门告示的口气都板上钉钉式地敲定了长毛即将光顾大城 县的准确性。谁也不怀疑政府在这个方面作出的预见。他们只得退而求其次,企盼长毛打仗 归打仗,别拿着穷苦老百姓开刀,别拿他们当炮灰,别打了败仗就迁怒当地人。但这个企盼 在各种小道消息的强大的冲击下,也是摇摇欲坠,濒于破灭。据说长毛除了打仗之外,最大 的爱好就是强奸妇女和杀人,先强奸好看的,再其次是稍有姿色的,到最后只要是女人,不 管俊丑,无论老少,都跑不脱被蹂躏的厄运。长毛杀人的手段极其残酷,割掉脑袋是最轻 的,像五马分尸、剥皮,点天灯之类应有尽有,只要是人能想出来的办法,他们都想得到。 有人说长毛的皇帝有个姓朱的侍妾得罪了他,这个皇帝一生气,将姓朱的侍妾点了天灯,具 体方法是把她全身扒光,用白布条在油里浸透,然后层层裹紧,成蜡烛状,布条一直裹到头 发梢上,挽成一个大结,就从大结上点火,姓朱的侍妾整整被裹了三次布条才被烧死,浑身 上下的皮肉都烤化了,只剩下灰扑扑的一副骨架。李贾村人对这个传言不能不信,人之常 情,你说好消息他听了未必高兴,你说坏消息他听了一定伤心。长毛既然这么残酷嗜血,李 贾村人当然提不上对他们的拥护和同情,他们在眼下畏长毛如畏蛇蝎,畏官兵如畏虎狼,两 者随便挑一个都会把这个不算太大的村子里的所有人送到十八层地狱,他们的矛盾心理就在 于选择那一种死法,这个是再明显不过的。当长毛都是抄灭九族的罪名,皇帝给他们定的是 “叛逆”。支持长毛的下场可想而知,而且即使是死后连个好名声都捞不着。支持官兵呢? 也不好,大家伙儿提到官兵就像正吃饭吃着一只茅坑里常见的绿头苍蝇,恨得直想把它挫骨 扬灰碎尸万段却又不敢惹他。长毛再坏,他们毕竟没有亲见,而且,村人都不是瞎子,按人 之常情判断,官兵是绝对不会说叛逆的好话的。村人们从这点意义上应该亲近长毛,再怎么 说他们也是老百姓组成的部队,然而,万一长毛真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呢?亲兄弟还有打 得头破血流的呢。再说了,历史上有多少皇帝都是穷苦老百姓出身,一旦穿了龙袍登了基之 后还不是照样找老百姓开刀吗? 长毛和官兵在李贾村人的大脑里你来我往地斗个不停,稍一转念你觉得长毛好些,再那 么一想不错的还是官兵。连你自己都搞不清楚你到底想要支持那一方,或者说你对那一方的 印像要稍好一些,这个问题李贾村人百分之百答不出,只有挠头。 小灵杰理所当然相信天兵天将都是好人,而对清妖则是恨之入骨,他这些看法不敢对老 爹说,老爹没有去团练,也不再下地干活,整天呆在堂屋里捶胸顿足,长吁短叹。 狗柱他爹走了半个月之后回来了一趟,说是长毛短期内还过不来,团练上发了些荤食, 他舍不得吃,拿回来让老娘和老婆孩子尝尝。在家里如坐针毡,度日如年的村人无一例外地 聚在狗柱家里听他讲前线的战事,其实根本就没打起来,狗柱他爹说团练真是舒服,全县各 个村都去了人,有多有少,加一块有两三千人吧!县太爷亲自看过他们,还冲他们作了个 揖,让他们好好训练、打退长毛。说是训练,其实也不是训练,比下地干活轻松多了,他们 是二百人成一个小部队,有一个教官,他们的教官是南皮县人,三十多岁,是个武生,考武 举考了多年都没考上。武生是被刘训导花钱请过来的,刘训导是他们两三千人的总头,这两 三千人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睡都由他解决。武生第一天去就给他们说了,说不瞒诸位,我 是为银子来的。但是给了他银子,他也不好好教练,大清早起来把他们这群团练往没人地方 一带,他就回去睡回头觉去了。大家伙儿到这儿来是激于义愤,是想给朝廷出些力的、一看 教官都这样,大家伙儿还穷折腾个啥,他回去睡,咱就在这儿睡,五六个人互相枕着、倚 着、靠着,躲在背风的地儿,睡着也挺舒服,睡完了就回去吃饭,吃完饭再回来睡,真是舒 服。狗柱他爹说到这儿伸出舌头直舐下巴颏,舐完了就冲大家嘿嘿地笑: “你们晓得吗?我们吃饭,都是好饭,顿顿大白面馒头,时新蔬菜,隔三天两晌的就有 一次大鱼大肉,随便吃,吃饱为止,那个刘训导你们是晓得的,噢!就是那个白面馒头似的 胖老头。他可真有办法,我们这些人到那儿互相一说,原来全是给他哭去的。小赵庄的一个 人说,刘训导在他们村哭得跪在地上爬不起来,也是,就他们小赵庄去的人最多,有百十 个,我们吃饭穿衣花的钱都是刘训导向有钱人要来的。刘训导以前放过州官,朝廷里头都有 他的熟人,有钱人谁也惹不起他,他要多少自然就给多少。至于长毛,好像是来不了啦。这 些天每天都有骑着快马的兵来给刘训导送信,都是官兵战胜的好消息,刘训导高兴得合不拢 嘴,对我们说僧大帅已经将长毛贼悉数困在天津静海县,不日可望聚而歼之。如果真是那 样,我们就在那儿白吃白喝白住这么久,然后一拍屁股走人。” 围着听的男人和妇女心里都有丝丝的妒意,这么好的一件事咋会让这个傻大黑粗的家伙 抢去了,我们当时咋就没想到去呢?这些人越想越生气,真恨不得长毛明天就一窝蜂杀过 来,把像狗柱他爹之流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杀得一个不剩。狗柱他爹可不知大家心里想什 么鬼点子,咽了口唾沫又开始吹: “看看,你们现在都后悔了吧!后悔也晚三春了。当初告示上写的明白,自己出钱出武 器,我就不信,官家可是讲仁义的,指头缝里漏漏都够咱们全村花个一年半载的,咋会能在 乎咱这点钱。我就不信这个邪,看看!看看!” 大家心里的醋意更浓,听着听着便觉得没趣、心烦。狗柱他妈跟着二楞子丈夫生了半辈 子拐弯抹角的冤枉气,今儿总算扬眉吐气了,跟着丈夫充了次人物,她此刻就坐在丈夫身 边,满面红光地看着丈夫手舞足蹈,那眼光像是未出阁的大闺女隔着门帘缝瞅视自己的意中 人。男人们一个一个都走了,只剩下妇女,她们不好意思开狗柱他爹的玩笑,就指手划脚地 拿狗柱他妈当出气包,这个说: “嫂子呀!你看你,娶了个多好的如意郎君,要头脑有头脑,要模样有模样,要是我躲 被窝里偷笑都笑不及,你还整天愁眉苦脸地,比吃了黄连还苦三分的样儿。” 那个接着就旁敲侧击: “嫂子呀!团练那儿那么舒服,干脆明儿你锁了门带着狗柱跟他爹去吧!这可是千载难 逢的好机会呀!他爹不是说了,啥都随便吃吗?让他爹每顿从牙缝里抠抠,保管就吃得你们 娘儿俩鼻子眼里都是饭。” 狗柱他妈生平第一次感到站在了人前,被人取笑也是高兴的,她的脸臊得更红,脸上的 笑却更甜了。 狗柱家里那天一直闹腾到晚上喝汤时候。狗柱他爹瞌睡得一个接一个打哈欠,大姑娘小 媳妇们觉得再留下去就太不识相了,于是一个挨一个嘻嘻笑着借故溜走。当然,当晚狗柱他 爹妈说不尽的夫妻情话,自不待言。 狗柱他爹第二天早上吃罢饭就走了,按他说走得快点到县上还能吃上饭,团练上的饭又 好,不如省家里一顿。狗柱他妈执意不肯,非要让他吃完饭再走,为了多留丈夫一会儿,她 一狠心往稀饭锅里打了七个鸡蛋,就差没把家里唯一的那只生蛋老母鸡杀了炖炖让丈夫带 走。狗柱他爹临走时好几个妇女送他,都是丈夫在团练上的,妇女七嘴八舌地告诉他让他给 丈夫捎话。狗柱他爹一个劲点头并且不住声地答应,其实谁说的啥他根本连一个字都没记 住,妇女说完了话就从各自的怀里往外掏东西,有家里积攒下来舍不得吃的好东西,也有稍 厚一点的防寒衣裳,打成大小不一各种样式的包裹,一会儿狗柱他爹就收拾了一掬子。妇女 们给丈夫捎的东西本来是打算背地里塞给狗柱他爹的,所以都藏在怀里,那知一看这么多 人,也顾不得羞涩了。妇女们塞了东西便低着头往家赶,那会儿如果让她们抬起头脸肯定是 红的,只有狗柱他妈一直看着丈夫从北岸上了船,又从南岸下了船,走得看不见了,方才回 去,泪水早已流了满脸,擦都擦不干净。 李贾村的人被隔几天便回来探一次家的“团练”带回来的消息鼓舞得着实高兴过一段, 有几个闲着没事干而且后悔当初没有挺身而出去当团练后悔得最厉害的青年人专程往城里跑 了一趟,回来后啧啧连声地称赞当团练真他娘的掉福窝里了。他们去的时候团练已经结束了 训练,开始协助官兵布防了。团练布置在第一线,在城外的大树林里头挖了不少横七竖八、 曲曲弯弯有一人多深的壕沟,团练都抱着大刀长矛猫在里面,有赌博的、有聊天的、有睡觉 的,还有抱着烟枪过瘾的。青年们说这些的时候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芒,这是只有在极度崇敬 的情况下才可能出现的神情。他们还说他们先见了团练的头儿,就是那个刘训导,刘训导当 时正一身戎装站在壕沟边上和沟里的几个“团练”说笑,看见他们过来便上去打招呼,还跟 他们说要不要也加入,要想加入很简单,发给你一根长矛往壕沟里一蹲就成了。他们还看见 了那天凌晨那个军爷,他还是个不小的头目,腰里挂着宝刀,坠在屁股后头一晃一晃,背后 还跟着两个耀武扬威的护兵,护兵手里拿着鞭子,边走边嘿嘿笑,看见谁不顺眼就给他一鞭 子。 村里人对那位军爷不感兴趣,他们听完后最关心的问题是当团练既然那么舒服他们咋会 不当,是不是团练当到最后真的要交钱。 这才是几个青年去了一趟最大的收获,他们说了半天的目的就是为了引出大家这句话, 一个青年立刻把嘴咧到了耳朵后边,阴阳怪气地说: “当团练,我才不那么傻呢!刘训导跪在地上叫我亲爹我都不会去。你们还不知道吧? 当团练的结局统统是这个……,懂吗?就是上西天找他姥姥去。” 青年说到这个时眼皮突然耷拉下来,头往肩膀上一歪,身子晃了几晃险些栽倒,怕大家 伙儿不明白,他们还做了注释,“死”这个字大家都晓得是啥意思,没有人往下问,但大家 的眼神分明是催促青年继续说下去。青年笑了笑,眯着眼睛在人堆里找寻了一遍,没有发现 团练的亲属在,才又开腔: “你们是不知晓的,当团练就是给官兵和县里的大官小官当炮灰,你们不知晓吧!我们 是听县衙门的一个熟人说的,你们想想,连县大牢里的犯人都放出来一人发一个大刀片当团 练去了。说的很好听,叫将功折罪,其实呢?其实不然也,团练们呆的壕沟正对着长毛过来 的方向,是第一线,首先去死的,官兵都堵在团练的后边,长毛一过来,谁要是敢后退一 步,一个字‘死’,拿官们的话说就是‘格杀勿论’。意思是明摆着的,长毛就是败得再 惨,也不是这帮两三千号乌合之众所能抵挡的,冲上去死路一条,退回来,也是死路一条, 别看团练们呆在壕沟里玩得挺高兴,他们是欲哭无泪呀!后面的官兵手里有火枪,从洋人那 里买回来的新式武器,打人一枪一个准,官兵从四外把团练包围着,谁敢现在偷跑,保管肚 子上就长个大血窟窿。县太爷把啥事都算计好了,逃跑该用的东西,银钱,三妻四妾,大小 老婆都收拾得一妥两当,只要县城前面喊杀声一起,这边就等于接了信号,轿子,马匹都是 现成的,跑多远都成,县太爷不怕上边治罪?他怕个球呀?临阵逃跑的大臣多着呢!再说 了,前面团练死个一干二净,两三千号人壮烈殉国,县太爷的乌纱帽指不定还能换得大一点 呢!他怕啥?他啥都不怕!唉!可怜这些团练兄弟们,噢!对了,县太爷还从窑子里搞了些 窑姐过来给团练兄弟解闷,大概有十来个吧!没开包的都送给官兵里的军爷享用了,比较次 一点的留给团练兄弟们,我们去的时候咱村里就有两个人排队、解闷去了。” 青年说到此处故意顿住,妇女们羞得低着头,连耳根都红了,但青年一停,立刻就有几 个妇女头也不抬异口同声地问:“是谁呀?” 青年竟满意地哈哈大笑: “告诉你们顶啥用!反正那些人也回来不了,再快活两天吧!哎!听说那些比较次一些 的窑姐也都挺不错的,比你们可强多了,那手段,一个赛一个的强,不过也有雏,哭着不肯 让人往前靠,但那是不管用的,大老爷们三拳两脚下去她们就老实了,让咋着就咋着。” 曾经在心里咒过狗柱他爹早死的几个妇女已经发出了悲天悯人的哀叹。老天爷造人真是 奇怪,嫉妒心较强的人同情心表现的往往也较强,此刻她们迷朦的眼睛里似乎已经蕴满了泪 水。需要说明的一点是,她们的同情心完全是出自于本能,与她们咒人早死可能形成的事实 验证以后的愧疚毫无关系,实际上她们或许已经忘掉她们曾经咒过那几个人早死。 “小女子”一向恩怨分明,该恨时就恨,该爱时就爱,不用找任何理由和借口,爱和恨 对她们而言本来就是泾渭分明,截然不同的两类东西。决不会由爱导致恨或由恨诱发爱。其 时一个妇女怯怯地向青年发问: “哎!长毛是肯定要打过来的吗?” 青年似乎有看到了一个会说话的死人一般的惊奇,搔了半天后脑勺才回答,回答的语气 里有十二分的惊奇和二十四分的鄙夷还有三十六分的好笑: “咋地,不信啊?你要真不信我还就是没办法说服你相信,怎么说呢?你可以动动脑筋 稍微想一下,长毛从江南出发千里迢迢打到江北,打到河北,都快把大清国的老窝连锅端 了,官兵奈何过他们吗?没有,长毛依旧是长毛,依旧是砍瓜切菜一般往下削官兵的脑袋, 依旧吓得县太爷之流屁滚尿流地东躲西藏,是大清国要留着长毛玩儿猫抓老鼠的游戏吗?不 是,是制服不了。要能制服得了,长毛早在没造反之前就该一个个给投到死囚牢里然后砍掉 脑袋,要能制服得了,长毛也根本就在南京立不了朝廷,也就不会派出个先头部队就敢扬言 要捣烂大清的老巢。别看刘训导手里捧着一封封战胜的捷报喜欢得眉开眼笑,那都是做给别 人看的,都是哄骗那些团练兄弟的,他给大清卖了那么多年命能还掂量不出来个轻重,没办 法呀!谁都知道捷报是假的可谁都不说,最后就只骗住皇帝一个人,乐得他坐在龙椅嘻嘻直 笑,结果呢?笑着笑着长毛就呐喊着冲进来了,刘训导那的捷报摞得都快比刘训导高了,照 那里边的说法,长毛里面的大头目不死十回也得八回,长毛的队伍没被剿灭七次也得五六 次。可惜得很,我们回来时,县城里一个刚从南边过来的生意人亲眼看见,长毛已经从静海 县冲出来,不几天就要兵临大城啦!” 妇女们都不再言语,低了头看自己的鞋尖,青年吹得性起,好像憋尿憋了一个时辰突然 找着机会撒了出来,四肢百骸都舒服得无与伦比。正想再续上几句作结束语,忽然想起方才 自己的一席话说得太急,没有考虑遣词造句,有许多话犯了朝廷的大忌,万一抓住可是杀头 的大罪,当下闭了嘴硬生生噎回下面的几句,上牙咬在下嘴唇上血都快沁出来了,怕再漏出 一个字让人抓住小辫子。 大家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些变化,自顾自地体会长毛从静海冲过来那句话,天津静海县离 大城也就几百里地,快马加鞭一日就可以赶到,一天以后大城县会是咋样的呢?血流成河, 妻离子散,哭天号地没人理会,都有可能。大家都在心里勾划着一个个惨绝人寰的画面。都 在考虑自己和自己一家将会处在那个画面的那个位置,将会扮演那个角色。说来也真奇怪, 人在遭受打击时往往会往坏处想,想得自己简直成了世间最苦的人,想得自己吓得四肢发虚 眼睛发直如果有条件还有可能害一场大病,结果事情的发展并没有预想的那么坏,而他们倒 因为另一方面出了毛病而搞得焦头烂额体无完肤。女人们吓住自己以后,不敢再在人多地方 停留,急匆匆地赶回家吓自己的丈夫和老人孩子去了。 有人说要想使什么消息传得最快,最好的办法是把这个消息告诉女人,女人那根伸缩自 如、柔软灵动的舌头不但可以很快把消息强制性地塞进别人耳朵里,而且还会在其中添油加 醋使其变得更加有滋有味。几个青年把团练内幕和长毛将到的消息告诉几个妇女是在午后, 到后晌时候狗柱和几家有人去当团练的院里撕心裂肺的哭声就响起来了,他们得到的消息是 丈夫、儿子或者爸爸已经当了炮灰,陈尸城外了。当然,那一群挑起事端的妇女与散在这几 家里情真意切地扮演着陪流眼泪的角色。哭得最痛的狗柱他妈,可怜的女人这些天日里夜里 都在梦想着以后怎样和丈夫携手共同创造灿烂的明天,她觉得从此以后她可以挺起腰板做人 了,有一天晚上她甚至梦见她和丈夫被一群满面春风的大人物请到一家大酒楼上吃饭,醒来 后她再没睡着,蒙着被子红着脸呆到天亮,想起梦中的情景就笑一阵。现在梦境和她构想的 未来全都破碎了,破碎处滴出殷红的鲜血,在她眼前晃荡,放大。刚听到丈夫已经死掉的消 息时她正端着一小瓦罐给那只老母鸡拌食。有如一声焦雷在耳畔炸响,她呆了一呆,手中的 瓦罐“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八瓣。幸好告诉她坏消息的女人懂一些人情世故,急步上 前扶住她才没有让她烂泥似地瘫在地上。妇女把狗柱他妈扶到床前,帮她脱了鞋,然后让她 斜躺在被子上,此期间狗柱他妈只是不停地流泪,脸色青绿,好半天,妇女才缓过神来明白 她这是一口气憋住没上来的缘故,连忙又是给她插背又是顺气又是不住声地劝: “狗柱他妈,你想开一点,啊!你想开一点,别让你老嫂子为难了,啊!你要想哭就痛 痛快快地哭出来吧!那样好受点。” 狗柱他妈终于子牙河水猛涨似地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地哭声,像受了伤的饿狠孤独地走 在旷野上发出的嗥叫,妇女这才吁了一口气,又放她平躺下来,狗柱他妈开始哭诉: “我那苦命的人呀!你咋就丢下我不管了呢?你好狠心呀? 你个杀千刀的,我好命苦呀!我咋就这么命苦呀?老天爷你咋就不睁开眼看看呀!以后 让我孤儿寡母地咋过下去呀!我那苦命的人呀!我好命苦呀!” 劝慰的过程足足持续了三四个时辰,狗柱他妈旁若无人地哭得声嘶力竭。肇事的妇女暗 暗后悔自己不该惹这个麻烦,搞得自己筋疲力竭口干舌燥而且还起到不应有的效果。到后来 妇女越聚越多,这位才抽了个空,偷偷地溜走了。小灵杰那时刻也不好过,狗柱正在外边玩 得高兴就听见他妈在家里哭,跑回去一问知道他老爹死了。楞小子二话没说就找小灵杰去 了,见了面先掉了几滴泪,掉得小灵杰莫明其妙,还没问呢,狗柱就把原因讲出来了,统共 六个字:“头儿,我爹殁了。”说完后便号陶大哭。小灵杰开始不信,说这不可能,肯定是 有人造谣,后来见狗柱哭得是真伤心,也跟着哭了一歇儿。哭着哭着他又犯上嘀咕了,天兵 天将要是已经打到大城那还不闹得满城风雨,李贾村咋还能风平浪静呢?天兵天将肯定没打 过来,没打过来狗柱他爹咋就死了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小灵杰更加坚定了是有人捕风 捉影的想法。无奈他千句万句地给狗柱解释,这小子就是不听,只咬准一句“我爹殁了”, 小灵杰劝他不过,只得让他尽兴地哭,狗柱哭到没劲了,也没泪了,就停下不哭了,张着嘴 发了一歇子呆。 小灵杰不敢说话,你这节口说啥话都不行,你一张口他就会用一句“我爹殁了”把你堵 回去,然后接着再哭。 小灵杰很识趣地不吭声,只把那个沾过辣椒面的手帕递给狗柱,狗柱拿手帕照脸上胡乱 抹了几把,那张本来已经够花哨的脸于是变得更花,抹了脸狗柱很平静地说: “我饿了,我想吃东西。” 小灵杰忽然想笑,忍了忍没笑出来,跑回家给他拿了两块玉米饼。狗柱三下五除二把玉 米饼吃完,抹了抹嘴又想哭,小灵杰已经打定主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你爹不可能死,要不信明儿个铁蛋咱仨到城里看看去,先甭哭,回去睡个好觉,明儿 早上我和铁蛋去叫你。” 狗柱果然没再哭。乖乖地跟着小灵杰回了家,家里他妈的哭声也已告一段落,一屋子妇 女看见狗柱恹恹地从外边回来,都摇了摇头,心里说可怜的孩子。小灵杰把狗柱安置到床上 躺好,候他睡着,自己的瞌睡也来了,此时屋里的妇女已经走得差不多,狗柱他妈也平静下 来,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小灵杰没去给她说话,他觉得眼下没有必要,最要紧的是他必须得赶在狗柱他妈可能出 事之前把他爹确实没死的消息告诉她,他有个可怕的预感,狗柱他妈不会活长久了。 从狗柱家里走出来,抬头看看,满天星斗,一弯新月挂在树梢,清冷清冷。他听到有什 么小虫躲在路边的土堆里叫,孤零零的,他猛然冲动着痛痛快快哭一场,尽管他不知道他为 啥想哭。 第二天早上天没大亮时候小灵杰就把狗柱叫到自己家了。曹氏也起了个大早,给两个小 家伙做了饭,看着他们俩吃完,从兜里掏了些零钱塞到小灵杰口袋里,让他们走渴了买杯茶 喝。两个人出门以后,曹氏又拉住小灵杰嘱咐了几句,要他一路上注意看好狗柱,万一消息 是真的,就赶快回来报信,别多耽搁,小灵杰满口应承。 才隔了一个晚上,狗柱的悲痛似乎就忘得差不多了。周铁蛋两个人看他有说有笑的,不 免有些担心,怀疑这小子有些不正常。问他啥他答得有板有眼,一点也不含糊,倒像比平常 要机灵些,小灵杰和周铁蛋摸不着底细,一路上变着法说笑话说蠢话逗狗柱开心,快到城里 时狗柱才有些觉得头儿和军师今儿有些不正常,心里也搞得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而有匆匆走过的行人都神色仓惶。 边走边拿两只眼睛往四外打量,看见啥都一惊一乍的。已经入进腊月,虽然还没下雪, 早上的雾却很大,对面几乎看不见人,雾浓得像一条浸满水的白布,你用手随便那么抓一把 似乎就能抓住一把水珠,伸开手掌就会“呼啦啦”顺着指缝往下流。如果有人走在对面,远 远地是先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卟踏卟踏”敲击得你心里发慌。渐渐近了,眼前的一派白雾 里露出两只脚,一前一后地走,再近,腿、腰上身、脑袋和脑袋上两只惊惧不定的眼睛才会 依次映入你的眼帘。三个人走进城门洞时,发现城门口竟有两个擎着鸟枪恶声恶气的兵。 兵截住每一个进城去的人大声盘问,有的还在他(她)们身上摸一把,理由是防止长毛 的暗探混进县城捣乱,而且说咋儿个就逮住了一个暗探,腰里揣着利刃。大家伙谁都不相信 兵的鬼话,因为兵摸得最多的是女人,边摸还边哈哈地笑,三个小家伙儿去的时候城门洞里 堵住了一大批人。男女老少都有,三个人前面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女孩子,有十七八岁的样 儿,陪着她的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兵检查到他们时老爷爷抖抖索索地上去说他们家小 姐是城里白家的大姑娘,回乡下住了几天。城里白家在大城县是跺一脚四个城门颤八颤的主 儿,又有钱又有势,这点连小灵杰都晓得。然而兵却不理会这些,照旧要搜身,而且还搜得 特别仔细,两个兵把枪扔到一边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一点一点把白大小姐全身上下摸了个遍, 老爷爷气得身乱颤也没办法。白大小姐倒沉得住气,站直了一动不动任两个兵摸,兵摸完了 挥手让小姐过去。 小姐大摇大摆地进了城门,回过头冲两个兵说: “兵大哥,现在回家准备棺材吧!迟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兵嘻嘻地笑: “白小姐,别夸那么大海口,小心风大闪了舌头,我现在回家准备棺材也行,不过准备 好后装的恐怕不是我吧!” 白小姐走了很远两个兵才回过头来,气哼哼地挥挥手让三个小孩过去,嘴里还在愤愤不 平地唠叨: “他娘的,白家的人,白家的人也不行了,县太爷现在还躲在县衙门里筛着糠拉稀屎 呢!甭管是谁,长毛来了一屠城都是一个死,你白大小姐还咋地?给长毛逮住一样地剥光了 衣裳按倒在大街上干,他娘的,你敢不让,不让把你剥皮点天灯。他娘的,老子就是不服 气!” 城里头明显比以往热闹些,每个街筒子里都是人,又吵又嚷。小灵杰他们在县衙门前踅 摸了几遍,一个值得问的人都没有,全是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目光呆滞的老百姓。人们走 过县衙门口时根本就没人转头看那扇大门一眼,好像那仅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住户。狗柱爬 到石狮子背上躺着晒了会儿日头,觉得没意思,又爬下来,爬下来站着更没意思,于是再爬 上去。小灵杰在阳光底下晒得头脑发晕,晕着晕着渐渐害怕起来,他真害怕万一要是狗柱他 爹已经完了蛋,那他该咋办。他现在觉得在家时他做的判断实在是漏洞百出,大敌当前,死 个把人对谁来说好像都不是没法接受的事。如果消息传出死的不是狗柱他爹,那他当时作出 的判断肯定不会是眼下这样。天兵天将没过来,清妖照样可以杀人,况且那个青年人说的, 清妖就端着枪在背后瞄着团练的后心,谁有异动,“格杀勿论”,要是狗柱他爹他们几个听 说左右都是一个死而想逃回家呢?他不相信一大群人对准几个人的后心还打不死。 日头越升越高,尽管依旧很冷,雾气却藏不大住了。渐渐地逃到了墙角砖缝草棵上,县 城里少有的几栋比较高大的楼房洗尽雾气,现出本相。屋角和兽脊上有水珠在熠熠闪光。 还不到吃午饭时候,三个人的肚里已经咕咕叫上了。从李贾村到县城毕竟不是一段短 路。小灵杰摸了摸口袋里的散钱,没有多少,想好好吃一顿是不可能的,而且街上摆摊卖小 吃的也并不多,挂着金漆招牌的酒馆他们又进不去,溜着墙根漫无目的地往北走,快拐出县 城北门时终于看见一个卖锅盔的老大爷,老大爷的生意不太好,虽然县城里人来人往穿流不 息,需要吃东西的人却不多,而需要靠锅盔充饥的人就更少之又少了。 小灵杰上去买了六个锅盔,然后借付钱的当儿问老大爷是否晓得往团练的营地咋走。老 大爷耳朵好像有些背,凑上来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小灵杰的意思,摇了摇头。 小灵杰很失望,又有几分劫后余生的侥幸。提了锅盔往回转,通街大道上忽然“咚咚 咚”地响起了敲锣打鼓声。眼前的行人像躲避瘟神似地纷纷躲到墙根边上或者屋檐下,路中 间潮水般让出一条路来,小灵杰也站到了路边,想看看到底出了啥事。 敲锣打鼓的无疑是县衙门里的衙役,共有八个人,横着摆成两列,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走两步就“卟通,卟通”地敲上两下。衙役后面是两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两个腰里带刀的 清妖,也是目不斜视。马后面是一乘小轿,两个轿夫都耷拉着脑袋看不清面容,轿里不知坐 着何许人,锣鼓队、马、轿过去之后,就停在北城门口,一齐向后张望,小灵杰往后一看, 吓了一大跳,后面竟然有一拉溜五六辆囚车,每辆囚车里都站着一个人,还有一个是年轻姑 娘。囚车过去后,躲在墙根下的行人复又汇集在路当中,看着眼前渐去渐无的囚车议论纷 纷,一个衣饰华丽,商人模样的人捻着山羊胡子说: “造孽呀造孽,是衙门又要杀人了,这人能杀到啥时候才算是尾呢?” 边上一个正翘首北望的小伙子立刻回过头来反唇相讥: “老伯,这个你就不懂了,这几个人都是长毛的奸细,最前边那辆车里的是昨儿个晚上 逮住的,他扮成一个商人住进了西门的‘安乐客栈’,你说这小子是不是活过日了,竟然敢 跟店主套关系。据说他不但跟店主说他是长毛的人,而且还要店主协助他里应外合,把城池 给拿下来。店主是咱大城县土生土长的老百姓,那儿会傻到吃里扒外的份上。一面稳住这个 傻小子,一面找一个腿快的店伙跑到县衙门报信去了。县太爷一听有长毛奸细就来了劲了, 亲自带了五六十名衙役捕快,把安乐客栈团团围住,那小子看势头不妙,撒丫子想溜,溜不 了啦!安乐客栈已埋伏下天罗地网,要说那小子也真够不要命的,挺了把单刀‘哇呀呀’叫 着往外冲,一下子就把县太爷的人砍翻了五六个,其余的衙役一看傻了眼,手里拿着锁人的 铁链子直往后退。也该那小子死,好端端地靠墙站着忽然就摔了个仰八叉,这才给逮住归 案。事后大家往那儿一看:地上有一颗滑溜的小石子,要是没有那颗石子,嘿嘿还真说不 定……,剩下那几个嘛!是刚被抓住的。县太爷果真料事如神,他说长毛要派奸细,决不会 只有一个,这人肯定是长毛里过来探路的,后面还有。于是县太爷跟客栈掌柜一商量,把店 里的大小伙计全换成了衙役,不出所料,今儿一大早,有两个年轻人就进来打听有没有一个 咋样咋样的商人在这儿住。掌柜的一使眼色,‘伙计’一拥而上,把这两位就给绑上了。更 可笑的是,最后的一老一小两个奸细,竟然敢冒充城里白府的千金。掌柜的一听对方自报家 门差点没笑出来,掌柜的老送酒菜鱼肉去白府,白府千金他还能不认得。 这五个人都是拉到团练那地儿砍头的,那个小妞……,唉!可惜了,你说你就是做窑姐 也不能跟长毛鬼混呢!唉!真可惜!” 小伙子说完话咂巴了好几下嘴,然后就摇着头跟着囚车往前走了,小灵杰听到天兵天将 冒充白府千金一句激灵一颤,立马就想到了那个老头和自称是白家小姐的姑娘,一老一少, 没错?就是他们俩。那个姑娘就要被砍头了!小灵杰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刚才囚车过去的时 候他没敢看人脸,那些人都给折磨的不成样子,脸上血肉模糊的,看完了是要做恶梦的,那 个女的也并不是他认出来的,路边的人都在指指戳戳地议论,大多数人都看到了那个女的。 小灵杰的脑袋里像装了一窝苍蝇嗡嗡地叫,想啥都想不起来。周铁蛋说应该跟着囚车走,因 为囚车是去团练营地的,正好可以借此探探消息,小灵杰此刻真是不想跟着囚车走,他不忍 看那五个蔡爷爷一样的人血溅当场,特别是那个姑娘,他一闭眼就想起她从城门口回头骂兵 的样子。然而这个姑娘很快就要身首异处,变成死人了。但是小灵杰找不出来不去的理由, 他们来的目的是为了探听狗柱他爹的事儿,要探听他的事儿必须得去团练营地,他没法不去。 囚车出了北城门后越走越快,三个人也不想着赶上去凑热闹,就远远地跟着走。团练营 地离城有三四里地,清妖果然就躲在团练后面,但没有青年讲得那么近,更没有小灵杰想像 的那么近,两下相隔一里多地吧!囚车赶到离团练营地有半里地时停了下来,刽子手把人犯 从车上横拖竖拽下来,一脚踹倒在地上。第一辆囚车里的人果然最横,他断了一条腿,裤子 被血染红了半截。刽子手把他踹跪下,他非要站起来,不但如此,嘴里还破口大骂,他一骂 大家才明白,他的舌头被割掉了。大家从他的神态上看得出他,是在骂人,那两个青年人焉 儿巴唧的没一点精神头,让跪就跪,让低头就低头。小灵杰觉得这两个人真是软骨头,天兵 天将里竟然出了这号败类,癞皮狗,简直是奇耻大辱。那个姑娘从一被推下囚车就仰面朝天 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她的伤看来不多重,脸上也不像那几位一样血肉模糊,只是上衣被撕 了一道大口子,露出丰满的奶子,姑娘不知在想什么,闭着眼,满脸通红,胸脯剧烈地一起 一伏。围观的人不多,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姑娘裸露的胸脯上,有几个年轻一点的甚至 不住声地“啧啧”着表示惋惜。 囚车从清妖的营地经过时从那儿跟来的四十名扛着鸟枪的兵,此刻一溜散开在刽子手后 面,举枪半蹲着向犯人瞄准。 时间似乎凝固了一段,大家伙儿都不出声地盯着囚犯和刽子手以及撅腚眯眼瞄准的兵 看。那乘小轿在旁边竟被人遗忘了,县太爷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轿子。站在人群后面,满脸笑 容,手里还拿了一张纸卷成一团,小灵杰看见那上边似乎写着红字。 县太爷是个脸皮泛红,满脸疙瘩的老头。等大家都回来注意上他时,他冲大家伙儿做个 了肃静的手势,人群本来就很静,倒是兵们一看县太爷的手势都“咔啦咔啦”地拉枪栓。刽 子手也骂骂咧咧地把躺在地上的犯人拖起来跪在地上。把站着的那个主犯一刀背砸趴下,然 后又把他提起来,主犯颤巍巍地又站住,郐子手这下干脆,一脚在他腿弯里,主犯终于跪在 地上,上身仍挺得很直,而且还扭过头冲县太爷吡牙咧嘴。 那个姑娘没费啥麻烦,刽子手还没动她她就爬起来自己跪着了。谁都没管那个老头,那 老头在囚车上看着就已是奄奄一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他是被扔下囚车的,此刻就趴 在地上,还曲着一条腿。没有谁注意这个糟老头子,甚至连持鸟枪的清妖都没正眼瞧他一 下。小灵杰早上见过他白发苍苍,耳聋齿落的老态。觉得他很可怜,而且此刻说不定已经死 了,便不免多看了几眼,看到最后一眼的时候他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头,老头原来似乎是左腿 曲着压在右腿上的,而这时竟然是右腿曲着压在左腿上,而左腿却伸直了。小灵杰揉了揉 眼,没有看错,他怀疑是自己心绪不宁记错了。于是不去管他,然而心里那份疑虑却始终没 有打消。 等那四个人排成一排跪在地上以后,县太爷开始在后面抑扬顿挫地念告示,就是那张写 着红字的纸,此刻被展开了,刚好盖住县太爷的脸。人群开始骚动,开始不清不楚地叫喊, 压过了县太爷的声音。那个主犯突然扭转头去、冲那个姑娘“啊呜啊呜”了几声,神情显得 很是焦急,姑娘也正扭回头看他,眼神很奇特,像母亲看着吃奶的婴儿。县太爷的告示念得 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姑娘突然说: “杨头领,你放心地上路吧!天兵天将一定会打过来给咱们收尸的,至于你和蔡老爷子 的个人恩怨,也不必挂心,蔡老爷子现在就在林五爷帐下效命,他会原谅你的。” 主犯听着听着脸上竟露出了笑容,虽然他脸上皮开肉绽,再甜的笑容也不会怎么好看, 然而此时此地,钢刀架在脖子里,鸟枪对着后脑勺,还能视若无睹的,恐怕在这堆人中找不 出几个来,主犯笑着笑着竟出了声,全身上下都跟着笑声颤抖。刽子手按了几次竟不能将他 按住,笑声仍然“嗬嗬”地响,身子仍旧籁籁地颤。县太爷此刻正念一个好像不怎么容易念 的长句子,噎得脸红脖子粗还没念到底。看过杀人的都知道这一个长句子下面就是“斩立 决”三字。胆小的已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只有青年人还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姑娘起伏的胸 脯不放。小灵杰也明白这五个天兵天将眨眼工夫就要人头落地、命赴黄泉,正准备招呼周铁 蛋和狗柱走开,场中倏然已起了变化: 躺在地上的老头两只手原来是护着头部的,忽然就奇迹般地伸了出去,时间就只有电光 火石,迅雷闪电般地那么一瞬,一排八个执刀的刽子手已倒下了三对,那两个闭目等死的青 年人身形暴起,剩下的两个只来得及发出两声闷哼,便双双扑倒在地。主犯和姑娘身边的刽 子手是给老头不知用啥暗器解决的,这些人事先肯定是串通好的,主犯在身边刽子手歪向一 边的同时飞身扑到了姑娘身上,太快了,围观的人群反应快的都正在费力揉眼,怀疑自己的 眼睛出了毛病,反应慢的还没把眼睛看到的景像反射给大脑。 此刻场上的局势如下: 八个刽子手死了四对,五个人犯一人抢了把明晃晃的鬼头刀,四十名鸟枪射手手指扣在 扳机上目瞪口呆。 人犯中的一位忽然大叫了一声:周老英雄,冷女侠,擒贼先擒主,赶快捉住狗县官。这 句话提醒了围观的人众,一听这话“嗡”地一声,四散逃走,只恨爹妈当初少给他生了两条 腿,到如今跑得这么慢。官兵是继人群之后的第二批清醒者,从这点讲,他们反映也够神速 的,从目瞪口呆到姿势不变扣动扳机,连撒泡尿的时间都不到。可惜已经晚了,而且也错 了。枪声“啪啪啪”响过之后,只有姑娘竖在胸前的刽子手的血肉之躯上多了不少汩汩冒血 的弹眼,那四位的鬼头刀从侧面接头盖脸地招呼上了。没有找着县太爷,县太爷走时和来时 一样,都是让人不知不觉,四十个官兵不怎么经杀,这些专职的火枪手的枪法准头还行,一 旦把枪给他们当吹火筒用,手段之苯拙低劣就可想而知了。五个人没费太大工夫就把四十个 清妖一个个送回了姥姥家。 小灵杰从清妖的排枪一响就拉着铁蛋和狗柱躲到了土堆后头,他这会儿舍不得走了,趴 在土堆后头露出小脑袋聚精会神地往那边的杀场上看,场上局势真是千钧一发,那几个天兵 天将毕竟都受了伤,行动并不怎么灵便,特别是那个姓杨的主犯,愣是拉着一条断腿在地上 蹦。然而清妖从开始放枪时就失了先机,说他们枪法不错并非妄语,四十杆枪招呼的对象都 是那个姑娘,而且招呼的部位也如出一辙,这从倒下去那个刽子手身上的血窟窿可以看出 来,血窟窿集中在胸部两乳上和腰部,所以说他们错了,说他们晚是因为如果不等天兵天将 拉住刽子手的尸体作挡枪牌就放枪,至少那个姑娘是无法幸免于难的。 整个打斗过程还没有县太爷念那张告示的时间长,这是小灵杰的感觉。似乎就那么一恍 眼的工夫那几个天兵天将已经谈笑自若地擦了擦刀上的血迹合乘两匹马走了。两匹马是县太 爷那帮人带过来的,拴在路边的树口,那些人走得太慌张,没来得及骑。 人去地段空,四五十具尸体呈各种姿势躺在刚才还观者如堵的空地上,血从每个人的身 上或快或慢地往外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刺鼻地难闻。 “或许这就是打仗的全部意思。”小灵杰走在回家的路上这么想,他们三个看完那幕打 斗剧之后都感到又累又乏,而且还想呕吐,谁也打不起精神再往团练营地跑,况且那五个人 就是骑着马往那个方向去的。如果没有猜错,又是一场厮杀。三个人于是调头往回走。进北 城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四头一看,几个混身是血的团练正挺着长矛往这儿跑,打头 的脸上涂满了鲜血,殷红殷红地还在往下淋漓,衣裳前襟上红了一片。打头的手里举的长矛 上挑着一颗人头,晃荡着看不清人脸。小灵杰心里猛往下一沉,他敢肯定那颗人头必定是那 五个天兵天将中的一个,很奇怪,他希望那颗人头只要不是那个好看姑娘的,那四个人他都 不在乎。他很奇怪仅仅半天时间自己怎么就变得如此铁石心肠,那可是蔡爷爷的人啊!他在 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蔡爷爷”三个字,他企图靠回忆蔡爷爷的音容笑貌来达到让自己激 动起来的目的,然而不可能。他甚至觉得即便是挑着蔡爷爷的人头,他也不会产生以前的悲 痛和热泪,他为自己的卑鄙想法感到耻辱。那一刻他似乎看到自己的脸红得像血,伸手一 模,吓了他一跳,烧手地热。 团练越跑越近,到眼前仔细一看,挑着人头的那位竟然是狗柱他爹,这是狗柱最早认出 来的,小灵杰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晃来晃去的人头上。谢天谢地,人头是那个姑娘叫的“杨 头领”的,就是那个扮作商人的主犯,想必是他受伤太重,打斗中从马上摔下来被团练杀死 的。小灵杰刚吁出了一口闷气,那边狗柱就叫起来了。 “爹!你还没死呀!我和我妈还想着你死了呢!” 小灵杰回头一看,脸上涂满鲜血那个人一只手仍擎着长矛,一只手已经把狗柱抱在怀里 了。狗柱他爹显然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自己的儿子,高兴得不晓得怎么着才好,只是用头一 个劲地顶儿子的腮帮。末了忽然就大怒起来: “是那个狗日的咒你爹死,给爹说,看爹回去不把他撕成八块。你娘呢?还好吧?回去 告诉你娘,就说我立了大功了,杀了一个长毛的大头头儿。哈哈!你们娘俩就等着跟我享福 吧!” 后面跟着的几个团练等得极不耐烦,扯着狗柱他爹的衣裳催他走,狗柱一看爹还活着立 刻就觉得很没劲。他爹话没说完他就也催着他爹走,说是他妈还在家里哭,他要赶快回去。 三个小家伙出城门顺着河边的小路往家走,暮色已然苍茫,冷风狂吹,不管你咋样儿裹 紧衣裳总有一股子风能钻进去,刺骨的凉,小灵杰穿得衣裳稍薄了些,冻得直流清水鼻涕。 然而他的一颗心却咋也平静不下来。 “难道这些就是打仗的全部意思。”小灵杰一路上就这个问题不知提问了自己多少遍, 提问一遍他的烦躁就增多一些。 难道自己想得太多吗?他认为不是,打仗还轮不到他,但他却可能,应该说极大可能是 打仗的受害者。不管那一方面的兵杀掉他都不会眨一下眼睛,像他这样的一个小孩子在谁眼 里都是微不足道的。然而,至少,他认为应该从打仗的双方分出个对错,分出个好坏。以前 他分得出,是由于蔡爷爷和鬼地那群清妖的缘故。现在他分不出,因为蔡爷爷在他心目中的 高大形像被他亲眼目睹的血肉横飞的场面磨蚀去了许多。并不是由于天兵天将杀人如麻、杀 人不眨眼引起了他的愤恨,谁都清楚,那种情况下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我不杀你你就会把我 杀掉,谁都想着活下去,所以谁也不怪。小灵杰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间就把蔡爷爷弃之 脑后。这一天工夫他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少,他觉得他已经亲身经历过了打仗,以后即使有一 天他被那一方的兵杀死,临死之前他也决不会求饶,决不会埋怨,他会很平静地去死,他觉 出以前自己的种种想法中有许多幼稚得可笑。想完这些他又掉入了那个思想的泥沼,打仗的 目的是否就是为了死人,就是为了让许多活着的人失去亲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他亲眼 看见了四五十具死尸躺在地上的惨状,他想象不出蔡爷爷的故事里动不动都能折损的“千余 人马”都躺在地上会是咋样一个场面。 只那些人流的血恐怕就能把李贾村所有人都淹死。他想质问老天爷,为啥人要打仗,为 啥打仗死那么多人还是有人喜欢打仗,为啥……。天空中一片漆黑,老天爷不知正躺在哪个 角落里偷笑,残酷地笑,他问了老天爷也不会回答。 回到家时候大约家里已经喝罢汤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像是根本就没有活人。离村子还 有小半里远时,周铁蛋就影影绰绰看见河滩上站着一个人。小灵杰和狗柱没他眼尖,等这二 位看见有人时,周铁蛋已经对小灵杰叫了起来。 “头儿,那个人是你爹,他走过来了。” 那个人看见他们三个后,是走过来了,果然是小灵杰他爹。夜幕笼罩下小灵杰只能看见 他爹脸上的大致轮廓,不知道他爹的表情是喜还是悲,他下意识地抱紧了狗柱,一种可怕的 恐惧感在一刹那的夜幕掩盖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心,周铁蛋也从胡胡李的表现上看出了不 妙,但他不敢往下推测,因为从眼下情况看,他们三家哪家都保不准会发生突如其来的灾难 性打击,倒是狗柱刚见着他爹,高兴劲儿还没放下,几步跑上去抱住胡胡李的双腿说: “李大叔,您是专一接我们来了?” 胡胡李没有作声,小灵杰抖抖地叫了一声“爹”才把他从遥远的思绪里扯回来。狗柱还 抱着他的腿,仰着下巴颏,黑暗中他的双瞳如水晶球一般明亮。胡胡李的眼窝一点一点地泛 潮,发热,他忍了忍没忍住,一颗泪珠落到狗柱仰起的脸上,滚烫滚烫的。 “李大叔,你咋会哭了?” 狗柱很不理解,他们三个人没有一个缺胳膊少腿回来的,李大叔咋还哭呢?愣小子到现 在还没转过弯。 小灵杰的泪水也在不知不觉间夺眶而出,没有人看见,他也没想到擦,狗柱仍在不依不 饶地追问,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小灵杰知道老爹此刻根本无法回答狗柱的追问,好 在悲痛并没有让他完全丧失平日的聪明才智,他灵机一动,冲老爹说: “爹,天这么晚了,今儿晚上就让狗柱住咱家吧!我们俩好好聊聊天。” 胡胡李仍然没有说话,黑暗中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狗柱又觉出两颗滚烫滚烫的泪珠 砸在他脸上。 周铁蛋心中那层厚纸忽然被撕破了,撕破那层厚纸的是一只无形但却巨大的手。与厚纸 被撕破同时他的心骤然一阵紧痛,从心里挤出来的鲜血一下子冲上头顶,有一股杏红的苦味 霎时从嘴里弥漫开来,他似乎看到死亡的蓓蕾在河滩上每一棵柳树的树顶慢慢绽开。他感到 一阵眩晕。 狗柱还被蒙在鼓里,乖乖地跟着胡胡李和小灵杰回家去了。周铁蛋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河 滩上,良久,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埋进沙子里号陶大哭。 狗柱直到被外爷引走之前为止尚且不晓得她妈已经投了子牙河,连尸首都没留下。事情 发生在小灵杰他们走后不多久,狗柱早上起来走得匆忙,看他妈睡得正香,也没理会。狗柱 他妈从昨儿后晌到半夜,哭得恍恍惚惚的,早上起来后没洗脸就接着又哭,哭完了才想起以 后要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儿子从昨儿个到今儿一直没见影。他妈立刻慌了手脚,在屋里找了两 遍没找着就出门奔子牙河去了。看见她跳河的是几个在河滩上玩石子的小孩。他们一看有人 掉到河里后吓得全跑回家了,吞吞吐吐地给爹妈说有个妇女,好像是狗柱他妈掉河里让大水 冲跑了,大人们初始以为小家伙是说瞎话,巴掌都动用了,小家伙哭着死不改口。大人们这 才到河滩上去看,河里水流依旧,有人掉进去也不会留半点痕迹。大家伙儿七嘴八舌议论了 一回,分头去沿着河滩和狗柱他家往河边的路上找,往家里去的人在路上拾到一只跑掉的 鞋。据几个常跟狗柱他妈唠家常的妇女说,那只鞋肯定是狗柱他妈的,于是狗柱他妈寻了短 见的事实才被大家伙儿相信,天快黑下来时沿河岸走的那批人才回来,一无所获。大家伙儿 巨眼洞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局,派人沿河岸寻找,只不过是尽点活着的人的心意罢了。当 下开始商量狗柱他家的后事如何料理,妇女们撒了不少同情和怜悯的泪水,男人们抱着脑袋 吸了不少旱烟。主要问题集中到狗柱这小子以后该咋办上,讨论也就在此处卡了壳。眼泪是 不值啥钱的,大家都可以抹,既表示了沉痛的哀思,又不伤及经济的“元气”。所以大家哭 得都像是死了亲爹。至于狗柱咋办,问题是由曹氏最早提出的,彼时一群妇女都正从哭天抢 地的号陶中寻找感觉和慰藉,谁也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谁也没理她,然而这个问题是料理后 事的关键,这关系着狗柱他妈九泉之下能不能含笑瞑目。避开这个问题泛泛地说一大段一大 段的追忆式的话语只能让大家伙儿感到流过的泪水之廉价,讨论气氛之虚假。然而这个问题 太缠人了,妇女们不得不自觉或被动地听到这个问题后,一时乱了方寸,失了哭态,呆愣愣 地面面相觑。良久,哭声再起,比先时更大,更高亢,更热烈,不过哭声中穿插了不少关于 家境贫寒,没法抚养狗柱的诉说,不外是“大妹子呀!你咋就不好好想想就寻了短见呢?丢 下狗柱一个小孩子孤苦伶仃,大妹子呀!你老嫂子我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啊! 没法帮你把狗柱养大成人啊!我对不住你呀!”、“狗拉他妈,你死得好惨呐!你自己寻了 短见到阴间享福去了,撇下我那大侄子一个小孩子,可让他以后咋过呀!”不管咋说吧,大 家的哭诉中弦外之音、言外之意就是说我可是事先打过招呼了,狗柱那个小王八羔子我顾不 了,谁要敢硬出头把他往我们家大门里拽,对不起,你记着吧!一时三刻就让你尝尝老娘我 的手段。 讨论在泪水中一直泡到喝罢汤时分,还是没能泡出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李贾村家家户 户都是迁过来的,不像世世代代居住在一地的近门那么多,狗柱家他爹那辈就他爹一个。 其余的村民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居住在一块的近门,想管他家的事儿的算是好人,你要是 真一推六二五也没谁敢把你划入坏人那一类,因为大家都是喝子牙河水长大的。在这个问题 上达到的意见统一程度是李贾村历次大小讨论所从未有过的。大家都心照不宣,最后使这个 问题暂告一段落的是小灵杰他妈曹氏,曹氏是个精明人,她晓得如果自开始就挑头养活狗 柱,那她很快就会在李贾村的妇女嘴里臭不可闻,你说你强出啥风头,家里有钱花不完,有 粮食吃不完还是咋地!比你心近的人多呢!哪轮得到你,别说是八杆子,就是打八百杆子也 打不着你这号亲戚呀!咸吃萝卜淡操心。她不愿冒李贾村众巾帼之大不韪,而且她也晓得这 些平日里在东家说西家不是,在西家挑东家错处的女人们只会往家里捣估有用的东西,像狗 柱这样除了吃只会玩耍和气人的孩子倒贴钱她们也不会往自己家划拉,何况也没人给她们倒 贴钱。曹氏审时度势,等妇女们都把眼泡哭成水蜜桃了,估摸着时机也到了,这会儿她挑个 头大家伙儿只会感激她解了大家燃眉之急。曹氏把自己收养狗柱的设想给在座的各位说了一 遍,她没有啥过硬的理由,只说狗柱和他家二小子玩得不错,到他们家后互相照应着好一 些。她暗示大家她家里已有五个男孩子,收养狗柱对她而言只是累赘没有好处。其实是说她 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大家伙儿找一个下马台阶。她最后强调一点,如若狗柱他爹没死, 得了官发了财回来了,希望大家伙儿能心平气和地面对事实。曹氏这个强调用心是良苦的, 农人们利字当头,可以不顾其他,即便你没存这个心思,她们也会给你拐弯抹角猜出个不好 的心思,俗话说,丑话说前头不丑。李家抚养狗柱了,万一以后他爹混个功名衣锦还乡,给 李家啥好处你们也都别眼红。妇人们初听曹氏说要扶养狗柱都长出一口大气,心里落下块石 头,石头落下后接踵而来的是不理解,觉得曹氏一向精明,原来也有办傻事的时候。等曹氏 一说狗柱他爹,众妇人恍然大悟,大悟之后更笑她傻得可怜。心说狗柱他爹的尸首可能都喂 了野狗了,你还在这儿巴望着能靠他圆李家升官发财的美梦,咳咳!曹氏呀曹氏!你也有马 失前蹄,算有遗策的时候呀!妇人们心下很坦然。反正她们认定狗柱他爹是死掉了。包括最 早听那个青年说狗柱他爹死定了的几位,那时候由一定会死到已经死掉的转换是在他们的大 脑里酝酿而成然后由她们的舌头翻卷出去的,然而这些她们统统全都忘却了。女人就是奇 怪,她们的舌头惯于添油加醋捕风捉影乃至空穴来风是天生的技能,是不受大脑支配的下意 识行动。她们不但从她们嘴里说出去的消息骗别人,而且也骗自己,这些不能责怪女人,就 好像不能责怪某些女人长得不好看一样,这不怪她们自己,该怪的是她们的祖先和爹妈,爹 妈把她们生出来,祖先给了她们一根长舌头。 曹氏回家又和丈夫、公公、公婆商量了一回,大家都同意把狗柱接到李家住,五个孩子 和六个孩子能有啥差别,弄啥东西多寻一份就得了。计议已定,胡胡李就跑到河滩上去接他 们回来。他本来想把消息直接告诉狗柱,因为他的爹妈去世时他并不比现在的狗柱大,一想 到这儿他又想起死去许多年的亲爹亲娘,想起了爹娘刚刚去世后那几天自己几乎活不下去的 心情。他又决定先瞒着狗柱,能瞒几时算几时,三个小家伙回来后,狗柱那副天真烂漫的样 子更让他心里刀绞一般地疼痛,好在小灵杰解了他的围。送狗柱到他外爷家的主意是胡胡李 夫妇知晓狗柱他爹还在人世,而且确实好像有混个一官半职的可能性后仓猝之间做出的。曹 氏这下弄巧成拙。曹氏之所以把巴望狗柱他爹回来摆到桌面上目的只是想打消妇女们的疑 虑,她当时也相信狗柱他爹是喂了野狗了。没想到歪打正着,狗柱他爹还真的没死,这下胡 胡李夫妇可犯上大难了。真要是养活狗柱等他爹一回来李家势必落上利令智昏,爱财如命的 臭名,这个面子他们李家掉不起。无奈,曹氏蓦地想起狗柱还有一个亲外爷。是不是先让狗 柱到他家去住一段。这些天也累迷乎了,也人傻了,竟没想起这茬,狗柱他妈这一寻短见, 大家只顾为狗柱的事绞脑汁了,竟还没去通知她娘家人。 第二天胡胡李起了个大早,去到狗柱他外爷家,把话原原本本一说,狗柱他外爷家人丁 也不旺,他有个舅舅喜欢抽大烟,两年前抽死了,他妗子还正年轻,守不住空房,一气之下 带着两个小孩又走了一家。现在他外爷家只剩下他外爷和姥姥老两口,老两口岁数也都不小 了,胡胡李看他们老眼昏花,牙豁齿落的样儿,估摸着往少里说也得六十出头。看家里摆 设,老俩口日子过得挺紧巴。接待胡胡李的是狗柱他外爷,老头把仅有的一张椅子让给了客 人,自己脱了鞋盘着腿坐在床上,胡胡李觉得话很难出口,他怕这两个老人家经受不了白发 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但是,不说又没有别的办法。 老头儿不是傻子,明白是闺女那边出了事,要不然不会是个同村的人过来报信。他在床 上滋溜滋溜地吸了几袋旱烟。床在背着窗户的角落里,光线很差,胡胡李只能看见黑洞洞的 墙角里一点红红的火星闪耀。老头吸足了烟,沉沉地对胡胡李说: “大侄子,有啥坏事你就放心地讲吧!我能承受得了。” 胡胡李不再回避,很婉转地说狗柱他妈出了事,他爹又在团练上,抽不出空。胡胡李的 话就说到这儿,被老头儿的一声悠悠长叹打断了。老头籁籁地从床上坐起来下了地。站到光 线稍好一点的地方,胡胡李看见他深陷的眼窝里有两滴浊泪。 “大侄子,我那个闺女心气高,肚量又小,出了事想必就是死了。狗柱在家没人照看, 明儿个我去把他带到这儿吧!人老了,眼前没个孩子总感到凄惶。唑!人老了。” 胡胡李没再往下说,又客套了两句就想走人。老头说死说活要他吃点赖饭填填肚子再 走。胡胡李心里难受,虽说是留下了,看老太太蹒跚着刷盆洗菜烧锅。一股无法说清的酸楚 总是在心头萦绕,持之不去。 狗柱那两天在李家上蹿下蹦,高兴的不知咋高兴才好。曹氏给他说他妈出了远门,隔两 天你外爷来先接你到那儿住两天。按说狗柱也不小了,再傻也该从李大叔和李大婶看他的眼 神里体会出来些别的意思,偏偏这小子在这上面就是不开窍,一说他妈出了远门他连问往哪 了都没问就信以为真。曹氏早已给自己的几个孩子打了招呼,狗柱在这儿过几天谁敢给他闹 别扭,屁股给你们打肿。小家伙们本来就对膘肥体壮的狗柱心存忌惮,一听老妈的训话更是 怯他三分。几个兄弟有时正玩得起劲,狗柱不期然往上一凑,这几位立刻噤若寒蝉,肚里打 鼓,两腿发软,鞋底抹油——溜之乎也。周铁蛋这几天成了李家的常客,早去晚归比打鸣的 公鸡都准时,他和小灵杰你喝我和,把狗柱哄得乐呵呵的比吃了蜂蜜都高兴。 他外爷来接他那天,周铁蛋、小灵杰抱着他痛哭了一场,把自己珍藏的小玩意儿统统从 床底下、抽屉里翻出来送给了狗柱。狗柱没哭,相反他感到很满足,头儿和军师送他的玩意 儿有许多是他涎着脸要了多遍都没要回来的,傻小子心里还在那儿盘算说早知这样,不如多 走几趟外爷家。他帮头儿和军师擦干脸上的泪,很豪迈地说: “哭个啥球呀!狗柱又不是去死!过几天还要回来的。” 小灵杰和周铁蛋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了。胡胡李和曹氏陪着狗柱他外爷也在旁边抹泪。 老头子在胡胡李走后显然没少流泪,眼睛里满是血丝。他向胡胡李夫妇道了谢,扯着狗柱就 走了。在李家呆了统共不够半个时辰。胡胡李夫妇晓得他心里凄惨,也没有非留他吃顿饭再 走。李家一家子倾巢出动把老少两人送到河滩上,老头子说啥也不让送了。周铁蛋和小灵杰 搂抱着又哭作一团,连道别的话都没说。当时呼呼的北风吹得正紧,胡胡李看着一老一少被 风扬起的衣服和狗柱频频回头挥手的样子。禁不住又热泪盈眶了。 县城里从杀了那个大奸细之后,着实沸沸扬扬了一阵子。 县太爷忘掉了他在刑场上作监斩官时差点没被囚犯斩掉的惨痛经历,得意得连轿子都懒 得坐了。整天骑着一匹青骡子,带着一帮子衙役捕快吹吹打打地在街面上逛。并且声称: “已伏法之长毛系一名大官,本官已将斩获之情状写成奏疏,上报朝廷,不日内可望有嘉奖 令和犒劳品运抵大城,殆至彼时,大城县区区弹丸之地固若金汤,任他长毛何其狡猾天生, 老谋深算,也奈何不了大城一根毫毛。”看到县太爷游街的百姓回家后都跟人说县太爷真是 个好官,干了这么多年县官竟然还穷得连匹马都买不起,只捞了个骡子骑着。他们对于县太 爷那番慷慨陈辞大都不懂,说县太爷大概是穷疯了跟庶民百姓诉苦,想要借钱买一匹好马 骑。等到朝廷给他发的俸禄下来了再还。粗通文墨的人从县太爷的长篇大论中只听出一点, 那就是长毛是真的要打过来了。僧五爷在天津静海调兵遣将围追堵截的结果并没有把长毛歼 掉,而是让他们找了条活路。 大城县的老少爷们几乎是再度被长毛吓倒。大人小孩嘴里都在谈长毛,而且一谈长毛即 为之色变,气不敢出。刀兵之灾比天灾稍强一点,天灾有时是无声无息的,谁也料想不到的 时候,它就把你送到十八层地狱里等着来世超生了。兵灾是人为的,是人为的事先总会有些 征兆,有些消息。于是一部分有办法的人便可以借此逃掉。大城县城里的大户又想故伎重 演,卷起细软远走高飞,迟了。县太爷有令,庶民百姓只准入城,不准出城,入城而无处居 住者一人发一杆长矛,由大家凑钱供应伙食。你就天天趴城垛上往下张望着看啥时长毛杀过 来啥时跟他们玩命了。县太爷这条命令的目的是多逮几个替死鬼替他守城,等他以后上报战 绩时好借大城县百姓誓死捍卫家园发通议论以便能烘托出自己这个父母官的“愚民”水平。 县太爷对付放弃城而逃者的命令更骇人听闻。 当头第一条即是“除县太爷本人以外,一切士农工商,有谁敢私自出城者,一经查获, 杀无赦!”“杀无赦”三字下面有小字注释,不注意看还不大能看出来。注释的内容是: “本人斩首,家产没收归官。”大户们这下可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留下来是死,走了逮住也 是死。找一个折衷的办法,狠狠心往里大笔砸钱求个保全性命吧!钱财终归是身外之物嘛! 这下就正中县太爷的下怀,凡有给他送钱企图打通关节免死出城者,钱留下,人一概轰走。 如是数天下来,县太爷的暗室里就珠宝成堆,琳琅满目了。县太爷高兴得搂着小老婆做着梦 还笑呢!心说:“这帮冤大头真是一个赛一个傻,被人卖了指不定还好心好意帮人数钱 呢!”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自然也得歪,县太爷都捞了外快了,他下面的书吏,师爷、 案刑,也大大小小落了些实惠,甚至连住在县衙门大门口的一个拾破烂老头有一天都得了十 两银子,送他钱的人让他注意县太爷啥时出门,然后立马告诉他,他就在附近的酒楼等着。 团练的活动也频繁起来了。把城北那块地皮刨得坑坑洼洼像是掘开的老鼠洞。刘训导不 知从哪儿搞到一尊铜炮,重五百多斤,上面刻着字,说是康熙年间此炮被封为神威将军。 为了安置这尊大炮,刘训导专一抽了二百名身强力壮的练勇,紧锣密鼓地搞了两天,在 大城县城北门外依着小土包筑了一个炮台。炮台高一丈六尺,宽两丈六尺,长七八丈。把大 炮架在上面,炮口刚好对准练勇埋伏的那片树林。用意是练勇万一不敌,撤回来后可以用重 炮轰炸尾追的长毛军队。子牙河上也设了防,靠近县城的河岸上密密麻麻全是扛着枪刀剑戟 无精打采的兵。河里不见水,大船小船挤在一块,兵们在上边走过如履平地。此计策是一个 老童生看完《三国志通俗演义》后忽发奇想献上的,老童生已白发苍苍,但精神头很好,面 色红润,见了县太爷不怯不卑,应对自如,县太爷一听之下,立刻就站起来了,大有惺惺相 惜相见恨晚之意。老童生大咧咧地落座之后,先摇头晃脑地背诵了一段《孙子兵法》:“兵 者,国之大事,不可不聚也。”,证明他非但饱读诗书,而且博采众长,融会贯通,于用兵 之道亦有独到见解。县太爷的官儿是掏白花花的银子买来的,对诗书之类七窍只通了六窍, 可谓是一窍不通。老童生平静了一番心神,然后又背了一段《司马法》,背完之后引入正 题,先谈湖海散人罗贯中,又谈罗雪中亦是科场失意终生未得大功名,再谈《三国志通俗演 义》,一谈到《三国志通俗演义》,老童生和县太爷的眼睛都亮了。县太爷在家时听过说书 的说三国故事,事隔许久仍不能忘怀。今日忽然有人又给他讲三国故事,县太爷的眼睛咋能 不亮呢?老童生的三国故事取材大多也是来自说书的说的三国故事。老童生做了大半辈子书 虫,啥样儿的书他都浏览过,就是没想过浏览这本小说。他认为那太掉诗书人的架子。说他 是翻《三国志通俗演义》得的计策是因为老童生想出计策后觉得说书的那些话不太雅观,于 是翻了翻《三国志通俗演义》到火烧赤壁一章,没明没黑地背了两天,背下了一大段文字, 然后满意地找县官要求献“美芹之议”。 老童生讲三国先从曹操说起,说他小名阿瞒表字孟德,由此谈到皇宫贵胄“大耳”刘 备,再由刘备字玄德说到隐居南阳卧龙岗的诸葛亮诸葛孔明,再由诸葛孔明号“卧龙”引出 “卧龙凤雏得一即可安天下”之预语,当然这句预言的作者水镜先生司马徽也得登台亮相, 一切俱备,老童生说得口也干了舌也燥了累得也上气不接下气了随手端起县太爷摆在桌子上 的茶水美美地呷了一口,引出“连船”之计的鼻祖——“凤雏”庞统庞士元。“凤雏”是老 童生谈三国的主体思想,当然得下大气力铺排渲染,由庞统隐居江东到诸葛荐贤,由庞士元 假意降曹献策到徐元直一语道破天机,由曹孟德连船习水战到周公瑾纵火烧赤壁。讲得是有 板有眼、有滋有味,有声有色。末了,老童生又准备背诵一段原文增加故事的真实性和逻辑 性以及书卷气,被县太爷拦住了。县太爷听完之后咋琢磨咋不对劲。这庞士元的“连船”之 计不是被徐元直看出来了吗?你还提他干吗?也等着让长毛纵火烧掉啊!县太爷就要勃然变 色,老童生面含微笑说出一番道理,这番道理说得是有根有据,旁征博引,深入浅出。县太 爷听完之后拍案而起大呼“妙妙妙!妙不可言,妙极妙极!”,然后坐下拍着老童生的肩 膀,脸上红潮涌起,心下感慨万千。这么一感慨县太爷也绉上文了。咋地,再说县太爷也是 念过几篇告示的,虽说那告示都是书吏写好之后一字一句教他念下来的,时间长了多多少少 也会了几个字。县太爷此刻真恨不得掏些钱也替老童生捐个实缺知县当当。但是太爷没说, 拍了半天老童生的肩膀才憋出了一句话: “吾有凤雏先生之计,长毛要有徐元直之才破之乎?” 老童生被县太爷的手掌拍得受宠若惊,临走之前眼里含着热泪对县太爷说他一定永志不 忘父母官大人的栽培,再有机会还要再考,他说他就不信一颗珍珠就真能埋在土里一辈子。 老童生走后县太爷又捻着胡子在内室里来来回回走了整整七遭,又抱住最宠幸的小老婆 不由分说啃了一通,然后叫下人过来,命令:“立刻将一应大小船只用铁链串好,连成一 片,沿子牙河排开,越快越好。” 转眼到了春节。大城人从记事起以这个春节过得最没意思,想高兴都高兴不起来,谁家 也没像往年一样赶集置办年货,大多数人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害怕刚一出门就迎头碰上 杀过来的长毛挨上一刀成者被掳走,总之再不能和家人见面。有几家比较乐天知命的买了鞭 炮想闹腾闹腾创造个新年气氛,那知鞭炮刚一点着四外即闻鬼哭狼嚎,中间最明显的是撕心 裂肺的惨叫声“长毛打过来啦!大家快逃命啊!”害得放鞭炮的赶快扑上去把鞭炮弄死然后 出去辟谣说只是放了挂鞭炮不是长毛过来了。大家伙儿这才定下心神不再奔跑只是倒回头把 放鞭炮的臭骂了一通责令他追回来跑得远的人。 因为腿快点儿的此刻已跑出两三里地了。因此,大城县人的咸丰四年春节是在提心吊 胆、惴惴不安中煎熬过去的。大年三十晚上,各家各户都派了人到庙里上香烧纸,要神仙保 佑大家平安,保佑长毛不要打过来。 然而祷告祝愿终究不解决实际问题,长毛很快就要过来的风声愈来愈紧。甚至于大家聚 在一块谈论长毛时都得派个人专门看住路口,害怕长毛突然从天而降听到他们的流言蜚语后 一生气把他们杀掉。长毛的到来看来是必然的事。大家都在等着那一天快些到来,他们已经 等不及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与其备受煎熬,还不如早些分晓的好。 咸丰四年正月十六。往年的元宵节正过得热闹时候,长毛终于来了! 是上午,红日头刚挂上树梢,团练们吃过早饭正三五成群,络绎不绝地往壕沟那边走。 刚下过一场大雪,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团练们一边走一边骂县太爷和刘训导的娘,说 他娘的这天以往该正在家里抱着老婆孩子睡觉,现在狗日的得到战壕去打瞌睡,真他娘了倒 了八辈子血霉,他娘的守守守、防防防,狗日的长毛还没过来,县太爷和刘训导倒捞足钱 了,让咱们在这儿又冷又累地喝西北风。团练们边骂边往前走,眼看着就要到树林边上了。 负责警戒的几个练勇突然间就见了鬼似地从对面跑了过来,面如土色,到众人面前扑地跌 倒,嘴里吱唔着挤出来两个字:“长……长毛。” 众人忙不迭把夹在胳肘窝里的长枪捏在手里,问倒地的练勇,倒地的练勇喘成一团,根 本就说不出话,虽然这样,还是用两只手在地上扒拉着往后爬,想逃回城里去。 其实不用练勇回答,往前张望的人都已看到了。天地连接处苍苍茫茫之中正有喊杀声阵 阵涌来,先头的是马队,马蹄扬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片雪雾,遮住了长毛的衣裳,远远地 只看到五彩斑斓。 练勇们都惊呆了。眼前的长毛简直是铺天盖地,极目所见到处是扬起的雾雪,到处是苍 苍绿绿,到处是恶狠狠的喊杀声。甭说眼下这两三个团练,就是大城县妇孺老幼全部上阵, 恐怕也凑不齐这么大个阵势,这哪像是被僧五爷穷追不舍、丢盔卸甲、疲于奔命的剩兵游 勇,分明是长毛的精兵强将攻城掠地来了。 团练中立刻闹哄哄地分成了两批,一批人鼓起精神往前冲进了壕沟,另一批人夹着枪就 想往后退,有几个胆小的“呼啦呼啦”大便小便弄了一裤裆,软在地上大呼小叫就是双腿无 力起不来。后退的立刻受到了警告。果然如青年们所言,官兵的任务就是逼着团练卖命,此 刻官兵就蹲在团练后面,稳稳当当地端着枪瞄准。“啪啪啪”一阵排枪响过之后,先掉头的 一群团练立刻成各种姿势倒在地上。团练们愣了愣,愣完后转过头就往壕沟冲,前面的冲到 壕沟一看,我的娘啊!长毛已经快到面前了,一排高头大马翻蹄亮掌,鬃尾乱乍着“咴咴 咴”正往这边跑。蹄铁在阳光下耀目生寒。马上的兵头缠着红布,手里举着鬼头刀,一个个 凶神恶煞似的,兵们的眼珠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和他们揽镜自照时看到的自己的眼珠子一模 一样。 团练们都吓呆了。一看长毛这阵势还没进壕沟的立时就又转了头住回跑,这下可好,两 三千团练在树林里你挤我我挤你乱成了一锅粥。向着壕沟方向挤的团练看不到长毛,怕吃官 兵的枪子,拼了全力往前抗,向着城里方向挤的团练看不见官兵手里的枪,怕长毛手里的鬼 头刀,是拼了全力也往前抗。直挤得力气小的夹在中间哭爹叫娘,力气大的也挤不过去急得 直骂娘。挤着挤着,壕沟那边“乒乓啪啪”地就打上了。人喊马嘶,惨叫声不绝于耳,功夫 不大,城里那边杀声也震天动地响起来,机灵的官兵回头一看,一屁股坐地下了。手一抖索 勾住了扳机,子弹“啪……啪”“啪……啾”地叫着打到树枝上厚积的雪里,积雪“扑籁 籁”地直往下落。县城里浓烟四起,城头上欢声雷动,红的、黄的一片片的晃眼。 再低下头往近里一瞧,一道白光正在眼皮子底下打转,再往下他就眼前一黑,啥也看不 见了,只觉得脖子一凉,脑袋给长毛割去了。 蔡爷爷在天兵天将占领大城以后,专一往李贾村跑了一趟找小灵杰聊天。说起大城一战 的最大感受就是没劲,十成力气还没用一成,袖子还没撸起来呢,前锋部队就已把大旗插到 城头上了,再从后边慢慢悠悠地往前一夹,两三千团练除了死掉的全都屁滚尿流地跪下了: “长毛爷爷饶命,长毛爷爷饶命”叫得震天响。小灵杰没有想到蔡爷爷又回去当了天兵天 将,而且还是他带的天兵天将攻打的大城县城。小灵杰现在正在考虑另一件事,准确说不是 考虑,而是简简单单的想,狗柱他爹真的死了。那几个妇女的叙述基本上没错,只不过说得 早了许多天。狗柱他爹的尸首是被村里那几个团练用草席裹了搁门板上抬回来的。那几个人 都没死,据他们说是他们见机得快,趁人多混乱之际,钻进树林子逃掉了。这点在小灵杰见 到蔡爷爷之后被否定了,蔡爷爷说天兵天将是从四面包抄,一步一步缩小包围圈。别说是一 个人,就是一只蚊子想飞出去都不可能,最后剩下的团练全被包围在树林子里,天兵天将对 他们讲了一番道理后,让他们各自担着同伴的尸首,放下武器回家了。小灵杰相信蔡爷爷说 的话是真的,四五万训练有素的天兵天将对付数千名团练组成的乌合之众,简直就是老虎吃 豆芽——小菜一碟。然而蔡爷爷没提被他们杀死的团练有多少,对于这位久经杀场,见惯死 人的老将而言,就是两三千团练一个不剩地全部血溅黄沙恐怕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况且连 那几位逃回来的团练都说,除了不怕死仗着血气之勇冲上去的五六百团练之外,别的人都用 各种方式保住了性命。而狗柱他爹偏偏就是这五六百号尸横城北的团练之一,而且他还是带 头冲上去跟天兵天将打斗的。 村里的几个人对狗柱他爹战死的情况描述得详细而又具体,这个近乎真实的打斗场景让 小灵杰为之苦苦思索了三天三夜,一直到蔡爷爷过来看他他还没思索出来结果。那几个人说 狗柱爹在战场上表现得非常勇敢,大长了李贾村人的气势。 他是最先冲入壕沟,也是最先从壕沟里冲出去的,当时一个老长毛的马失前蹄,给他冲 过去补了一刀砍掉了脑袋,他想把那颗脑袋拾起来带回去领赏,因为县太爷说杀一个长毛提 头来见者赏银三两。他低下头拾那颗脑袋时腰里挨了一枪。那一枪着实不轻,持枪的长毛拔 了几拔才拔出来,但就他那最后一拔要了他的命。狗柱他爹借着他一拔之势欺身过去就是一 刀,那个长毛双手正抓住枪杆用力往外拔,急切间想不出抵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狗柱他爹 一刀在他肚子上捅了个透明窟窿。这时狗柱他爹简直都疯了,眼睛血红着,瞪得铜铃一般 大,嘴里还“哇哇哇”怪叫着,腰里的伤口“咕咕”地向外冒血他也顾不得包一下,挥舞着 大片刀在长毛里面横冲直撞,长毛的马队后面都是步兵,有好多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刀都 几乎拿不动。一看狗柱他爹的怪样儿,吓得都傻了,一连给他砍瓜切菜一样杀掉了六七个, 一群老长毛看见后围了上来,我们看不见是怎么打的,长毛散开后狗柱他爹就躺在地上死掉 了。算下来,狗柱他爹也值了。大大小小我们亲眼看见的就有九个长毛被他砍翻,收尸时他 那把刀还在他手里紧紧抓着,刀刃都卷了,卷刃上还挂着长毛的碎肉。那几个人说到最后恶 心得直想吐,喉咙里一波一波地往上打嗝,但还是耐住说到底了。小灵杰相信狗柱他爹确实 很勇猛,尸首抬回来后埋殡之前他看过,简直都不像一个人了,而是一堆碎肉支离破碎地连 在一块,血流干的地方露出森森白骨,翻卷的皮肉还渗着血丝,红白相映,不是好看而是恐 怖。小灵杰看到狗柱他爹的尸骨时大家伙儿还正聚在狗柱家里商议如何埋殡的事儿。讨论者 很自然地分成两派,一派是几个年岁稍大些的半老头,他们坚持认为狗柱他爹是凶死,按常 理不能入老坟,再说他家现在也没有能站出来办丧事的后人。所以最好的处理方法是随便找 一领破席卷巴卷巴埋到荒地里,否则凶死的人会化为厉鬼,骚扰常打坟边上过的路人。另一 派主张应该给狗柱他爹风风光光地办后事。一则因为他身上还留有几两碎银,钱的事不考 虑,找个平时处得不错的乡人撑头就成了,其二是狗柱他爹是为大城的父老乡亲们死的,死 得英雄,死得值当,不能以常理考虑而把他扔到乱葬岗子里喂野狗。第二派以那几个当过团 练的态度最明朗,最坚决。他们把和狗柱他爹同过生死共过患难作为他们立言的根本。并且 据此宣称他们具备绝对权威的资格为狗柱他爹料理后事。 他们力主可着狗柱他爹从针尖上挤下来的那点碎银子往外摔,要把丧事办得风风光光, 空前绝后。他们甚至建议该在狗柱他爹的坟头前立块石碑,写上“抗击长毛英雄”之类的字 样。以便能让李贾村村史上不曾有过的第一位大英雄流芳百代,重教后人。这个建议一提出 即遭大众全票否决,且不说大城县眼下遍地都是裹着头巾,三五成群的长毛,就是他们走后 指不定那一天还会卷土重来呢!这样做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够了找死。胡胡李当时也在讨 论现场,只是没有发言。他心里是支持第二派人的意见的,然而第二派的那几位如彼大叫大 嚷显然没啥好居心。因为设若按年长者的第一种方案,分文不花,那么狗柱他爹留下的那点 银子就得交给住在外爷家的狗柱送去。如果按第二种方案,让那几位撑了头办事,不管花量 多少,最后的余头都是他们几个的。胡胡李估计狗柱他爹临死前,口袋里揣的银子不会太 少,狗柱他爹人虽然粗枝大叶了些,在花钱俭省上却是李贾村数一数二的。 一串钱在他兜里揣上一年,要是没啥必须要花钱才能办的事,揣到年终串钱绳可能得磨 断几根,一串钱绝对一个子儿都不会少。当团练是有俸禄的,几个月的俸禄加上杀死长毛首 领立功后的奖赏少说也得有七八两银子。而在李贾村办场丧事,像农户人家类型的,请几桌 客,买买寿材,合个大棉袄,给帮忙的邻里意思意思,请请吹鼓手,就按最奢华的算,摆个 过路灵棚,一应开销加起来撑死也不过花去一两银子,剩下的那些余头理所当然名正言顺地 就落入了撑头的那几位的腰包。六七两银子在小户人眼里是个不小数目。有经验的拦路“剪 径”毛贼在大路边上黑灯瞎地苦苦等上十天半月能捞到这个份上都得让他高兴得歇上一两个 月表示对自己“成绩”的慰劳。胡胡李一家老小九口人一年到头算笔细帐也不过一两银子之 数。而且,胡胡李考虑狗柱他爹存下的银子可能不止这些,再往深里想,如果狗柱他爹没留 下这点积蓄,他的尸首可能就真给野狗叼去分了,如果他留下了银子而农村没有那么一个不 成文的说法:活人不能平白无故掏死人的腰包,否则他本人天打五雷劈,从他以后几辈子都 过不好,那么他仍然还是得去喂不知哪条野狗的饥肠。 最终的结果是狗柱他爹的那几个“患难”相知的弟兄获得胜利。胡胡李自始至终没发表 半句意见,他觉得没有那个必要。在场的每一位眼睛都很雪亮,肚里都很透明,既然他们都 能面对事实,胡胡李认为他也能面对。心里不满是不满,提出来不提出来是另一回事。 他从狗柱家堂屋走出来时小灵杰正呆在狗柱他爹的尸首旁边发愣。小灵杰那时已经把狗 柱他爹的尸首上上下下端详了好几遍。虽然眼前可怖的一团血肉根本没法和平时走起路来跺 得地山响,笑起来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的活人联系到一块,小灵杰看到那团血肉还是油然而 生一种亲切感,仿佛又看到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惯常的那种憨厚得近乎犯傻的笑容。 狗柱他爹出殡那天没有人想到去叫他那小住在外爷家的唯一的儿子,其实不是没人想到 而是没人提议。那几位撑头的当然不希望一路顺风到了最后突然杀出个直系继承人和他们一 个锅里捞肉吃。其他人和狗柱没有利益冲突,考虑的是怕小孩子家刚没了娘没隔几天又没了 爹心理上承受不了,狗柱他爹出殡那天李贾村盛况空前。吹鼓手嘀嘀答答地在狗柱家门口折 腾了一天。门上搭着五彩缤纷、绘着二十四孝图的过路灵棚。狗柱家面缸里剩的粗面细面在 那一天被吃掉一干二净。晌午请客的排场大得很,全村老少大小都美美地打了顿牙祭,甚至 连过路的客人打狗柱家门口走一走都能拿两个又大又喧的白面蒸馍和豆腐粉条胡辣汤。小灵 杰和周铁蛋那天都在,管事的给他们两个一人发了条长长的孝布,在头上绕了三圈系上还余 出老长两截耷拉在后脑上,有点像天兵天将裹的头巾,只不过颜色不一样。周铁蛋一想到这 种相似立刻就把刚裹好的样式扯开了,气哼哼地塞到怀里。小灵杰迟疑了迟疑还是没扯,他 认为相似不相似无关紧要。从看到狗柱他爹尸首的一刹那他觉得天地间忽然失去了规矩。老 爹谆谆教导他的做人要按住良心口去做的话那一刻在他眼里看来不但荒谬而且可笑,他不晓 得该给良心下一个咋样儿的定义才能让他真正地感觉到良心的必要。天兵天将和团练里饮恨 九泉的五六百号人每个人肯定都是按住良心口冲上去的,天兵天将的目的是攻占大城,他们 的良心促使他们只有不顾一切地干掉所有阻拦他们前进的障碍,不论是人还是狗。团练里那 五六百号人也是按住良心口做人的,他们的良心驱使他们必须顶住天兵天将的攻击,籍此保 全大城县的庶民苍生。他们都要良心,无论是天兵天将里战死的人还是团练里那五六百号 人。然而,良心把他们送入了地狱。他们中间有些人尸首至今还在城北树林里让大风刮日头 晒,任野狗叼咬。死者的亲人可能还没有从悲痛中摆脱出来,一想起死者的音容笑貌他们可 能都会眼圈发红乃至痛哭流涕。造成这样结局的是什么?是他们的良心,良心害得他们成了 孤魂野鬼,如果他们不要良心,幸存的二千多名团练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们如果抛却良 心,在天兵天将的喊杀声中把兵器抛在地上,双手高高地举过头顶,他们现在还像其他人一 样悠哉悠哉地活着,尽管可能会活得不怎么好,他们会被自己的良心谴责,他们会在午夜梦 回时撞着脑袋骂自己不是人,是禽兽。但这些仍然是良心在作怪,看那些自始就没有或者原 来有后来扔掉良心的,他们活下来了,他们活得很好,他们只会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他 们会为这条性命的捡回高兴万分,他们在以后会对这条几乎曾经失去的性命倍加爱护。他们 会活得更长、更久、更没良心。小灵杰没法从任何意义上给那次大仗作出任何判断。千把人 的血染沙场换回了什么?什么也没有挽回。城里的大户依旧是大户,老百性仍然不名一文。 邓财主和他的宝贝儿子仍然迈着公鸭一样的步子在李贾村里遛圈。千把条命,牵涉着千把个 家庭,千把个家庭的所有人都聚在一块大哭起来的话,流到子牙河里的泪水估计能把李贾村 连同地皮一起整个卷走三次。然而,眼下的情况是,千把条命无声无息地被阎王爷索走。除 了给活人带来惧怕和痛苦外,一无长处。 小灵杰没法再改变自己那个震憾心灵的想法,良心只能使你早死,要活得好就不能要良 心,顶不济也不该太要良心。 能做坏人就做坏人,坏人咋地?只有坏人才活得舒舒服服,才能活得长久。大城城北树 林一仗,战死的哪一个不是好人,无论是天兵天将还是团练。坏人都活得自由自在,好人却 丢了性命。 狗柱他爹出殡时小灵杰和周铁蛋都哭得很痛,抬棺材的人都抬着走出老远了,两个人还 趴在地上大哭,大人上去都拉不起来。小灵杰哭的时候根本不晓得自己是为谁哭的成份大 些。狗柱他爹的死充其量只占一小部分,那一大部分他搞不清,为城北树林里丧命的孤魂野 鬼?为他们以前信念的破灭?为狗柱以后的悲惨命运?还是为别的什么?他不知道,这些好 像都有,又好像都没有。他觉得自己仅仅是为了哭而哭,为了流泪而哭。那一刻他似乎突然 认为他该哭,而且应该哭得痛些,于是泪就很顺从地流出了眼眶。 狗柱他爹在被装入棺材的时候闹了个身首分离。抬他尸首的是几个孔武有力的青年,晌 午时候喝了点五加皮,脸红得像猪肝色。手底下有点哆嗦,尸首又存得时间长了,没了水 分,脖里连着的那一丁点皮肉干成了一条小指头粗的肉棍,几个人稍一用力,没把握好分 寸,脖里那根肉棍“啪”一声就断开了。狗柱他爹的头颅一下掉到了地上,骨碌碌滚出好 远,吓得几个看热闹的吃奶孩子“哇哇哇”哭了半天。管事的上来看了看情况,很稳重地叫 大家不要惊慌,找根粗线缝上就得。冬天天冷,尸首在外面冻了一夜,梆硬梆硬的像屋檐上 吊下来的冰棍,脖里的裂口本来很齐,给路上一颠两不颠,血肉模糊地粘到了一块,冻了一 夜后更是凹凸不平,拿针线缝上说着容易,做着可困难得很。妇女都没这胆量,男人笨手笨 脚地一不小心,再把脖里冻得又脆又硬的肉戳下来两块,更不吉利。大家抬头看看天色,日 影已经西斜,晌午大家伙儿高兴,吆五喝六地多玩儿了些时候,这会儿没工夫再等了。于是 一个年轻人在征得大家的同意后,撸起袖子走到尸体前,说了声“大叔,小侄得罪了,”两 膀一用力,提起那颗脑袋往棺材里一扔,“乒啪——扑通”两声大响,放在长条椅上的棺材 晃悠了几晃悠,多亏一个年轻人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要不棺材就有可能扣到地上了。几个 人七手八脚麻麻利利地把铁钉钉上。“嗨”一声喊,抬起来就往外走。狗柱他爹的一个“患 难”兄弟赶上来凑到棺材边上往底上一摸,神色稍霁,阴沉着脸说了句“天也不早了,上路 吧!”于是以吹鼓手为前导,一帮人有哭有笑,有说有闹地往前走了。众人走后,摸棺材底 的那位出了一头汗,他刚才真怕那颗几斤重的人脑袋把棺材底给砸个大窟窿。棺材是他们几 个管事中的一个砍了自己家一棵不成材的树拼凑成的,树小了点,把木板冲成草纸那么薄厚 的“木片”,还是不够用,又从他家的猪圈上拆了两块糟木头才成,因为木匠是他们请的, 别人也不大晓得寿材的木料如何,因为再坏的木料,把漆往上一涂,看上去都一样。 蔡爷爷看望小灵杰那天并没在李贾村呆太久。他那时是个大忙人,在李家呆那会儿隔一 袋烟工夫就有一匹快马载着一个汗流满脸、喜气洋洋的天兵天将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给他报 信,蔡爷爷说那叫“军情”,天兵天将禀报的军情无非是“清妖悉数被歼、郭头领正在肃清 残敌……县衙门除逃了县太爷一名狗官外,余下全部被抓获,张头领正在问讯”、“林五爷 方面已离大城不足六十里。僧妖大部尚在背后尾追”。蔡爷爷听完军情后从不说话,只是矜 持地挥一挥手,小灵杰很惊奇,报告军情的天兵天将跪在地上就不抬头,但蔡爷爷手一挥, 他立刻便会退下去。蔡爷爷是被坐第七匹马过来的天兵天将叫走的。那个天兵天将跑得更 急,没进院门就飞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在大门口,高叫一声“林五爷已到,请蔡头速 回”。 蔡爷爷这次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冲坐在一边局促不安的胡胡李一抱拳,说: “事情紧急,别情容后再叙。” 然后不等胡胡李答话,转身出了后门。门口侍立不动的一群天兵天将立刻递上马鞭,长 袍。蔡爷爷接过之后,并不回头,一直往前疾走。小灵杰把蔡爷爷送到村口河滩上。蔡爷爷 翻身跳上一匹咆哮不止的骏马,扬鞭欲击之时一字一顿地对小灵杰说: “生为男子汉大丈夫,当跃马横枪,冲锋陷阵,即便血溅黄沙,亦可留万古美名。滔滔 东流之水,淘去了古往今来多少英雄好汉。‘一将成名万骨枯’,你又何必为身外之事小儿 女之态。” 说毕马鞭在空中“啪”地甩了个漂亮的鞭花,一二十骑快马绝尘而去。小灵杰呆呆地想 着“一将成名万骨枯”,又不知自己该做何想法了。 长毛占领大城以后,并没有像大家预想的那样把大城人男的杀掉,女的掳走分给小兵作 泄欲的工具。第一批进入大城县城的长毛是从子牙河顺流而下,水陆并进,杀死连船上的官 兵,烧毁“连船”斩开城门入城的。第二批才是从城北树林里正面冲杀过来的那些。值早班 的兵勇和城里起来赶早集的人有幸目睹了第一批长毛冲入大城的盛大场面。那时候子牙河内 “连船”上的官兵还正打着饱嗝说笑话,城上的兵勇职责所在,隔会儿工夫就得扶着城垛口 往四下里瞄瞄,看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眼看着黑压压的一大片团练蚂蚁一样蠢蠢蠕动、吵 吵嚷嚷地出了北城门。就那么一晃眼的工夫,从天地连接处逶迤流来的子牙河上忽然出现了 一个黑点,隐隐好像还有嘶杀声。看到黑点的兵立刻招呼过来几个同伴,一起趴在城墙垛口 上看。日头刚在子牙河上露出脸,刚才看着子牙河上还红通通的一片,这会儿有一截成了黑 乎乎的了。日头的那半拉脸被黑点遮得严丝合缝。兵们脑袋凑在一块不言不动地看了小半个 时辰,总算看清楚了,那个黑点越来越近,原来是一群花花绿绿的人,手里的兵器一闪一闪 地亮——不用问,那是长毛杀过来了。几个兵勇手里的刀片哐啷哐啷全掉地上了,砸得青砖 上出了几个麻坑,有一个兵被刀背敲了脚后跟,疼得眼泪鼻涕一块流,抱住脚坐地上“哇呀 哇呀”地怪叫。兵勇毕竟是有心理准备的,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等长毛,长毛来了虽然能草 鸡一两个,总还有那么几个不草鸡的。 这几个兵勇中就有一个狠的,一看其余几位坐顺着墙根滑到地上筛起糠米了,他连忙就 伸手往腰里掏摸铜锣,说他临阵不慌是假的,谁只要一想匝地而来的那些长毛手里明晃晃的 刀枪就是为砍掉他们的脑袋而举起,他不慌才怪呢!这兵连摸了几把没摸着一直挂在屁股后 面的小铜锣,冷汗刷刷地就流了满脸。没铜锣了信还得报,兵忍住头晕眼花定睛往城下的子 牙河里一看,大大小小一大群官兵金师面朝天闭着眼舒舒服服地等着日头晒肚皮,兵打着喉 咙就是一声大喊:“长毛来了!大家伙儿快起来!”船上的官兵有几个耳朵尖的听到了,眼 都不睁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回头就冲城上骂: “你她娘的叫个啥丧?老子才睡着就让你个乌鸦嘴给吵醒了。你小子等着,回头老子再 找你算总帐,干你娘老子的!” 城上的兵被骂得灰头土脸,可惜他又不敢耽误事情,那可是抄家灭九族的大罪。兵只得 咽了口唾沫把气压下去,清了清嗓子复又大叫: “兄弟们快起来,长毛真个来了!不信你们往那边看看,离这不到半里地了。” “连船”上睡觉的兵这下全听见了,一骨碌爬起来揉揉眼一看。当时就有胆小的拉了一 裤裆屎尿。可不,长毛就是夹着河岸压过来了。一排排,一列列,一群群,一堆堆长毛兵骑 着马的、坐着船的,地上跑的,手里都高扬着明晃晃耀眼生寒的刀枪剑戟,一个个盔明甲 亮,红得红通通像一团燃烧的火,黄的黄澄澄像一树熟了的桔,蓝的瓦蓝瓦蓝已和天空溶为 一体的苍翠欲滴像满山的松柏长青,这一切融合成一条横扫过来的花龙。只看这阵势,不用 听那震得地皮直颤的脚步声和口里低沉威猛的喊杀就足以吓掉所有“连船”上官兵的胆子。 这些个长毛可都是他们的催命判官呀!俗话说,人上一千,无涯无边,人上一万,彻地连 天,这长毛别说是一万,十万恐怕也有了。你睁大眼睛原地转上一圈,看到的全是各形各色 的长毛。“连船”上的官兵不等带头的发号施令,“呼啦”一声全乱套了。哭爹的,叫妈 的,喊老天爷保佑的,求长毛爷开恩的,各种心惊胆寒、牙关打架的叫声怯怯地响成一片。 不过叫归叫,兵们的腿脚还算利索,叫喊声中无一例外两鸭子加一个鸭子——撒丫子就跑。 这哪儿还能打呀!吓也把我们吓个半死,还是鞋底打滑,逃条性命吧! 这下好,“连船”上的官兵转眼工夫跑的没影了,撇下几个屁滚尿流,跑不动的跪在甲 板上冲长毛冲上来的方向又是磕头又是作揖。长毛大部是夹河杀过来的,河岸上是步兵,河 里船上是水营。统共有两万多名,全是北伐长毛中的精锐,带队指挥的清一色全是从南京带 出来的老班底,说他们杀人如麻,手上沾满清妖的鲜血绝不为过。 大城县的城墙是依河而建的,不知当初建筑者设计成这种形式是何目的。反正眼下的局 势是连船上逃出来的官兵逃到城门口后蜂拥在一块冲城上破口大骂,心说狗娘养的筑城的, 老子啥时候要是能找着你个龟孙子的墓坑,非把你挖出来挫骨扬灰不可,让你害得老子现在 跑都没地跑。 大城县城有四个城门,原先都是设块门板的,连看门的都没有,谁想啥时进就啥时进, 啥时出就出。长毛要打过来的风声一传出来。县太爷立马慌了神。带上一帮从人沿城墙根一 走,回来坐在轿子里边就剩打着哆嗦喊老天爷保佑了。城墙修的年代太久,风刮日晒,雨淋 雪侵,到处都是摇摇欲坠,岌岌可危,有些地方干脆就“呼隆”塌下去一个大口子,天长日 久,也成了行人抄近路走的便道了,这样类似的口子据县太爷不完全统计,至少有三十六 处。县太爷心里发木,这城墙,哈口大气都能倒下半拉,还用长毛的千军万马带着大炮往里 轰吗?大炮往城下一架,城墙如果有灵,吓也吓倒了。 这让我咋办?县太爷躲衙门里头压在小老婆身上皱紧眉头抓了半天后脑勺,头发都急白 了,想不来办法,至少三十六个大豁口,不算堵它费的工夫,城砖难找呀!县太爷从看到第 一个大豁口始就开始骂大城县的这帮刁民,一直骂到现在还没住口,你说你们这些王八羔 子,偷啥偷不了,把城砖给偷回家了。闹得我一县之主在这儿为不花一分钱去那儿搞青砖发 愁。县太爷的小老婆也在那儿心里纳闷,这个老东西以前一到我这儿跟发了情的公狗似的, 不折磨得老娘大声求饶决不罢休,今儿是咋了,压是压身上了,不见动作,就在那儿愁眉苦 脸地唉声叹气,小老婆试探着问明情况后,“卟哧”,一声笑出来了。说你不老不死的就越 活越糊涂了。修城是为得保境安民,是一城人的事儿。你以前头疼发热都想着要大城县的庶 民百姓给你捐钱看病,这次是捞钱的好机会你个老糊涂虫又忘了。县太爷经小老婆戳着脑门 一数落,满腹愁云顺刻间散得一干二净,雨过天晴,县太爷眉开眼笑地又来了精神,抱住小 老婆一番肆虐,治得她“哎哟哟”叫得比吃食的老母猪都响。然后县太爷整好衣冠,召来师 爷把大意一说,师爷写这种文书写惯了。不假思索,回房取了一摞早已拟好格式的文告,龙 飞凤舞地在每张上面的空白处填上“因需青砖”富人××两银子,中等人家××两银子,小 户人家××两银子,穷极无聊,食不裹腹,衣不蔽体者××串钱。”格式写好,师爷又在每 张末尾加上附注:“此四类分法仍以本大老爷因伤风捐钱时分法为准,若有富户充中户,中 户充小户往下依次类推作奸犯科者,一经查出、严惩不贷。兹事体重大、长毛剥掠吾县之风 声由来久矣,若无变故,不日内即兵临吾县,燃眉之急,刻不容缓,希见告后一日内将纹银 交讫。地点原处不动,时间自本告公布后一日内全天等候。”师爷不愧是刀笔之吏,刷刷刷 一会工夫搞了五百份文告,命令县衙门一切闲杂人等一律到大城各个大街小巷张贴告示。 县太爷把师爷送走之后,便命一个精干差役去找青砖,花的钱从县衙门日常开支中扣 除,一日内补上。县太爷的办事效率不能不说很高,从告示贴出到三十多个大小缺口补成原 状,共花了两天时间。县太爷在城墙补好后又到各处巡视了一遍,回来后狠了狠心,从自己 腰包里掏了些碎银子买了几大块上好木材。做了四副大门和一副吊桥。吊桥就架在子牙河往 城里去的那个城门口。 “连船”上的兵从船上跑上岸,沿着河跑到城门口一看,吊桥已经升起来了。县太爷倒 是处危不惊,面色如常地在城门楼上对左右侍从侃侃而谈,颇有大将之风,此刻他指着城下 暴跳如雷、丢盔卸甲的官兵正洋洋自得: “长毛能破吾‘连船’之计,不为高明。昔年淮阴侯驱卑怯之座背水一战而定赵土,今 吾借用之,长毛其奈我何?哈哈哈!” 左右侍从这个说县太爷“运筹帷幄”,那个说他“决胜千里”,这个说“有咱们县太爷 在还不气得孙武韩信在墓地里打滚”,那个说:“县太爷您老真是集孔圣人和关圣人两人之 长于一身,空前绝后,古今名将无双”。县太爷被这一堆马屁拍的如垂五里云雾,昏昏沉沉 地只晓得笑了,笑后又往城下一看,不禁大惊失色。他的“背水之计”又告破产,一批官兵 跳进了子牙河。正在前面的河面上手足乍撒,载浮载沉,眼见是活不成了。另一些举着刀枪 的也是呆若木鸡,长毛的一小部分正有说有笑地拿他们的脖子练刀法。长毛的大部队在城下 一字排开,当头一群人坐着高头大马正冲城上指手划脚,高头大马之后数杆黄缎子大旗“呼 啦啦”迎风招展。大旗上绣的都是金光闪闪的“林”字。县太爷“扑通”跪城上了。我的娘 啊!原来领头的还是林无敌呀!怪不得我那两个妙绝天下,独步守内的妙计给破了。县太爷 连忙招呼下人扶他下城,招呼了几声没人理他,县太爷觉得不大对劲,回头一看,身后一个 人都没了。县太爷是真慌了,顾不得昔时走三步路都得脚疼半天的惨痛教训,飞也似地就溜 了。 长毛追到城下,官兵躲避不及,殊死抵抗的少数很快做了刀下鬼,其余的不想挨刀的跳 了河,不想喂鱼的挨了刀,反正是无一走脱。城上的官兵看得心惊胆落。此时子牙河里的 “连船”已经烧着了,“噼哩叭啦”地响。浓烟夹着火苗直舐到城墙垛上,熏得城上官兵捂 了眼躲角落里大声地咳嗽。再接下来一群长毛就从烟里跳出来把刀架到他们脖子上了。 长毛占领大城以后先贴了张安民告示,声称天兵天将目的只为铲除清妖、荡涤乾坤,士 农工商不必心下惴惴,各安各业就是。人们开始都不相信,除非不得已往街面上走一趟,走 到街上还不敢抬头,专拣人少地方儿耷拉着头瞅着自己的脚尖往前挪。偶而不小心一抬头看 见长毛吓得头发梢都能竖起来。一天两天、十天八天,长毛始终没有屠城,县大牢里除了被 押到战场送了性命的一批,留下的全给放回了家。团练里投降的和长毛入城后没有参与抵抗 交了械的官兵也都保住了性命。临走之前还被长毛硬在兜里揣了银钱,说让他们回家后做个 小本生意,不要再为清妖卖命!。家里有兵和团练的虽不能对长毛交口称赞,但至少不再像 以往那样谈之变色,语气里也露出几许尊重了。听说有些人,特别是县大牢里放出那一批犯 人就没有给家里人说一声,换了换衣裳就成长毛了。小商小贩迫于生计硬着头皮到街上摆摊 的,长毛进城头一天都心下惴惴,有些甚至就说是把脑袋挂到裤腰带上出去的,他们无一例 外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祷告别碰上长毛买东西,不给钱是小事,保不准一点照料得不到脑 袋就得从裤腰带上解下来扔地上。然而彼时大城县长毛一大把一大把的,闭着眼摸住三个人 两个半都是长毛,那有碰不上的可能。长毛到大城时又不是啥东西都驮过来的,缺东少西的 不到小商贩那儿寻还不行。小商贩横下心招呼了几个长毛以后,渐渐的心就放肚里了。长毛 买东西不压价,你要多少他给多少而且说话还热情,满脸都带着笑。不几个来回就和小商贩 打成一片,称兄道弟地叫上了。那几天出摊的小商贩生意可真是兴隆,赚得浑身上下都是 钱。气得胆小的商贩真恨爹妈给自己生了一个老鼠胆。 长毛的大部队在大城住了半个多月以后,大城县民私下里开始觉得长毛比政府的官员确 实好不少。虽然偶而也有那家的大姑娘小媳妇的出门后几天不见踪影,家里人急得想上吊 时,忽然回来了,说是被长毛请到营里去住了几天,家里人看她笑嘻嘻的,还以为是被女长 毛弄去陪着玩了,心就放下了,不经意地一问,原来是陪着男长毛睡觉。家里人发一番雷霆 之怒,怒气后想想也就算了。好歹没要了人命,况且据女儿媳妇说长毛待他们好得不得了, 临走还送不少银钱给她们,这两点跟官兵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要是给官兵捉去,你就 甭想见着活人,隔十天半月后子牙河里发现一具泡胀的尸首,不辩男女,你就哭着去拉回来 埋了得了,保准认不错人。有几个在长毛营里住过的大姑娘回来后就心神不宁,整日里魂不 守舍地呆在屋里梳妆打扮,涂脂抹粉,一个人对着镜子痴痴地傻笑。隔不几天就悄无声息地 又溜走了,再不回来,不用说,是找她的长毛情人去了。家里人也不敢去要人,况且眼下看 来,女儿去的虽说称不上是福窝,但也不见得就是火坑。看长毛那气势,说不定就把大清给 灭了。到那时女儿说不定还能混个一品诰命夫人回来光宗耀祖呢!当然,长毛里边也并不是 全都好人,林子大了,啥鸟都有;水深了,啥鱼都有。也有几户的女儿失踪几天后回来便卧 床大哭,说是给长毛弄去坏了贞节。家里人劝慰不住,一不留神她就投了河或者上了吊。这 家人对长毛自然就恨入骨髓痛彻心肺了。 东陈村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一户农家的宝贝女儿陪人去城里逛庙会,陪她去的人回 来了,宝贝女儿却失了踪,几天后女儿面容憔悴地被两个年轻长毛用马驮着送了回来。长毛 临走前扬着刀大叫谁敢把这事给捅出去,就要了谁的狗命。 家里人没几个不怕死的,回屋去看女儿,早已哭成了一团。问了半天才问明白她是被几 个长毛用手帕捂住嘴掳走了,这几天一直住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小木板房里,她一进去就被脱 去了衣服。从此到回来之前再没穿上过,长毛一个个身强力壮,精力过人,每个人至少折磨 她半个多时辰,她不干就得挨打。 家里人看看女儿果真是挨过打的,身上的伤痕累累。以奶子上最多,鱼鳞一般地密布。 家里人好言劝慰。女儿终于止住哭泣。家里人以为她想开了,关上屋门呆外边自个儿难受去 了。到该吃饭时候咋样叫屋里都没人应声,敲门也不开,门从里边闩着。无奈何之下把窗毁 了,跳进去一看,本来花容月貌的女儿已成了面目狰狞,脸色铁青,舌头伸出老长的吊死 鬼。一家人呼天抢地地哭完女儿,这笔帐就给长毛记上了。 听人说过来的长毛首领是林无敌,林无敌大名叫做林凤祥,是最早跟着长毛皇帝打天下 的老长毛之一。封的是什么王爷,官职是丞相。林无敌面色白皙,貌相清雅。如果脱了戎 装,看上去绝对是一个温文儒雅的教书先生。然而就是这位,带着数万长毛从南京一直打到 河间,据说是挡者披靡,闻者望风,从未吃过败仗。故而是称“无敌”。林无敌是在长毛的 先锋打进大城后的第三天入城的,入城后首先即是在安民告示边上又加了一张军队戒律,叫 做“天兵三十六斩”,即是要求长毛必须遵守的三十六条规矩,每一条如若违反就要杀头。 三十六斩的第一斩就是“凡有奸淫民人妻女者,不问原因,斩!”林无敌的事儿很多,毕竟 是统兵数万的大将。除了进城第一天在侍从簇拥下在城里转了一圈让人一饱眼福之外,此后 从未露面。犯戒淫人妻女的长毛事儿做得都很隐秘,要么是金利相诱,让人心甘情愿献身; 要么是持刀威吓,让人不敢声张。所以长毛在大城住的一个多月从来没有因犯三十六斩第一 斩被军法处置的。一直到最后一天晚上,所有的长毛都拆了营寨,装束停当,准备撤走时, 林无敌忽然就逮住了二三十个年轻长毛。五花大绑着拴在马屁股后头,让一小队长毛骑着马 拖着这二三十个人在大城县的大街小巷敲着锣绕了一圈。敲锣的长毛敲得极为卖力。锣声 “镗镗”地在静夜里传得很远,引逗得许多已经歇下的居民忙不迭地穿了衣裳跑出来看。长 毛跑得很慢,目的就是为了让人看看他们的明正典刑。犯了啥罪是拖在地上的长毛自己讲 的。他们的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再加上在地上拉得已是奄奄一息,声调又不大,所以没 有几个人听得清楚。只有东陈村死了女儿那一家心中有数。白天的时候林无敌亲自派了头领 到他们家赔礼,说晚上让他们家人等着,林五爷自会给他们一个交待。 这家人对林五爷已是口服心服,当夜果然全家坐在屋里等着。 长毛那一小队最早去的就是东陈,在那一家门口停的时间最长。那一家的人出来后,拖 在马屁股后的人立刻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要求临死之前一定要宽恕他们的罪过。长毛那时 都停着,灯笼火把照得那一片地方亮如白昼。那一家的人认出叫得最响的就是那天送他家女 儿回来的两个人中的一个,再往躺地上的人里找,那一个果然也在,已经被拖得昏死过去 了,靠地上擦着的背部紫血殷然,肩胛处露着白骨。这家人是真服了林无敌。刚才还擦着眼 泪对杀千刀的淫贼骂不绝声的老太太又擦着眼泪可怜上这些犯了死罪的长毛了,老太太说女 儿死就死了,林五爷能为老百姓做到这个份上我们乡里人也没啥说的,为啥非要把好好的孩 娃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她当时就要上去把那些个横躺竖卧,血迹斑斑,大声呻吟的长毛 全部放掉,被一个举着火把的长毛拦住了。这个长毛说老大娘的心情他们都可以理解,但他 们是奉了林五爷的命令来的,必须得执行到底,否则他们这些站着的人回去没法应差,也得 赔上性命。老太太一看事办不成,哭得更厉害了。那个长毛只得再往下解释,说这些拖在马 后的都是天兵里的败类,因为他们这些人坏了天兵的军纪,搞臭了天兵的名声,即便是把他 们每个人杀死一百次也不为过。不杀不足以正军法,不杀不足以扬军威,惩恶就等于扬善。 老大娘你就别可怜他们了,谁叫他们当初一糊涂犯下这么大的罪孽。 二三十个人拖在马后一直拖了几个时辰,到午夜时分。他们被拖到李贾村时,终于获得 了彻底解脱,含笑赴了黄泉,押着他们的那一小队长毛除了有两个最小的被带头的长毛绑在 马背上驮回去以外,其余的三四十个无一走脱,全部被乘夜暗突袭而至的清朝的官兵杀死在 子牙河河滩上,尸首被割了脑袋,尸身就扔到子牙河里顺水冲跑了。天明后李贾村人战战兢 兢地走出来看时,沿着河岸三步一个,五步一个全是持枪的朝廷兵,有二三十道斑斑血迹从 李贾村后绕到河滩上,在那儿汇成了四五十滩大小不一的紫红色血泊,没有死尸,有几个官 兵腰里挂着还在滴血的人脑袋站在血泊的边上说笑聊天。人脑袋在他们屁股上吡牙咧嘴地晃 来晃去,血把他们的屁股浸成了血红。 林无敌发觉天兵里有人淫人妻女是临走前一天早上的事儿。那时候清兵已经从四面合 围,各路大军云集大城城下,虽然不敢靠得太前,但天兵要想冲出去似乎也不甚容易。天兵 的原定计划是死守大城,等待援兵,然后内外包抄,一举歼灭围城清兵。后来发现固守根本 就不太可能,往往损兵折将,百害而无一利,不如弃城而走,且战且退,主动和援兵会合。 于是那天早上林无敌便布置天兵做好突围准备,晚间大部队就要撤走。刘训导搞的那门 大炮在大城打下后被天兵缴获,林无敌舍不得扔掉,于是找了几个表现积极的民夫,让他们 抬着炮出城与先到城外的天兵汇合。殊料几个人抬着炮甫出城门,就把炮口调了过来,装好 炮弹对准城门楼就是一炮,正在观看敌营情况的林无敌被几个眼明手快的天兵按倒在地上, 没被炸着,他边上的军师、师帅、旅帅之类的大小指挥轰倒了十来个,有一个师帅尸首都炸 没了,他的亲兵在周围找了好久,就捞着一根带点皮肉的大腿骨,那一点皮肉已给烤糊了, 也烤熟了,发着恶臭,他的亲兵哭着问了一圈,没有谁炸飞大腿,炸丢胳膊的倒有几个。亲 兵把确认为师帅的大腿骨和捡到的零星碎肉一包,提了刀就要冲下城去找那几个民夫算帐, 林无敌认为事出必然有因,要他稍安勿躁,自己亲自下城去盘问究竟。那几个民夫已被闻声 赶去的天兵抓获,没有林无敌的命令谁也不敢动这几位一根毫毛,林无敌下去时,民夫中已 有三四位吓得抖成了一堆肉。只有三个面目相似的年轻人傲然兀立;眉稍眼角都是鄙夷和愤 怒,就是没有半分害怕。林无敌恍惚忆起这三位是亲兄弟,前几天跑过来叫嚷着要当天兵 的,因为事务繁忙,况且清兵大军压境,害怕有奸细从中作梗,所以还没正式收留他们,只 说让他们暂留营中,随时听命。 林无敌看三个人的神情并不像是蓄意制造混乱的奸细,于是好言好语地给他们讲了番大 道理,三个人梗着脖子就等着挨刀,谁也不出声申辩。林无敌更是惊疑,又是一阵启发诱 导,这几位终于声泪俱下的吐出实情,说他们是东陈村人,天兵里边有人坏了他们妹妹的名 节,他们妹妹忍不了羞辱,回家后就上吊死了,他们三个气不过,瞒着家里人出来,发誓拼 着一死,也要杀几个天兵的大官出气。林无敌听完三兄弟的述说,气得拍案而起,当即晓谕 各营将官,清查本部所属天兵有无淫人妻女者,若有,立即抓捕起来,听候通知,决定惩 处。然后又火速派人把三兄弟送回家,让他们晚上等着看林某人给他们做个交待。三兄弟这 几天在天兵营里耳濡目染,本已对天兵们的为人作事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碍于妹妹大仇未 报,故而才想方设法使坏。这一来三兄弟说啥也不走了,非要跟着林五爷鞍前马后甘效驱 驰。林无敌阅人天算,知道他们三个这次要求从军绝对是真心实意,也不再推辞,便收留了 他们三个做自己的贴身侍卫。 晌午时候各营将来报,违犯三十六斩第一斩的兄弟已全部带到,现在营外等候处置。林 无敌二话不说,怒气冲冲地就出了营帐,门外的情景把他惊呆了: 雪地上跪着二三十个五花大绑、耷拉着脑袋的天兵,号衣已被剥去,只穿着单薄的内 衣,耳朵都冻紫了,但没有一个人颤抖,二三十个人都像钢浇铁铸一般跪着,无声无息。这 二三十个人身后躺着一堆死尸,没有剥去号衣,显然是畏罪自裁的天兵兄弟。从服饰上看, 有两个人还是师帅。更奇怪的是,死尸堆里有四五个穿着打扮明显是当地的女孩子。 林无敌的眼前漫过一片白雾,他那颗被无数次浴血奋战,死里逃生的经历熔聚成的铁石 心肠倏然一阵紧缩,他不知道该怎样处置这些平日里肝胆相照,如今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兄 弟们。林无敌努力将眼睛睁大,看了看那四五个和天兵兄弟搂抱在一起的女孩死尸,回过头 很威严地看了一眼负责此事的一个将领。 林无敌身后跟着的大小将领和亲兵早已泣不成声,那个被他问讯的将领跨前一步,低着 头用袖子照眼上抹了一下,指起头泪光莹然地哽咽着对林无敌说: “林五爷,躺着的那些兄弟都是自认无颜再见林五爷而自己了结的。那几个女人……那 几个女人都是心甘情愿跟着兄弟们走的,听说五爷降罪下来,明知心上人再无幸免,也就服 毒自杀了,她们说愿伴那几位兄弟阴曹地府,请求五爷能不计前嫌,把他们合葬一处。那二 十余名兄弟知道自己罪大恶极,不愿自杀,愿意让五爷当众处死,以正……军法!” 那个将领说到后来又说不下去了。“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上,抱头痛哭,其他军兵一 见,“呼啦啦”全跪雪地上了,仍是那个将领哭着说: “林五爷,您就饶他们一命吧!兄弟们都是好兄弟,就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现在正 是用人之际,您也该给他们留条性命,让他们死在敌人阵前,将功折罪呀!林五爷,您就饶 他们这一次吧!林五爷!” 其他跪倒的兵也七嘴八舌地叫着要林五爷饶了兄弟们这次。犯罪的那些天兵此刻也开始 颤抖,看他们头下面的那片雪地,热泪把雪都融化了。 林无敌眼里热泪再起,这种场面,就是铁石人恐怕也无法坐视不理。他林凤祥又是铁石 人可比,他此刻已经认了出来,已经成为死尸的那两位师帅都是他新近才提拔上去的,两个 人都是刚满二十周岁,这两个年轻人是他的心腹爱将,骁勇异常。千军万马中取敌人首级直 如探囊取物一般,静海突围,是他们俩跟在自己鞍前马后,保护他突围出来的,那个叫童邦 绪的小家伙,一直杀到大城后才来得及腾出手来拔掉射在右胳膊上的一支冷箭。箭头在肉里 都生锈了,他那条右胳膊再迟半天就要报废,经全力抢救,才算保住,现在恐怕伤还没好停 当呢。那个叫刘喜的,是他一个结拜兄弟的满崽,他那个兄弟死在长沙之役,临终托孤,要 他照顾自己的儿子,所以刘喜自小就跟着他南征北战,战火中陶冶得有勇有谋,勇不可挡, 十六岁时候这小子就自己领着五百孩儿兵夜袭过清妖的大营,斩获敌首四百余,五百人无一 伤亡。也是静海之战,刘喜一直冲在他前面,不知替他砍倒了多少蜂拥上来的清妖,也不知 替他挡住了多少冷箭冷枪。冲出静海之后,刘喜一头从马上栽下来,人事不醒,随军医生把 衣裳给他撩起一看,腹上有一个二三寸长的刀口,肠子都有一节坠到伤口外了。这两个人都 是他看着长大的,都是天兵里后起的中坚人物。有多少次他们都是从死尸堆里站起来,又走 向下一次战斗,这次……,敌人的刀枪没有杀得了他们。他们自己倒把他们自己杀了。林无 敌唏嘘着又看了那两个数天前还生龙活虎,意气风发的小家伙,他们俩都是抱着自己心爱的 人死的,林无敌经历过那种岁月,他知道感情在情窦初开的青年人心里地位是何其重要。除 了战斗之外他们不放的最重要的就是感情,一旦曾经沧海,退一步是难上加难。林无敌相 信,这会儿如果去那两个小家伙的尸身前看看,他们俩死去时脸上表情绝对不是痛苦而是满 足,肯定还有莫大的遗憾和歉疚,遗憾他们没法看到天兵打入清妖的老巢——北京,歉疚他 们因为一己私利而无法再为天王效力,无法再南征北战,纵横驰骋。然而,林无敌也相信, 如果让他们此刻活过来再选择一次,极大可能他们还会毫不迟疑地含笑结束自己的性命。他 们自小就晓得军法森严,违者丧命的道理。他们违犯军法之前肯定想到纸里包不住火,有一 天他们的事儿会被发觉,他们还是爱了,虽九死而无悔。想到此处林无敌心里猛地一震,刚 刚止住的热泪又夺眶而出,他忽然间明白了这两个心腹爱将的良苦用心,畏罪自杀是大多数 男子汉大丈夫不屑为之的,那代表的是怯懦,是无能,是不敢好汉做事好汉当,所以他们选 择自杀。是男子汉大丈夫就得敢做敢为。犯了军法,就站出来伏首认罪,杀剐存留,眉头都 不会皱一下。那两位分明是怕他为难。试想,如果两个人被带到他面前,按军法从事是必斩 不赦,他的治军严苛是天兵天将都晓得的,即有片刻犹豫,两人最终还是不免一死。一死之 后他将会对两位爱将之死负疚万分,毕竟这两人都救过他的性命,刘喜还是他那个结义弟兄 活着的最后一个儿子,他一死刘家那一支就无后嗣。林无敌热泪长流,众将领和亲兵跪在地 上也是号陶大哭。其中以刚刚入伍的那三兄弟哭得最惨,一方面伤心妹妹的死,另一一方面 又觉得因为他一个妹妹的死累及这么多天兵天将丧生而负疚。三个人都爬到林无敌的眼前头 了,大叫着宁愿以他们三兄弟一死换取这二十余位兄弟的生命。 林无敌的万千思绪已经理出头绪,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他上前把三兄弟一一搀起,然后 又让其余人全都起来。大家伙果然都站了起来,脸上还挂着泪花,眼里却闪着希冀。他们以 为林五爷要宽恕这帮犯罪的兄弟了。林无敌扫了一眼站起来的和跪着但却抬起头来的每一个 人的脸。这些脸庞都是他极熟悉的,闭着眼只需听脚步声就能把他们的名字一一准确地叫出 来,可是现在……,林无敌又一阵心酸,他竭力硬下心肠忍住泪水,整肃了一下面容,缓缓 地说: “兄弟们,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我林凤祥代天王在此处向你们致谢。” 说罢,林无敌撩起长袍跪到了雪地上,冲那一帮犯了罪的天兵连磕了三个头,那帮犯军 不知怎么办好了,过去扶起来吧!他们都是待罪之身,不扶吧!林五爷竟然连着向他们磕了 三个响头。雪地上“咚咚咚”连响三下之后,林无敌平静地站起来,语气一变而成严厉,近 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功劳是功劳,天国众兄弟会为你们的功劳而永远记住你们,青史上会给你们留下应有 的位置,然而你们现在都犯了死罪,罪不容赎,这也是事实。我林凤祥治军严苛,大家是晓 得的。我今个儿就借兄弟们的项上人头,为天国洗去你们溅上去的污点,算是我姓林的心黑 手辣吧!” 林无敌话到此处,戛然止住,看样子是想走,但转过身沉思了一会儿又转了回来,两行 清泪已经流到了下巴上。 “诸位兄弟,我林凤祥对不起你们,有啥放不下心的事儿回去后告诉各营将官,我姓林 的但有一口气在,绝不会置众兄弟之遗愿于不顾,行刑定在……晚上,后晌还有半天工夫, 你们带上积攒的银钱,不够了到我这儿支取,好好地出去玩一玩,想咋玩就咋玩吧!” 林无敌最后一句话是泡在泪水里说出来的,说完后掉头而去,雪地上留下两行清晰的, 深及足胫的脚印。众将领、亲兵以及人犯都清楚林五爷那一句“想咋玩就咋玩”里已经包含 了他的最大让步。意思是他们甚至可以到窑子里找窑姐去乐呵半天。大家谁都知道,林五爷 少年时候的情人因为家境贫寒,老爹害病找不来钱买药而自己主动当了窑姐,那时林五爷已 经进了天王的部队,成了一名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勇猛将领。等后来林五爷忆及前盟,于戎马 倥偬之中偷着一点闲暇,跑去找情人欲叙别后相思之苦时,他那个情人已经挣够老爹的药 钱,含羞忍辱而投河自杀了。所以林五爷一生最恨淫人妻女者,一生最同情可怜沦落风尘 女,他手下大军所到之处,窑子里的老鸨生意立刻便会清淡。他严令约束手下兵将不准戏弄 风尘,涉身烟花。今天如此,林五爷心里的痛苦之深可想而知,众人趴在雪地里哭了半晌, 各各离去。那些犯兵也被去了绑缚,随意走动,兄弟们都相信,天兵天将里没有孬种,都是 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晚上行刑时林无敌不在场,二十多个被绑好的犯兵嚷着要见林五爷一面,最后再给他说 几句贴心话。林五爷的亲兵在场,说是林五爷要筹划下一步策略,无暇前来,要他们安心上 路。犯兵中当时就又有人抹眼泪。他们当然都明白林五爷无暇只是个托辞。大军行止几天前 就谋划好了,具体执行由各营将士分工负责,他不想来只是不忍心看众兄弟尸横就地的惨 状。一切妥当,马也牵过来了,犯兵齐声大呼: “林五爷,下辈子我们还在您手下当兵!林五爷,您一定要注意身体,数万弟兄都看着 您呢!林五爷,我们死而无怨。” 场上站着很多人,但是没有人吱声,大家都沉浸在悲痛之中,那二十余人的呼喊越过人 群传出很远。甚至林无敌就站在人群后面、听得泪水涟涟,他心里狂呼:好兄弟呀!你们当 初做下错事时可否想过会有今天!有令不行,有禁不止,兵无以为兵,将不以为将。我将你 们正法是为了天国大业,我林凤祥实在是身为大将,身不由己呀! 二十余匹马拖着众犯兵走远之后,林无敌擦去了泪痕,站到了场子中间。火把照耀中他 看见场上每个人的眼角都晶莹欲滴。他明白,如果现在和清妖接仗,天兵有十二成的把握战 胜突围,但是他还要等,等待那个最佳时机,他需要的是最大可能地歼灭清妖的有生力量, 为下一步行动扫除一些障碍。时机就要到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一群群清妖在兄弟们的身前波 浪一般地伏下、扭曲、流血,他似乎看到僧妖接到战败的情报后一气昏厥,四肢抽搐。他在 心里暗叫:“僧妖啊僧妖,就等着给你的部下收尸吧!我林凤祥在前面等着你!”林无敌嘴 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冷笑。他却不晓得,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向他和他带领的天兵天将降临。 长毛占领大城以后首先确定了一下行动方案,决定先据城固守,以观其变。长毛的几万 人马留下少数老弱病残随林五爷的亲兵驻在县城以内,大多数久经杀场的精锐部队被布置在 子牙河沿岸和城北树林,以及鬼地,遥相呼应,互为犄角,牵一发而动全身,如古之一字长 蛇大阵,实则是已立于不败之地了。 要想长期固守,最重要的是粮草,林无敌早有主张,临从静海撤出来时预留了一支精兵 伏在当路,放过了追着长毛大部队疲于奔命的清军主力,截住落在后面很远的运粮队一阵厮 杀。这股长毛在潜伏地呆了许多天,养得膘肥体壮,精力旺盛。被大部队拖着鼻子走的清兵 运粮队哪是对手,三下五除二就给长毛这支精兵风卷残云般扫荡了个干干净净,等巡回去的 残兵败卒找着僧格林沁哭诉的时候,这支长毛已经唱着得胜歌闯入大城复命去了。这些粮草 关系着数十万清兵是不是要饿着肚子打仗,要是运到长毛那里,岂不是让他们如虎添翼,那 些长毛一个个如狼似虎的,三天三夜被清兵追得吃不成饭,睡不成觉都能伏下人马回头打伏 击,杀很清兵先锋部队掉回头跑得比兔于都快。要是让他们再有足够吃的粮草,那还了得, 僧亲王气得暴跳如雷,几乎要吐血,连杀了好几个哭着报信的败兵都不解气,寻思着那个押 粮官回来时一定要将他斩首示众,以振军威。最后一个败兵回来时告诉了他实情,说押粮官 大人业已为国捐躯,小的身小力薄,又被长毛大军追杀,捡条性命回来已是不易,实在无力 抢回押粮官的尸首。僧亲王定睛一看,就知道这兵所言非虚,跑得足够急的,鞋掉了一只都 不知道,僧亲王大怒,一腔没发完的冤气全撒这位头上了,只见僧亲王一拍面前的书案,冷 不丁大叫一声: “我来问你,是不是本亲王的大帐外边也有长毛,慌得你连鞋子都顾小上穿就跑进来报 信?” 那小兵吓得一哆嗦,偷偷抬头一看僧亲王脸都气得煞白,心说这下玩完了,吃饭家伙难 保。小兵把心一横,索性豁得一身剐,跟王爷争辨起来: “王爷息怒,小的有下情禀告:小的赤足入帐,并非对王爷不敬,只因军情十万火急, 小的怕万一误了大事。小的就这一个吃饭家伙,丢了就没法再长了。” 小兵说到此处又偷眼一看,见亲王面色稍霁,已不像刚才那样咬牙切齿,似是要咬谁一 口出气的样儿。小兵心说有门,指不定命就捞回来了。这位本来就有几分辩才,这么一高 兴,更是滔滔不绝地冲亲王的马屁上拍了起来: “王爷,小的讲的都是实情。小的回来路上还想,误了军国大事是一个死,触怒了王爷 也是一个死,小的想来想去,就想起了您以前说过的一句话,王爷不是说,我们都是为国效 命的人,应以国家为上,个人为下,小的这就豁然开朗了。因军国大事而触怒王爷,我死得 甘心,死而无怨。况且我也想了,王爷平日与我们下人同甘苦、共患难,以仁义为治军之 本。小的还觉得说不定能捡回一条狗命呢?” 小兵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又戳住了僧亲王的要害。其一,我是因军国大事才对你不 敬。是按您的话办的,你要杀了我,就是言而无信。其二,我吹捧你以仁义治军,到底是不 是你我心里清楚,你要想陷自己于不仁不义之地,尽可以杀了我。反正我是豁出去这一百多 斤不要了,大不了你杀了我。 僧亲王被小兵的侃侃而谈搞得晕头转向,他也清楚小兵的意思,我捧也捧过你了,吹也 吹过你了。就看你自己拿不拿自己当个人了。僧亲王肚里恨小兵恨得要死,脸上倒转怒为喜 了,亲自上前把小兵搀起来,吩咐下人: “来呀!把我的便靴拿来一双,赐与这位智勇双全,伶牙俐齿的……” 僧亲王索性顺水推舟,把好事做绝了,亲王赐便靴给小兵,这种事估计以往还从未发生 过。亲王把话说到“伶牙俐齿”时想到了这一节,心想我咋会这样,是不是气迷糊了,踢给 小兵便靴不是自贬本王身价吗?一旦传出,我这张老脸还往哪儿搁呀?故而亲王说完“的” 后捻须沉吟不语,面有难色。小兵反应确实敏捷,一转念就把后半截续上了: “僧亲王座下普普通通一名小兵宋广泰。” 帐中诸人哈哈大笑,僧王爷亦哈哈大笑,笑完后拍着小兵的肩膀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好个聪明伶俐的普普通通一名小兵,宋广泰,本王现在赏你纹银五十两,回营歇息去 吧!” 宋广泰接了五十两银子,满口称谢退出帐门。在帐门换上僧王爷的便靴,也不回营,一 溜烟地跑回老家去了。 僧王爷打发走小兵,独自坐在大帐里笑了一回,又想起大军的粮草被长毛劫走这回事。 刚刚放松下来的心情陡地又沉重起来。他对他的对手底细摸得太透了,正因为摸得太透他才 又怕又恨。林凤祥这个长毛中的悍将,自从金田叛乱之后,一直很让清兵头痛。这次他和李 开芳、吉文元、黄文金等人率万余长毛直插京城腹地,朝野震惊。这林凤祥也真是了得,要 勇有勇:都当上王爷了,两军交战他还老是精神抖擞地冲在前头,挡者披靡;要谋有谋:他 僧亲王和一班幕僚挖空心思想出来的必欲大胜之计,一遇上他即不攻自破。本来在天津静海 已追得他筋疲力竭,静海一战本可一举奏功,结果又给这只老狐狸逃了出去,放虎归山容 易,再抓他来难啊! 大城县一马平川,虽然没什么易守难攻的军事重地可资凭借,但是长毛现在兵足粮广, 又是以逸待劳。再加上数战下来,清兵畏长毛如蛇蝎,看见那个迎风招展的斗大的“林”字 便屁滚尿流。大城实在不好打呀! 僧王爷三想两不想,想出病来了。其实这病的起因就在于一个“气”字。气急败坏之下 又给“怕”字一镇,势成水火,这僧王爷就躺中军帐里大声小气地呻吟上了。 清兵里头大小将军这下可吓坏了。眼看紧追上长毛合上围了,大帅又病倒了,三军不可 一日无帅,万一帅要是在床上哼哼十天,这长毛残部就是只蜗牛也早跑掉了。这可如何是 好?贻误战机的大罪谁都扛不起呀! 天无绝人之路,僧王爷吃了几剂随军医生开的药方都没吃好,耽了两天,一个老儒生到 中军帐里一席话就把他的病说好了。 老儒生据说是从大城专程赶过来的,穿得破破烂烂,神情却极踞傲,一至营地便要求把 门的清兵通报,说是大城匹夫张某要求见僧亲王,张某有良丹妙药可治亲王之疾。门军一听 这位自称匹夫而且夸下了海口,再看他落拓不羁的像个风尘异人,不免另眼相看。门军要他 稍候,自己一溜烟跑到中军帐去报告。僧亲王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一听外边有位老儒生声 称有灵丹妙药,立刻便动了心思,强撑着坐起来倚在床上,要门军速带老儒生过来。 僧亲王坐在床上睡眼朦胧地瞧见老儒生施施然自外而入,忙令赐座,老儒生也不谢座, 大咧咧地就坐了下去。僧亲王一看来人这路数就有三分火气。此刻不知对方是何底细,只得 隐忍不发,耐住性子问他: “老先生称有妙药可疗本王之疾,不知妙药现在何处?可否拿与我一观!” 僧亲王这也是个试探,他自己当然知道自己是啥病。就是生了场大气虚火上升有点不适 而已。此病要的药不是平常的药,只要谁能给他出个主意让他十拿九稳地歼灭据守大城的长 毛,病不用治自然会好。否则,这场病非得害到长毛从大城逃跑才会好,那时他可以进驻大 城,向皇上报告长毛不胜大清国之威,仓惶逃遁,大城已归我手。到那时不但无任何责任, 反而会受封赏,至于害病这段时间,病体难任元帅事务之繁,皇上你想遣我回去我乐得清 闲,让我继续干呢,那我指挥不好也怪不得我笨,谁让疾病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找我 呢? 老儒生听完僧亲王的问话后不禁捻须而笑。笑毕往前后左右看了看,僧亲王晓得这是让 他屏退左右,以免人多嘴杂,坏了大事。僧亲王这时是“情”急乱投医,谁只要牵住他的鼻 子,他就会乖乖地跟着谁走。 看僧亲王左右的侍卫、奴仆一个个垂首退下以后,老儒生方才徐徐说: “王爷病,说难也不难,说不难也难,依在下看来,只需在下一席话即可痊愈。” 老儒生说到这儿,收住话头,目视僧亲王莞尔而笑。僧亲王乍一听他话头就知道这位绝 对非同小可。倏地就在床上坐稳了,方要催他快讲,一看老儒生似笑非笑的神情像个看穿了 小孩子诡计的大人。僧亲王心里一股无名火“腾”地一声又上来了: “好哇!你个老匹夫竟敢戏弄本王,看我不叫刀斧手过来把你砍了!” 僧亲王作势欲叫,老儒生不慌不忙,仍是稳坐钓鱼台。僧亲王泄了底气了。你把柄在人 手里抓着,蹦也蹦不起来呀?他真要叫上一声,“来呀!”刀斧手立马就会进来。令出如 山,往回收都不好收,真把这老家伙拖出去砍了,他死不足惜,我这块心病恐怕就无人能治 了。僧亲王计议到此,转怒为笑: “适才本王与先生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望先生不要介意,本王这就请先生移樽就教。” 老儒生关子也卖够了,虚荣心也得到了满足。于是不再左兜右扯,把话引向了正题: “移樽就教之说,在下不敢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在下自幼也曾读过几天书,懂得 些道理,故而特意求见王爷。愿为王爷筹划一二,为公之计。在下以为不宜出兵与长毛邀 战,而应用远围长围法。王所恃者为蒙古铁骑,而长毛贼马队亦为数不少。以刚对刚,非为 上策。况即使王爷铁骑取胜,则贼众逸而四出。击东则走西,击南则走北,蹂躏河间一府事 小,震动京师事大,其害恐更甚于明季之流寇。莫若远围之,周围数百里为率,坚筑土墙, 以防贼众溃围而出。大城县城位在子牙河下游谷地,贼众重兵即集于彼。谷地稍洼,四围稍 高,墙成则难以冲突。墙若近筑,贼必惊觉,功难成,远筑,贼必不以为意,功易就。贼众 剽掠之军粮。可支持一月有期。一月之后,三百里内,便是弹精褐虑,亦无余粮可供军需。 而我大军墙成后勿与贼战,但严兵分守,以长围之,挑小股精锐铁骑,人贼腹心,乱其军 心,扰其心智,一月之后,贼军心自慌。又加粮尽援绝,无有不毙者。不然,河间平原广 路,一马平川,无山川以阻之,无关隘以扼之,贼一走数百里,疲于奔追,岂旦夕所能扑灭 哉!” 老儒生一席话说完,僧亲王果然出了一身通汗之后,神清气爽了许多,抚掌笑着说: “昔诸葛草庐议天下,王猛扪虱画良图。本王能得先生相助,真如鱼得水耳!诚非天意 助我皇乎?” 老儒生等僧亲王发完感慨后,从前襟的衣缝里取出一张草图,说是筑墙之图。僧王展图 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绳头小楷和蚯蚓似的曲线,虽驳杂而不乱。并于筑城从哪儿 起筑,从哪儿止筑,哪一处是哪一县的地方,归那一个官管辖,应该让那一个官筑。哪一个 地势稍险,守兵不需多,那一处地势稍平,应该用重兵防守,以防贼众穷极无聊大队溃围而 出。所有这些,都一一指点得头头是道,明明白白,三百里内的一草一木,观此图后自可了 如指掌。僧亲王看完筑城图后拍案击手叫绝,哪里还有半分病态。一翻身就下了卧榻,精神 头十足地传令全军,即时开拔,各营将校依着筑城图中指示的方位安营扎寨,等候下一步行 动计划。不用说,老儒生当然是被僧亲王留在营中充做幕僚了。 僧亲王这边大军一动,林无敌那边就知道了。林无敌算准以僧格林沁用兵之谨慎,失了 大军粮草之后,必然会按兵不动,坐以观望。因为追杀天兵对每一个清军将领而言都不是好 事,弄不好就掉了脑袋,天兵自起事以来,刀下已不知死过多少清军的将军和地方大员。以 僧格林沁的身份地位,不可能急躁冒进。静海之围是他十拿九稳地占了先机,所以才不惜血 本,布下天罗地网,重重围围,要把天兵一网打尽。眼下双方实力相差无几,清军又新失粮 草,锐气已挫,人心浮动。按理僧格林沁该深思熟虑一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才对呀! 林无敌猜不透僧格林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天兵屯兵大城以后,他让大家伙儿好好地 休整了几天。现在士兵一个个摩拳擦掌,秣马厉兵,希图与清妖大战一场,出口恶气。仗肯 定是有得打,但僧妖要是再大举围城,天兵仍是无力持久。 一棋失着,就可能导致全盘皆输。无敌心下疑虑,派了探子出去搜寻消息,一有消息, 立刻回报。 这一日,林无敌正大帐中读春秋故事。探马来报,说是清妖大部队业已衔尾追到,就在 距大城数十里处安营扎寨,埋锅造饭。林无敌出帐登上城门楼举目一看,果然如此,炊烟都 升起来了。林无敌心说僧妖你也太嚣张了点,从哪儿偷吃了熊心豹子胆,据天兵大营数十里 处就敢扎下营盘,也不怕天兵趁他立足未稳,乘势出城劫营。 林无敌回到大帐集合大将小官,命令探马火速探得清妖意图再来禀报。然后派一员骁将 率三千精兵到清妖营首大声聒噪,无论如何,定要诱清妖出战。而且一旦开战,只胜不许 败,最好生擒活拿几个,一来挫其锐气,二来探些虚实。 那员将领得了将令,在校场点足三千人马,号炮一声,大开城门。三千军兵人赛猛虎, 马若游龙,一溜烟就冲到了清妖营前。那员将压住阵脚,自己跃马横枪在清营前兜了几个来 回,要清妖放马过来,决一雌雄。 清兵的饭刚做了一半,炊烟还正袅袅地往上升呢,先锋官就听见外面人喊马嘶,小兵来 报说长毛里的许大麻子领了三千长毛在营外叫阵。先锋官一听长毛派过来的是许大麻子,肚 里便开始打鼓,这下好了,还幸好元帅是要我只败不胜,要是让我只胜不败,怕是本人这条 小命就送给许大麻子作见面礼了。 先锋官抖擞精神,叫小校备马抬枪,也是一声号炮,三千清兵“哗啦啦”潮水般就冲出 了大本营。 许大麻子的外号是清妖给天兵里这员骁将起的,他原名叫许立山,善使一杆方天画戟。 静海大战时曾日不移影连挑一十五位清军将官,自此名声大噪。清军将领一听许大麻子来了 能吓得腿肚子转筋。清军先锋官知道自己能吃几碗干饭,引得两军阵前刚打了两个照面,两 匹马一盘旋,这位一夹马肚带,三千军兵都不要了,往斜刺里落荒而逃,许大麻子挥军掩 杀。叫喊声惊天动地,杀得清军血流成河。 先锋官回营向僧亲王复命,说是长毛贼果然厉害,末将不是对手,大败而归。三千小兵 一个没剩,全让长毛给干掉了。 僧亲王让他回帐休息,自己又把老儒生请出来计议了一番,认为围城的时机成熟。于是 晓谕各军,带上锹镐之类,准备筑城。 许大麻子不费吹灰之力捡了一件大功。美滋滋地捉了几个清军小头回来献与林无敌。林 无敌向几个小头目详详细细一问情况,眉头就皱起来了。那几个兵说僧王爷已命令各部向大 城开拔,他们作为前部,所以到的早些。 林无敌咋想咋觉得不对劲。僧妖白送三千军兵作见面礼显然是别有用心,大兵随后赶到 后除了重重包围的老一套外,还能有啥新花招呢?城中军粮目前来看可撑月余,月余之后援 军再不赶到,处境就堪忧了。 不到两天时间,僧亲王的清兵已经在大城四周布成包围之势,而且清兵都带着锹镐,天 兵看了半天才看明白。原来清兵是在用锹镐铲土垒墙。 天兵禁不住哑然失笑,平地上你能把墙垒多高,就是垒得再高墙毕竟是墙,不是一座 山,还怕冲不出去,看来清兵是越来越不长进了,原先只是笨到了家,现在傻得也快到家了。 兵把这事当笑话说给了林无敌,林无敌正在帐中苦思冥想僧妖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听 小兵一说,禁不住大惊失色,顿足叹曰: “坏了,坏了,想不到清妖中竟也有此等高人,只不知僧妖从何罗致而来!” 林无敌命人立刻击鼓聚将。然后吩咐众将官火速带人出城,破坏清妖筑成的土墙。众将 领命走后,林无敌方才抹了一把冷汗,连叫好险,好险,险些就中了僧妖的奸计。众人不解 其意,林无敌笑着说: “大城地势偏低,清妖重兵去集于此包围,终归是不脱俗套,我军马队一冲,自然是稀 里哗啦,我料定僧妖不至于笨到如是程度。他让众兵筑墙,墙未成时似无威胁,我军可能会 视之为儿戏,谅他区区一圈土墙能奈我何,待墙一筑成。清妖分兵把守,一可以弥补兵力不 足,二可以有效制止步兵冲击。我等在此坚守等援,粮尽之后,墙内方圆三百余里,又从何 地凑集大军粮草,突围势必损兵折将,而且难于登天,固守就只有一条路,饿得失去战斗力 后,束手就擒,我今派兵出去破坏土墙,其一表示我已看穿他的诡计,其二表示我们并不愿 意固守大城,不日内即将冲出包围圈,就看僧妖再施啥花招了。” 僧亲王大军合围之后,日夜忙着筑墙,专等后续粮草续上,便即成功了一大半。然而这 墙也不好筑,你刚筑成一段长毛就冲过来毁掉了,你派精兵看守这边,他就派兵去毁那边。 双方绕着围墙展开了剧烈的拉锯战。几天下来,墙没筑出模样儿,僧亲王手下的兵倒因此而 死难了不少。而且数十万大军整天就被长毛牵着鼻子扑东跑西,累得筋疲力竭。粮草越来越 少,不日内恐怕大军就要俄肚子。僧亲王才舒展开不几天的眉头又皱上了。这一日僧王又叫 老儒生过来议事。坐定之后,僧王长吁短叹,愁眉不展。老儒生笑着说: “王爷何必为此事烦忧,急出病来数十万大军应时群龙无首,被长毛贼钻住空子,一个 反击,还何谈指日可灭叛逆之事,在下近日又得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僧亲王一听这位又有了主意,连忙催促他赶快讲出来,老儒生说: “围墙之计已被长毛识破,他们不住歇地派兵毁墙,正好证明他们的主要意图,不是想 和我们对峙而是要伺隙寻机溜走,这也说明他们的军粮亦不充足,人心亦有所离散。我们何 不将计就计,索性趁他们犹豫不定,欲走还留的机会,一步一步削弱他们的战斗力。具体而 言筑墙的军兵仍然加紧筑墙,派小股精锐部队依原计划入敌腹心,以消灭敌人有生力量为主 要目的,机动灵活,搞他一下立刻撤走,不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去留。如是几次三番之后, 长毛必然人心离散,惶惶然不可终日。到那时我们不必坐以待机,主动压缩包围圈,自然可 以让数万长毛立时土崩瓦解,束手就缚。” 僧王沉吟许久,觉得眼下局势,舍此别无他法,只得依计而行。果不其然,小股部队骚 扰几次,次次得手,城里的长毛有些耐不住冷板凳了,开始蠢蠢欲动。 林无敌最终下定要撤的决心是在听说清妖粮草运到之后。清军的粮草自被天兵劫走一批 以后,所剩已然无多,沿途又征集了些。估计也撑不了多少天,林无敌一直拿不定撤退的主 意就是想赶在清军断粮之后趁他军心涣散之际反戈一击,让他们大伤元气,短期内无法迅速 组织大规模的跟踪追击。因为林无敌知道清妖运粮队伍的办事效率,他相信天兵能等到一个 组织反击的绝佳机会。所以他把主要精力耗在和清妖的筑墙官兵周旋上,大部队养精蓄锐、 预备反攻。清兵的几次小骚扰并没有伤及天兵的元气,相反,林无敌认为清军如果把希望寄 托到小股部队的扰乱军心上,势必会影响其他方面的心思。有一重必有一轻,这样天兵即可 不必太计较其他。那知忽然有一天派往清妖营中的探子回来报告,说清妖的运粮队已到。林 无敌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打击几乎震晕过去。这个消息对天兵的震动是可想而知的,清军 如果真的有了充足的粮食,天兵再据城坚守将会招致灭顶之灾。 一石激起千重浪,天兵里边沸沸扬扬地争论了数天,林无敌最终拍板定案,寻找时机撤 出大城,南下与援军会合后再谋求新的发展。 许是林无敌情急之下,失出算计。事实上他原先的推测是正确的,僧格林沁把大城围上 以后最伤脑筋的事就是粮草问题,行军打仗,理应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在大军都跟对手 较量上了,粮草的事还没影儿呢,再这样几天,全军上下再吃米恐怕都得查着数往嘴里一粒 一粒填了。僧王爷怎能不慌张,可是慌张顶个屁用,告急文书雪片似地往上头飞,“数十万 大军欲图大举,苦无粮草”的话不知说了多少遍,嘴皮子都快磨损破了,上头仍是无动于 衷,置之不理。僧王爷如坐针毡,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骂娘,也不晓得是骂别人还是骂自己, 骂完了憋着劲在中军帐里摔墨掷砚地闹腾了一阵子,主意还真给他憋出来一个。僧王爷心里 叫苦不迭,脸上却丝毫看不出惊慌。算是饮鸠止渴吧!拖到几时算几时,反正我僧王爷总挨 不着饿。也只有苦这些冤大头兵了。 僧王爷立马传了个幕僚进来,趴到他耳朵上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吩咐了一阵。幕僚心领 神会,领命而去,第二天,清军大营里传出消息,说大批粮草昨夜已经运抵,大家可以安心 打仗。不要害怕填不饱肚子了。一时间清兵上上下下群情激奋,议论纷纷,每个人眼里都闪 出一种只有犯法者眼里才能出现的狂热、贪婪、嗜血的光。大有驱之入虎狼之穴而不皱眉头 的气势。僧王爷生憋出了个计策把手下兵马的气焰给煽起来了。剩下他自个仍然忧心忡忡地 在中军帐里踯蹰,根据多年在战火中摔打出来的经验,他明白此刻自己已被逼上了类似于绝 境之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虽然发出去后果孰难预料。长毛贼悍勇异常,又占着多方面 的优势。而清兵则是新被添了些精神食粮,虽然暂时仍饿着肚子但精神头和火气已被煽起来 了。就好像大烟鬼刚美美吸饱了大烟,不知自己是在云里还是雾里,正飘飘欲仙着,忘乎所 以。此刻即便驱赶着他们上刀山,下火海,他们也决不会说半个不字。僧亲王想到这儿由不 得重重叹了口气。人有些时候其实很好哄骗,只要你瞅准时机,抓住要害,一举即可成功。 就说手下那些兵吧!僧亲王也知道,不管是八旗精锐,蒙古铁骑,还是绿营兵,都已没了圣 朝初建时纵横驰聘,横扫千军如卷席的气概了。兵营犹如官场,可能结党营私、勾心斗角不 如官场厉害,但是纪律败坏却是有目共睹的事实。赌博,逛窑子,吸大烟等等恶习在兵营里 如日中天,历久不衰,带兵的将领亦是如此,虽三令五申仍是有令不行,有禁不止,你说你 的,我行我素。兵痞兵痞,绝对是名副其实。你就是大刀阔斧地逮住一批明目张胆违法乱纪 的,砍掉他们的脑袋,也起不到杀鸡骇猴,以儆效尤的作用。挨刀的神情自若,英雄气概十 足。咳!脑袋掉了不就碗大个疤,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没挨刀的依然故我,甚至还 觉得没逮着他是白捡了一条命,更得抓紧时间享受,免得那一天醒来后已被关进死囚牢里等 着挨刀了。就这样的兵,平日是横得螃蟹似的,一上战场全草鸡,看见敌人的影争着往回 跑,看谁跑得快。你来软的他不理你的茬,你来硬的他又死活吓不倒。整天病鸡儿似的,没 精打采,少气无力,就除了领饷银和上战场来精神,领饷银是你给他钱,他当然高兴,上战 场来精神是为了往回跑着逃命。这种兵就是兵圣韩信活过来,除了连吃败仗外也没有第二条 路走。僧亲王遥想自己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豪情壮志,如今呢?早已被沧桑的岁 月埋葬到怀旧的泪水里去了,为了这些兵,有多少次他寝食难安,有多少次他席不暇暖,记 不清了。散兵游勇依旧是散兵游勇,一盘散沙仍然是一盘散沙。有多少次他有十成把握能将 长毛贼一网打尽,有多少次他充满信心,发誓要为国家除此心腹之患,可是呢?把握和信心 连屁都不如,放个屁还能听听响儿、熏得人起点反应,把握和信心只能让他在现实的铜墙铁 壁面前碰得头破血流。自长毛贼在广西起事以来,有多少个满怀报国之志的圣朝文武大员把 一腔热血洒到了剿灭长毛的战场上,他们的鲜血都白流了。封疆大吏,文臣武将多得是,战 死了再派,不愁没有御敌之兵将,愁的是没有能将长毛彻底清扫的兵将啊!他僧亲王自接皇 上大令,即刻马不停蹄地赶赴任上,挥军北进与长毛苦战。至今已有载余,空有三尺龙泉 剑,虽夜夜匣中作鸣,欲饮人血,可惜长毛贼中巨奸大恶诸人还好好的地保着项上人头,而 且,指不定比他还舒服呢?僧亲王又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些可恶的清兵,咋就那么不争气呢? 你为了鼓舞士气使尽了全身解数,嘴皮子磨破,再不成狠狠心杀掉几个飞扬跋扈的将领。当 时看着挺有效果,你一转身再回过头看看非把你的肺给生生气炸不可!他们正交头接耳着冲 着你的后背挤眉弄眼吐舌头做鬼脸。这些日子军中断粮之说甚嚣尘上,不少将官愁眉苦脸地 向他诉苦说手下军兵近日里人心惶惶,再不想些办法极有可能招致士兵哗变。僧亲王好言将 诉苦的将官劝走,自己坐着生暗气,你们问我要粮食,我向谁要去,长毛不给我也是巧妇难 为无米之炊呀!万般无奈僧亲王铤而走险用了个下下之策,就是以假言惑众,说是粮已运 到,士气果然大涨,这就是所有人的弱点。你平日里大鱼大肉,好言好语供着他,他吃饱喝 足,脑满肠肥后打着饱嗝还净在背地里挑你刺,说你如何如何不好,如何如何使坏。你敢断 他三天粮食,饿得他黄皮寡瘦,说话都有气无力,然后甭给他大鱼大肉,就塞给他两个糠菜 窝头他都直想眼泪汪汪地叫你亲爹。“饱暖思淫欲”啊!不过僧亲王走这招险棋他自己明 自,这是他豁上老命在孤注一掷,老儒生的筑墙之计,小股部队乱敌军心之计是妙。简直是 妙不可言,可惜的是老儒生高估了圣朝的办事速度和清兵的实力,提的都是拿粮草足用,士 兵齐心作基础的计策,长围久困,敌自土崩瓦解,然而眼下之势又怎能长围久困,再撑几天 要是不能干掉林天敌,僧亲王自己就得弃甲曳兵,大败而逃。为今之计,趁士兵的一腔士气 近来消沉,许以重利,就说是晚间对大城发动总攻势,擒住林逆之后再大摆宴席,犒赏三 军。冒冒险将两天的存粮一顿做空,让他们看见,然后……。僧亲王不敢再往下想,然后要 是长毛早有准备,林逆确知我营中已无粮草,避我锋芒,等我军士气稍泄,再挥大军掩杀, 我僧亲王这条老命……,嘿嘿!洋鬼子的炮弹长了眼睛都没要去,怕是此番要给林逆军去祭 旗喽!再说,即使清兵小胜,让林逆舍身而退,又何来粮草犒赏之军,喂饱他们肚子。如若 他们发现自己是受了骗上了当,怕不割了我僧格林沁的脑袋拿到长毛那儿作晋见礼。即便不 割我的脑袋,“哗啦啦”跑走一批,又何谈剿灭长毛指日可待。 僧亲王把前前后后的思路理顺,弄清之后,苦笑数声,这条计策除非我军大获全胜,否 则我僧格林沁将死无葬身之地。 不被长毛杀死,也要被哗变清兵整倒,退一万步讲,这两条都不会,兵败辱师之罪,我 僧格林沁又怎能担当得起,即便圣上眷顾老臣,恕我死罪,我又有何面目苟且偷生而愧对蒙 古铁骑,纵横天下的列祖列宗,惟有一死以谢圣上了。 僧格林沁把前因后果想清楚后,心下反倒坦然了,独坐着饮了杯浓茶,从腰间“呛啷 啷!”抽出龙泉宝剑,一股凉意立刻沁入心脾,通体舒泰。僧亲王暗叹一声: “宝剑呀宝剑,本王今已置于死地,若能绝境逢生,定让你饮林逆之血,如果一败涂 地,本王这条命就交给你取去了。” 僧亲王正以手拂剑,浮想联翩,帐外忽然有人禀报,说大城县李贾村邓某人押粮求见。 僧亲王“蹭棱棱”还剑入鞘,竖起了耳朵,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外面见无动静,又高声叫了 一遍果然是“押粮求见”。僧亲王呆立当地,不知是喜是忧。 好半天,方稳住心神,让邓某人进来。 少顷,僧亲王看见一个吃得肥猪一般,遍体绸缎的人从帐外低首甸甸而入,口里还不停 地嘟囔: “小民邓天一拜见僧王爷!” 僧亲王一看就晓得这位是个富的流油、滑的要命的家伙。 不富不滑决不会不惜血本犒军。僧亲王让他掌起面来,邓天一依言抬头,僧亲王一看这 位的面相,心中的厌恶又加重几分,只见这位三角眼,吊额眉,酒糟鼻子蛤蟆嘴,两只扇风 耳还忽悠忽悠地晃着,僧亲王奇怪之极,心说咋会还有长这么丑的,这些玩意长一个就够难 看得慌了,他还五官俱至如此。僧王爷沉吟半晌,给他赐座,邓天一谢坐之后,战战兢兢地 往座上靠,一不小心差点摔了个马趴。僧王爷叫他莫慌。 平静下来说话,邓天一好不容易坐稳当,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汗,方才说话,一张口僧 王爷就听出来了,敢情刚才没露出舌头,这会儿更全了,连舌头都比别短一截,说着话嘶嘶 啦啦、含含糊糊,像是嘴里噙了根稻草似的。邓天一说: “小民系大城县李贾村人,家里薄有地产,小民又曾在外跑过两年,因而有些积蓄。近 日闻说王爷大兵驻此,小民倾家荡产,凑足细粮六千余石,粗粮三千余石,馍饼十万枚以备 军需!” 僧亲王初始还有些漫不经心,以为这种敛财好手往往出奇的吝啬,能捐个百十石粮食聊 解危急就是了。再说邓天一这面相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他打心眼里讨厌。此刻一听这位竟然 用上了“倾家荡产”,狠狠心大出血捐了九千多石粮食,还有十万枚馍饼,腾就从坐椅上弹 了起来,走上去眼中放光,对邓天一说: “好!好!大好了!民均如卿!何愁长毛不亡!何愁长毛不亡,好!好!太好了!” 僧亲王哪里说着好,手上不自觉地猛拍邓天一的肩膀,僧亲王两膀一晃可是有几百斤力 气了。激动之下,情不由已,拍得邓天一直抽凉气,不过他脸口还在嗬嗬地傻笑,一副诚惶 诚恐、受宠若惊的样子。 僧亲王激动过后,又无话找话地问了些其他情况,诸如民间对大军剿贼的看法呀!邓天 一家里情况呀!关于长毛他们有没有啥秘密情况呀!邓天一流着汗一一作答。都是些谨小慎 微的阿谀吹捧之语。直到僧亲王问的找话都找不来了,方始停住,要邓天一仍回李贾村,待 剿贼事成,他奏明皇上,定会赏给他一个七品金色顶戴。 这个邓天一不是别人,就是李贾村的那个邓财主,二孬他老爹。要说也该着邓财主时来 运转,这家伙在外面风里雨里捣腾了许多年,深知权能生钱,权比钱厉害。年轻时候他就功 过他老爹,那个老邓财主,甭指望花钱靠着人家的乌纱帽办事,要自己想方设法也搞一顶乌 妙帽戴戴。再说了,钱砸进去再多也未必办得成事儿,只要有顶乌纱,钱是小菜一碟,到那 时要啥有啥。无奈他老爹不开这门心思,只让白花花的银子迷住了心窍,整日里为非作歹, 鱼肉满宴。幸亏没闹出大乱子,即便出点小问题可着钱往里一填,也是风平浪静,相安无 事。等老爹一死,邓天一接了邓家的家业,邓家比他老爹在时更显得红火。邓天一钱也有 了,吃穿不尽,地也不少,每年打的粮食堆成了小山,大小老婆成群结队,想咋享受咋享 受,还有一个宝贝儿子,继承着邓家一脉香火,要说还缺东西,那就只缺一顶乌纱帽,这成 了邓天一的心病,吃饱撑得没事干躺床上一闭眼就有一顶金灿灿的乌纱帽在他眼前乱晃。邓 天一也曾花了不少钱运动地方官,结果更证明他跟他老爹说那句话。钱并不一定啥事都能办 成,有钱能通神,有钱能使鬼推磨损,那都是戏言,那些地方官都是见钱就搂,遇事就推的 吃货。邓天一无数次满怀希望地拿着钱出去,无数次骂着娘空着手回来,渐渐地也快把这个 想法给绝灭了。忽然间,长毛和僧格林沁率领的清兵就在这儿对峙上了。你来我往打得热火 朝天。邓天一预感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就在心里琢磨上了,长毛都是跟财主作对的,成不了啥大气候,虽然他们现在说的好好 的,一旦打了胜仗,翻脸不认人,拿来开刀的就是我们这一号的大户。所以还是得依靠朝廷 这个靠山。不然,长毛要是完完全全地控制了局面,还能有我们好过的。那样的话,万贯家 财也是得打个水漂,随水流走。 不如破裤子早伸腿,把赌注押到清兵身上。邓财主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要么玉石俱 焚,要么平步青云。打定主意以后,邓财主便明察暗访,密切注意着长毛和清兵双方的一举 一动,这不,还真给他找着了,隔河那个曾在他家教过冬学的张老先生据说在清营住了些 天,又回来了,邓财主立刻备了厚礼,找到张老先生,软磨硬泡要他透些风声,一来二去张 老先生就架不住邓财主的软硬兼施、双管齐下的攻势了。告诉他清兵现在缺粮,如果能送大 批粮食过去,必然能得僧王爷赏识而捞个一官半职,邓财主千恩万谢地回了家,又仔仔细细 盘算了一阵。硬起心肠,把他这些年攒下的银钱用大车拉了几车,就出了李贾村,迤逦向清 营走去了。邓财主不愧是个生意精,靠着两片金嘴唇和如簧巧舌,在路上购了大批粮食。又 托人将一部分粮食赶制成馍饼。最后雇了长长的一列骡车,邓财主押着粮食就到了清军大营 外,让小兵一通报。僧王爷亲自出来召见,并且许给他一顶七品金色顶戴。邓财主从清营出 来,仰首向天打个哈哈,满心欢喜,哈哈哈!我邓财主很快就成了邓员外了!哈哈哈!看以 后谁还敢惹我!看以后谁还敢不听我的,邓员外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再说僧亲王支走邓天一后,也是在中军帐里上蹿下跳,乐不可支。心说天上掉下来大个 儿馅饼的事儿还真有,而且刚好就掉到我僧格林沁头上,真是天助大清,有此军粮支撑,先 前有名无实的空头许诺自可兑现,军兵要想闹事儿都找不着借口,剪灭长毛贼,砍掉林逆首 级自也指日可待了! 僧王爷心情一舒畅,又把龙泉宝剑抽出来了,就在中军大帐里舞了一回。微微出了些 汗,四肢百骸更是舒适无比。坐下之后,僧王爷端起宜兴紫砂壶里泡的龙井方待要喝,忽然 想起那个放荡不羁的老儒生已有多日未见。自从定下派遣小股精锐扰乱军心之计后,自己心 情一直不好,那帮幕僚一个个高谈阔论起来滔滔不绝,拿着个书袋,绉个文字游刃有余,一 旦到了正事儿,全成了锯嘴葫芦,一句不拿。他养着幕僚的目的是为行军作战闲暇之余附庸 风雅吟风弄月的,此刻军情紧急,数日内从来未召他们“清谈”过。幕僚中那个老儒生应该 是个中翘楚,执牛耳者。但僧王爷特别烦他那种毫无隐瞒、戳得人心窝不舒服的赤裸裸的讲 话方式。他自认他那时需要的是有人循循善诱,附带上再说他两句好话,说得他心花怒放, 偷得浮生闲一刻。老儒生当然不行,半句好话不会讲,直通通地与吹火简仿佛。当头棒喝, 嬉笑怒骂固然可以使人茅塞顿开,柳暗花明,但那是特殊时刻,一般情况之下却极易把人激 怒,特别是像僧亲王这类位极人臣,德高望重的大人物,僧亲王有时想过找他,想来想去怕 他又讽刺夹打击,把自己惹得挂不住面子,一怒之下把他砍了。长毛未灭之前像老儒生这样 的人才还是需要一些的,他眼下不愿意吹毛求疵,致他死命。因为他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想到此处僧王爷放下香茗,叫人去请老儒生,然后自己独坐品茶,并怡然自得。嘴里时 不时哼段曲子,脚还一颤一颤地打着拍子相合。 派去叫老儒生的人去了老半天,僧王爷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满怀激情由一大盆凉水当 头泼下,无名之火渐渐由丹田烧到脑袋里去了。 那个人回来禀告说老儒生几日前已不辞而别,不知去向,彼时僧王爷正像暴怒的狮子一 般在中军帐一边踱步一边搓手。一听从人说老儒生已经溜走,僧王爷再也压不住心头怒火, “啪”一拳砸到禀案上,震得茶水飞溅了一桌,那个心爱的宜兴紫砂壶也差点掉下去摔破。 僧王爷牛吼一般地从鼻孔里往外喘粗气。心里又生气又奇怪,这老家伙当初主动送上门来, 来要为大清国出谋划策,留他当个幕僚也算他得偿所愿,如今咋会悄没声息地又走了呢?这 老东西太不识抬举了。 僧王爷拳头杵在桌案上心里狠狠地骂老儒生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从人在旁边低眉顺 眼地瞧着王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生气,犹豫了好久,说: “王爷,老儒生临走之前给王爷留了封信,放在枕头下面,被小的拿回来了。” 僧王爷一听老儒生竟然还想到留了封信给他,忙不迭从从人手里抓过来。只见那封信信 皮上龙飞凤舞写着“僧王爷禀启”一行狂草,僧王爷撕草开封皮,展信一览,不由地怒从心 头起,恶向胆边生,“咯嘣嘣”几乎咬碎口中钢牙,原来那信上写道:乡野匹夫张某拜上大 清国忠亲王僧: 匹夫张某,本大城野人,素慕竹林之逸,饮中之乐,宦海沉浮数载,终不能为五斗米摧 眉折腰,遂归林下,傲啸风月,效法五柳。自以为可放荡形骸,终老田间。熟料世事难测, 日前王爷为剿贼事,驻锡大城,雄兵百万,虎视眈眈。张某虽为匹夫,方知大义,故不虑人 微言轻,冒昧求见王爷,进美芹之献,欲助王爷成不世之霸业,清国朝之大患。张某得蒙王 爷厚爱,随侍左右,以为顾问。张某感激涕零,无以为报,今张某因不情之请,不告而别, 临行之际,踯躅再三,欲再为王爷谋之,以报王爷天高地厚之恩,眷顾看护之情。 窃谓当今天下,长毛与大清逐鹿中原,共争禹鼎。鹿死谁手,鼎落那家,尚在未定之 数,古人有言曰:得人心者必得天下,遍稽史册,博览群书,莫不符此言,今大清国运衰 危,日薄西山,气息奄奄,虽有只手擎天之力,亦不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何 者?失人心也。今王爷龙骧虎步,高下在心,拥兵百万,可谓超世之才也!然大势所趋,民 心向背,王爷空有报国之心,而无能征惯战之兵将。剿灭长毛之事诚属空谈。而王爷权柄在 握,数载奔波,寸功未立,贼之猖獗犹胜于昔,王爷又有何面目独活于世,不若早谋退路, 脱身可也!迟则生变,后悔莫及。 张某顿首,临别泣零,不知所云。所言之事,望王爷三思。张某一颗丹心,全为王爷计 议,与其终殁战事,马革裹尸,何如南向束手,退保首领,怡孙弄子,安享天伦之乐。再拜。 僧王爷看罢老儒生的留书心里那个火呀!真是从脑门上一蹿一蹿地直想把头发给烧着 了。如果这会儿老儒生就站在他面前,他非把这个老东西碎尸万段方解心头之气。心说老东 西,老混蛋你这不是逗本王爷发火吗!你要走就走,要留则留,走了就算了,你还干嘛要这 么损我呀!敢情你真是活到头了想找死。 僧王爷把信笺撕得片片粉碎后,摒退下人,自己捂着头坐在虎皮交椅上难受上了。老儒 生这封信真个儿戳到他的痛处去了。拿谁谁也受不了这份窝囊气。嘴里不住声地说“恩重如 山,容图后报”,私心里却在犯嘀咕,你嘀咕也行,别临走了还闹个大窝脖。不过,僧王爷 也不能不服老东西说的确定实情。鹿死谁手,真是在未定之数啊!当今之势,长毛如日中 天,而大清则江河日下,再说还有洋鬼子从外边不时敲来一闷棍。大清以日衰之国内,对付 一个洋鬼子都已呈捉襟见肘,力有未遂之相。更何况又有长毛在江南半壁耀武扬威,分庭抗 礼。大清确实已无力收拾残局,岌岌可克,摇摇欲坠了。诚如老儒生之言,纵使你三头六 臂,只手擎天,翻江倒海,让你自己折腾去,你折腾不了几时。僧王爷又把思绪拉到眼前即 将来临的一场恶仗。他还有些怀疑,和长毛打了这么多仗以后他已经渐渐忘却了什么叫稳操 胜券。因为许多次往往是他认为大局可定,就准备摆上庆功宴预先祝贺时,残兵败将就抱头 鼠窜地逃回来了。长毛每次都能从绝境逢生,有时他甚至隐隐有个吓得自己琴瑟发抖的想 法,那就是长毛行军打仗有上神保佑。这次,接收完邓天一的粮食后突如其来的惊喜被同样 突如其来的老儒生留书的打击一刺激,抵销中和之后,他倒极其意外地冷静下来。僧王爷最 近一段从未发现自己啥时候冷静过。老是头脑晕沉,喜怒无常,一点他自己都知道很不值得 发火的小事儿有时能气得他饭不想吃,觉睡不着。现在他竟然冷静下来了,心情好像暴风雨 冲刷过的夏天的天空,碧空万里。他把老儒生的事儿暂且抛在一边,分析了一下清兵和长毛 眼下的优劣长短。最后决定,趁清兵军心尚聚,长毛措手不及,后天晚上酉时出击,他仍然 要孤注一掷。邓天一送来的粮食无疑给他增加了信心和希望,刨除掉由于悲观失望引发的对 局势过于保守的估计,他认为此次大战对他荡平北上长毛的计划将十之八九要兑现。他晓得 长毛细作的厉害,清兵一有大的动作,不出两天长毛的领头就一定会得到报告。他伪称粮草 运到的消息肯定长毛现以已经知道。这种情况下最容易放松警惕,以林无敌之精明,必然会 料到他出此下策是被逼到了绝路上才想到的。能将僧格林沁逼到绝路的时候不多,林无敌由 此肯定会想到不日内清兵会求全身而退,到那时反戈一击,定能置我僧王爷于死地。所以最 近两天一定是绝对放松,养精蓄锐。至于我们明目张胆提出的晚上总攻计划,林无敌绝对不 会当做一回事。要么他会把我订的日期至少后推三天,要么他会认为我这是再为日内的撤军 之举谋求一个挡箭牌。他晓得我僧格林心一生谨慎,最不善冒险,哈哈!此番我就让林无敌 尝一下措手不及的滋味。 僧格林沁没有猜错。他的粮草运到确实已被林无敌知晓,就是僧王爷决定当晚攻城的那 天,林无敌彼时已做好了突围的所有准备。一听清兵粮草运到是在使诈,不怒反笑,抚掌大 笑: “此番僧妖死矣!” 众将官不明就里,林无敌慢条斯理地说: “僧妖诈称粮草运到,说明他已是山穷水尽,无计可施,否则以僧妖之谨慎,又何以出 此下下之策。僧妖自然晓得,如若数十万清兵发现自己受了欺骗,将作何想,说不定吾等不 费一枪一刀,就有人提着僧妖的脑袋前来求降。而如果清妖粮草再迟两日运不到,清兵必然 会发现自己受了欺骗,因为他们到那时将无粮可吃,这两日内,僧妖一定会派大军前来偷 营,因为他必须趁清兵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士气还未低落下去,清兵也不太好骗,故而僧妖会 将余粮集中,实实在在让他们吃上几顿,打消了他们的疑虑。然后才有可能驱赶着他们对我 们搞突然袭击。至于僧妖所言前晚计划行动,系欲益弥彰之举今已证实。据我看来,明晚僧 妖倾巢出动大举进攻还有可能。至于今晚,就看咱们如何去杀得他们哭爹叫娘了。” 林无敌万没有料到有一个当地土老财给清军送足了几天吃的粮食,使僧格林沁本来的一 个十足的孤注一掷变成了一去不成,全身而退的两全之策。林无敌对自己的判断力极为信 任,这是多年来被许多次的胜利熏陶出来的一种类似于一意孤行的心理。他决定按原计划不 变今晚撤退,但已不是刚听说清军军粮运到时的那种意义上的撤退。他是准备倾全力一举将 僧妖这个紧紧纠缠的尾巴一下打垮,除掉后患。 就是那天上午林无敌知道了部下奸淫当地妇女,致人上吊自杀的事。节外生枝,他林凤 祥自认为这些天兵的举动无疑是给所有天兵脸上抹黑,是玷污天兵的荣誉,他不能容忍这 些。思虑之下,他的脑际骤然闪过一道灵光。他想到了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办法来借处置犯 军之事提高天兵近日来有些浮躁的战斗力,更主要的是可以籍此鼓舞他们低落下去的士气。 他知道将几十个犯罪的兄弟处死会让其他兄弟感到悲愤,这笔帐他们会一股脑算到清妖头 上,然而这些兄弟的死毕竟是他们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要想让大家伙儿群情激奋还得牺 牲另外一些兄弟,他所以才不寒而栗。从他内心考虑,把那一个兄弟送到虎口里去死他都不 愿,可是,舍此之外,又无他法。因为清妖围城以后,双方小打小闹地老是不断。双方互有 死伤,但天兵肯定是占着便宜,蒙古马队的骚扰,大多是虚晃一枪,掳点东西便可以跑回去 记功,没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到在天兵的大营找死。因而天兵在相对温饱而且没吃啥亏的 情况下,渐渐的是有些浮躁,有些忘乎所以了。林无敌对此很是担忧,一方面他相信兄弟们 都是好样的,和清妖打仗没一个是孬种,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坏毛病都是潜滋暗长 的,你自己并不觉得。林无敌的心里一惊一乍,一起一伏,送掉几十个兄弟的命来换取战场 上大多数兄弟少撒热血,从道理上讲他绝对想得通,然而搁到实际上他确又舍不得。这些兄 弟都是他的心尖肉啊!让他亲手把自己一起浴血奋战过的兄弟送上绝路,他真是下不了这个 决心。 在痛苦彷徨中煎熬了半天多,他终于眼含热泪把自己的侄子叫了进来。林无敌的侄子不 是亲侄,但是林家他那一脉也就剩下他独个儿一人。和刘喜一样,也是自小就跟着林无敌成 长起来的年轻有为的将领,只是因为林无敌是他叔叔的缘故,小家伙儿一遇到升迁、论功行 赏的机会就让给别的兄弟,怕自己升迁太快招致兄弟们的猜忌和怀疑,所以直到目前为止, 他还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官。林无敌把侄子叫进来后泣不成声,侄子不知发生了啥事儿,还以 为自己那点做得不对,惹叔父生了气。连忙跪倒在地要叔父宽恕。时间已经不允许林无敌再 婆婆妈妈,大约已经是申时了,林无敌不再拖延,稳住心神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最后林 无敌一脸老态,苦笑着说:“林无敌自出帝都,大小数百仗,未曾输过一场,如今看来,不 是我林无敌厉害,倒是清妖太笨。一遇到大阵仗,我竟不得已把自己的侄子都送到虎口去 了。”林无敌笑着笑着背过去了脸,双肩颤抖,显是内心激动之极而在无言的流泪。 林无敌他侄子晓得这趟差事是有去无回的。只要自己答应下来,就等于到阎王爷那里报 了到了。今儿晚上就是死期,他能不留恋这个世界吗?不可能,自小他就随侍叔父左右,先 是看别人怎么打仗,后来是自己亲自上阵打仗,年岁虽说不大,算起来也是身经百战的人 了。他并不希望自己能等天国功成之时捞个荣华富贵,但他想和兄弟们一块出生入死并肩作 战,直到有一天看到天国的大旗高高飘扬在北京城的城头。 他留恋军营中那帮赤胆忠心的兄弟,他也留恋那血与火的战争生涯。然而,他不能违背 叔父的意愿。他当然明白,叔父为这个“苦肉计”花了多少脑筋,才半天工夫,就老态毕现 了。叔父才是四十不到的人啊!他还知道,如果自己不是叔父的侄子,这个差使决不会派到 自己头上。让自己去送死一方面是叔父的信任,另一方面也是叔父与众兄弟肝胆相照生死同 心的具体表现。他想起来小时候的许多事情,从那时起,在一群孩子兵中,叔叔就对他最为 严厉,不管和谁闹别扭,不管怪谁,他头上总要被揍出几个爆栗,手心总要被打得红肿。 他那时年龄小,不懂事,心里也曾经恨过叔父胳膊肘往外扭,有一次甚至在挨过打后, 他破口大骂叔父忘记了他老爹临死之前叔父对他老爹的旦旦信誓,如今拿他当牛马一样对 待。叔父那次哭了,泪流满面,抱着他抱了很久,最后哽咽着对他说了两句话,那两句话他 渐渐长大后明白了,叔父给他说: “你长大后会明白的,谁让你是林凤祥的侄子!”以后他更是深深体会到了当林凤祥侄 子的困难,有仗你跑到前头打,有危险你冲到前头挡,有功劳你靠后点说乃至不说,有官职 升迁也别想着有你的份。但是他确实明白了,明白后他更加佩服叔叔的正大光明,无私磊 落,他愿意为叔父献出自己的一切,乃至整个生命。如今机会来了,他虽留恋,但不犹豫, 看到叔父肯过脸去无声地抽动双肩,他的热泪也下来了,伏首对叔父说: “叔父,我走之后您多保重。数万兄弟们的性命都握在您手里,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天王爷的北伐大计可就毁于一旦了。” 林无敌晓得侄子一定会答应的,他正是因为自己这个“一定”而感到悲痛,侄子从小跟 着他,就没受过好声气。等长大了又因为他的缘故而至今仍藉藉无名,是他功劳立得少吗? 不是,他想起侄子小时候他给他侄子说的那句话:“谁让你是林凤祥的侄子!”他相信侄子 一定也记着这句话。他的胸口陡然一阵刺痛,他不敢回头再去看侄子一眼,只有任由热泪滂 沱而下。他感觉到侄子说完那段让他揪心的话后也在流泪,他想劝却无从劝起,是你当叔父 的宣告了侄子的死刑。你这会儿还能说啥?他知道他说啥侄子都不会生气,更不会因为叔父 把自己送上死路而怨恨他。但他真的无话可说,他觉得说什么都会让自己深切体会到自己的 懦弱,无能,还有虚伪,阴险。叔侄二人一站一跪着流了很久泪,谁也不说话,站着的不转 身,跪着的亦不抬头,只有低微的啜泣声渲泄出一种让人悲痛欲绝,欲说还休的悲壮气氛。 林无敌先平静下来,但是说话的声调明显有些沙哑,巨大的自责感还在牢牢控制着他的 心,他的语气中不无辛酸和无奈,这在林无敌身上是从来未曾有过的。他一向乐观而自信, 说话的声音中都透露出一种领袖尊严,一种至高无上的王者气派,如今他就像一个迟暮的老 人在向后辈交待后事: “如忠啊!别的事你就别担心了。叔父一定会在天国打下北京的那一天,向南遥祭你的 魂灵。……你现在就回去,挑选四十名兄弟,最好是成过家的,你把他们的家乡及家人姓名 都记下来送给我,他们的后事及家里人都不用操心了,你一定要给他们说明白,这是死路一 条的事儿。让他们考虑清楚再做决定,千万不要瞒他们事实真相,你去给他们说:我林凤祥 对不起他们。……你去吧!” 林如忠不敢再听叔父那样的声音,他放声大哭着掉头冲出帐外,风中隐隐送来一句哭音 很重的话: “叔父,您一定要多保重,多多保重!” 林无敌待侄子走后,伏案涕泪交流,半晌,方才抬起头来,如痴如醉地念叨了几遍“叔 父,您多保重”,复又伏案大哭。这次是出了声哭的,因为他传侄子进来时业已屏退左右, 是以并无人知晓。 当晚林无敌集合众兵,自个躲到暗地里等林如忠带着四十个从容赴死的兄弟和犯军走远 以后,方才出来,他看到他期待看到的一幕,他坚信“衰兵必胜”,虽然胸口在隐隐作痛, 但他已恢复了常态。他等待着,等待被他送上死路的四十一位兄弟的鲜血,他敢断定那四十 一位兄弟的鲜血一定能将所有将士胸中的怒火燃到最高点,以这样的军队临敌,他相信会无 往不利,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虽然的心疼侄子的赴死。 但他根本不希望侄子活着回来,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判断力。他坚信清妖的小股骚 扰部队会帮助他将“苦肉计”演得形象逼真,他的心口又开始作痛,“苦肉计”是用四十多 条人命换来的。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再提兵法战策。王佐用“苦肉计”才断了一臂,黄盖与 周瑜合演也仅仅是挨了顿皮肉之苦,而他呢?一下子就毫不犹豫地送出了四十一位兄弟的性 命。他……。 林无敌仔细盘算了一下清妖中蒙古骑兵的动向,嘴角不期然扯出一丝冷笑。他算准今晚 上僧格林沁一定又要派出骑兵队到鬼地那边儿去鼓聒,事实上那地儿已成了空营,留下的就 只有没有拆除的帐篷和满营通亮的灯笼火把。他的那四十一名敢死队将埋伏在那个地方等候 蒙古骑兵的到来,他们要飞蛾扑火,以卵击石。因为他们的使命就是尽可能残酷地送掉自己 的性命,他们有必死的决心和超乎寻常的顽强斗志。 林无敌相信他们每个都绝对有能力拉上几个清妖垫背,这在某种程度上减轻了他的负罪 感。然而某种程度一过去,他又开始骂自己卑鄙无耻。诚然,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 上亡,一旦动起刀枪,谁都得把脑袋勒在裤腰带上,否则你不会是一个好的战士。这四十一 个兄弟在今晚他们已经不可能有机会参与的战争中都有可能血洒疆场,但“有可能”仅止是 有可能。他们已许多次死里逃生,这次也有可能。他却硬生生地把“有可能”给他们改成了 “命中注定”。他甚至可以说是间接杀死他们的刽子手。 数万名天兵鸦雀无声地肃立在无边无涯的黑暗中,灯笼火把已全部灭掉,他们的身体已 和黑暗溶为一体,黑暗成为了他们的伪装,而他们则随时会成为黑暗中从天而降的战神,给 敌人以致命的打击,将敌人在黑暗的梦境中送入死神永恒的怀抱。林无敌威严地扫视了一遍 黑暗中每一双闪亮的眼睛,一股热流从他心间缓缓但持久地流过。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双臂滑 过肘关节,他感觉到那种力量像粘稠的热血一下注入他的虎口和十指,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悬 在腰间的宝剑。从退入大城到现在,这把宝剑已有多天没有喝过清妖的鲜血了。也许今晚又 要大开杀戒,披肝沥血。此刻林无敌已经完全摆脱了缠绵的哀思,宝剑匣里鸣,战马身边 嘶,这一切都像一种无声的但是极其深沉的召唤,像母亲在他耳边的喁语,使他精神亢奋, 使他热备沸腾,使他想起了自己的神圣职责,他是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而不是一个沉 湎于缠绵亲情的长者。面前的天兵仍旧无声无息,但他知道就是这种沉默和死寂中蕴藏着开 山裂石,排山倒海的力量,马队中的战马不安地刨着地,低低的嘶鸣,林无敌已经完全沉浸 到这种熟稔的气氛中了。 时间不停地流逝。无星无月的晚上,等待,漫长的等待。 渴望着接受血与火的洗礼的等待。人群中忽然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血腥味在大家 一齐嗅到瞬间骤然变浓,变成了血雾,笼罩到每一位天兵的头上,人群中倏地传来一阵低低 的嘈杂,林无敌也嗅到了血腥,此刻他的嗅觉灵敏得像一头发现猎物的豹子。他下意识地朝 无星无月的天空望了一眼,令人窒息的黑暗,似乎有一双蕴藏着讥讽与嘲弄的眼睛冷冷地注 视着他,这种感觉一旦产生便如附骨之蛆般紧紧地纠缠住他,让他无法摆脱,林无敌缓缓地 闭上眼睛,眼角的余光在朦胧的暗影中捕捉到一片化不开的鲜艳欲滴的红雾,他敢肯定那是 由无数兄弟们的鲜血凝成的。 再次睁开眼睛,面前的兄弟们一下子清晰地暴露出来,这是黑夜!他觉得自己的视力异 乎寻常地好,他看到每一个兄弟的身上都沾满了血,一块一块,一片片,有的甚至是满身鲜 血淋漓。他听到了僧妖狰狞的笑声。 已是亥时,那四十一位兄弟的幸存者还没有回来报信。出于对那阵刻骨铭心的痛苦的体 验,他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地仓猝但却冷静地下了一个短促的命令: “出发!” 没有人问他向何处出发,怎么出发,他们早已把所有命令谙熟于心。这些命令已经和他 们自身溶为一体,他们只需要一个笼统的概括词汇,以后的一切他们只凭着下意识就可以完 成。所有的人此刻仍然沉浸在死寂中,指定的先锋部队已经默默地转身悄没声息地准备出发。 一匹快马突然“哒哒哒”地卷至林无敌面前,一个天兵滚鞍下马,语气抑制不住的颤抖 是由于激动,激动有两种,高兴和恐惧,不知他此刻是属于那一种抑或是两者兼有: “报林五爷,有一个小孩子拿着一封书信嚷着要见蔡老爷子!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蔡老爷子就站在林无敌身后,他认出滚鞍下马的那个天兵是负责鬼地那边突围任务的统 帅,脑袋里灵光一现,不禁惊呼出声。 “是小灵杰?” 那个天兵并不抬头,斩钉截铁地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 “是他。” 久经战阵的的老兵都知道,这时候说话只需要讲明事情的缘由即可,附加任何带有感情 色彩的词汇都是愚蠢而可笑的行为。 是小灵杰!他已经被带到林无敌面前,气喘吁吁的,胸口一鼓一鼓像是藏了只小兔子, 他一眼就已认出面前的一群天兵中那一个是林无敌,别的人没有他那种溢满全身的杀气和霸 道之气。小灵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从怀里掏摸出一封揉得皱巴巴的信,递到林无敌手中, 上气不接下气地附加了一句: “张老先生要你们赶快撤退,清妖已有了粮草,今晚就要攻城!” 蔡老爷子赶忙把小灵杰抱起站到一边,替他把密密沁出额头的汗珠擦掉,爱怜地问: “小灵杰,张老先生是不是河那边那位老人家,他现在在哪?” 不问则可,一问小灵杰竟抽泣起来,到这时蔡老爷子才发现原来小灵杰眼角还带着泪 痕,只是刚才没注意,况且小家伙又出了一脸汗,他把泪也当成汗了。小灵杰抽泣着说: “是!张老先生已经跳河死了!临死前托我尽快把这封信交给林将军,他自己趁我一转 身就跳河里了,他说啥话都写到信里了!” 林无敌此刻已就着一个天兵点燃的火把开始看信,信笺上墨汁还尚自淋漓,似乎还浸着 点点斑斑的泪痕,信上说: 叩问林将军大人全安: 张某本一介狂生,布衣躬耕大城,将军忽与大清鏖兵鄙野,兵镝相见,张某身在林下, 心忧社稷,闻而心有感感,不知其可也!昔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祖以乡野村夫,振臂 而呼,应者云集,终定汉四百年社稷,可知天下大势,滔滔不绝,顺者冒,逆者亡,张某自 幼就学,熟读诗书,欲为君王了却天下事。然则张某终鲜德能,实少节义,不忍蒙陶令之 辱,退归乡间。今林将军义师讨伐无道,张某本应不吝卑琐,放奉下策。惜乎张某生为大 清,死亦应为大清,遂惴惴至僧王营中,欲欲鄙诚,然终不能逆天下大势,不得已复不告而 辞,归而静思,为国则不能为民,为民则必弃社稷于不顾,张某顾盼之间,实为狼狈,今不 能以含羞忍辱之身随保将军左右,惟有慕屈子之高义,蹈洪流以自清。 今僧王已得粮草若干,今晚必大举进犯,将军观书之时,张某已葬身鱼腹,然将军听吾 一言,退而求其次,伏惟伏惟! 林无敌眼中清泪长流,猛然回头问尚在抽泣的小灵杰: “张老先生还说什么了吗?” 小灵杰凝神片刻,方才说: “张老先生说,张某助纣为虏,愧对天下黎民苍生,胡为不死!” 林无敌微微颌首,嘴唇紧紧抿着,未发一言。只是举起右掌,在空中用力挥了挥,数万 天兵立刻人喊马嘶,四散而去。 小灵杰那些天一直在家呆着,胡胡李怕他出事,不让他出去。张先生找到他是那天下 午,他从张先生的神情中觉出不对,但又没法劝慰。张先生引着他一直走到河滩上,夕阳彼 时已然西下,像是浮在河面上的一个大火球,河面上镀上一层金黄色的波光。张先生沉默许 久,方才把那封信交给他,又附耳嘱咐了他几句,听得背后“扑通”一声,回头看时,河心 已然只剩下圈圈荡开的涟漪,小灵杰放声大哭,想起张先生对他的诸般好处,更是悲痛不能 自抑,趴在河滩上久久不能起身,也因为此耽误了时间,所以那么晚才赶到天兵驻地。 当晚的大搏杀场面大城县民没有一个看见。许多年以后亲身经历过那场战斗的大城县民 给后辈讲起这事儿时开首第一字总是“惨”。讲到“惨”字时他们便会想起那场战斗后第二 天早上出门后看到的情景。 那天晚上睡梦中他们被惊醒后,便再也没有睡着过。屋外的金戈铁马,大呼小叫,兵器 相碰声,惨呼声连成一片,充溢于耳,这种声音一直持续到第二天黎明,到黎明时大局已 定,他们是听到清朝官兵赠的晓谕后才出来的。叫他们出来的目的是让他们搬运死尸,大城 县境内每个人事后说起来似乎都搬过死尸,无论是长毛的还是官兵的。据说那次双方死伤有 两三万人,长毛最后吃了败仗,沿子牙河向南撤走,清兵大部队追赶上去了,留下一小部分 打扫战场,人手不够,所以找民众帮忙。 小灵杰那天半夜才被林无敌专门派的一个天兵骑马送回家,那个骑兵没有再回去,就躺 在子牙河河滩上长眠了。他们俩沿子牙河行至李贾村村头时,前方忽然响起了怒骂声,那个 天兵一下子把小灵杰推到地上,然后打马就冲过去了。一路上小灵杰从没听他说一句话,只 是他把小灵杰推下马后冲向那片噪杂声时大叫了一声: “林五爷,你太残忍了。” 小灵杰没有走,他趴在一个土坑里看到了一切情况。子牙河上这片河滩上每一根草,每 一块石头他都抚摸过,躺卧过,他相信他闭着眼睛也能趁天黑从打完仗后的胜方眼皮底下安 全地溜回家。他趴在土坑里,天色很黑,他几乎是先听到声音然后从眼前影影绰绰的动静中 辨认出模糊的人形,起初,一群天兵都骑着马,但似乎很不灵活,有人在他们身后呻吟,决 不是在这次战斗中受伤的天兵。小灵杰怀疑这些天兵是负责运伤兵的,很快,清妖越来越 多,他最后一眼似乎看见往来盘旋的天兵的每匹马屁股后面又站起来一个摇摇欲坠的人影, 那是伤兵。他下了这个判断之后再定情去看,跟前就只剩下挤成一团的清妖,天兵呼喝斥骂 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一忽儿清妖狂笑着散开,好几十人腰后都坠上了一颗人脑袋,那群天兵 显然是全部被杀死了。小灵杰看得心惊肉跳,等清妖的马队一排排一列列从他身边疾风般扫 过,溅起的尘砂几乎把他掩埋,大队清妖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后面是说说笑笑的散兵游勇, 他趁这个机会溜回了家。 小灵杰躺到床上把他看到的情景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想,想不 去想都不成。最后实在吓得没辙,他似乎看到眼前弥漫开一片血泊,血泊里躺着一群缺肢断 腿的天兵,他还没看清楚,这些天兵忽然都狞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他走。小灵杰一声 惊叫蒙住了被子。这时地听到了喊杀声,他初始以为还是幻觉,后来喊杀声越来越大,真真 实实地挤进他的耳朵。他倏地坐起来,喊杀声更大,几乎要胀破他的脑瓜。 就这样在刺耳的嘈杂声中度过了难熬的一夜,窗纸一发白他就被外面的锣声惊动了。敲 锣的是清妖,因为那种拿腔捏调的公鸭嗓子让小灵杰想起了发大水那个报告天兵要杀过来的 清妖的声音,锣声是在喊杀声完全静下来以后响起的,显得清脆而且悦耳,没有半点嘈杂倒 是让人有被母亲抚摸耳语的温柔感受。 村里的人被锣声召集到村头的河滩上,大多数人闭着眼睛,他们不敢睁眼。大多数人用 手捂着鼻子,因为到处都是血腥味,比一头扎进尚未凝结的猪血里感觉的还要浓烈。清兵把 他们召集起来的目的是运送死尸到一个由清兵挖好的大土坑里。他们不敢违抗,他们害怕如 果违抗的话清兵会干脆一刀把他们也给杀了填到坑里去。他们此刻都认为,清兵真是不愧为 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他们已经从长毛那里捡回一条性命,他们不愿意糊里糊涂地死在战后的 余烬之中。 死尸整整扛了三天,这三天内大城人谁都是满脸病容,谁都饿得面黄肌瘦但是非但吃不 下去还一个劲地往外吐,谁都在那一刻意识到了缠绵病榻乃至于死的幸福,谁在以后迫不得 已回味起那一段泡在死尸里的岁月时,都会下意识地在自己身上嗅一下,似乎都能嗅到淡淡 的却是持久的血腥味。 大城县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派了官差,小灵杰当然也不能幸免,他和老爹和几个 兄弟搭伴儿,抬了两天尸体,他就在那时看见了被分成几大块的蔡爷爷的尸体,蔡爷爷的尸 体被一群清妖的尸体包围着,他就是割完那个清妖的尸体后,一抬头看见了蔡爷爷的脑袋, 脑袋孤零零地摆在身体前后,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耳朵,和小灵杰割过的所有死尸的 模样一样,虽然五官已成翻起的紫红色的肉蛋儿,但小灵杰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就是几天前 他还见过的蔡爷爷。 小灵杰当时没有一点哀伤。几天来的耳濡目染已风干了他的悲痛和眼泪,蔡爷爷的手足 还齐全,但都同身体分割开了,身上找不到一处伤口,小灵杰怀疑蔡爷爷是陷入重围后不愿 受辱而自寻短见的,小灵杰默默地把蔡爷爷的尸体摆在一块,使他成为一个仰面朝天的 “大”字。躺在地上的蔡爷爷好像比平时要高大一些。 在边上看着他们搬弄尸体的清妖已经大声斥喝起来。小灵杰默默地把蔡爷爷的尸体一块 一块抛到河心,呆呆地看着河心荡起的水波。这期间他老爹一直在旁边看着,面无表情。 回家的路上他偶一回头才发现老爹的眼里竟然蕴满了泪水和一种他猜不透因何而起的酸 楚。 清妖撤走以后李贾村的村民在恐惧和庆幸交织起来的复杂感情中惶惑地度过了许多天。 那夜的惨呼厉叫和第二天早上起来见到的碎肢残肉,拼接杂揉成一幅幅生动的画面不时侵入 他们甜密的梦乡。许多年后和小灵杰同时代的人已经变成了齿豁牙缺的老头儿老太太,他们 像一代一代在黄土地上操劳一辈子的列祖列宗一样,坐在太阳底下唠家常时,仍然不自觉地 提起那些在他们日益衰老麻木的神经中时时跳跃出来让他们午夜梦回四肢发凉的陈年旧事, 有记性好的甚至能活灵活现地说出就在他们当前置身的地方,好象至少有十具牢牢抱在一块 的尸首。长毛就是那样在一个晚间的工夫除了留下数万具奇形怪状的尸首外全都匿迹销声。 李贾村不在乎他们到底去了哪里,最终的结局如何,他们只知道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告诉自 己那只是一场持续时间比较长的噩梦。那仅止是一场噩梦而已,然而这点连他们自己都不能 说服自己“那只是一场噩梦而已。”他们仍然在自觉不自觉地通过各种方式来重温那一阵的 辛酸恐惧烦躁不安。 子牙河的水仍旧日夕不停地滚滚或缓缓向东流去,红红的日头仍旧在每个晴朗的早晨升 起在东边的天空,到了傍晚便苍凉凄惨地坠入到子牙河的尽头,李贾村的人不会像豪侠壮 士、文人墨客一样醉倚危楼击筑高歌“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他们一切的思 想都蕴含在滴落黄土地上的汗珠里,他们冷眼旁观人情冷暖,世事变迁。他们的痛苦被日复 一日机械循环的田间劳作驱赶到茶余饭后,睡前梦中去咀嚼,去回味。也许岁月的沧桑在刻 蚀他们额头皱纹的同时会抚平他们阵痛之后的余波和伤痕,也许不能。他们谁也不知道如何 去逃避伤害,如何去保护自己。他们就那么一天天看日出日落,月缺月圆,就那么一天天地 活下去,他们至少明白,他们活着就是为了活着,不管好活还是坏活,他们活着就得活到死 神召唤他们的那一天,所以他们活得麻木而坦然。 所以他们就那么一天天活下去。>>>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七、“老公是啥东西?” 太监被割下来的阳物,俗称叫“宝”,每个太监一生最大的喜事就是骨肉还乡——“迎 宝”。当小李莲英听说邻村一个在皇宫里当老公的要回村来“埋小鸡儿”的消息后,竟刨根 问底地向大人们追问:“老公是啥东西?” 大清咸丰四年四月,就是长毛和清兵在大城大战之后没有多久,小灵杰他爷爷不知咋的 突然病倒了。大军之后必有瘟疫,这是饱受战乱之苦的李贾村人都晓得的常识。然而这次例 外,不但兵荒马乱没让李贾村惨遭灭门之祸,甚至于搬弄了三天尸体,闹得满身腐臭的男女 老少回家关上门洗了几次澡之后,屁事儿没有,除了初始几天看见饭菜就恶心的条件反射使 他们显得面黄肌瘦了一些外,大家见面寒喧问讯精神头都很好,胡胡李和曹氏很庆幸二位老 人家卧床不起了那么久,又天天担惊受怕,竟没有闹出啥大毛病。那知这天清晨夫妇二位刚 扛着耙子走到地头,耙子还没从肩膀上撂下来,小灵杰就从后头一溜烟地跑过来了,满脸汗 珠,老远就大呼小叫地喊爹,说爷爷忽然口吐白沫昏倒了。小家伙怕他爷爷要死,跟爹说完 后上下牙关便开始“咯咯咯”地捉对打架,脸色苍白。两腿晃来晃去,像软面条抻直后挑在 筷子上直飘,胡胡李在天兵到达大城以后还没见过素来秉性强硬的二小子像今天这么惊慌失 措过,再说这关系着老爹的生死,半分也耽误不得。胡胡李把耙子一扔,抱起小灵杰就往家 跑,跑了老远呆在当地的曹氏模模糊糊听见晨风里飘来断断续续的一句话: “你快去请郎中过来!” 小灵杰其实并没有像他老爹想象的那样慌得走都走不动了,他自认自己没有那么脆弱, 没有那么不堪一击。天兵过境把他本来已够坚韧的神经磨砺成了经霜的雪里红。甭说是爷爷 突然发病昏倒,就是天从头上塌下来,他都敢抬起头眼睁睁地看着天到底咋把自己砸死。他 已经七岁了,七岁对他自己而言是一个类似于长大成人的年龄。他的个头儿已足够高,生活 的千锤百炼已使他足够成熟,有时候独坐冥想时他猛不丁甚至会觉得自己应该娶个老婆,撑 起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也好让日渐衰弱的爹妈好好享两天福,然而如今他却被自己一直认 为苍老得可怜的老爹抱在怀里往家跑,他在霎那间感到老爹宽阔胸膛的温暖之后接踵而来的 是一种被无端侮辱的羞愤,他嗅到了老爹急促不安的呼吸并且听到老爹的心在他耳侧怦怦直 跳。老爹嘴里呼出的热气一阵阵扑到他头上钻进发隙,使他的头皮像爬过虱子一样地痒痒。 他想让老爹停下来放他自己走但是他并没有这么说,羞愤之后潮水般涌来的幸福和酸楚一齐 冲到他的喉咙口,他只来得及在心里说了一句老爹真的老了之后双眼便模糊了。他闭上眼睛 睫毛用力一剪,两颗泪珠便重重地砸在他被老爹箍得并不太紧的双臂上。 胡胡李没有像儿子一样想那么多,年后的打击纷至沓来已经让他基本丧失了年轻时的澎 湃热血。他在所有或大或小的打击面前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慌躁动和不安,但就是没有 去考虑过该如何改变这种局面,乍一听到四叔,也就是老爹的凶讯后他的一颗心立刻茫茫然 不知所措,舐犊之情使他在跑过儿子身边的时候一弯腰抱起了他,他那时的想法只有一个, 赶快回家!赶快看一下四叔到底咋样儿了。他没有觉出儿子已不像他背着他去东陈村看戏时 那么轻松,他什么都没有觉出来,包括他自己是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跑,一路上他的思维 唯一灵活的一会儿是他掉头对曹氏说那句话的时候。 家里没什么大的异样,院里几只老母鸡咕咕叫着悠闲地踱着方步,刚买的两只小猪躺在 阳光下面快活地哼哼。以往时候胡胡李临下地走时回头往院里看一眼时,心头常油然而生一 股甜蜜,能活到这个份儿上他认为这辈子值了,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和和美美,没有做 达官显宦的命,庄户人家你说还能图啥!老婆孩子热炕头,快活一生就够了。胡胡李这次回 来可没这么安逸舒适的想法,“扑通”一声把儿子扔到地上,摔得小灵杰两条腿脱了臼似地 疼他也顾不得,一只被主人的反常举动吓得晕头转向的老母鸡“咯咯咯”叫着飞到他面前, 也被他毫不迟疑地一脚踢开,堂屋门大开着,他一步跨过门坎,双膝倏地一软,他一下子脆 到了刚墁起的青砖地上,感觉出膝盖如火如荼地疼痛起来的一瞬间,他撕心裂肺地大叫了两 声: “四叔——爹!” 其余的四个孩子都被老太太轰出去了,他们没经历过骨肉至亲突然人事不知的惨痛打 击,一看见爷爷突然歪倒在地上口叶白沫全吓哭了,小灵杰处乱不惊被老太太支派去叫胡胡 李了,其余四位更没了主心骨,又是害怕又是担心,“哇哇哇”地排着队坐在堂屋当门大 哭。老太太不胜其烦一怒之下把哥四个拿扫帚疙瘩轰大门外去了。老太太这会儿正昏昏沉沉 地闭目养神呢,就听见外边接二连三地声响,先是“扑通——哎哟”两声,接着老母鸡像遇 见长虫一样地“咯咯”乱叫起来,她知道孙子把儿子给叫回来了,颤巍巍站起来刚扶住拐棍 还没挪步,就看见一团黑影一闪便扑到堂房当门不动了,“咯嚓”一声像是木头断裂,然后 儿子那一声歇斯底里的“爹”就针尖一样钻老太太耳朵里去了。 胡胡李伏地大哭不止,连四叔眼下咋个样儿都忘了看了,老太太拿拐棍照他背上狠狠戳 了几下,他才止住悲声,泪眼婆娑地抬头茫然地看了看,老太太很平静地说: “小孩都一大群了,还哭个啥?你爹也活了这么大岁数,要殁也是该他活不成,你说你 哭个啥?还不看看你爹去!” 胡胡李依言想要站起来,他这会儿半点想法也没有,谁让他干啥他就会干啥——那知他 在地上挺了几次腰,两只手努力撑在地上,汗珠子都累出来了,还是没能站起来。小灵杰这 会儿已经从院里揉着脚脖子晃进来了,看老爹蛤蟆蹦似地在砖地上干用劲,还以为他是吓掉 了魂,上前用力往上一托,老爹借着这股猛劲总算站了起来,小灵杰瞬间觉出不对了,老爹 全身的重量一下子都压在了他肩上,往下一看,老爹的双腿根本没有伸直,脚尖颤颤地点着 地,他不由得惊叫出声: “爹!您的腿……” 胡胡李的膝盖刚才摔了一下,显然是摔出了毛病,虽然他觉不出疼痛,但是两条腿就好 像没了一样,半分力气也用不上。 老头儿是小灵杰和他奶奶一块把他扶上床的,此刻背后放了一个虚虚的软软的被子,他 的上半身就陷在里面,从侧面看只露出一簇花白的头发,小灵杰把老爹扶到床边坐好,然后 他就呆在一边扶着老爹,怕他两腿悬空吊着不小心摔下来,老太太原本是坐在床上的,这会 儿退了位,自个找了张大椅子靠在阴暗的角落里开始打盹。 老头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还没有醒过来,闭着双眼,紧抿着嘴,嘴角还有没有擦净的白色 粘稠的泡沫,脸色青绿。胡胡李小心翼翼地帮着爹把嘴角的泡沫揩去,老头的呼吸很不平 稳,鼻孔里呼出的热气一阵粗一阵细,胡胡李摸了摸爹的额角,烫得吓人,他轻叫了一声 爹,老头一点反应也没有。 曹氏把郎中请回来已经是正晌午头了,老太太已经有半年多没下过灶屋,老年人也不大 知道饿,打完盹后又搬着凳子坐院子里眯着眼晒了一歇子日头,竟然把做饭这回事给忘了。 那四位轰出去后就没有影子。小灵杰饿是饿了,看爷爷和老爹那个样儿,也不敢嚷嚷要吃 饭,曹氏回来后到公公床前头站了一会儿,便下灶屋忙活午饭去了,农村的郎中也带点江湖 性质的,只要逮着机会,一般是走到哪儿吃到哪儿。 老头这工夫还没醒,但也没有啥异状,郎中和胡胡李打过照呼,便坐到床前,从被子里 拉出来老头的一只手,上上下下端详一阵,然后又摸了摸脉,最后把老头的上衣撩起半截, 趴到他的肚皮上听了许久。方才坐回到凳子上,神色凝重,二目微闭,好像很难下断语的样 儿。胡胡李的膝盖此刻已经疼痛难忍,上身稍微动弹一下,甚至于哈口大气都扯得全身上下 散了架似地颤,额上青筋也一鼓一鼓地往外跳,好像要跳到皮肉外边去。胡胡李觉出自己的 膝盖最少碎成了八片,而且每一片和每一片的断口处好像都楔进去了一枚钉子。 他不停地往肚里吸凉气,想耐到郎中说完老爹的症状后让郎中也给他开副药方整治整 治。那知郎中不紧不慢地沉吟了那么久,曹氏都在灶屋招呼着小灵杰过去端饭了,他忽然站 起来,背上药箱,嘴里连叫叨扰叨扰,就要告辞。 胡胡李万没料到郎中会是这般声气,那无疑是等于说令尊的病小可无药可治,你们就开 始准备后事吧!胡胡李急怒攻心,又加上膝盖上的疼痛折磨得他心力交瘁,方从床上探身出 去叫了半截“郎中,您慢……”,“咕咚”一声便栽倒在床前头了。 小灵杰刚一步跨出大门,就听见屋里有了动静,回头一看,老爹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 郎中在旁边站着手扶药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之极地叹气。小灵杰急忙又转回来, 郎中此刻也放下了药箱,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胡胡李扶到床上,这下他也坐不住了,紧闭着 嘴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从牙缝里“嘶嘶”地直往里吸气,连头发梢上都沾满了汗珠 子,湿漉漉滑腻腻潮乎乎的,躺在床上腿还是伸不直,浑身上下像发了摆子一样地乱抖,小 灵杰害怕老爹把骨头架子都抖散了,只得用尽吃奶的力气把身子压到老爹肚子上,他只觉得 老爹的肚子像憋足气的癞蛤蟆一样有力地一鼓一鼓,他也像趴在浪尖上一样起伏不定。 曹氏也没有端饭,束着围裙就跑进了堂屋,郎中这时已经听了小灵杰的叙述,把胡胡李 的裤子撸起来检查伤势了。胡胡李的膝盖上除了发红以外没啥异样,似乎也不大肿,郎中先 用手在膝盖四周轻手轻脚地按摩了一阵,然后示意小灵杰下来。小灵杰这时累得也不轻了, 闻言一下蹦到地上。只见郎中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明晃晃的精致的小锤,似乎并没有太用力地 往胡胡李的膝盖上一敲,胡胡李本来已经给小灵杰压得没几分精神了,正张大嘴巴喘粗气, 忽然就像受了侵袭的长虫,“刷”一下就把上半身挺直了,转瞬又直挺挺地躺了下去,仍是 不住歇地大喘气,小灵杰过去替老爹擦汗,发现他的眼窝里都给汗水流满了。 胡胡李的腿伤看来郎中还是能治的,他掏出一方棉布把小锤来来回回擦了几遍,动作轻 柔得像大姑娘绣花。小灵杰看得着急得喉咙里直往外冒火,郎中才把小锤放进药箱。曹氏连 忙放了条凳子在郎中屁股后边,郎中也不谦虚,大大咧咧地坐下,小灵杰满以为他这下该开 药方了。那知郎中身上带的玩意儿还真不少,又摸摸索索地从腰里掏出了一杆烟袋锅,下面 接着的自然是又得掏烟末,掏烟末费了些工夫,小灵杰实在耐不下去了,自己一溜烟跑灶屋 把火镰子给他取过来,岂料这位郎中还不领他的情,嘴里嘟囔着岂敢岂敢,手下不停地还是 往自家怀里掏摸,小灵杰气得索性不再理他,“啪”一声把火镰子扔到他旁边的桌子上。郎 中掏摸了半天也没把自家的火镰子掏摸出来,猛可里一拍脑袋想起来火镰子早上被老婆拿去 点火扔到灶屋里没拿过来。郎中这下面子挂不住了。捶着头不住歇地自我解嘲真是老糊涂了 真是老糊涂了,糊涂完了旱烟还是要抽,郎中很不自然地嘿嘿干笑了几声拿起小灵杰撂到桌 子上的火镰,“擦”一声打着火点着旱烟美美地滋溜了一口,脸上表情已回复宁静。小灵杰 生完了气回过头刚好听见郎中夹在缭绕烟雾中慢条斯理地说出的几句话: “伤筋动骨一百天呐!这位东家的伤是动了筋骨,需要静养一段才行。我这里先开一剂 跌打药,包治包灵,……” 郎中后边的话如果不被截断,相信肯定是长篇大论的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曹氏再怎 么也看得出丈夫的伤势就算是重也无大碍,公公此刻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一从郎中口里验证 了自己的猜测,就把郎中后边的话给打断了: “郎中,我丈夫的伤没大事我清楚,我公公的病……。” 郎中的脸色骤然像经霜的茄子一般,阴沉了下来。狠狠地往嘴里吸了一口烟,憋了好 久,又把烟缓缓地从嘴里吐出来,屋里的气氛片刻间变得沉闷呆板而无生气,胡胡李的疼痛 此时也有了缓解,从床上用力地仄歪着身子,转过头来听郎中说话。 郎中这下吸泡烟后没有起身告辞,把烟灰在桌脚上磕了磕,复又插回腰间,方才开口。 话说得委婉而且动人,他的眼光先是闪烁不定,后来便直盯到胡胡李脸上了: “令尊的病,这个……,怎么说呢?我姓袁的在这方圆十里八乡也有点小名气,虽说谈 不上妙手回春,可也拉回来过几个阎王爷下过勾魂帖的人,要不信您出去打听打听。令尊的 病吗?说是病也不是病,说不是病也是病。七老八十的人了,就像咱们点的煤油灯,油尽灯 枯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得灭掉,令尊是受了点风寒,年纪大了抗不住,也就到了这步田地, 依我看,就是华佗再活过来,怕也只是束手无策。” 郎中把这几句话说完,瞟了一眼曹氏,曹氏又看了一眼丈夫,胡胡李肘部支在床上,目 光呆滞,也不知想些什么,郎中又把旱烟袋从腰间摸出来,仍然是先前的语气: “依我看,您们也不用再麻烦请别的郎中,这一片您们能请来的郎中我都认得,有几个 是我的徒弟,余下的几个平常也都在一块儿切磋过医道,并不比袁某高明。您们就省下请郎 中的钱,等尊翁醒过来后,有啥好吃的尽着钱给他买些,让他再享几天阳间的福,其余的, 说不好听一点,该准备后事就得准备了。” 郎中那天中午没在李家吃饭,曹氏送他出门时也忘了自己是做过饭的,礼让都没礼让。 郎中走后,曹氏掉了魂似地往灶屋走,一跨进门槛才想起满锅的面条还在那儿晾着,回头跑 门外喊郎中回来时,郎中已走远了。 这天晌午李家谁都没心思吃饭,曹氏把盛好的饭放凉,倒锅里热热盛出来还是放凉,小 灵杰端起碗勉勉强强吃了半碗凉面条,那哥儿四个不知在那儿捞了外快,曹氏问他们吃没吃 饭时四个人几乎是腆着肚子异口同声地说早饱了。曹氏也没心情追究这四位说得是真是假, 到堂屋去问丈夫,胡胡李也说吃不下去,老太太就更不用说了,曹氏一进灶屋就预先打了招 呼: “别盛我的饭,我这会儿不饥。” 曹氏搬了个凳子坐在丈夫身边,小灵杰上半晌没少跑道儿,这会累得躺在爷爷和老爹的 脚这头睡着了,老太太依然坐在当院晒暖,时不时拿手帕遮住阳光往阴暗的屋门口瞅一眼。 那哥儿四个回来后没人理他们,凑一块叽喳了一会儿后,四个人开始满院子撵老母鸡,撵得 院里老母鸡转着圈扑楞膀子,地上的尘灰扬起来弄得人睁不开眼。曹氏后来实在看不过,隔 窗斥喝了一声,哥儿四个于是没了动静,估计是悻悻地开溜了。 农历四月后晌的日头已很刺眼,隔着灰星的窗纸斜斜地照进屋里,仍然有一种很惨淡的 明亮。胡胡李的整个身子都浸在阳光下,脸上更加苍白,他从晌午后就一直一动不动地躺 着,一直躺到晚上喝罢汤,曹氏让小灵杰出去找了个壮年人给他腿上绑了两块木板,喂了一 剂袁郎中留下的汤药,最后在他膝盖上涂抹了一些止痛消肿的药膏,他才扶着墙壁,缓缓坐 起来,示意自己要出去。 曹氏连忙让小灵杰到邻居家借了把靠背椅,搞了两条枕头垫在靠背上,然后把他小心翼 翼地扶出来。胡胡李在靠背椅上坐定时,又折腾了一身臭汗,老太太吃了晚饭后就坐到了堂 屋当门,胡胡李此刻就坐在她对面,小灵杰靠着他妈的肩膀挨墙角坐着,那哥儿四个跑了一 天,回来就去睡了。胡胡李喉咙里咕咕噜噜地响了几声,张开口刚喊出一句“娘”,热泪就 滚滚而下,把后半截话堵回肚里了。 老太太偏着头正听里屋几个孙子的鼾声,很不耐烦地转过身子,不高兴地数落儿子: “啥?你说你哭个啥!都多大人啦?还跟小孩娃似的!你娘我说了,你爹要是死,那是 他该死,人活着你能不让他死! 唉!你看你,你哭那门子呀哭?你爹熬到这份上也值啦!” 老太太活没说到头鼻子也有些发酸,曹氏怕她也哭了再惹得丈夫心里难受,忙不迭捅了 小灵杰一下,小灵杰抬起头看见妈正朝奶奶努嘴。小家伙立马就明白了,跑过去靠到奶奶怀 里,看看老太太已经泛潮的眼睛问: “奶奶!奶奶!爷爷今年多大啦?” 老太太的感情闸门刚开了半扇,就又被小孙子堵上了,小灵杰的问题很让老太太犯难, 想了好久也没想清楚,只得冲里屋看了看,说: “你爷爷这个死老头子啥时也没给我提过他的岁数,等你爷爷活过来后你问他去,不过 我今年打罢春都七十四了,他肯定比我大,至少也得过七十五了。” 老太太说完后忽然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一摺一摺地堆成一团,小灵杰看着觉得很不好 看,老太太笑完后叹了口气,拿拐棍点着地上的青砖,点得“笃笃”地响,她是想引起胡胡 李的注意: “儿啊!你爹真该知足了、那时间你爹俺俩谁敢想眼下这福份呀!儿孙绕膝。不敢想 呐!我们俩这身糟骨头还翻过七十了,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不请自己去。’ 人活过七十就是上寿,你爹都黄土埋脖的人了,指不定那天一口气上不来就走了,这事不少 吧!人家儿子都像你,生前只要尽了孝,人不知神知,你就埋殡时候一滴泪不下我也不埋怨 你。” 胡胡李这回没哭,接着娘的话茬说下去了: “娘!儿是想着,俺爹您们俩把我从城里接回来也这么多年了,您们二老受了不少拖 累,还一天福没享过呀!娘!没有俺爹您们俩我咋会有今天,我一想到这儿心里就不好受, 就憋得慌呀!娘!” 当晚李家一直点着油灯说到半夜,曹氏、胡胡李、老太太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扯着 没边没涯的旧事,就是不提老头万一殁了后事咋个操办。老太太年纪大了,脑袋瓜不怎么活 便,偶而灵光一闪想问一下给胡胡李夫妇一岔话头,就又忘干净了。 第二天天快亮老头儿才醒过来,那时胡胡李刚睡下不久,眼都没合上呢,便听见睡在旁 边的爹叫着要水喝。老头儿的声音很小,胡胡李听了好几遍才听清,他自己又动弹不了,只 得把小灵杰叫醒,让他去灶屋给爷爷倒了半碗凉水,小家伙又睡眼惺松地喂爷爷喝了些水, 曹氏在那边儿听见响动就过来了。 胡胡李借着昏暗的油灯光看见爹的额头十分明亮,而且还很饱满,油乎乎地像刚出笼的 热包子,眼睛也比害病以前明亮很多。胡胡李想起老人们常说的那句话:谁一辈子吃多少饭 是一定的,害了陡病的也会回光返照,把他在阳间的饭吃完才放心地走,心陡然间沉了下 去。他回头看了曹氏一眼,曹氏也正在看他,从眼神碰撞的一刹那工夫,胡胡李知道曹氏也 想到了这一点。 老头喝完水后便来了精神,靠着被子不安份地乱动,而且还一个劲地嚷着说饿,想吃碗 鸡蛋浇的捞面条。曹氏束上围裙到灶屋忙活去了。胡胡李和爹并排躺着,小灵杰精神头好, 见缝插针地挤到老爹和爷爷中间,嘿嘿地冲爷爷直乐,他还以为爷爷是好过来了呢!小家伙 笑着还在心里咒那个袁郎中,还忙着准备后事呢?哼!除了会吓人,你还治过几个阎王爷下 过勾魂帖的呢!怕是你就是帮阎王爷下勾魂帖的小鬼,不该死的也给你治死了。 曹氏一会儿就把鸡蛋拌捞面条端上来了,老头接连吃了两大碗,还都是垒尖儿的,仍不 说饱,胡胡李更坚定了自己的看法,怕他早把阳间的饭吃完早走,便不让曹氏再给他往屋里 端,老头也不再说要吃,很满足地抹了抹嘴。打了几个饱嗝,一点得病的样子都没了。 天亮时老头还下床上了趟厕所,小灵杰扶他都不让。最终小灵杰也没扶成,上完厕所回 来后老头眯着眼一劲看窗纸上投进来的阳光。胡胡李叫他“爹”他也不答应。 到了后响老头话忽然多了,絮絮地说他年轻时候的事儿,还提起胡胡李的亲爹亲娘,那 会儿待人咋好咋好,说他昨晚上见着胡胡李他亲爹娘了,他们两个笑味味地感谢他,并说等 他搬过去后他们就住一块儿。老头说这些话时像是和边上一个看不见的人聊天。小灵杰奇怪 自己的亲爷亲奶奶死得坟头都快找不到了,爷爷咋还会昨晚上见着了。小家伙忽然就打了个 冷颤,爷爷怕是真不中了,满口糊里糊涂的鬼话连篇。 他侧过去头看看老爹,老爹又在无声地流泪。胡胡李是听爹一说起自己的亲爹妈,由不 得往事又千头万绪地涌到了心口,再想想连收养自己的四叔也要殁了,怎会不心酸落泪。 老头这一天到傍晚嘴里一直不停地吃东西,曹氏也不停歇地在灶屋忙活,到晚上喝罢汤 时,老头又吃了一碗肉丝面,满嘴油光光地,嘬了几个牙花子后,老头忽然郑重其事地对胡 胡李说: “儿啊!爹该走了,你亲爹妈刚才跟我说房子已给我弄妥当了,催着我赶快过去。” 胡胡李晓得这会儿说啥都没用,只从鼻孔里嗯了两声,其他的力气都用到往肚里憋眼泪 了。等曹氏把婆婆和几个孩子都唤到床边时,胡胡李已经帮爹把随身衣裳穿好了。农村人都 知道防后,家里有老人的后辈大都很早就准备好装柩衣裳,老人也并不忌讳这个。后辈把衣 裳弄好后还得让老人试试,看合适不合适,中意不中意。有些老人甚至还让后辈早早合好大 棉袄,然后穿着全副行头躺进去先体味体味。胡胡李他爹的衣裳是老人还没收养胡胡李时候 就买好的,那会儿老两口商量好的,把东西都置办得一妥两当,然后合眼后就不顾其他的。 老头穿上衣裳后很讲究地把衣角抻了抻,又在床上转过身让胡胡李把衣领给他弄好,别 露出里边的衬衣。胡胡李依言整好后,老头很舒服地躺下去,闭上眼睛像是累了要歇,胡胡 李怕他躺下后一合眼就走,连忙叫“爹”,老头被叫醒后很不耐烦,翻着眼珠子瞅了儿子好 几眼,方才慢慢悠悠地说: “儿啊!你这不是催爹早走嘛!不过也好!早晚都一样。小灵杰,你过来!” 小灵杰此刻就缩在曹氏身后,他自从听出来爷爷说的是满篇鬼话后就从床上溜下去了, 不敢再往前靠,倒不是害怕,他说不清楚是咋样儿的一种心理,反正就是不愿过去。爷爷叫 他时他还想往后缩,被曹氏推到前边去了。 老头伸出瘦骨嶙峋的右手在小家伙的头上摸了几把,小灵杰感觉到爷爷的手心热乎乎、 潮哄哄的,抚摸着很不舒服。 老头缩回手后蓦地长叹了一声,说: “李家满门以后就靠你了!唉!李家列祖列宗在上,难道就不能保佑李家……。” 老头说到这儿忽然如遭雷击一般颤抖了一下,头一歪,再无声息。胡胡李把爹的头扳过 来看时,见爹的嘴角已经歪到一边去了,额头仍旧发亮而饱满。胡胡李连唤了几声“爹”, 老头动也不动,他不死心地晃一晃爹的身体,已经软绵绵地像是没了骨头,随他咋晃爹的身 体就咋摇。胡胡李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跪到爹面前,可怎么也爬不起来,边上的几位都呆 若木鸡般站着,谁也没想到帮他。胡胡李像是骤然间万丈高楼失了脚,扬子江中翻了船,通 体冰凉,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上,任泪珠滑过脸颊,心有不甘地颤抖着又大叫了一声 “爹!”。 邻居们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老头从胡胡李怀里扯出来蒙上被单放到堂屋当门的竹床上 时,老头浑身上下差不多已经冰凉了,直挺挺硬梆梆的像一根糟木头,胡胡李到此时犹自没 有死心,大叫着说他爹心口还暖和着,还有一口气,哭着说着就从里屋连滚带爬地往外追。 几个棒小伙子生拖硬拽才又把他放倒在床上。他还是手足乱踢乱蹬,没办法,那几位只好找 了根结实绳子把他的手足绑到了床腿上。 按照死者入土为安的风俗,丧礼订在第二天进行,这是半夜里胡胡李神智清醒之后说 的。因为是老李家唯一的后人,老头埋殡的花费又全得他出,所以左邻右舍地坐了一群守着 床等他一句话。胡胡李神智清醒后首先是痛哭失声,大家伙儿明白他已经没大问题,于是把 绳子给他松开,扶他坐在靠被椅上,让他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哭完后胡胡李哑着嗓子冲旁 边坐着的几位长辈说话: “老刘叔,张大爷,我爹的后事您们二位就照护着办吧! 花多少银子我应着!” 大家伙儿就全等他一句话,要么你自己撑头,要么大家伙儿撑头你出钱。不管咋办只要 你撂句话,办事有大家伙儿在呢! 老刘叔和张大爷本来就是老头平时最相好的老伙计,猫墙根下晒暖仨人老坐一块,这一 点谁都晓得。两位老人家住得离李家还真不算近,都是听说老伙计殁了跑来尽最后一点心意 的。两位听胡胡李把话说到了这份了,当下毫不迟疑,一齐劝慰胡胡李: “大侄子,你也别太上心了,人老了总有一死,你爹又不是活着时你没尽孝道,塌了亏 歉。老少爷们儿都眼睁得圆溜溜地看着呢!谁不给你竖大拇指,你也够累的,先放心歇着, 你爹的事儿有我们两个呢!” 两老头儿办这种白喜事不是一两回了,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切安置得一妥两当。先派出去 几个棒小伙子跑远路给亲戚报丧,当然都需要去哪儿是老太太说的。然后找一个较精明强干 的中年人出去请吹鼓手,其余买树的,请木匠的,找阴阳先生的,找厨子的,租锅碗瓢勺的 都一一先后出动,一切都有条不紊。两老头到外头把人都支派走后,回来给胡胡李汇报。一 五一十把事儿说完后,胡胡李一口咬定少一样儿。俩老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仔细想想不 少啊!按李家的家底这些弄齐后就差不多是一个烂摊子了,俩老头当着胡胡李的面掰着指头 又数了一遍,确实一个不缺,李贾村除了邓家这样的丧事操办得已经是够水平的了。胡胡李 这下不再卖关子,一字一顿把他想要的说了出来: “缺一个过路灵棚!” 俩老头当时就惊呼出声了: “大侄子,你还想闹个过路灵棚?依我们看,到这份上,你爹九泉之下也就高兴得直打 滚了,大侄子,现下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时候,你孝顺你爹老少爷儿们都晓得。可也不 能……,你爹要是活着他也不会让你这样干的。” 两人越说看胡胡李的脸色越黄,赶快转了个话题,把躺在灵床上的老头子请出来说话了! 胡胡李叹了口气,还是不改初衷: “老刘叔!张大爷!您们二位老人家的心意我领了。可是,您们二位老人家也清楚,没 有我爹,那儿有我的今天,说不定大侄子现在尸骨都给那条野狗叼走了。老刘叔!张大爷! 大侄子的命就是我爹给我的,我现在为他破费一点都不行吗?要不!我后半辈子活不舒坦 呐!” 俩老头叹口气点点头表示理解,胡胡李的话说得入情入理,实实在在,谁都没法说他的 不对。俩老头点完头后只得跑院里又找了个人去请过路灵棚。 第二天埋殡的时候李贾村真是盛况空前,再说胡胡李终究不是老头的亲生骨肉,这年头 亲生儿子都有把老爹老妈扔旷野地里不管不问的,一个过继的儿子能像胡胡李那样,也算是 老头儿上辈子修的福气了。上半晌时候李家沾亲带故的七亲八戚差不多都到齐了,胡胡李没 法出来迎接,就坐在里屋床上,接人的事是由老刘头负责的,当然李贾村那天凡是没有啥要 紧事儿的全都戳在李家门口看热闹。李家老头也算高寿了,农人们称这个叫“喜丧”,就是 说老人活这么大岁数,真要死了后辈人也不该痛苦流涕,洒一些泪水对老人表示一下依依不 舍就行,所以如堵的观者中倒没有几个看着是凄凄惨惨戚戚的,大家脸上都挂着微笑,对每 一个衣饰鲜明来到李贾的亲戚们评头品足,有心眼比较多的媒婆媒公也别有用心地挤在人堆 里,竖着耳朵听大姑娘小媳妇对丧家的看法,说不定那个大姑娘对丧家里的那位小伙子抛个 媚眼被她(他)逮着,两三年后这两位“有情人”成了眷属后回忆当初就会把第一面的相互 钟情扯到李老头这场丧礼上。 晌午,李家待了十几桌的客,都是左邻右舍来帮忙的,气氛比胡胡李娶媳妇似乎还要热 闹一些。胡胡李躺在里屋床上,一翻身就能看到老爹在灵床上被薄被蒙得曲线凸现的躯体, 听着院里的嘈杂和门口吹鼓手制造的喧闹,胡胡李感到自己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孤独和沧桑。 他不敢想象昨天晚上还活得挺好的老爹今儿晚上就得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李家的坟地里,他 甚至突发奇想奇怪人咋还会死,他觉得一切的一切都违背常理,都很不可思议。他开始怀疑 人到底是啥东西,人咋会能从刚出生时那么小慢慢长到老死,想到这些的时候他感到人活着 很悲哀,人都是为死去而活着的,活一辈子不管是活得猪狗不如还是贵为皇帝,都得死,死 后都是装到棺材里埋地下,也许有许许多多后来的人刨地时能不期然刨到一块他的骨头,但 极有可能他们会把这块骨头当成一条野狗或者猪牛羊驴骡的骨头漫不经心地扔掉,即便他们 能看出是块人骨,也不可能会想到这块人骨的所有者活着时有多少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有 多么雍容华贵,灸手可热。 胡胡李的思绪就在此刻被打断,小灵杰给他端来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丸子汤。这种用豆 腐、青菜和碎肉炸成的丸子是白喜事上不可缺的路数。胡胡李喝完丸子汤后便听见外边吹鼓 手的乐音由高亢而转为凄厉。他晓得老爹就要动身回他的永久归宿去了,他骤然由此想到了 百年以后的自己,也会这么直挺挺躺在床上等着自己的儿子在鼓乐喧天中把自己抬出去埋到 地下任蛆虫啮咬,一霎那间他觉得有一股死亡的气息被他嗅到了鼻子里。他想起了农人们谈 到幽冥鬼府时常说的望乡台,说是人死后成鬼,鬼到阴间报到时还有一长段路要走,望乡台 就在这条路的尽头,过了望乡台就是鬼门关。没有进鬼门关的魂魄可以到望乡台上对尘世再 看最后一眼,望乡台上有一面大镜子,从镜子里可以看到彼时家里的一切。胡胡李头上的冷 汗涔涔而下,他似乎看到老爹此刻就被小鬼押着站在望乡台上,泪流满面地注视着他和这个 家,这里有他惨淡经营了一辈子的家呀!有他的媳妇,有他的儿子,儿媳和一群天真活泼的 孙子,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但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家的感觉,家的气味……。 胡胡李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忽然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懦夫,因为那一刻他特别怕死,他怕 自己会在以后的时间里耐不住等死的恐惧而去主动找死。他怕自己有一天也站在望乡台上泪 流满面,他怕,他怕得简直觉得,没有勇气去活下边的年月,像早前等待天兵过来一样,他 相信那样的日子再让他过上半月,他一定会发疯,而那总共才仅仅多长时间呀!等死却得等 上几十年,让他怎么去等! 胡胡李想大声叫喊,就在此刻几个小伙子过来把他搀出去了,让他“跪”在堂屋门口的 地板上,其实不是跪,应该是坐,他隔着门槛看见屋里的人乱插花一样地动,低声嘀咕着摆 弄他爹的尸首,他茫然回头,一口漆着紫红色油漆的棺材揭了棺盖张着血盆大口躺在当院, 恍惚间他看见了棺材“嘴”里的白牙,一排排长而尖利,泛着寒光,他听到了棺材为即将吞 噬掉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而发出的得意狞笑,他又嗅到了“类似”于油漆味的刺鼻的死亡气 息,他想大气叫喊,他不知道该喊谁,茫然四顾,每一个都像水里的鱼,很轻盈地来回游 动,但是没有人理他,他特别害怕,渐渐,他觉得自己也快死了,死亡像一个核桃大小的软 软的小圆球,从他的肚里一点一点向上拱,他觉出自己身上正在“咝咝”地向外冒热气,他 好像有了另一个自己,像昨天晚上热气从他老爹身上一点点逃跑到最后只逃得剩下心脏那一 块微微温热一样。然而他的另一个自己从这个自己的身上摸过去时,这个自己觉出另一个自 己的手掌潮湿而且冰凉,软软的像一条死蛇。他的心口凉了,死亡已然堵住了喉咙眼,他不 敢出声,他下意识地认为如果一开口出声,死亡就会从喉咙里蹦出来,把他送到通往鬼门关 的那条路上。他努力地把吃奶的劲儿都用来闭紧嘴,他甚至已经感觉出上牙咬穿了下嘴唇,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被欺骗了,死亡远比他想象的聪明得多,他绕过了喉咙从后脑慢慢但 却有力地爬了上来。他抑制不住死亡强有力的侵袭,他在朦胧中看到死亡爬到了头顶,在他 根根竖起的头发梢上蹦跳着冷笑。他最后听到自己发出的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然后天地间 一片混沌……。 小灵杰那天可真是累,院里忙着的人谁有个缺东少西就叫一声让他去拿,拿了这个拿那 个,拿完这个人的拿那个人的,一直跑到几个人把他老爹从屋里搀到院里,他才被老刘爷爷 叫住。老刘爷爷让他跪到他爹身边照看着。此时一群人已经开始抬着爷爷的尸身往外走,他 被一种说不出的心理驱使一眼不眨地看着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爷爷放到棺材里,盖还没合 上,他就听见老爹“咕嗵”一声摔到地上了。站在棺材旁边打下手的几位立刻跑过来把老爹 扶起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捶背。其他的人仍旧各自忙各自的,出殡也照常进行。 爷爷的坟地挨着亲爷爷和亲奶奶的坟,相隔不远,一字排开。那天出殡时候日头都快落 了,老刘爷爷说殡人宜晚不宜早,再说孝子还人事不省地躺在床上,到最终老爹还是没能亲 自把爷爷送到坟地里。小灵杰和哥哥弟弟跪在他妈屁股后头哭得声嘶力竭,天昏地暗。足足 有一两个时辰,老爹还是没醒,小灵杰听到背后本来振耳欲聋的哭声渐弱渐弱到最后成了低 低的私语,他偷偷地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不知从那儿来的亲戚正用孝布挡住眼前头挨着头聊 得起劲。日头偏西时老刘爷爷和张爷爷决定不再往后等,该起灵了,再晚怕要摸黑往家赶。 亲戚们又不能住下,还得急急慌忙地回家。 老刘爷爷很沉稳地叫了一声“起灵喽”,吹鼓手骤然用喇叭吹出一个尖细而又高亢的音 符,然后唢呐、笙、挂板,二胡一齐呜呜咽咽地加了进来,跪着的人群里哭声也倏地高了上 去,抬棺材的几个小伙子也系了搭膊,把抬架扛上了肩膀。 抬棺材的走在最前面,管事的就拿着鞭炮追在他们后边放,吹鼓手一律昂首挺胸夹在抬 棺材的两边,哭的人一步一步地跟在棺材后头。围观的人走在最后,当然也有提前跑到坟地 里在那儿等着看的。 后面的情节小灵杰记不清了,一天的劳累和那么长时间的号陶大哭,哭得他搞不清楚自 己的哭声到底有几分是表示对爷爷的哀悼。到坟地后就没了他的事儿,抬棺材的把棺材往墓 坑里一放,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填土的扬起铁锹便开始埋。 小灵杰似乎看到老妈正在戴孝的人堆里低着头痛哭,忽然就冲到墓坑前头了,一个拿铁 锹的差点没扬她一头黄土。两个妇女斜刺里冲出去想把老妈揪回来,互相撕扯了很久,后来 也不晓得怎么样儿了。 埋完爷爷后有好几天小灵杰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点啥,从外边回来一进门习惯性地就想 叫爷爷,有好几次都叫出来了,爷爷没有搭理他,他才想起爷爷已经躺到村后地里去了。 这时候,也只有这时候他才会感到阵阵心酸,他才会想起爷爷的去世某种意义上意味着 这个家不再完整。因为从他知道“家”这个字的含义时,爷爷就是这个家的一个固定的组成 部分。然而这种酸楚的感觉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一小会儿工夫就会过去。在这一点上小灵杰 很担心老爹,老爹自埋完爷爷后整个像痴呆了似的,啥事也不干,就只枯坐着出神,有时候 也动一下,但那也是由压抑的哭泣引起的颤抖。老爹的腿伤折磨了他一两个月,那一两个月 根本就没法下地,连上厕所都得让人扶着搀着。扶老爹上厕所是老大的事儿,小灵杰的任务 是隔几天跑到袁郎中家里去给老爹抓一次药,这种事持续了一个月左右,好在袁郎中家离李 贾庄并不远,一来一回花不了一个时辰,所以也不怎么累。 小灵杰最后一次给老爹拿药时候遇见了一件怪事。他那天是吃罢晌午饭去的,走到往袁 郎中家那条路拐口的时候,前面忽然吹吹打打着过来一群人,大人小孩都有,还有三四辆轿 子,小灵杰感到很迷惑不解,这群人干啥的,五黄绿月天抬着轿子满地乱跑?不会是办喜 事,农村办喜事的吉期都定在大年三十前后几天,也不会是办丧事,办丧事的话应该有一帮 孝子贤孙号啕大哭着跟在棺材后面。小灵杰咋想也想不出还是啥大事值得动这么大场面,就 是办喜事娶个媳妇能抬一辆轿子在这地块儿就算是光耀门楣,蓬荜生辉了。 说话间队伍已到面前,吹鼓手似乎是请了两家的,轿子这边一家,轿子那边一家,边往 前走边卖力地吹打,好像是要在技艺上比个高低上下。两个掌喇叭的都憋成了猪肝脸,其余 的也是满脸油汗,队伍走得并不快,抬轿的几位小伙子看着都精神头倍儿足,就是走两步停 一次,闭目养一会儿神再走。轿子里没有一点动静,微风吹动轿帘使小灵杰隐隐看见第一个 轿子里坐的是个年轻人,手里捧着个红色的不知是啥。 围观的大人脸色都不大好看,有几个甚至还低着头,瞅着脚尖往前走。小孩子们就不一 样了,大呼小叫,东奔西跑,有几个拖着鼻涕的小家伙儿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跑在轿子前面, 跑一段便回过头站路边等着,等轿子快赶上他们时再跑,再等。 小灵杰看得出神,呆在路边啥都忘了,就想着这是干啥的,这个场面好像他在那一次梦 里见过,不过自己不是在这群人里,而是等在爹妈的坟头前边。看着这样的一群人向自己缓 缓走过来,自己心里还很难受的样子。想到此处小灵杰哑然失笑,自己怎么可能会做梦梦见 这样一种场景?而且自己还是其中一个好像很重要的角色?跑在队伍前头的几个小孩子此刻 正引着头蹦跳着向落在后边跟着轿子走的小朋友招手。其中有一个听见了小灵杰傻傻的笑 声,那小孩估计和小灵杰一般大小,因为小灵杰看着他的个头不比自己低多少。同龄人中小 灵杰算是高个儿,至少在李贾村是这样,小家伙扭头看了小灵杰一眼,那眼神像手里拿着糖 葫芦的小孩子向别人炫耀糖葫芦好吃时的神态,当然翘起的嘴角和歪着的脑袋里还隐藏着不 少鄙夷不屑的成份。小灵杰看到两条鼻涕像灰虫一样悄悄地爬上他翘起的嘴角然后又被他 “出溜”一声吸了回去,小灵杰被好奇心驱使趁小家伙吸溜鼻涕的当儿和他搭上了话: “小哥儿,你们这是干啥的?” 小家伙一听惊奇得嘴都合不上了,露出一嘴残缺不全的牙齿和血红的舌头,眼睛都快瞪 得掉地上了。半晌,小家伙如梦方醒,把很夸张地伸出老长的舌头缩回嘴里,左手的袖子扬 起很适时地将又偷偷溜出来的两筒鼻涕擦拭得涓滴不剩,小家伙可能是习惯性动作,鼻涕擦 完后又伸出舌头在上嘴唇那块儿舐了舐,有滋有味地咂巴了咂巴嘴,才对小灵杰说: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噢!我知道了,你不是俺们村的,其实……其实,我也说不清楚 他们是干啥,好像是一个老公要把小鸡鸡给埋了。” 小家伙对自己的回答好像很不满意,也许他是觉得最后一句话说得太粗俗不堪而有些羞 愧,话说完后脸一红一溜烟地跑了。 小灵杰当然知道“小鸡儿”是啥,就是那次在鬼地时候胀得难受的玩意儿。可是老公是 啥东西他就搞不清了。老公为啥要把小鸡儿埋了更让他如坠五里云雾,他的小鸡儿难道没长 在身上而是放在身上吗?不太可能,要么他就是把别人长在身上的小鸡儿割下来了。可 是……可是这是犯王法的,他咋会敢这么明目张胆,小灵杰抬头看看日头还高,想想老爹的 伤势也大好了,药是第二天才用的,犯不着这么急匆匆的。 于是索性打定了主意要跟上去看看。 那群人是向一块坟地里走的,小灵杰跟了很久才发现,因为前面就是一片杂草丛生、坟 丘累累的荒地,虽然浓郁的葱绿遮挡了一些萧索凄凉而代之以牵强的生机,但终究让人看着 不太舒服。坟地正中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影露出脑袋似乎是在翘首向这边张望,进坟茔地的小 路口有一个小伙子脸色庄重地看着人群过来的方向,他应该是迎接的。 一路上,小灵杰已和那个告诉他“一个老公要埋小鸡儿”消息的小家伙混得厮熟。那个 小家伙才五岁,长了个傻高的个子,要不看那两简鼻涕和脸上的黑道道,应该还是很讨人喜 欢的小孩儿。小家伙告诉小灵杰说他还没起大名,家里人都叫他小赖,其实他一点都不赖, 要不刚才说了个鸡儿都羞得那样儿。小家伙看着确实不是那种顺着木掀板往下流——坏得铲 都铲不起的小孩儿。小灵杰和他搭上话还是他先打招呼的,打完招呼后就跟小灵杰解释他虽 然叫小赖,但并不是坏小孩儿。小灵杰当然相信,着实吹捧了他一番。说他的几个弟弟比你 都大,还是赖得让人摸不着门眼儿。小家伙一听这话高兴得又接连用袖子撸了两三次鼻涕, 等到坟地时一来二去两人就互相邀请着到各自家串门了。 吹鼓手走到路口时停了下来,挺胸凸肚卖力玩命地吹打,喧闹声中第一辆轿子稍稍靠前 了一点儿,负责迎接的年轻人把头伸到第一辆轿子的轿帘里,嘀滴咕咕好大一阵子,小灵杰 站得稍远了一点,只看见那个人在轿子里打着手势弄得轿帘一颤一颤,没听清楚说些什么, 然后年轻人又回到路边,把手一挥,三辆轿子鱼贯沿着小路向前去了。吹鼓手不再吹打,掂 着家伙和跟上来的人群一起往前走。 小路上显然刚被人平整过,新鲜的黄土还泛着泥土气息,松软松软的像刚出笼的热馒 头,踩上去舒舒服服的,小灵杰和小赖夹在第一辆轿子和第二辆之间步履维艰地向前走,轿 子走得很慢,几乎还赶不上蜗牛爬,轿夫迈着女人才走的小碎步一点一点往前挪,走过去留 下的脚印均匀整齐,一个摞一个像排得整整齐齐的牙齿。俩小家伙都在肚里咒该死的轿夫, 小赖更是急得引颈伸头,一个劲地往前看还离那几个人站的地方有多远。 小灵杰瞅准机会趁两个人前心贴住轿夫的后心半步也没法往前挪的空儿小声地问小赖: “哎!小赖,老公是啥东西?” 小赖这次倒没讥笑他井底之蛙,见识短浅,他正侧着头往前看,连头都没回: “老公就是太监呗!喂!那不,那个就是俺们村的李老公,就是他今儿个要埋…… 埋……” 小灵杰还没来得及把“老公就是太监”的回答往深里考虑一下,小赖就把他拉过去看他 们村的李老公了。 此时离那几个人已不远,也就七八步路的样子,只是一个轿子竖在小灵杰面前,再往边 上挤他就得上坟头上去。所以他站在原地前面除了红红的轿子外,他啥也看不见。小赖把他 拉到轿子那边,俩人一齐把腰弯下去,用力地向轿子一侧探出头,小灵杰果然看见李老公了。 前面一堆乱坟中豁然开出一片空地。平平整整,垫着新鲜黄土,大约有一处院子那么 大,在两个紧挨着的坟头前,摆着一条香案,像李贾村土地庙里那种,擦拭得干干净净,供 案上摆的是农村里上供常用的几类食品,比较惹眼的是有一个托盘里放着几只黄澄澄的梨 子,供桌前垂手站着几个人,三四个是农村人的打扮装束,衣裳和垂着的双手上似乎还沾着 星星点点的黄泥巴。小赖指给小灵杰看的那位在几个乡巴佬中间显得极与众不同,其实即便 小赖不给他指出来,小灵杰也能一眼认出那个是李老公,因为那个人即使一个人站出来,不 管站到啥地方,看着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样。 小灵杰看到李老公的第一眼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怪怪的让他冲动着想走过去和他打个 招呼攀个交情,那感觉好像是很小时候丢失了一件很好玩的玩具,遍地找都找不着,等记忆 中快把那件东西的影子抹去时,忽然有一天意外地发现它好好地躺在某个地方,惊喜中有几 分惶惑和怀疑。不知道为什么,小灵杰从看到李老公的第一眼起脑海中便映出些模模糊糊、 片片断断的影像,他那个不知是梦还是幻觉的镜头中他就是这么着站在坟地中间,他已经记 不起在那个镜头中自己的心理活动,好像是找回一件失落很久的东西之后的大喜和失去某种 东西之间的大悲一起在心头纠缠冲击。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小灵杰搞不明白,他苦苦思 索自己为啥对李老公会产生似曾相识和一见如故的感觉。 李老公站在桌案前面,垂着头,两只手恭恭敬敬地搭在上衣下摆上,他那件上衣不太 大,是暗青色的,罩在一件像长袍一样但却比长袍短比一般上衣要长的灰色上衣外面,他穿 的裤子是黑色的,脚上是同样黑色的一双农村人常穿的老头鞋,头上还戴着个瓜皮小帽,李 老公此刻正低着头,露出瓜皮帽顶上绊着的一块羊奶色的白玉,晶莹剔透,湿润柔滑。 这身打扮若深更半夜一个人站在荒坟野草中间,怕不要把胆子稍小点的人吓得屁滚尿 流,就是大白天站在人堆里面,光天化日,朗朗青天之下都冒着森森鬼气。灰色和黑色无形 中给人一种凄凉、阴森、死气沉沉和腌脏的感觉,然而腌脏的意味在李老公身上却半分也找 不出来,暗色调的衣饰衬着他微微佝偻的腰身和细瘦的身形,让人想起衰朽残破的枯树败 木,想起凄风苦雨中摇摇欲坠的小茅草屋。 小灵杰心中不免又有些凄惶,呆呆地被小赖拉着跑到人圈里面,那三乘轿子此时也在空 地外停住,轿帘掀开,第一辆轿子里下来的是个年轻人,衣饰华丽,温文儒雅。年轻人手里 托了一个红瓷托盘,托盘里是一个农村装面用的木升,不过个头要小几号。第二辆轿子里下 来的是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儿,三绺长胡子飘在胸前,很有点仙风道骨。老头打扮的像个退休 的大官,小赖告诉小灵杰说那是他们村的老族长,很厉害的一个人物。第三辆轿子轿帘一 掀,先伸出一只长满黑毛、毛茸茸、脏兮兮的胳膊,胳膊足有小灵杰的大腿粗细,这位先声 夺人,吓了小灵杰一大跳。这会小灵杰才明白为啥第三辆轿子的轿车走那么慢,还出了满脸 的大汗,敢情轿子里坐的是个重量级的,只那条胳膊从肩膀上卸下来,小灵杰估计都得和周 铁蛋全身的份量差不多。果不其然,那位比小灵杰预想得还要胖,大胖子满脸肉都不像是他 自己的肉了,而像是在别人身上长好之后,被他割下来安自己脸上了,结果没选好地方,选 着了对方的屁股,所以大胖子的脸倒不像脸,而像脱下裤子露出来的屁股,又白又大又胖, 眼睛很小,合开之间却极有神,一眼瞄住你让你凛凛然浑身起鸡皮疙瘩。塌鼻子也像是硬安 上去的,鼻孔里伸出两撮黑色的长长的鼻毛儿,和嘴唇上面的髭须混在一起,像没擦干净的 两筒黑鼻涕干在了上面,招风耳朵随着脑袋一晃也忽闪忽闪地晃,似乎和小猪娃的耳朵大小 差不多,嘴被一片密杂杂、硬实实的胡须遮掩着,胡子不长,还是连鬓的,黑黑的纠结在一 块。再往下看,大胖子上身穿的是短袖湖绿色的绸衣,在阳光下披着翠波,一闪一闪,下身 是玄色灯笼裤,脚上蹬着双薄底快靴,裤角束在一块塞在靴腰里,一身的短袖衣裳有一排密 密的扣,大胖子却没系它,只是用两个衣角在肚脐上挽了个蝴蝶结,衣裳敞开的部分露出黑 乎乎的胸毛。胸前的两大块肉半遮半掩,胀得衬衫鼓鼓的,像倒扣着两个小面盆。大胖子咋 看咋不像正派人,小灵杰怀疑他要么是个杀猪的屠户,要么是个谋财害命的强盗,要不这位 的那双眼睛不会露出那么凶巴巴的光,看人仿佛是看着血淋淋地挣扎呻吟着的猎物,映得眼 珠子都血红血红。胖子下了轿后并不往前走,先站在原地前后左右扫视了一圈,两只胳膊合 抱在胸前,年轻人和老族长却也不往前走,一齐走向胖子向他拱手让他先行,胖子也不谦 让,真的就一个人走在前面,小灵杰看到胖子踩出的脚印像他踩在深雪里一样,有一寸多 深,等这三个人从他面前走过去时,小灵杰悄悄地问小赖,那胖子是啥大人物,竟然这么不 可一世。小赖搔了搔头也答不出个所以然,脸都快憋红了,最后终于含糊其辞地说可能就是 这个胖子把李老公的小鸡给割去了,今儿个要还给他,因为李老公怕他不还小鸡儿,所以才 对他这么恭敬。小赖说到这儿口齿才算伶俐了些,说那胖子不是本地人,是从皇上那儿来 的,其余的人都是他们村的,李老公老家也是他们村的,只是现在成了老公,在皇上家里当 官儿,那两个新添过土的坟里埋的就是李老公的爹妈,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小灵杰噢噢答应着连连点头,心里更是觉得云山雾罩,扑朔迷离。这个胖子是不是大强 盗了,割了别人的小鸡儿还得让人说好话陪好脸才给。真是没有王法,李老公也是个笨蛋, 回到自己老家了还这么熊包,还是在皇上家里当官儿的人呢!一点威风都没有。 小灵杰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向李老公看了一眼,李老公已跪在香案前头了,只是没有抬 头,腰佝偻得更为厉害,简直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小灵杰油然又对他产生了一 种可憎和可怜参半的复杂感情,……。那个端红盘的年轻人正跪在李老公后面,他两边跪着 的是那几个开始陪李老公等在坟地里的人,胖子仍旧抱着膀子,气定神闲地眯缝着眼站在香 案一侧冷眼旁观。老族长站在香案前靠近李老公的地方,一只手托着副没有镜腿的石头镜, 另一只手抖抖索索地拿着一张发黄的纸片,纸片有书本大小,估计保存的时候不会太短,纸 都成黄灰色了。 老族长拿着纸片连清了几次嗓子,小灵杰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干瘪的嘴、希望能听 见他那张纸片上是啥内容,那知老族长嘴刚一张,小灵杰身后“噼哩叭啦”的鞭炮声和高亢 沉闷尖细粗犷的各种乐器声便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吓得他一阵哆嗦。回头看时,放鞭炮的 一个农人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火药味扑鼻而来,飞扬的炮灰有的都扑到他衣领子里去了,迷 眼的烟雾中几个小家伙的身影时隐时现,鞭炮就在他们头上炸响他们也不怕,小灵杰看见那 群拾哑炮的小孩中似乎有小赖的影子,转身一看,果然,身边已不见人了。吹鼓手在平地上 站不下,躲到了坟堆里面,摇头晃脑地吹打。坟地里的气氛顿时平添许多热闹。 老族长手里的纸片没写多少字。小灵杰还没打定主意是不是转到他身后去听时老族长已 闭了嘴,此时香案前燃着了一大堆黄裱纸,火头很大,纸灰飞扬。老族长念完后将纸片冲围 观的人群扬了扬,然后又冲坟堆那边的吹鼓手示了一下意。等鞭炮声一停,老族长毅然决然 将纸片投入了火堆中,吹打声戛然而止,天地间瞬时一片寂静,像是根本没有刚才那片刻的 热火朝天,惊天动地。 纸片在火堆中跳跃了一下,瞬时成为一小块扭曲的纸灰,被不时腾起的火头冲击到了 “趴”在地上的李老公眼前头。小灵杰已经挪到了香案这边,刚好站在老族长身后,李老公 的一举一动尽收他眼底。 李老公身后的几个人已次第站起,包括那个衣饰华丽的年轻人。只有李老公仍然静静地 跪着,小灵杰由刚过来到现在没听见李老公说半句话,也没看见他抬一次头,只看到他垂下 头后露出的后颈和耳背肌肉松弛,颜色灰黑。小灵杰觉得像是他奶奶的皮肤,又老又皱又 黑,年轻人站起来后走到李老公背后,似乎是想要把他搀起来,刚弯了一下腰又犹豫着把伸 出去的手缩了回来,只趴在李老公耳朵旁边低低地说了一声: “爹,天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李老公仍没有动,小灵杰看见他的一只一直缩在袖管里的干枯老皱的手慢慢地伸了出 来,贴着地面向前滑动像一条觅食的长蛇。那张焚烧成纸灰的纸片被李老公抓到了手里,紧 紧地抓到了手里。小灵杰看见李老公抓着纸灰的那只手因用力过大使骨节和血管蚯蚓一般地 凸出,李老公的身子也像一个反向的弓弯得像是一不小心就会绷断。 小灵杰暗暗替他紧张,害怕他一不小心把腰给折了,同时也很不解,那张小纸片跟他有 啥化解不开的深仇大恨,值得他恼怒激动到这个地步。就在小灵杰一晃眼的当口,他耳边忽 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惨叫,小灵杰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凄惨的叫声,那简直是摧 肝裂胆,撕心扯肺,叫得小灵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扪心自问,连那夜天兵被砍杀得血流成 河尸积如山时都没有听到这一阵惨叫让他伤心,让他害怕,让他难受,让他眼圈一红,几乎 又要掉眼泪。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以后,小灵杰颤抖着睁开眼睛往圈子中间看,眼前的景像更让他触目 惊心:李老公正像一个泼妇一样满地滚爬,嘴噢噢地叫,那声音真是有锥心泣血之痛、伐毛 洗髓之悲,小灵杰骤然发觉了不对。李老公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小灵杰被这个冷不丁提出 的问题一下子搞得乱了阵脚。他现在终于明白最初见李老公低眉顺眼站在那儿时怪怪的感觉 是因为啥了。是因为李老公站着咋看咋像一个半老妇女站着的架势。小灵杰那会儿没想到他 像个女人只是由于他自己心里先存下了李老公是男人的想法。而男人像女人在他的思想中简 直如大白天见鬼一样可笑荒唐。所以他就只是觉得怪怪的,而没产生其他想法。 李老公在地上滚爬的样子让小灵杰不自觉地想起了泼妇骂街。事实上不但这点,李老公 处处都像女人,小灵杰这时看见了李老公的脸,虽然就在他翻到仰面朝天的一瞬间能看出点 端倪,而且还是和着地上的黄土和脸上的眼泪,小灵杰还是一下子发现李老公根本没有长胡 子,满脸皱纹堆积叠压像熟透后掉地上的核桃。整个就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比小灵杰他 奶奶年轻也年轻不到哪儿去。李老公的惨叫也是不折不扣的女人口音,像是撕扯着喉咙大叫 的老妇人。小灵杰被这些重大发现搞得头大如斗时,李老公忽然停止了爬滚和惨叫,趴到一 个坟上哭诉起来。他的两只手紧紧地抠进坟上的土里,只露出一截灰黄的手腕,小灵杰凝神 细听,李老公连哭带说,呜呜咽咽,悲悲戚戚,似是已肝肠寸断。小灵杰好不容易才听了个 八八九九,李老公是说: “爸爸给我的骨头,妈妈给我的肉,现在不孝儿子终于捧回来了,今天算是儿重新认祖 归宗的日子啦!爸爸妈妈的血肉,当儿子的一天也没有忘掉哇!爸、妈您们九泉之下也可以 含笑瞑目了呀!爸呀!妈呀!不孝儿回来了!” 李老公的哭叫声像是破竹篾子戳在烂门板上,嘶哑难听,甚至有几分吓人。小灵杰抬头 看天,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半空,再看眼前,纸灰飞扬,朔风野火,空中飘荡着声声干嚎,小 灵杰觉得这回事咋想咋别扭,咋想咋不和谐,就好像十冬腊月天忽然看到一群大男人光着屁 股在街上乱跑着打雪仗玩。 然而眼前的确实是事实,任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李老公哭到气若游丝时便不再动弹,瘫在地上直喘大气像奄奄待毙的饿狗。那个叫他爹 的年轻人俯身上去把他背到自己肩膀上,一同进了第一辆轿子,胖子和老族长也分别进了轿 子。老族长临上轿之前还抹了一把老泪,叹息了一声,小灵杰听见他喃喃自语了一句,似乎 是“把好端端的大男人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真是造孽呀!造孽呀!” 人群垂头丧气地渐去渐远,小赖拖着鼻涕跑过来递给小灵杰一个梨子,说是刚才在供桌 上抢的,他抢了两个,一人分一个吃。小灵杰没有要,他看得出小赖把梨子递给他时脸上的 表情很眷恋不舍,他想起了张先生教给他的一句话“君子不夺人所爱”,他又把梨子还了回 去,推说自己牙疼,吃不了凉东西,那时还远不是产梨的季节,乡下人掏钱买都买不来这么 样的梨。小灵杰猜想那是李老公从皇上家里带回来的,恐怕也只有厉害如皇上者才能把秋天 的梨子放一个冬天放到入夏。一念至此小灵杰对李老公不免又有几分羡慕和向往。能在皇上 家里当官儿那得修几辈子才能修来这样的福分呀!然而小灵杰也很不明白为啥像李老公要给 皇上当官儿的咋会让人把小鸡儿给割了下来,弄得男不男女不女人不人鬼不鬼的。 是不是当老公都得把小鸡儿割掉呢? 小灵杰对许多问题百思千思仍不得其解,沿原路折回赶到袁郎中家里时他嘴里仍在叽叽 咕咕地念叨,连袁郎中家的两个小家伙跑上来扯住他的衣角让他再给讲瞎话他都没听见。 小灵杰来袁郎中家里的次数也不算少了,再不待见人的主人也能混个脸熟,况且小灵杰 又是十分机灵伶俐的小孩子,而时间长了小灵杰发现袁郎中也并不是像他想象的那样,小灵 杰初始对袁郎中有些讨厌但并不十分明白自己到底讨厌上了袁郎中那一点。事实上见面多了 小灵杰发现袁郎中在他家说的那些话并没有丝毫夸大其辞,相反倒有几分谦虚。小灵杰去了 好几次袁郎中的媳妇都说袁郎中刚刚被哪哪庄的某某叫走,药给你留在桌子上,你自己拿就 行。有一天小灵杰还亲眼看见一个快要生小孩的妇女被一辆架子车拉着送到了袁家。拉车的 年轻人进门先“扑通”一声给袁郎中下了跪,响头磕得“兵啪乒啪”响。哭得是一把鼻涕一 把泪要袁郎中一定要救救他媳妇的命,小灵杰见了他媳妇的样儿。好像都快死了,身上蒙着 一条被单,被单上浸满了鲜血,再往下看看甚至架子车上还在往车下一滴一滴流血。女人面 色煞白,嘴张得老大老大,头发蓬乱,眼睛紧闭,眼圈发黑。那次不是袁郎中治的,他连朝 车上的人看一眼都没看便进了堂屋,倒是他媳妇指挥着年轻人把病人抬到药房里。袁郎中在 堂屋中气十足地说了几句小灵杰认为恐怕只有他媳妇才听得懂的行话,就听得药房里一前一 后响起两声哭叫,前者是小孩的,后者是大人的,年轻人揉着眼就到堂屋又跪下了。袁郎中 其实人挺随和,只是有几分傲气,这点小灵杰早已在张老先生那里领教过,很快就见怪不怪 了。小灵杰甚至还是因为袁郎中的傲气而对他很是仰慕,想想也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的人咋学充其量能模仿出来一点流里流气。傲气的引申义大约就是身负绝技,不管在那方 面,小灵杰是这么想的。而且,袁郎中的谈吐风度,以及一举手一投足猛里看上去有一股子 张先生的味道。大约傲气的人都是有些相通之处。当然,张老先生与袁郎中相比,不同之处 依小灵杰来看,就很不少,他觉得张老先生更多的是放旷自由,从来不愿受任何约束,袁郎 中则要实在一些,墨守成规,一说话书卷味扑鼻而来,小灵杰很欣赏袁郎中滔滔不绝地发表 意见时的姿态。他认为这点上袁郎中比张老先生稍强一筹。袁郎中似乎在那方面都懂一些, 谈起啥都是头头是道,井井有条。小灵杰都快发现自己成了袁郎中的忠实信徒了。 袁郎中那两个小家伙是一对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小灵杰分辩了这么多天才勉强辨出 来两人的差别,还不是从长相上分出来的,这哥儿俩的老大不太喜欢干净,衣裳老皱巴巴, 脏兮兮的,即便兄弟俩刚换上的新衣裳,他穿着那架势也不如老二穿着自然好看。小灵杰昏 头昏脑进了袁家就被俩小鬼缠上了。袁郎中今儿个在家,出来帮小灵杰解了围。回到星里, 小灵杰坐下来,仍是痴痴呆呆,魂不守舍。这些天袁郎中也看出小灵杰不同常儿,故而也是 另眼看待他。如今一看小家伙愁眉不展,似有重忧,连忙关切地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了啥难 处,小灵杰正在李老公那怪兮兮的表现中搞得满头雾水,不得其径而出。袁郎中这么一问, 一语点醒了梦中人,小灵杰脱口就说出来了: “老公是啥东西?” 袁郎中这下倒被小灵杰弄糊涂了,他怎么也想不出小家伙问出的竟是这么一个问题,细 思之下禁不住莞尔微笑,看小灵杰时,小灵杰也正蹬着两只眼睛出神地看着他。 大凡会三招两式的大都有显露自己本事的癖好,更何况袁郎中在此方面的学问可谓是博 大精深,他正愁这些东西讲出来有失体面难登大雅之堂呢,一听小灵杰竟然是被这回事缠住 了头。不免有些得意洋洋,袁郎中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还不算晚,于是领小灵杰到了药 房,冲上两杯浓茶,热气腾腾地摆在桌子上,最后拉上门拴,袁郎中给小灵杰讲了这么一大 段话,都是和老公有关的。 “小家伙,你是来这儿路上看见邻村的李太监骨肉还家了,是不?” 小灵杰机械地点头,骨肉还家这个词他不大懂,但还明白就是指李老公那回事。 袁郎中见他点头,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说起来,太监这种人最早出现的年月已不可考,噢!对了,太监就是你说的老公,书 上记载的最早能被称作太监的是汉代的太史公司马迁。说司马迁是太监是因为他受过腐刑, 就是和现在的太监一样,把阳物给割掉了。史书上的原话是‘太史公下蚕空去其势。’” 袁郎中害怕小灵杰对阳物和势等词搞不明白,讲到此处不自觉地看了小家伙一眼,小灵 杰正两手托着腮帮子听得津津有味。其实他就是提出问题袁郎中要想解释清楚也得弄得自己 尴尬万分,看小家伙没动静,袁郎中喝了一口热茶,再往下说: “太史公虽然割去了阳物,但并没有真正入宫当过太监。所以一般太监都不大晓得他。 各行各业都有祖师爷,像我们郎中这一行,尊奉的祖师爷是药王,木匠尊奉的祖师爷是鲁 班,太监这一行也有祖师爷,但不是我刚才说的司马迁。现在的太监拜奉的祖师爷是钢铁将 军,北京城外有一座‘护国保忠祠’,老百姓都叫他太监祖师庙,庙里供的就是钢铁将军, 这个钢铁将军历史上确有其人,是明代永乐皇帝时的太监。 “常人要想成为太监必须得把阳物给割掉,俗话说就是阉割,像满街跑的那些劁猪劁羊 的一样,把阳物割悼。……” 袁郎中讲到此处又停下来喝了口热茶,倒不是他想喝茶或是卡了壳讲不下去,而是下面 的东西他觉得不好意思对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说,而且有些话说了他也不懂得。然而,也正 是这些东西才是袁郎中作为和本行相关的知识懂得最多、最真实的。他犹豫良久,连喝了几 口热茶,也觉不出烫,最后一横心一闭眼又开了口,因为像这样好的表露这方面才学的机会 和这么好的听众以后恐怕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了。 “阉割用行话说叫净身,这也是一门技术,叫净身术,会净身术的人叫净身师。最早的 净身师不是专门的,只要能拿起刀的,眼疾手快的都能干这行。这个行业你别看他狗肉上不 了大席面,可也不是好办的事。后来专门的净身师傅不经过专业训练是不能出师的,否则容 易致人死命。最初,据说洋人们也有净身的,净了身是不是当太监我也不知道,洋人的净身 师都是和尚,和尚拿毛巾包住准备净身的人的阳物,再拿利刃连同阳物和毛巾一起割下来, 用热油和草木灰止血,用金棒或铁棒插进去导尿。最后把净完身的人肚脐眼以下部分埋到热 砂土里埋上五六天,目的是为了让伤口痊愈。不过这种方法不大可取,据说十个人得有六个 人死在热砂覆身之下。 “还有一个地方的方法也大致如此,但已稍有改进,净身者事先吃过大烟,被麻醉的晕 晕乎乎,不辨东西南北,然后净身师让他坐在特制的椅子上,用竹片夹住阳物,用快刀沿着 竹片的茬口顺滑而下,就完成了,完成后也是用热油止血消肿,再用浸过油的布把伤口裹起 来,净完身后的人得躺着好多天不能吃干饭,只能喝稀汤。 “至于我们大清帝国处在华夏神州,这方面的技术更是源远流长。据说净身术有南派和 北派之分,因为明时需要的太监较多,大多是从南边和西北偏远之地选人,而大清国用的太 监较少,大多都在山东北部和直隶中部一带选择,我们大城这一带就是出太监最多的地方。 现在皇宫里的太监十个中有九个都是我们河间府一片、北京南边二三百里这个圈子里的。 “因为净身师干的都是断子绝孙的缺德事,所以一般人把他们贬称为刀儿匠,他们也像 现在的大门大户一样,标榜派别师承,来表示他们的手艺是祖传的。净身在汉代以前是骟还 是割,还不很明朗,到东汉武帝时,司马迁被割去了阳物,史有记载,应该是割而不是骟 了。可是是用刀割还是用弦割,仍没有人知道,弦割就是用硬弓上的双细弦来绞。那时候的 净身师技艺已经很是高明,司马迁被割去阳物时已年近半百,四十多岁了,居然还能跟着汉 武帝刘彻东奔西跑,朝圣拜庙,游山逛水,看来净身以后尚没有什么不良后果。到明代甲申 之国时,后宫里太监一清查,竟然大大小小有七万名之多。你想一下,在同一个年代,能有 七八万太监吃皇上的粮食,那么净身术之普遍,净身师技术术之精良,由此自可管窥一二。” 袁郎中一口气把这些间接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或者是自己从书上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讲出 来完后,长吁了一口气,有一种小孩子做了错事没被大人逮住的庆幸式的快乐。小灵杰似是 听得呆了。袁郎中轻笑一声,也不提醒小家伙注意,又往下说: “咱们河间府出太监,而且出了不少名太监,像明代的李义,现在的崔玉贵,都是咱们 这儿的人,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当了太监之后便不能结婚要孩子。因此主动去当 太监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大多数当太监的都是家里穷,兄弟妹妹又多,爹妈养活不过来,又 没其他门路,不得不吃皇宫这碗饭。咱们河间府地方穷、水土不好,大块大块的盐碱地不产 粮食。人们穷得摸门不着,所以当太监的较多,然而就因为当太监犯了咱们祖宗几千年传下 来的古训,几乎是视为见不得人的事儿。因此咱们这片儿隔几个村子肯定就有当太监的,而 且不会混得红、吃得开的人物,就是没有人在明处评述,说不定大家背地里还得戳着脊梁骨 骂这些人枉为人子,让祖上香烟到了他这儿断子绝孙。太监都很在乎这一条,因为他们比别 的男人缺少一个阳物,说男不男,论女不女,所以太监最忌伟直接或间接影射‘欠缺’的东 西,因此要和太监同座时看到没有尾巴或者尾巴被切短的猫狗时,应该拐弯抹角地说‘鹿尾 的猫’或‘鹿尾的狗’。因为鹿的尾巴短小得几乎没有。如果凑巧看见缺少柄的茶壶时,必 须若无其事,不要声张;遇上不得不说‘切’或‘斩’的情形时,也得换成别的字眼,否则 这个太监你等于得罪着了。 “净身师都是辈辈传的,各有绝招,但是这是秘密,绝不传给外人,净身师对于太监等 于和尚受戒的师傅,而且是终身的师傅。要净身的人,先得给师傅磕头送礼,等于入了师 门,然后才能净身。不管以后他能有怎样的荣华福贵、飞黄腾达,净身师都要跟着沾个小 光,揩点油。行拜师礼时带的礼物一般是一个猪头,或者一只鸡,还要有一瓶白酒。另外, 净身时还要掏些现钱,掏钱多少视家庭贫富而定,有钱的不多,也有分文皆无的,这就得说 好话了。带孩子来净身的家长得多给净身师傅讲好言语,就说是孩子以后要有了升官发达的 机会,决不会忘掉师傅您的好处。 “净身师要和净身者的家长或者是带净身者来的亲戚立一个文书。请上左右比较有声望 的三老四少作为证人,写明是自愿净身,生死勿论。这也是净身师的聪明之处,再说是大动 刀子的事儿,这样一来万一将来出了麻烦,也免得净身师跟着背黑锅吃官司。但这些并不是 立生死文书的主要意思,净身师实际上等于通过给净身的小孩身上投一笔赌注,一旦小孩将 来发了迹,他可以捞上一笔钱。所以净身师现在搭上些辛苦,赔几个冤枉钱,也不在乎。因 为入了宫的太监就是再穷,只要进得去,净身师好歹都能捞些好处,这个赌注绝大多数情况 下是包赢不输。再说,净身师还有一招阴损的,能让入宫以后的太监乖乖地给他掏钱,这是 后话,这里先不提。 净身师和净身者之间的文书上都写得很明白,标明‘自愿净身,分文不取’。后报当然 是以后的事。可是,就单掏现钱方面,私下交易,都是两种价钱,保活的是一种价,只阉不 保活的,又是一种价钱。 “因为当太监都得断子绝孙,所以大多数太监都希望能够重生阳物,能有个自己的骨肉 子嗣,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儿。 当太监也有帮口,要有老太监引见的话,当太监要容易一些,更重要的是,你有可能重 主阳物,不过这就得看你的运气和造化了。太监有两个帮口,一个是天津附近的三河县的立 河帮,一个是河间府的河间帮。想当太监的人如果掏钱买通老太监,老太监就会对净身师打 个招呼,那么就可以给你作不彻底的净身,留下一部分阳物,便有重生之望。但是入官之 后,还要经过层层检查,对检查者还得出钱买通。老太监同被检查的人都有深交,见有利可 图,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检查者还要具结画押,作个担保,也就是说他要对检查的结果负全部责任。这种检 查者,一是为了无本生财,二是因为自己年事已高,不免贪利,更何况这种事情揭穿的很少。 “太监被割去阳物之后,行动和说话的声音都不同于一般的男人。由于屁股和大腿的肥 肉增多,太监走路时身体稍有点前倾。像女人一样,双腿紧挨,脚尖向外呈八字形,步伐短 而快,很像戏台上的旦角走路的样子。另外,太监割去阳物前如果还没有长胡子,以后就不 会再长,如果长出胡子的,在割去阳物后二三个月内将开始一根一根往下掉,直到掉完为 止,整个脸变得非常光滑。年轻的太监去势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会有遗尿的毛病,想控制 都控制不住,俗语里说的: ‘像老公一样臭’就是从这里来的。年轻的太监去势后会在很短时间内吹气一样很快长 胖,但是肉都松松垮垮,一点力气都没有,大多数太监会随着岁数越来越大而慢慢消瘦下 去,因此到消瘦以后,太监身上会出现许多皱纹。四十岁多一点的太监瘦下去后看起来就像 六十多岁的鸡皮鹤发的老太婆。 “小时候就去‘势’的太监说话的声音和女人一模一样。 长大后才去势的声音听起来则特别刺耳,说话像是故意装的,极像集上那些扯嗓子叫卖 的乡村妇女的声音。小时候就去势的太监长大以后,没有喉结,胸前明显突出,屁股肥大, 声音尖锐而且高亢,行动扭扭捏捏,更像女人。 “因此太监整个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讨厌感觉。脸盘清秀的太监更让人看着像是古里古 怪的女扮男装,可是年纪稍大一点的太监面貌看上去就不是古怪而是类似于凄惨了,真像假 扮男装的老太婆,邻村的李太监你见过,就那样儿,可笑不? “太监被割下来的阳物,净身师会像宝贝一样保存起来,而那玩意俗称就叫‘宝’。净 身师保存‘宝’,有一整套的办法。阳物被割下来后,包括两个睾丸和一个势,先被放在净 身师事先预备好的一个升里面,升里面装的是石灰粉,目的是为了吸干水份,保持干燥则不 易腐烂。放在升里一段时间后,再拿出来用湿布小心揩抹干净。然后再放在香油中泡些时 候,等油完全渗透后,再装入一个丝棉衬裹的精致小木匣子里,加以密封包裹。这些办好, 还剩最后一道工序,即把木匣再放入装有少半升石灰的升里,这样,‘宝’的全部处理过程 就算完了。 “当然,升里还得装入用油纸包好的净身契约,最后用大红布把升口包好棚紧,小心地 把升送到屋顶下边房梁之上,这里有个说辞,叫做红步(布)高升。预祝净身的人将来走红 运,步步高升,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 “净身师那么小心地把‘宝’,给妥善保存起来是有原因的,一是太监要升官时,必须 交验自己的‘宝’,让上头的大太监检验核实,要不不能晋升。因为‘宝’放在净身师那 里,等你时来运转再回头去要时,净身师就要多多少少捞点实惠了。二是太监死后‘宝’是 一定要随棺埋葬的,因为咱们大清国的人都相信阎王爷不待见残废的人,特别是男不男女不 女的太监。碰到他们死后要求下世脱生时,阎王爷会把他们派到人间为骡子。因此太监到死 后得把‘宝’请回来缝在自己的私处,一则为了瞒住阎王爷,二则也有面目见地下的父母和 列祖列宗。 “前面我说的净身师大捞一笔银钱的时候就是借太监请‘宝’回家的机会。所以净身师 才会在净身时显得那么慷慨大方。咱们炎黄子孙有个好传统,一个人不管活着时天南海北海 角天涯地跑,到了老年无论如何也要回到故土,死后埋在家乡,虽说哪儿的黄土都埋人,但 讲究的是用故乡的土盖脸,这叫做落叶归根。咱们这片当太监的不管一生受多大的坎坷,也 要积蓄点银钱,把自己丢了的东西赎回来,放着预备死后随身下葬,否则就没脸进祖坟,不 敢埋在父母的脚底下,这个赎回‘宝’的过程就叫骨肉还家。” 袁郎中一口气又说了这么多,说得口干舌燥,又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外面天色似 乎已有些暗了。小灵杰的脸部在他对面已渐渐模糊成一块平板,只有两只眼睛仍熠熠闪着 光。袁郎中下面说的和小灵杰所见的关系就很重大了,因此袁郎中又开始讲时不得不重重地 咳了一声,怕小灵杰分心他顾。 “骨肉还家是太监一生中最大的喜事。大多数是在四、五十岁左右来办,这会儿离告老 离宫也没多长时间了,能找过继儿子的也都找了。因为骨肉还家得让儿子磕头捧升,那样才 能显出点儿份。你想想,本来就是个迫不得已才去净身的苦哈哈,当上太监后被人呼来斥 去,还被一般人看不起,苦熬了二三十年,好不容易熬出来了一点小名堂,靠着皇上的帮衬 体恤,手底下勉强攒了些银子,一回到家乡,别的事都顾不得也干不了,就靠这个伸直腰杆 出口粗气,花钱买个脸,就是说太监都想靠这回事让别人改变对他们的鄙视看法,这样他们 可以站人前理直气壮地说句话。这不算啥,太监忍辱半辈子到最后所有的积蓄极有可能在这 一次花完,银钱都让黑心黑肺的刀儿匠掏去了。 “太监要想赎回‘宝’得事先托本乡本土的头面人物,诸如说族长,三老四少什么的。 必须得在场面上混过,手底下有几下子,这些头面人物带着礼物先到净身师家里拜望,说明 来意。净身师都是父一辈,子一辈、辈辈相传的江湖人,精细的赛过山上的猢狲,先海阔天 空胡吹乱捧地说一通,用意是称称太监的斤两,就是指他办事最多能往里砸多少银钱。他们 是很会看菜下筷子的。等了几十年,肥猪总算拱上了门,所以一定要狠狠咬上一口。双方谈 好价钱以后,太监得先把赎银拿过来,这一下就把太监的积蓄宰得差不离了。 “到了正式迎升的日子,得用娶亲一般的排场,用花轿抬着过继的儿子,捧着红托盘, 里面得放着整锭的银子,这银子不是算在赎价之内的,是送给净身师的喜钱。一大群人吹吹 打打地来到净身师家门口,又是放鞭又是吆喝,这叫给净身师贺号壮门面,净身师这会儿就 剩在屋里数着银钱偷笑,他是名利双收啊! “正式迎‘宝’的仪式十分隆重。净身师在家里摆上香案,铺好红布,当着大家伙儿的 面恭恭敬敬地把升从正梁上取下来,摆在香案正中,此刻四周宾朋满座,没几个是太监的亲 人,都是所谓德高望重的凑着机会风光一把,打个抽丰。仪式由坐着轿子前来迎升的老族长 主持,老族长得先向四周来个罗圈揖这叫知会众人,然后再给净身师作个揖,最后才打开升 上的红布。取出原订的净身契约,向诸位在座的衮衮之公宣读一遍,说明这个契约连同升里 的东西我们今儿个取回去了。这时候门外再次鼓乐齐鸡,鞭炮喧天动地。过继的儿子对净身 师、族长,宾朋分别行三拜九叩的大礼,然后把升放进红托盘里捧着,便坐在轿里奔向坟 地,后面老族长、净身师的两乘轿子也紧跟着。” 袁郎中把话说到这里住了口。小灵杰托在腮上的两只手也放了下来,他当然知道后边的 情景他都已经看过,袁郎中不会再往下说。窗外的天色已更加隐晦,窗纸上漏进来的似乎是 黑夜的色彩而不是白天,袁郎中已经撮了把烟未开始吸旱烟袋。小灵杰只看见对面火头一明 一灭地闪,明亮的瞬间他能看到袁郎中衔着烟袋的嘴和鼻子的下半部分。 袁郎中讲完后便没有再说话,一个字也没说,连抓药时都是默不作声,小灵杰也不知道 自己在想些啥乱七八糟的东西,反正是出了袁郎中家大门走出老远之后,他才想起连告辞的 话都忘了给袁郎中说一声。 这一段接二连三石破天惊的事儿发生的太多了,小灵杰在知道老公的事情后又拉里拉杂 想起了很多很多,小脑瓜里整天胡思乱想,渐渐地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孩子竟然沉默寡言下来 了。小灵杰也明白,从天兵来了又走之后他就已经明白,很多东西不但他现在想不懂,今生 今世,一辈子到头他也未必能弄得懂,然而他又抑制不住自己思想的野马脱开缰绳之后的狂 奔乱蹿。他茫然了……。 李贾村自从长毛走了以后,应该说没有啥大的变化,农人们很容易把痛楚隐藏起来而代 之以麻木的欢笑,没有谁刻意去找碴让自己掉在恐惧的回忆中无法自拔。要是能说上算是大 变化的话,那就是邓财主了。 叫邓财主已经不太恰当,因为长毛走了后,僧王爷果真践了前言,送给了邓财主一顶金 灿灿的七品顶戴,邓财主平步青云摇身一变成了邓员外。这下邓财主是心满意足了,在李贾 村更成了说一不二的人物,俗话说,财大气粗,势大自然就压人,邓财主在五里三乡里哈口 大气,大城县城的四个城门都得“唿嗽嗽”直往下掉灰土,县太爷正坐在桌案前打瞌睡冷不 丁就得激灵灵打一个寒颤。县太爷日常见了邓财主都得高看他一个马头,新来的县太爷走马 上任到大城后第一个拜会的当地显达就是邓财主。到邓家接连喝了两天酒,据邓家的家丁说 把个县太爷喝得拉肚子一样往地上吐,官服上弄得一塌糊涂,临走时满脸的鼻沸和移物抱着 邓财主直想叫他亲爹,还打着嗝迷迷糊糊地说让他以后多提携。 邓家的家丁说起来当然是“我们家员外”,这是邓财主从僧王爷军中回来后立马就教他 们改口的,谁不改口就扣他的银钱。然而初始李贾村人并不知道这一切。有几个老给邓财主 打小溜的有一天在街筒子里正碰上邓财主牵着新讨的狗迈着老爷步遛街,连忙上去点头哈腰 地叫“邓善人。”那知邓财主并没像以往一样眉开眼笑地停下来给他们说几句话,而是从鼻 孔里冷冷地哼出一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倒是他那条狗不甘寂寞坠着肚子回头冲他“汪 汪”叫了两声算是打了个招呼。碰了一鼻子灰的人觉得很奇怪,咋想都想不开,心说这“善 人”两个字难道拍得还不到家,总不成让我跪地上叫你老爹吧!溜须拍马的想不开归想不 开,对邓财主还是不拍不行,于是便回头找邓家与他熟识的家丁讨信儿。家丁一听他是为此 事而来,开口就是一句“我们家员外”,这问事的也不问了,掉头就跑,边跑还边捶自己的 脑袋,嘴里还恨恨地骂:“人家说你是榆木疙塔不开窍你还找人家别扭,你说你是不是榆木 脑袋,以前还老人前人后洋洋得意地自吹自擂是马屁精,咋地,现在连马屁都能拍胯骨轴上 去,挨一脚狠踢是小事,要是传出去让人家知道了你还活个啥劲,你还咋有脸见人,唉?” 这小子在那儿自怨自艾着恨得直想哭一场,再照自己脸上搧两巴掌才解气。大多数李贾村人 还没太多闲工夫去顾虑这些,从这种意义上讲他们比榆木疙瘠还榆木疙瘩,一点也不晓得照 顾一下“新贵”邓财主的情绪,抬头碰不见低头碰见邓财主的话还是不冷不热地一声“邓善 人”便拍屁股走人了事。这对他们自然没啥大不了,当然僧王爷手下的人给邓财主送顶戴的 事李贾村大人小孩谁都知道,可惜知道也仅仅就是知道大柳树下面的饭场里议论了三天两晌 午以后,也就忘得差不多了,他邓财主别说是闹了个七品顶戴,就是封成王爷将相,还能碍 着或是帮着这些庄稼人屁事。他高升是他高升,升得再高也总不至于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们 穷人从李贾村赶走,再说了,邓家本来在李贾村就是没谁敢碰的杠子头,闹不闹七品顶戴不 还是一个没谁敢碰,反正大家伙儿还是三个字“惹不起”,咱惹不起躲总还能躲起吧!见面 了打个招呼,叫声“善人”对农人来说已经够了,已经够抬高你邓财主的身价了。说实话, 你邓家要能有一星半点的善良,恐怕派山老林里饿了七八天的狼碰见小孩连看都不看,它情 愿早饿死早托生了。 邓财主在李贾村蹓了几圈后这个气可就生得大了,不管他脚步迈得多像戏台上那些蟒袍 玉带装腔作势的老爷,也不管肚子腆得多像刚从皇上那儿吃过龙肝凤髓心满意得的五侯大 官,那帮狗屁不通的泥腿子就是想不起来叫他一声员外让他体会一下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换 来的官帽戴着是咋样一种滋味。邓财主也想了,这帮穷鬼是不是根本不晓得我当了官他们该 叫我啥了,但是就只想这点咋想咋别扭。我他娘的明明是员外你为啥看不见就偏偏叫我善 人。我他娘的宁肯不“善”了也得“圆”一下。邓财主气得肚子溜圆最后一狠心,他娘的, 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我邓天一该到撕下羊皮露出狼脸的时候了,看我咋整治你们 这些不识眼色的笨蛋蠢驴。 要说这邓财主也是的,人五人六地憋了这么多年了,一直没能出口顺气,从他老爹呜乎 哀哉后把他叫回来那天起,这个小邓财主便一直是忍辱负重地活过来的。虽说没有人敢在邓 家大院门口撒野,可他心里闷得慌啊!他觉得像他这么文武双全,德才兼备的人不该就只让 人背地里骂“土老财”,而是得当面对他点头哈腰像他牵着的那条狗背后还得冲他竖个大拇 哥说一声还是邓善人厉害高明,事实上这些自他回到李贾村就从没有体味到过。大家伙儿对 他都不冷不热,而那个该死的胡胡李还不识天高地厚地因为一车苞谷跑到邓家大院里公开叫 板,邓财主一想起这码事心里使刀剜一样疼,都是那个狗娘养的李三,他说胡胡李这小子有 神助,还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地给我讲了一通绞缠不清的狗屁道理,我他娘的也是旋风钻屁眼 儿里——鬼迷了心窍,稀里糊涂地就信了。这口气真他娘的憋得冤屈,还让胡胡李那小子昂 首阔步地出了邓家大院,我邓天一倒被他看扁了。 邓天一决意要先拿李家开刀了。在他心里李家是李贾村楔到他眼里的一枚大钉子,此钉 不拔他寐食难安,况且他邓员外一步登天,成了世宦人家,还怕你个屌!小泥鳅咋让你扑腾 你还能扑腾个啥浪花,就算你扑腾起一点浑水洒到我脸上,我邓天一笑嘻嘻地擦掉它然后吐 口唾沫淹死你。 这里得补叙一笔,邓家的宝贝儿子二孬此刻出了远门,长毛一走邓员外思前想后觉得宝 贝儿子在各方面都太差火候,没有一点生活历练,干啥事都畏畏缩缩地像个乌龟。邓财主可 受不了这个,你想你老爹金灿灿的七品顶戴都供到邓家大院里了,竟然养下这么一个酒囊饭 袋,除了会吃喝玩乐外,啥都不会,老子英雄儿好汉,邓员外决意把儿子打发出去摔打摔 打,即便本事一点学不到,出去开开眼界也好,反正邓家有的是银子。邓天一这么一硬心肠 也顾不得宝贝儿子他亲娘后妈抱着他的大腿苦叫心肝宝贝了,派了个精明干练的管家带上足 够的盘缠和邓二孬一块出去了。邓员外的意思是,天南地北随你们随便走,走到哪儿是哪 儿,银钱不够中途可以找人回来再拿,反正两三年之内别踩我邓家大门。邓二孬在家呆的也 是整天没事干闲着要么和丫环仆女打情骂俏,要么便看蚂蚁上树。他也想跑出去看看,你想 啊!出去有的吃,有的穿,有的玩,有的看,就是没有老爹的白眼,傻瓜才不愿出去呢!邓 二孬这小子也不能说天生就坏,胎里坏的人事实上你根本就找不来。人学坏就看环境,特别 是不大一丁点的小家伙,学好学坏就在那么几年,长大以后要走那条路差不多也就定性了。 邓二孬给小灵杰和周铁蛋合伙狠狠地治了一番。回家后痛定思痛,那才叫难受呢!蒙着头在 被窝里大哭一场。他老妈隔着门缝心肝肉地叫得喉咙都肿了他都没应一声。过去几天后,这 位忽然就想通了,觉得以前自己的作法实在不大对劲,因此也好了许多,每每听见他老爹说 个算计谁谁的事儿时他便站出来跟老爹顶牛,有几次气得邓天一差点没把他掐死。因而,邓 二孬临走之前走特别请小灵杰和周铁蛋出来话了一次别。邓二孬好言好语地说自己以前做事 欠考虑,不晓得咋样做人,二位多见谅。李周二位当然对他也没啥深仇大恨,再说小孩天 性,有啥事十天半月不去想以后就不大能想起来了。三个人惺惺相惜,撒泪作别,就差没磕 头拜个把子。 李家也是屋漏逢着连阴雨,破船就遇顶头风,老头辞世以后的阴影还没从李家老小心里 抹掉,老太太也一朝撒手西去了。赶在胡胡李腿上的伤刚好,胡胡李两口哭天抹泪地葬了老 太太之后,晚上一合计,欠下的窟窿已经大的补不住了。 老头的丧礼一把花完了李家的积蓄,还倒贴了些。胡胡李的腿伤虽说还是袁郎中百般照 顾,毕竟卧床不起那么多天,鸡灵狗碎又欠了亏空。老太太这一去,李家就哭笑不得了,连 村里宽厚人家里小媳妇的体已都借回来了,才算勉强把事办完。 李家的人并不晓得是邓员外从背后捅了黑刀。事实上根据胡胡李的看法,这个邓员外比 他老爹也不知强多少倍了,因而胡胡李见了邓员外比其他穷人见了邓员外似乎显得要奴颜卑 膝一些,那句“邓善人”叫得至少有七八分是出自肺腑,然而,胡胡李不知道,别人叫“邓 善人”虽然也惹邓员外不高兴,但都没有他这一叫让邓员外听着刺耳,人要是看你不顺眼你 就是打扮成天仙他也会说丑似无盐,胡胡李的一声“邓善人”扯起了邓员外的老伤疤,旧仇 新恨一齐涌上邓员外的心头。李家的处境在李家全家尚蒙在鼓里时,已经不知不觉地坏到了 极点。 刚埋完老太太那天晚上,李家全家没有喝汤,独对孤灯发呆,胡胡李咋想也想不到短短 的不到半年时间,老两口一前一后先后竟然魂归了地府。他想不开就只有难受,曹氏心里也 不好受。是这个本家姑姑把她娶到李家,她认为自己简直是掉进了富窝,谁知道还没有尽住 孝道,报答大恩,老太太竟无福消受,撒手西去了,曹氏瞅着桌子上忽闪忽闪的油灯光暗暗 垂泪,这时候一帮人就没喊门进来了。 进来的是几家平时和李家不太对劲的家庭里的长辈,按辈份都是胡胡李的大爷。几个人 进来时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招呼也没打也不等胡胡李夫妇让座便各自找地儿一屁股坐下 了。胡胡李心里纳闷,这几位是咋地了,我那点做的不对惹了他们了吗?明知我们李家今儿 刚办完丧事,咋就沉着脸找上门了。 胡胡李夫妇打了招呼之后也坐着不吭声,曹氏还在一边自顾抹她的眼泪,那几位等了一 歇子便开了口,说出了一番让胡胡李瞠目结舌的道理,说得胡胡李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 梦。直到那几位联袂告辞后他还傻坐着不知东南西北,张着嘴巴像庙里泥塑的神胎。 那几位老爷们儿过来的目的竟然是为了要李家的房子,开始那几位还是公推了一个坐在 黑暗角落里的人为代表,话也说的吞吞吐吐,但遣词造句在胡胡李看来却是拿捏得恰到好 处,滴水不漏,估计这帮土老冒不躺被窝里想上三天三夜想不出这么损的招和这么软中带 硬、咄咄逼人的字眼。那位代表显然是觉得这件事做的不太光彩,所以躲在角落里的他最有 发言权,因为不管他心里咋打鼓一样地跳,不管脸上咋不好意思地红,谁也看不见,谁也不 会耻笑他。代表的话其实就只有一句,只是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地竟用了五六种表达方式说 了出来,再加上每个字都得重复三四遍,一来二去也就花了不少时间,然后几个老爷们儿便 七嘴八舌地像是戳翻了麻雀窝似地叫。声势明显比初来乍到时宏大,而且言谈中似乎也理直 气壮了些。说了一通后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一齐住口,然后胡胡李便送他们出来。 那几位七嘴八舌说的那些话是晚上躺到床上以后曹氏给他说的,从那个老头代表第一句 话说了半截之后胡胡李心里便乱了套,耳朵里嗡嗡作响,啥也听不见,曹氏当然明白几个老 头要想找碴理由讲了一大通,别看她在那儿抹着泪似乎是心不在焉,其实那几个老头说的话 她一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也正是曹氏的过人之处。 老头们持的理由千头万绪抓根本,一言以蔽之,就是胡胡李充其量只能算是暂时住在四 叔家的客人。因为四叔当初把胡胡李接回家时并没有隆而重之地择一个黄道吉日走一下过继 的排场,因而这就不能算胡胡李是四叔的过继儿子,尽管他在埋葬四叔的时候指示几个孩子 和媳妇哭得涕泪交流,那也没办法。而按四叔原先和胡胡李的关系,一个靠边的侄子,可就 差些火候了,四叔留下的房子只能充做村里公用,要是村里人可怜你胡胡李一家大小没地方 住让你继续住下去,那另当别论,如今丑话说到前头,村里把房子收回去是理所应当。 胡胡李听曹氏说完之后长叹一声,那才是二十五只小猫钻肚里——百爪挠心呢。老头们 讲的话没有半句错,老头当初接胡胡李回家时是没有办啥过继儿子的排场,可村里人谁不晓 得胡胡李回老头家是当过继儿子的,那么多年过去了,胡胡李的爹不知叫了多少遍,谁也没 提出过异议说你不能叫他爹,叫到现在二老一合眼,尸骨未寒,就有人拱到大门口叫骂说胡 胡李无权拥有老头老太太留下来的遗产。问题也就在这儿,有很多事儿都是大家伙儿已经习 惯而且从心里和表面上都承认的,谁都觉得那是不容更改的铁的事实。可是一旦有人挑头发 难,往往有很多人立刻会觉得这铁的事实在道理面前不攻自破。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胡胡 李以前绝对没想到,老头一不小心疏忽了一件小事到如今等他补救时成了个比天还大的窟 窿。老头说的话绝对不假,看李贾村人是不是卖给李家这个面子。大家谁也不能否认那几个 老头的道理的正确性,如果不愿让你住下去你就得卷铺盖滚蛋,怨不了天也怨不了地。如果 大家伙儿可怜李家默认这个事实,那是你李家运气,你是不是总要给大伙儿描上一道意思意 思。 胡胡李夫妇思前想后此事一旦捅开最好的结局便是破财消灾。夫妇俩谁也没怀疑到是邓 员外在背后使的鬼点子,因为那几个老头家住的离李家远,本来就谈不上啥交情,事到临头 不捅漏子也是势所难免,谁都不想让别人捡平白无故的便宜。胡胡李夫妇都坚信这一条,所 以他们没有怪罪老头们的手段毒辣和别有用心,只是懊悔自己早先棋失一着竟成今日之难。 然而就拿那条最好走的路而言,趁大家伙儿还没有抹开面子,把人都凑一块乐呵乐呵,在喝 的酒酣耳热的当口,把话摆明了要大家伙儿看多年情份,帮衬一把。胡胡李相信他混的人 缘,不会有谁不买他的帐。可是就这桌酒席的银钱现在胡胡李要想凑出来,就得脱裤子当 了。人到急处,真是祸不单行,胡胡李夫妇长吁短叹直到东方发白。曹氏想出个能打摸着要 钱的地儿,于是也不睡了,穿衣起床趁外边还黑不咙咚的出了家门。 天黑时候曹氏才风尘仆仆地回来,钱拿回来了,下一步便是胡胡李支使几个儿子挨门挨 户去叫人,首先要叫的便是那天晚上送上门的几个老头。 李贾村的父老乡亲果然没让胡胡李失望,胡胡李刚把话头提起来便给大家伙儿堵回去 了,叫得最欢的便是那晚上的几位,说这是小事一桩,他们那晚上去的意思只是给胡胡李提 个醒儿,要他防着有不仁厚的人找事儿。胡胡李气得嘴里牙都快咬碎咽到肚里了,心说你们 这帮老不死的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胡胡李与你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见了面叫大爷叫 得比拌了蜂蜜都甜,到事头上你们便跳出来给我添乱子,我苦筋巴力凑了几个钱把人请一块 了,你们倒把啥事儿都推个一干二净,仿佛全天下就你们几个是聪明人似的。 这起风波不管咋说总算是不声不响地在觥筹交错中平息了。胡胡李得到大家伙儿给的确 信后长出一口气,心中石头落地。回到家里一静下心便又开始发愁欠人这么多钱可咋个还 法。他在这边发着愁,邓员外那边可笑得前仰后合,其实邓员外找那几个老头去给胡胡李下 战书也并不是真想就把李家从房子里撵出去。邓员外也晓得不能一下子逼人太甚。啥事儿都 得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地来,否则兔子逼急了都会咬人,更何况李家在李贾村虽不是大户,谁 提起也不敢说个不字。就凭这点小事就让李家扫地出门在邓员外看来是操之过急的作法,除 了能衬托出他邓员外鼠目寸光之外没有别的用处。邓员外在邓家大院里捻着几根老鼠胡须嘿 嘿地冷笑,胡胡李,你等着滚蛋吧! 邓李两家主要矛盾的爆发是以李家和邓家接壤的那块地为导火线的。说起李家那块地, 那可是当地有名的蒙金地,一块有四五亩大小,河间府地儿穷,又常年闹水,庄稼地不是 薄,就是盐碱太多,种不上庄稼。李家这块地是老头的命根子,李家的花销十之八九就靠这 块地上长出来的东西应付。那真是种啥啥长得好,不上肥也自来壮。老头在的时候,专门在 地头上挖了一眼砖井,为了给这块地浇水,井旁边还栽几棵枣树,结的枣儿黑红透亮,脆甜 味美。夏天,小灵杰最喜欢和一帮小家伙到这看枣、逮鸟、捉蝈蝈。常言说:不怕贼偷,就 怕贼想,这块地早在老邓财主时候就对它垂涎三尺了,托了好几次人说要掏高价买过去,因 为邓李两家地本就挨着,买过去后邓家也好管理。老头说啥也不卖,于是老邓财主便故意今 年一个垄,明年一个背儿地年年侵蚀,年年多占一点儿。好端端的五亩地交到胡胡李手里 时,大约连三亩也不到了。老头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耐,胡胡李有时发个牢骚,老头还劝他 人在屋檐下,咋能不低头。老邓财主一朝归天,现在的邓员外还稍好一点,到眼下这几年除 了出过二孬抢走一车苞谷外,还没有出过啥大别扭,胡胡李不免也放松了警惕。 那几天胡胡李一直在侍弄这块宝地,欠下的一屁股债就靠这块地来出主意了,他咋能不 上心,夏粮连三赶五收了之后便着急忙地来到地里忙活,用耠子粑了一遍又一遍,连指头肚 大小的土蛋蛋儿都用手仔细地捏碎。 胡胡李忙活了几天也没注意这地到底是咋个了,这天早上他又哼着小曲到地里干活,红 红的日头从枣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地上光怪陆离,梦一般地诱人,不知名的小鸟躲在树影里 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胡胡李抬头看看,树上的枣一颗挨着一颗,肚都红了,看着真叫喜人。 胡胡李坐在地头上抽了袋旱烟,往地里一看,心里便不是味了,昨天他临走时看得很明白那 地块还剩一米多宽没整治,今儿昨就只剩一胳膊那么宽了,再看邓家的地,靠李家这边的背 儿已经起了,胡胡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得寻找标记。老头在时,最靠邓家地面的那棵 枣树是原来的地边埂,老邓财主归天时候地边埂就挪到第二棵枣树那儿了。胡胡李一看枣树 不打紧,一股无名火腾就起来了,六棵枣树现在倒有三棵竖在邓家的地背儿那边,胡胡李暗 暗叫声坏了。这邓家啥时候又恢复了往昔的作风,在我们家这块宝地上打鬼主意了,而且下 手还这么狠,不几天工夫就占过去那么多。胡胡李还总想着是邓家新来的长工忘了邓李两家 的分界,才搞成这个样子。事实上这个设想连胡胡李自己都认为不可能,这几天碰着的到邓 家这块地里干活的还都是熟脸呀!况且一连许多天他就起早贪黑一直呆在地里,刚开始收罢 夏的时候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地边埂还在第二棵枣树那儿呢!胡胡李不能说服自己相信是邓员 外趁他回家时候打着灯笼把地边梗挪过来的,要真是这样,邓员外用心之险恶就太让他不寒 而栗了。胡胡李索性不再干活,坐地头上闷着劲儿吸旱烟,试图把这档子事儿理出个道道儿。 日头开始变得烫人,胡胡李连吸了七八袋旱烟吸得头脑昏昏沉沉的,啥头绪也没理出 来,不过他总算坚定了一个想法,那就是把地界往李家这边挪这么多的幕后指使者肯定是邓 员外。胡胡李和自己这个不可遏抑的想法争执了许久他没有生气,只有惊奇,一种做梦也不 会想到的惊奇,他可没有想到这是那一车苞谷种下的因果,确定邓员外是主谋之后他苦苦思 索为啥邓员外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态度会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想到了可能是那 个七品顶戴在作怪,但是他仍然没法仅仅用一个七品顶戴解释邓员外前前后后的云泥之别, 怎么可能会这样呢?胡胡李找不到结果。 快晌午头的时候,胡胡李还是一点活也没干,看看日头挪到头顶上了。他站起来闷声不 响地收拾了家什,正准备往来路上走,冷不丁耳边就响起了一阵怪笑。 是邓员外,胡胡李心里蓦地升起了这个念头,他慢慢地抬头一看,果不其然,邓员外今 儿个打扮得可真叫派头,头戴三块瓦的公绅帽,身上穿着件兰灰的绸子袍,就是像老鼠皮的 那种颜色,外面还罩了件闪缎黑马褂,虽然已过了用扇子的季节,可是邓员外手里还挥洒着 一柄描金折扇,不知道是因为真的热还是为了附庸风雅。邓员外正笑得一颤一颤的,像是遇 了百年不遇的高兴事儿,但是笑出来的音儿听着确实让人很不舒服。胡胡李压抑住激动,两 眼一眨不眨地瞅着邓员外,他相信邓员外会好歹给他一个交待。那知邓员外对他那满含探询 的眼神根本就视而不见,笑完了神色一整、十分亲热地对胡胡李说: “李兄弟,你忙啊!哈!哈!哈哈!” 邓员外说完话后又开怀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抬不起头,公绅帽一抖一抖都快遮到脸上 了。胡胡李觉出一丝被愚弄的苦涩,不客置疑、邓员外如是这般就是为了逗他发急,就是想 像猫捉弄被逮住的老鼠一样捉弄他。因而等邓员外满眼呛出了喜泪抬起头时,胡胡李已经无 法抑制怒气,跨前一步低沉着嗓音问: “邓员外,你邓家的地都遮住大半个李贾村了,咋还像耗子一样专拣黑灯瞎火时候偷干 坏事,也不怕老天爷发怒,将你五雷击顶吗?” 胡胡李话一出口便感到后悔,后悔着后悔着便把话说完了,而且还一句赛一句的狠。 邓员外正在那用一方很精致的手帕抹眼泪,抹着抹着“啪”就把手帕甩出去了: “嘿嘿!我说你这个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的混蛋,谁像耗子了,谁偷干坏事了,你竟敢 目无王法,诋毁乡绅,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胡胡李不是没有看见邓员外背后那几个鼻孔朝天,满脸横肉,胸毛一寸多长,腰里斜插 着皮鞭的家丁,开始他还以为带几个这样的家丁出来是由财主到员外的过渡必须具备的排 场,一听邓员外那两句话算是明白了,敢情这几个凶神恶煞似的家伙就是专一带出来“伺 候”他胡胡李的,胡胡李一咬牙根把本来想说出来的赔罪的话又生生给咽回去了,莫名其妙 升腾起来的怒火和被欺骗的感觉混杂在一起,正如油火见面,“噼噼啪啪”一响,他的头发 梢都竖起来了: “邓天一,你是大户人家,发财要发到明处,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你欺压良民侵吞财 产该当何罪,你邓员外懂吗?” 这下可捅到邓员外心尖子上了,常言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个目不识丁的邓 员外自从得了顶戴后,最忌讳别人说他不懂得官场中的来来去去,胡胡李一怒之下失了分寸 直说得邓员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青不白又一阵,好几阵子以后,邓员外突然破口大骂: “你个混帐要饭花子,你才吃了几天饱饭,就不晓得那只脚该往前站了,你算是啥东 西!本员外今儿个告诉你个精细,像你这样的,应该夹着尾巴像狗一样做人,否则怕是你老 婆孩子以后就没了依靠啊!” 胡胡李只觉得自己的前半辈子简直是等于白活,咋会把这么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当人看 待。他气得直打哆嗦,血往上撞,嘴里“你……你”地连着叫了许多声,也没有说出个所以 然,邓员外更为得意,他就是要看这个可怜虫的生气样儿,如果有可能,他甚至希望胡胡李 干脆气死得了,也免得他再费周折,虽然那样他会少去很多折磨得这个可怜虫欲死不能欲生 不得的乐趣。胡胡李的头发梢开始冒汗,许多陈年旧事潮水般涌向他喉头,噎得他十分难 受。他想起了老邓财主的那顿痛打,他想起了自己躺在破土地庙里疼痛难忍时咬破舌尖发下 的誓愿,他想起了王大哥被砍掉的那血淋淋的头颅,他想起老邓财主呜呼哀哉后他捶着王大 哥的坟头痛苦流涕的情景,他也想起了为寻觅王大哥不惜千难万难最终在子牙河滩尸骨支离 破碎、惨不忍睹的蔡大叔,他想到了蔡大叔提起王大哥死讯时的涟涟泪眼,这一切无疑都是 因他胡胡李而起,而罪魁祸首却是老邓财主。没有他胡胡李王大哥不会饮恨九泉,死不瞑 目,没有他胡胡李蔡大叔至少不会落个暴尸大城的结局,两条人命,日思夜梦之中过多的自 责已经使胡胡李丧失了对自己的所有作法的自信。许多年来他自认为他是夹着尾巴像狗一样 活过来的,人前他陪了多少笑脸,人后他流过多少眼泪,午夜梦里有多少次他泪湿枕头,他 恨得咬牙切齿,老邓财主在的时候他曾经恨不得扒他的皮喝干他的血,然后拿他的头颅去安 慰王大哥冤死的英灵。他曾经无数次在梦中勾画过一刀刺入老邓财主胸膛看鲜血奔涌而出的 畅快心情,他往往会在梦中笑醒,是歇斯底里的狂笑,是满怀豪情壮志的哈哈大笑,笑醒后 他便会被无边无涯的黑暗包裹,他听得到娘在隔壁均匀平和的呼吸,他听得到爹娘在梦中呼 唤他的呢呢细语,他茫然,他愤怒,他恨自己是懦夫,可是他总冲不出黑暗编织的那张无边 无际的大网。于是他无声地流泪,流泪时握紧拳头,任随怒火在胸中勃发,他决意过要抛开 一切顾虑去替王大哥报仇雪恨,然而天很快就亮了,从窗缝里漏进来的第一声鸡啼和第一线 阳光便把他在黑暗中筑起来的自认为牢不可破的心理堡垒击得片片粉碎,他听不得四叔和四 婶苍老的呼唤和呻吟。阳光下他觉得晚间的一切都幼稚而且可笑,因为他即使闭着眼也可以 看到四叔和四婶脸上那被风刀霜剑岁月沧桑刻划出来的皱纹里蕴藏着多少对他的企盼,有多 少对他的关怀体贴,今生今世,再加上来生来世他也报答不完呀!他怎么可以因为王大哥而 让风烛残年的二老心碎,让二老失去最后一个依靠而孤苦伶仃,他害怕他杀了老邓财主后四 叔和四婶会被吓死,即便不吓死,也会在他被押到县城西大街砍头之前哭死。他不敢拿四叔 和四婶的生命开玩笑,两位老人家把余生托付给他,他有责任侍奉二老颐养天年,他胡胡李 敢对天发誓他决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人敬他一尺,他管保还人一丈。然而,退一步讲,王大 哥呢?王大哥把一颗心都给了他呀!虽然他叫王大哥大哥,可是王大哥对他的那份恩情他相 信就是亲爹亲娘在世也不过如此呀!他难道就对得起王大哥,他在王大哥面前难道不是忘恩 负义?胡胡李深切地体会到了承认自己是笨蛋懦夫所要付出的代价是多么惨重,他也明白了 夜不成寐是怎样一种滋味,他咬着牙忍着自己折磨自己,自己诟骂自己的痛苦。老邓财主死 后,他平静过一段,他曾试图想过借老天无眼,天不假年来欺骗自己,然而他欺骗不了,不 是那一号人你要拼命去装只能使自己堕入更深的痛苦的深渊不能自拔。老邓财主是他自己作 孽作死的,他没有捅出那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一刀,而胡胡李为了那一刀甚至想补给自己一 刀解恨,他有时想过掘开老邓财主的坟墓让他再挨一刀,但他没有,人死不结怨的道理是他 从小就晓得的,他并不是要刻意跟这个道理为难。他实在没法让自己平静。邓员外执掌邓家 以后,胡胡李才算是隐隐有了心止如水的感觉,拿他的眼光看,邓员外比他老爹可真是强多 了,他迫使自己看在现在的邓员外份上饶了已经做了死鬼的邓财主一条狗命,这个借口还算 不错,胡胡李找到了某种赖以逃避的慰籍。王大哥和老邓财主都进了阴曹地府,谁欠谁的阎 王爷自然会给他们清算、自己对不起王大哥,在王大哥面前忘恩负义做了小人也等着自己有 一天赴了九幽再一并结算吧!到那时他胡胡李上刀山下油锅眉都不皱一下,然而今天,只要 一想起自己以前对邓员外的错看,一想起那次从邓员外家里出来后的满足感,胡胡李就觉得 自己象是吃了一只绿头苍蝇,恶心的想呕吐,他吐不出来那只绿头苍蝇,他只是狠狠地照地 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邓天一,我胡胡李以前真是瞎了眼,看错了你这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你个狗 东西有啥手段尽管使出来好了,你胡大爷接着!” 邓员外可没想到人还真有臭硬的,他前后左右瞄了胡胡李好多眼,那会儿如果他要有一 张血盆大口,估计胡胡李已经被他一口吞吃了。 “哟哈!马没毛病你还真成了龙了,也不摸摸自己长了几根助骨,我今儿就发发慈悲, 帮着你数数你有几根肋巴叉,帮你把长歪的背梁骨给修理一下。嗯!上!” 邓员外冷笑一声,洒金折扇向后一挥,他背后那几位早已活动手脚活动的不耐烦了,一 听号令,“哇呀呀”叫着就把胡胡李围到了正当中,胡胡李已经料到今日之事绝不会轻易了 断,他也在暗暗镇静心神,准备和邓员外的走狗斗上一斗。 那几位一围上来便又是拳打,又是脚踢,且不说胡胡李一人两拳难抵四手,就是一对一 凭着他那块头也不是对手,年轻时候跟着王大哥学的几手功夫搁下久了,再加上也没了年轻 时的精力和盛气,所以开始时胡胡李还似模似样地应付了三招两式,这三招两式一过,胡胡 李非但左支右绌,捉襟见肘,而且头上冒汗,力气也不从心了。 邓员外摇着洒金折扇在旁边看着,胡胡李只要一挨打他便幸灾乐祸地抚掌大笑: “哈哈!你小混帐东西,又一下!哈哈哈!又一下!滋味怎么样啊!没有搂着你老婆睡 觉舒服吧!哼!你他娘的,我就不信一个连家都几乎保不住的赖皮狗还想翻天,对!狠劲揍 他,出了人命我负责。” 胡胡李已经挨了好多下,虽然并没有打住要害,可是那几个家丁醋钵大小的拳头真不是 吃素的,有一下揍到他的助骨上,瞬间的疼痛几乎使他失去了知觉,接踵而至的肋骨断裂般 的痛楚一浪高过一浪,他的喉头发甜,似乎想吐血,又似乎想吐酸水,眼前的人影晃来晃 去。一个接一个的拳头穿花蝴蝶般地从他眼前掠过。接下来便是如中裂帛般的声响和彻骨的 疼痛。他渐渐地已分辨不出什么是声音,什么是痛疼,他的眼睛也模糊成一片,他努力睁大 还是啥也看不见,恍惚间他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变成了一只硕大无比的耳朵,邓员外就站在 耳朵眼里得意地狂笑。笑声如雷鸣,震得耳鼓嗡嗡直响,就在这种巨大的震颤中,他感觉到 有一拳结结实实地揍到他的鼻子上,一股腥腥的气味弥漫开来,天眩地转,他失去了最后一 丝知觉。 胡胡李是被小灵杰和国泰一块拖回家的,两兄弟晌午时给老爹送饭,竟然发现老爹满脸 是血躺倒在自家地头上人事不知,整好的地里给弄得乱七八糟,踩得成了铁板一块,小灵杰 往地边梗一看,啥事都明白了。不过这次小灵杰表现得极为冷静,先和哥哥把老爹横拖竖拽 弄回家,然后便从灶屋里找了把破菜刀坐院里磨,曹氏一看丈夫这样一时间也没了主意,手 忙脚乱地打了盆水帮丈夫擦去脸上的血,又把他拖到床上。然后便坐在一边垂泪,也顾不得 管二小子干啥了。 胡胡李醒来后头疼欲裂,睁开眼看看曹氏在旁边坐着,其实他的伤都是皮肉小伤,骨头 都还好好的,这么躺着昏昏沉沉歇了许久,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一问曹氏才晓得是大儿子 和二儿子把他扶回来的,看看旁边,大儿子木呆呆地坐着,二儿子却不知去向,胡胡李觉出 不妙,知子莫若父,他立刻就让曹氏去找小灵杰,国泰要去他都不让。 曹氏出了屋门看看小灵杰正撅着屁股在那儿醮着水霍霍磨刀。曹氏吓了一跳,看那把又 锈又钝的菜刀已给二儿子磨得雪亮雪亮,这才明白丈夫的良苦用心。她忙不迭地上去想把小 灵杰叫起来,那知小灵杰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雪亮的菜刀头都不回,两只手还是不停地抓着 菜刀往磨刀石上划拉。曹氏走过去,硬起手腕想给这个不识好歹的小家伙一巴掌,鼻子一酸 又把扬起的手慢慢放下了。这不能怪小孩子呀!儿子能想到替老爹出气,是他一片孝心的表 现,作妈的咋能揍他一顿出气。曹氏忍住想流下的泪水给小灵杰说他爹叫他有事,说完了头 也不回便进了屋,她知道小灵杰肯定会跟着她进去,倒不是他怕他爹,而是因为他爹受了伤 躺在床上,他还不知道爹伤得到底咋样,即便他打定主意要操起菜刀去邓家复仇临走之前也 会再看老爹一眼的。 小灵杰显然乖乖进了屋,菜刀已被他塞到腰里了,菜刀柄把上衣顶得鼓鼓的,一看就晓 得里面藏了家伙。胡胡李一眼就看出二小子腰里是掖了把菜刀,他没有吱声,在床上欠了欠 身招呼二儿子过来,小灵杰进屋后便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呆在曹氏背后,虽然两只眼睛是看 着老爹,可那眼神里分明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杀气,抹不去的杀气。那股杀气把小家伙整个 笼罩着,使他看起来像一个腰缠利剑,身怀绝技正要去除暴安良的侠士。 小灵杰看到老爹让他过去很不情愿,曹氏拉了他一把,把他推到床前面,胡胡李想坐起 来双肘一撑似乎力气不够又摔了下去,小家伙乱了分寸连忙凑上去想把老爹扶起来。胡胡李 也不用力,闭着眼任他吭哧吭哧地把自己扶坐到床上,小家伙还没退回去,就觉得腰里一 动,沉甸甸的菜刀瞬间没了丝毫份量,再一看,吓得“卟通”就跪床前了,原来那把菜刀已 被老爹架在他自己的脖子上,老爹的手在微微地颤抖,刀光一闪一闪,一绺血珠正顺着刀面 缓缓下滑。曹氏知道丈夫这一手是为了啥,冷静地站着不动,那四个孩子可受不住了,“哇 哇”大哭着夺路而出,小灵杰趴在地上头磕得梆梆响,磕着磕着就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叫: “爹!您别这样,爹,爹呀!你让我咋办呀!” 胡胡李刀仍架在脖里,凉凉的感觉,他觉得脖里已激起了鸡皮疙瘩,他不晓得脖子已被 划破出了血,他感不到疼痛。 他闭着眼任二儿子梆梆地磕着头号淘大哭,他何尝不难受,他何尝不想下床把儿子扶起 来抱住儿子痛哭一场。可是他不能这样。从昏迷中醒来之后他便认识到自己和邓员外正面对 搞的愚蠢。他不后悔,脑筋电闪般一转便想起了二儿子,五个儿子中他最担心他,至少在这 回事上,他清楚自己的二儿子像清楚自己有几根手指一样。他知道稍有不慎导致的结局可能 会不堪设想。他还不想现在就和邓员外拚个鱼死网破,现在他认为没有一点必要,回忆起和 邓员外的家丁打起来之前那一刻,他只想到二老已经作了古。不必担心他们再为自己担惊受 怕。他没想到老婆和五个不高不低、不大不小的孩子。 现在他想到了,他不想搞得家破人亡。老爹临死前还一直叮嘱他李家香火没有在他那一 辈灭绝,下边他顾不得,就看他胡胡李了。他又想起老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