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 作者:唐浩明 一 养心殿后阁里的叔嫂密谋 跟往常一样,三十岁的慈禧太后寅初时分就醒过来了。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这是她 一天中最难度过的时刻。她通常是闭着眼睛,安卧在重帏叠幛遮掩的龙床上,在细软柔和的 绣龙描凤的垫被和盖被之中,无边无际、无拘无束地胡思乱想。想得最多的,是她与咸丰帝 恩恩爱爱的甜蜜岁月。 凭着绝代的美艳和绝顶的机敏,在小皇帝诞生前后的几年里,年轻的风流天子将对后宫 的三千宠爱集于她一身。那个时候,她是普天之下最幸福的女人。可惜好景不长。后来咸丰 帝把爱转了向,被四个有名的汉人美女:杏花春、武林春、壮丹春、海棠春缠得紧紧的。她 遭到了冷落。但是,她有一个包括皇后在内,所有受到皇帝宠爱的女人所没有具备的优势, 那就是,皇上唯一的儿子乃她所生。在咸丰帝身患重病,又不再专宠她一人的时候,她甚至 暗暗地希望皇帝早日死去。不然的话,不知哪一天,哪个妃子的肚子里又拱出一个皇子来, 皇上一时被她迷惑,把江山从自己儿子的手中轻易地拿走,送给了他人。因而,当三年前, 咸丰帝驾崩的时候,她表面上也悲痛欲绝,心里却暗暗得意:从此以后,这江山便是属于自 己儿子的了,再不要担心别人来争夺。 但是,儿子继承的却是一片动荡的破碎的江山。皇宫内虽无人来争夺,但江南的长毛造 反已达十年之久。在江宁,分明有一个太平天国,要与大清王朝分庭抗礼;有一个天王,要 与自己的儿子平起平坐。她决不能容忍这种状况的存在。尽管她从小便从父亲那儿接受了汉 人不可相信的家教,但时至今日,她不得不听从恭王奕䜣的劝告,重用曾国藩和他的湘军。 她要利用汉人来打汉人,要利用汉人来收复、巩固儿子的江山。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过去 了。三个多月前,当六百里红旗捷报从江宁送到紫禁城的时候,她兴奋得热泪直流,声音哽 咽,紧紧抱着九岁的小皇帝,连连呼唤着爱子的乳名…… 儿子的江山保住了,她的圣母皇太后的地位也保住了。虽然如此,作为一个年轻的女 人,没有丈夫的岁月毕竟是孤苦的,尤其是在这个一日将至的清晨,人间所有的夫妻都在鸳 鸯被中拥抱的时候,她却一人孤零零地躺着。她最怕这时醒过来,但偏偏每天这时她又都要 醒过来。回忆以往的甜蜜日子,能够暂时给她以温馨,但很快,寡妇的烦恼郁闷便会占着上 风。她想起这一辈子就要永远这样孤孤单单地生活下去的时候,龙凤绣被所象征的至高无上 的地位权力,便再也不能填补她内心深处的寂寞空虚。每当这时,她甚至后悔当初不该费尽 心思去招惹皇上的注意,去讨得他的欢心。 咸丰元年冬天,初登皇位的咸丰帝向全国下达选秀女的诏命:凡四品以上满蒙文武官员 家中十五岁至十八岁之间的女孩子,全部入京候选。慈禧太后那拉氏那年十七岁,父亲惠征 官居安徽皖南道员,正四品衔,各方面都在条件之内,家里只得打点行装,准备送她进京。 正在这时,惠征得急病死了。那拉氏上无兄长,下无弟弟,仅仅有一个十三岁的妹妹,寡妇 孤女哭得死去活来。当时官场的风气是,太太死了,吊丧的压断街;老爷死了,无人理睬。 惠征居官还算清廉,家中并无多少积蓄,徽州城又无亲戚好友,一切都要靠太太出面,四处 花钱张罗。待到把灵柩搬到回京的船上时,身上的银子已所剩无几了。 这天傍晚,灵舟停在江苏清江浦。正当暮冬,寒风怒号,江面冷清至极。舟中那拉氏母 女三人眼看家道如此不幸,瞻视前途,更加艰难,遂一齐抚棺痛哭。凄惨的哭声在寒夜江面 上传播开去,远远近近的人听了无不悯恻。突然,一个穿着整齐的男子站在岸上,对着灵舟 高喊:“这是运灵柩去京师的船吗?” “是的。”船老大忙答话。 那人踏过跳板,对着身穿重孝的惠征太太鞠了一躬,说:“我家老爷是你家过世老爷的 故人,今夜因有要客在府上,不能亲来吊唁,特为打发我送赙银三百两,以表故人之情,并 请太太节哀。” 从徽州到清江浦,沿途一千多里无任何人过问,不料在此遇到这样一个古道热肠的好 人,惠征太太感激得不知如何答谢才是,忙拖过两个女儿,说:“跪下,给这位大爷磕头!” 那拉氏姊妹正要下跪,那人赶紧先弯腰,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我这就回去复 命,请太太给我一张收据。” 惠征太太这时才想起,还不知丈夫生前的这个仗义之友是个什么人哩,遂问:“请问贵 府老爷尊姓大名,官居何职?” 那人答:“我家老爷姓吴名棠字仲宣,现官居两淮盐运使司山阳分司运判。” 惠征太太心里纳闷:从没有听见丈夫说起过这个人。她一边道谢,一边提笔写字:“谨 收吴老爷赙银三百两。大恩大德,容日后报答。惠征遗孀叩谢。” 那人收下字据回府复命。吴棠一见字据,大怒道:“混帐东西,这赙银是送到殷老爷家 里的,怎么冒出一个惠征来了!这惠征是谁?” 听差慌了:“老爷不是说送到运灵柩去京师的那只船吗? 我听到哭声,又问是不是到京师去,说是的,我就送去了,她们也收了。” 吴棠冷笑道;“好个糊涂的东西,天下哪有不爱银子的人! 你送他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她还会不收吗?你问过她的姓没有?” 听差辩道:“小人想,世上哪有这等凑巧的事,都死了人,都运到京师,又都在这时停 在清江浦。所以小人想,这不要问的,必定是殷家无疑。” 吴棠发火了,拍着桌子嚷道:“你这个没用的家伙,还敢这样狡辩?你赶快到江边去, 把三百两银子追回来,再送到殷家的船上去!” “去就是了!”听差答应着,心里仍不大服气。 “慢点!”侧门边走出一个师爷来,向听差招了招手,然后对吴棠说,“老爷,我刚从 江边来,知道些情况。” “你说吧。” “收到银子的这一家是满人,主人原是安徽的一个道员。 这次进京,一是运灵柩回籍安葬,一是送女儿进宫选秀女。老爷,”师爷凑到吴棠的耳 边,小声说,“这进宫的秀女,日后的前途谁能料定得了?倘若被皇上看中,那就是贵妃娘 娘了。到那时,只怕老爷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哩!三百两银子,对老爷来说算不上一回事,但 对这时的寡妇孤女来说,则是一个天大的人情。既然银子已经送了,老爷不如干脆做个全人 情,以惠征故人的身分亲到船上去看望一下,为今后预留一个地步。” 吴棠想想也有道理。三百两银子,对一个盐运判来说,本也算不了什么。于是,他带着 师爷连夜来到江边,登上灵舟,好言劝慰惠征太太,又鼓励那拉氏姐妹好自为之,今后前途 无量。临走时,留下一个名刺。惠征太太一家千恩万谢。 那拉氏把这张名刺珍藏在妆奁里。父亲死后的凄冷,给她以强烈的刺激,使她深刻地意 识到权势的重要。对着冷冰冰的运河水,她咬紧牙关,心里暗暗发誓:此次进京候选,一定 要争取选上;进宫后,一定要想方设法引起皇上的注意;倘若今后发迹了,也一定要好好报 答这位吴老爷。 她终于被选上了,安排在圆明园。后宫佳丽如云,淹没了她的美貌和才华。一年过去 了,她依旧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秀女。但是,极有心计的她,也就在这一年时间里,把皇上 的脾性爱好都打听到了。她知道,二十岁的皇帝,好热闹喜游玩,尤其爱看戏听曲子,还能 够自度新曲,是一个有文采有情致的天子。她从小跟着父亲在江南长大,学到了不少优美的 江南曲调,这时便常常一个人偷偷地温习着。天生的好嗓子,又加上勤奋练习,一年过后, 她的江南小曲已唱得非常好了。 这一天,咸丰帝来到圆明园游玩。将至桐荫深处时,忽然传来歌声,太监欲前去斥责, 咸丰帝制止了。原来,咸丰帝生长在北京的深宫之中,平日里听的只是京剧、昆曲和北方的 粗豪歌曲,从来没有听到过江南的小调。这江南小调,最是婉转曲折,绵软多情,又从一个 十八岁的少女口中唱出,更加动听。文采风流的青年天子一下子被吸引住了,他站在湖边, 怔怔地听了好长一会儿。 “把唱歌的人带到烟波致爽殿来!”咸丰帝下令。 唱歌的人被带上来了,正是惠征的长女。咸丰帝盘坐在烟波致爽殿内西偏殿的炕上,望 着圆明园里这个地位低下的宫女,惊讶得半天做不得声,心里想:宫中有这样美丽的女人, 我竟然不知,真是辜负了自己,也委屈了她。 “刚才的歌是你唱的?”看了很久之后,咸丰帝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话来。 “回万岁爷的话,是奴婢唱的。”回答的声音清清脆脆,如同银铃一般。 “你再唱一曲给朕听听。” 优美的子夜吴歌在空旷的烟波致爽殿内响起: 春气满林香,春游不可忘。落花吹欲尽,垂柳折还长。 桑女淮南曲,金鞍塞北装。行行小垂手,日暮渭川阳。 “好,唱得好!”咸丰帝以手轻轻地击着炕上的小几,凝视着容光焕发的宫女,他发现 宫女手里拿着一支兰花。 “你喜欢它?”咸丰帝指着兰花问。 “回万岁爷的话,奴婢最喜欢兰草兰花。” 咸丰帝笑道:“我也不知你叫什么名字,我就叫你兰儿吧!” “谢万岁爷赐名!” “你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兰儿走过去,伸出一双十指纤纤、润如凝脂般的手来。咸丰帝摸着这双玉手,不觉春心 荡漾起来,对一旁侍候的太监说:“你们都出去!” 兰儿一听,羞得满脸通红,待太监刚出门,她已躺倒在皇帝的怀里了…… 慈禧不忘旧恩。垂帘听政之始,便将吴棠擢升为两淮盐运使,一年后又升为漕运总督, 最近两广总督出缺,她又寻思着把吴棠调升这个职位。 “有仇能报,有恩能酬,这毕竟是人生的幸事。”想到这里,她略觉一丝宽慰。 窗纸已发白,天亮了。慈禧是一个会保养的人。她每天坚持早晚两次散步,名曰遛圈 子。早晨一次在起床之后,略为梳洗一下就出门;傍晚一次在太阳落山之前。 “小安子,咱们出去遛遛!”待心爱的太监安得海给她洗了脸,漱了口,拢了拢头发 后,她起身,招呼安得海陪她出门在养心殿内散步。 养心殿位于紫禁城后半部分,在西一长街的西侧,它的前面是军机处,后面是西六宫。 这座宫殿建于明朝,清雍正年间又重新修缮过一次。明朝各代帝王以及清朝顺治、康熙两代 皇帝的寝宫是乾清宫,到雍正皇帝时,因其父康熙帝新死,他不愿再住到父亲住了六十多年 的乾清宫去,遂住在养心殿守父丧。孝期满后,没有再搬动,养心殿就成为他的寝宫和处理 政务的地方了。从那以后,各代皇帝都沿袭未改。慈禧原住在西六宫里的储秀宫,皇后慈安 原住在东六宫里的钟粹宫。同治皇帝搬进养心殿后,为便于随时照料,与他共同治理国家的 两宫太后也搬到养心殿来居住。 养心殿为工字形建筑,前殿后殿相连,四周廊庑环抱,结构紧凑。前殿为处理政事之 所,后殿为寝居之地。当时,小皇帝住在后殿正间,慈安住后殿东阁,慈禧住后殿西阁。因 为此,妃子们以及太监、宫女都称慈安为东边的太后,简称东太后,称慈禧为西边的太后, 简称西太后。慈禧在安得海的陪同下,绕着碧瓦红墙、苍松古柏遛了两个圈子,凌晨醒过来 后的那段苦涩心情已排遣得差不多了。吃过早饭后,她重新坐到梳妆台前,开始了一天的正 式妆扮。 和世间所有的女人一样,梳妆打扮,是慈禧最感兴趣的事。她有出众的美丽,也有出众 的妆扮技巧。她的美容材料中用得最多的是花。她的枕头里是空的,一年四季装满晒干的花 朵。她认为这些晒干的花朵中的花蕊之气,可以使她永葆花容月貌。她要太监以新鲜红玫瑰 做胭脂,以娇嫩的白牡丹做扑粉。她常常派梳头太监到北京城街头巷尾去仔细观察妇女们的 发型,选好的梳给她看。她中意的,就作为一种发型定下来。每隔三天五天,她就换一种发 型。每天早上,她让梳头太监梳好头后,再叫一个手脚极轻细的小太监,拿着一根两寸来长 的玉棒,像擀面杖擀面一样,在她的脸上来来回回地滚动五十下。然后再敷上扑粉,擦上胭 脂,戴上镶着三百零二颗珍珠的金凤朝冠,穿上明黄色的云水龙袍,罩上用三千五百粒珍珠 编缀而成的披肩,踏着四寸多高的花盆底绣鞋。每当她这样妆扮停当,一摇一摆,袅袅婷婷 地走出后殿西阁门坎时,养心殿里所有的宫女、太监,都会向她投来发自内心的赞叹的目 光。就在这一片目光中,她获得了极大的满足,寡妇的怨尤被驱散得一干二净,她以满腔的 热情开始了一天的军国大事的处理。 今天的梳妆,她比往日用的心思更多,花的时间更长,对侍候的太监要求更严,因为今 上午她要和慈安太后一起,与两位皇亲商量一件极为秘密的大事。这两个人,一个是咸丰帝 的亲弟七爷醇郡王奕譞,一个是咸丰帝的表兄蒙古亲王僧格林沁。昨天两宫太后计议这件事 时,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慈禧忽然建议:七爷、僧王都是自家亲人,明日召见时干脆去掉黄 幔帐,这样更显得是家人聚会,气氛亲切些,谈得也会深入些。 原来,自从挫败了以肃顺为首的辅政八大臣之后,两宫太后每天便和小皇帝一起召见臣 下,处理国事。召见时,小皇帝坐在正中,两宫太后坐两侧。为严男女之防,前面挂一块薄 薄的黄幔帐。这样,太后可以看得清奏事的臣工,而臣工却看不见太后。这就是近代史上有 名的垂帘听政。慈安太后钮祜禄氏比慈禧还要小两岁,是个性格平和,对国事不感兴趣也缺 乏这方面才干的女人。她思量着僧格林沁名义上是大行皇帝的表兄,实际上并没有血缘关 系,且长年带兵在外,彼此并不亲密,到底比不上六爷、七爷这些亲骨肉,转念一想,示僧 格林沁以亲切也有道理,犹豫一下,又同意了。因为有这个缘故,慈禧今天的梳妆更显得不 同一般。 待四五个太监忙忙碌碌地侍候了个把时辰后,慈禧起身来,自己对着西洋进口的大玻璃 镜,前后左右地转了几圈,觉得满意了,这才对安得海说:“小安子,你去东阁那边去看 看,进行得怎么样了,再去前殿看他们都来了没有。” “喳!”安得海转身出门。一会儿功夫,回来禀报:“母后皇太后早已穿戴完毕,正在 等这边的消息。七爷和僧王也在军机处朝房等候叫起。” “行,咱们走吧!”慈禧边说边出了门。 平素垂帘听政之外都在前殿的东暖阁,今天特为安排在西暖阁。这里是前代皇帝批阅奏 章的地方,从雍正朝设立军机处之后,便成为皇帝与军机大臣密谈的房子。乾隆皇帝在西头 隔出一个极小的房间,将宫中珍藏的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王献之《中秋帖》、王珣《伯 远帖》三件稀世墨宝悬挂在这间小房子里,并命名为三希堂。批阅奏章劳累的时候,他便走 进三希堂,以欣赏三王的墨迹作为休息。他的子孙嘉庆、道光、咸丰都没有这个雅兴,很少 光临。不过,三希堂仍一直完好地保存着。 慈禧踏进西暖阁时,慈安已端坐在那里了。慈禧向慈安行过礼后,就挨在她的身边坐 下。因为今天属于非正式的会见,故未叫值班大臣传令,而是叫安得海到军机处朝房去传奕 譞和僧格林沁。 奕譞的福晋是慈禧的亲妹妹。当年,慈禧依靠奕䜣的力量击败了肃顺一班辅政大臣,后 来发现奕慓本事大,不易控制,就寻机削掉了奕䜣“议政王”的封号,转而信任这个身兼小 叔子、妹夫双重身分的奕譞。奕譞的为人行事与契䜣大不相同。他谨守祖宗家法,心胸封闭 狭窄,对内只信任满人蒙人,对汉人一贯不亲近;对外则夜郎自大,盲目轻视排斥洋人。 蒙古亲王僧格林沁慓悍勇猛,他率领的军队向来号称能征惯战,八旗兵、绿营他都看不 上眼,更何况那些临时招募的练勇。可偏偏就是这些他眼中的乌合之众,这些年来在江南战 果累累,最终攻下了江宁,夺得了对太平军作战的全胜。 相反地,他的蒙古铁骑在与捻军的角逐中常常打败仗,相形之下,昔日的声威锐减。这 个一代天骄的后裔,对曾氏兄弟和湘军窝着一肚皮无名怒火。 湘军进江宁后,打劫财富,屠城纵火,又放走幼天王,朝野谤讟四起,物议沸腾,僧格 林沁听了十分得意,赶紧打发富明阿以视察满城为由,去江宁实地了解。谁料曾国荃一吓一 贿征服了富明阿,江宁将军回去后向僧格林沁作了假汇报。 僧格林沁不相信,又派了几个有心眼的幕僚偷偷到了江宁城。 他们秘密地查访了十天,掌握了湘军高级将领窃取金银财宝的铁证。僧格林沁据此向太 后、皇上密奏一本,要求宣示湘军洗劫江宁的罪行,注销曾国藩的爵位,将曾国荃、萧孚 泗、朱洪章等人押至刑部严讯,并立即全部解散湘军。这个为泄私愤而企图将湘军一网打尽 的密奏,就连慈禧也觉得太过分了。 就在江宁打下后的几天里,慈禧收到了十来封奏折。这些奏折用不同的语言表达一个共 同的主题:莫忘载舟之水亦能覆舟的古训,湘军凶恶贪婪,曾国荃桀骜不驯,谨防意外。 令慈禧惊讶的是,这些折子竟然大部分出自汉大臣之手。不久,曾国荃自请开缺回籍养 病,曾国藩禀报即将大规模裁撤湘军。慈禧的心总算轻松了一些,她顺水推舟地批准了曾国 荃开缺回籍的请求,耐着性子等待曾国藩裁军的具体行动。她希望湘军这个隐患能消失在曾 氏兄弟的自抑过程中,那样一则不会因朝廷的制裁而激发事情的恶化,二则也不会给后世留 下容不得功臣的诟病。不料,关于裁军一事,曾国藩就那份奏报外再没有下文了。驻守镇江 城的督办镇江军务广西提督冯子材,密奏江宁城内根本没有裁军的举动,索饷闹事的现象到 处皆是,前不久鲍超的霆军公开哗变,而曾国藩并没有给哗变的官勇以处罚,甚至想遮掩过 去。 接到冯子材的密奏之后,慈禧意识到对湘军再也不能掉以轻心,趁着僧格林沁回京休假 的时候,她把这位大清朝的干城召来,并与七爷一起进宫密商。 僧格林沁和奕譞一前一后地进了西暖阁。僧格林沁见两位皇太后端坐在炕上,前面并没 有黄幔帐,不觉大吃一惊,忙跪下磕头,不敢仰视。奕譞也跟着跪下。 “都请起来,今天是咱们自己家人聚会,不要这多礼节。” 慈禧对着两个跪倒在她脚下的须眉男子嫣然一笑,说,“你们看,咱们姊妹也没有设帘 子,都是自家手足,要这个帘子做什么!” 僧格林沁、奕譞周身滚过一阵暖流,坐到两宫皇太后的对面。慈安蔼然吩咐:“给僧王 和七爷敬茶。” 两个宫女用鎏金铜盘端上两杯茶来。摆在僧格林沁面前的是一个血红玛瑙杯,摆在奕譞 面前的是一个松花翡翠杯,泡的都是福建巡抚徐宗干进贡的闽南乌龙茶。只见慈禧一挥手, 所有太监、宫女都悄然无声地退出西暖阁。 “姊姊,你先说吧。”尽管慈安的年纪小于慈禧,但名分却在慈禧之上,慈禧不得不叫 她姊姊,自称妹妹。和每次召见臣工一样,慈禧在说话之先,都要说上这样一句话。也和每 次一样,慈安照例回答这样一句话:“我们姊妹之间还讲什么客气,你就先说吧。” “姊姊既然要我先说,我就先说几句。”慈禧说过这句套话后,以轻柔动听的女人声调 开始了她的正题,“弘德殿的师傅要皇帝背《书经》,皇帝就不来了。今儿个我们姊妹请僧 王和七爷来,是要听听你们对南面湘军的看法。曾国藩的湘军立了大功,克复了江宁,这是 大家都知道的事。不过,湘军进了江宁后,放火烧尽长毛的伪宫殿,长毛多年聚敛的财富都 变成了湘军将领的私产,朝野对此都很愤概。我们姊妹也觉得曾国藩、曾国荃兄弟有负朝廷 的厚望。前些日子,曾国藩说裁湘勇,但至今并无行动。两位王爷说说,朝廷对湘军应如何 处置。” 慈禧的话刚一说完,僧格林沁便迫不及待地奏道:“太后,奴才早就看出湘军不是好东 西。三年前打下安庆的时候,就有人向我禀报,说湘军把安庆城洗劫一空。这次打江宁更是 疯狂,金银财宝掠夺光不说,连江南女子都给他们抢尽了。老百姓说,湘军都是强盗、畜 牲,比长毛坏多了。太后,奴才还是先前的那句话,削掉曾家兄弟的爵位,把曾国荃等人押 到刑部审讯,强行解散湘军,派我八旗子弟兵进驻江宁城。” 慈安笑道:“僧王说的有道理,但曾国荃没有造反的迹象,若是把他押到刑部,别人会 说朝廷亏待功臣。” “怎么没有造反的迹象?湘军本是团练,仗打完了,就得解散。不想造反,为何迟迟不 解散?”僧格林沁是满蒙亲贵中最能打仗的人,又是咸丰帝姑母的养子,咸丰帝生前对他都 很客气,更助长了他的骄横跋扈,即使在皇太后面前,他也显得放肆。两宫太后都知道他的 脾气,相互对视了一眼,微微笑一下,都没有做声。 奕譞说:“太后,依奴才看,曾国藩是个最虚伪的人。打下安庆时,曾国荃把伪英王府 的全部财产都运回他的湖南老家,用这笔钱给他的每个兄弟都买了田起了屋。正因为这样, 曾国藩明明知道,却不作声。他又得了财产,又得了廉洁的名声。这次打下江宁。他上奏 说,所传金银如海、财货如山的话都是假的。这是连三岁小孩子也哄不过的。既然没有金银 财货,为什么要放火把长毛的伪王宫王府都烧掉?为什么不学当年曹彬的样,封存府库,等 待朝廷派人来验收呢?怪不得别人都说曾国藩是伪君子。上次说的裁撤湘军的话,太后决不 要相信他。奴才看他是不会主动去解散湘军的。” 奕譞的话说完后,西暖阁里沉默了好一阵子。慈禧问:“依七爷的意思,也是要朝廷下 令强行解散湘军了?” 奕譞想了一下,说:“奴才也不是说要朝廷下令强行解散,看是不是有别的法子,逼着 曾国藩去履行他的诺言。” “有一个法子可以逼他。”僧格林沁信心十足地说。 “僧王有什么好主意?”慈安转过脸问。 “将奴才的蒙古铁骑从山东开到江南去,驻扎在江宁城四周,用武力逼他解散湘军。” 僧格林沁气势雄壮,仿佛他的骑兵就是一支能降百魔的天兵天将。 慈安轻轻地点头,像是赞许。慈禧在心里冷笑:你的铁骑能敌得过曾国荃的吉字营吗? 嘴里说:“僧王的主意好是好,只是太露形迹了。” 奕譞说:“太后说的是。蒙古铁骑开过长江,驻扎在江宁城外,的确是太露形迹了,不 撤湘军和造反毕竟有所不同。但僧王的主意仍然可用。打着剿安徽境内捻贼的旗号,将人马 开到苏皖一带。这样,既对江宁城内的湘军是一个压力,又可以防备今后的风吹草动。” “七爷的这个办法最稳妥。”慈安立即表态。 慈禧望着这个二十七岁的妹夫,不觉暗暗赞赏:这几年有长进,再磨练磨练,以后会是 一个好帮手。遂微笑着说:“七爷这个主意不错。不过这样一来,压力又变得不直接。还是 如七爷所说的,要尽快逼得曾国藩履行裁军的诺言才好。不然,湘军总是朝廷的一块心病。” 西暖阁里又是一阵沉寂。四周摆设的几具西洋座钟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愈发衬托出阁 内阁外的宁静。人间第一家的叔嫂四人都在绞尽脑汁思考着,如何才能尽快尽好地去掉大清 王朝的这块心腹之病。突然,僧格林沁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两宫太后都吓了一跳。他意识到 自己的失态,忙说:“奴才失礼,请太后饶恕。” 慈禧笑着说:“僧王心中一定有了好主意。” 慈安也笑着说:“不要紧的,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僧王不必介意。” 僧格林沁说:“奴才打仗,常常采用诱敌进圈套的办法,远远地将敌人引过来,进了圈 套后,他就不得不听奴才的摆布了。” 奕譞兴奋起来:“奴才明白了僧王的意思,是要把湘军引进朝廷布置好的圈套,然后再 来名正言顺地收拾它。好,真是好主意!不过,设一个什么好圈套呢?” “是的呀,设个什么好圈套呢?曾国藩可是一个很有心计的人呀!”慈安面有难色,她 于这方面是一点主意都没有的。 “有个最简单的办法。”僧格林沁说,“皇上下道谕旨,说要曾国藩进京陛见,太后当 面嘉奖。奴才再派几个人在半途杀掉他,事后杀两个替死鬼了结。曾国荃已开缺了,曾国藩 这一死,湘军群龙无首,自然就瓦解了。” 僧格林沁说完后看了两个太后一眼,自以为这是最好的主意。曾国藩本是他嫉恨已久的 对头,现在却通过太后的手来除掉他,岂不太令人惬意了!他没有想到,慈禧自有她的想 法。她还不想杀掉曾国藩,因为皖豫一带的捻军、陕甘一带的回民都闹得很厉害,她儿子的 这座江山还未完全巩固,很可能还要依靠曾国藩去平捻平回。但是,眼下他手里的这十几万 湘军又必须大规模裁撤,方可保证江南不再出事。到时需要曾国藩重上前线,再让他去湖南 招募新军好了。这就叫做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朝廷必须要建立这样的权威,才可以驾驭遍 布全国的几十万团练,如果让建第一号功勋的曾国藩带头这样做,那末今后左宗棠的楚军、 李鸿章的淮军就翘不起尾巴,只得乖乖地跟着学样。反之,若曾国藩不裁撤湘军,以后左、 李也会跟着学。天下有了这几十万打过多年硬仗、立过大功的湘、楚、淮军存在,真好比在 紫禁城里容下几个佩剑拿刀的强盗,随时都可能有不测之祸发生,养心殿里的宝座还能坐得 安稳吗?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不露声色地逼曾国藩自动裁军。 冥思苦想了半天,两位军国大臣都无计可施,倒是慈禧心里冒出一个主意来。她问僧格 林沁:“据说湘军里混有哥老会,僧王在山东听说过吗?” “是的,湘军中有大批哥老会。前次鲍超的霆军哗变,有人说就是哥老会从中煽动 的。”僧格林沁回答。他手下有一支汉人队伍,带兵的头领是前些年从太平军投降过来的陈 国瑞。 陈国瑞跟湘军不少将领有往来,湘军中有哥老会,就是他告诉僧格林沁的。 “说是哥老会反对朝廷,真有这事吗?”慈禧又问。 “据奴才所知,哥老会是湘军中一班流氓痞子结成的团伙,打着有福同享、有祸同当的 旗号笼络人心,在湘军中拉帮结派。不过,还没有听说过哥老会反对朝廷的话,但也不能打 包票。”僧格林沁说。 奕譞说:“奴才听说绿营中也有哥老会的人,这很可怕。” 慈禧皱了一下柳叶眉,一个设想在她的心里陡然成熟了。 她转眼对慈安说:“姊姊,时候不早了,僧王和七爷也累了,今天就议到这里吧。您看 呢?” 慈安说:“是说了很久的话了,不过,逼曾国藩早点裁军的主意还没商量出来呀,是不 是明儿个还请僧王和七爷进官来呢?” “过几天再说吧。”慈禧边说边起身,慈安也跟着起身。僧格林沁、奕譞忙离开椅子, 就要跪安。 “不用了。”慈禧轻柔的声调里显然带着几分刚气,秀美的丹凤眼专注地盯着两个堂堂 男子汉,说:“今儿个是咱们自家人在这里随便聊聊天,出去后,谁也不能再说起哦!” “奴才明白。”僧格林沁说完后抬头又看了慈禧一眼。这是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见圣母皇 太后。“太美了!”粗野的蒙古亲王在心里赞叹不已。就在这时,他发现慈禧也正盯着他, 那眼神有点异样,他赶紧把头低下。 “在这里吃过饭再回去吧!”慈禧对着门外一招手,安得海立即又轻又快地走了过来。 “你去前面御膳房招呼一下,给僧王和七爷备一桌好酒饭。” 回到后殿西阁,吃过点心,慈禧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午觉,醒来后又想起上午的密谈。 她有点失望,谈了半天,两位皇亲并没有给她出一个好主意,最后还是自己一时灵感上来, 冒出了一个想法。她记起丈夫生前曾很有感慨地对她说过的一句话:真正能办事的还是汉 人。她很想把几个老成持重的汉大臣,如大学士贾桢、周祖培等人找来,问问他们。但这样 一个处置曾国藩和湘军的重大决策,是不能让他们知道的。她对自己的设想不十分满意,觉 得还有欠缺,遂坐在梳妆台前,一边欣赏自己美丽的面容,一边继续思考着,力图构造得更 完备些。 僧格林沁雄壮的身躯时常干扰年轻太后对国事的思索,好半天了,她的计划也没有多少 进展。这时,安得海送来一大叠内奏事处呈递的奏折。她随手翻了几份,看到了新封男爵福 建陆路提督萧孚泗奏请回籍奔父丧的折子。她突然脑子一转,又有了一个新主意。 第二天一早,兵部两个年轻力壮的折差,背着两份绝密上谕,以每日五百里的速度,分 别向武昌和南昌飞奔而去。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二 官文亲到江宁追查哥老会 五天后,湖广总督官文接到了慈禧的密谕,新近荣封伯爵的满洲大学士心里得意。他出 身于世代特权阶层,有着浓厚的门第偏见。这些年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先前卑微低贱的汉族 穷书生、种田佬,一个个爬了上来,占据高位,心里很不是味道。出于这种心理,胡林翼任 鄂抚初期,他常常掣肘。 后来,精明的胡林翼为了大局,不得不卑容谦辞,处处让他,又玩起夫人外交的手腕, 才维持住武昌城内督抚相安的和局。 也同样出于这种心理,当李续宾、曾国华在三河被围的时候,他不但不发兵救援,反而 加以奚落,结果害得湘军精锐大损。 江宁攻克后,虽然晋封伯爵,但看到曾国藩封侯爵,曾国荃、李鸿章都封伯爵,他心里 不舒服。尤其是不久前左宗棠也封了伯爵,他更气恼。他与左宗棠由樊燮一案结下的宿怨, 并没有因左后来的战功突出而淡化,反而妒火中烧,愈煽愈烈。 现在,皇太后密谕他去办一件打击汉人的大事,他如何不喜从中来,踊跃前往! 官文和府里的幕僚们议出了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于是,几个足智多谋的幕僚和有鸡鸣 狗盗之技的侠士,乘坐一条火轮向下游驶去。火轮在离下关码头二十里远的绶带洲停下来。 这里有一座庙宇,名叫先觉寺,是南朝刘宋时期建造的,已有一千余年的历史了。太平 天国不信佛教,故这些年寺院冷清。寺里有十多间空房,住持见有远客来临,忙收拾五间干 净的房子,让这一班人住下。 寺里的和尚们不知道这班人是什么身分,只见他们气概不俗,吃得好,又舍得多给房 钱,料定是有钱的富商,招待得十分殷勤。夜里,侠士们换上青衣黑帽夜行服,潜入吉字大 营的各个军营中,偷偷地从营官房里将该营花名册盗出,然后趁着天未亮回到先觉寺。白 天,幕僚们关上房门,从每本花名册中抄出二三十、四五十不等的人名来,连同他们的籍 贯、年龄、任职等情况都抄下。抄好后,这本花名册又在当天夜晚被送回原处。这样,在先 觉寺住了三天三夜的督署幕僚们,已经从吉字大营中的节字营、信字营、焕字营等十多个军 营的花名册上,抄下四百多名湘军官勇的名单及简历。第四天中午,官文亲自坐上豪华的英 国造小火轮,风驰电掣般地来到绶带洲,将这一班人带上船,急速开到下关码头,上岸后坐 进临时雇的轿子,来到由原侍王府改建的两江总督衙门。 当衙役将写着“文华殿大学士湖广总督一等伯官文”的名刺递上的时候,正在签押房批 阅文件的曾国藩大吃一惊:这个一向十分讲究排场体面的满洲大员,怎么没有事先打个招 呼,便直接投衙门而来?再说,官文此时来到江宁,又意欲何为呢?曾国藩来不及细想,便 吩咐大开中门,迎接贵宾。 “官中堂光临江宁,怎么不通知下官?你是存心让我背一个失礼的罪名呀!”当曾国藩 穿戴整齐走出二门时,白白胖胖的官文已进了大门。曾国藩老远便打着招呼,态度亲热,好 像来的是一位知交挚友。 “哎呀呀,曾中堂,你看你说的,你是侯爷,我哪里敢屈你的驾来迎接。”官文的态度 更亲热,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仿佛前面站的是他情同手足的旧雨。 坐定后,官文说:“上岸后,从下关码头到总督衙门这一段,鄙人从轿窗口看到江宁城 已趋平静,百业也正在复兴,曾中堂真正有经纬大才,不容易呀!” 曾国藩说:“官中堂夸奖了,江宁城被围了三年,湘军进城时,长毛拼死抵抗,所有伪 王宫王府,都纵火焚毁,一代繁华古都,几乎化为废墟,要恢复起来,至少要十年光阴。” 官文听后心想:好个狡猾的曾涤生,明明是湘军放火烧城,却偏要说是长毛干的,为他 的兄弟和部下洗刷罪名。他笑着说:“全部恢复当然不容易,眼下只有几个月,便能有这个 样子,真了不起。听人说,秦淮河已修缮好了,规模和气魄都超过了咸丰初年。看来,曾中 堂雅兴很高。过几天,也让鄙人去坐坐画舫,听听曲子,在胭脂花粉水面上享享人间艳福 吧!”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曾国藩也笑着说:“官中堂有这个兴致,下官一定奉陪,只是秦淮河并未全部复原,仅 在桃叶渡建了几间房子,怕不能使官中堂满意。” “九帅说是要回籍养病,离开江宁了吗?”笑了一阵后,官文转了一个话题。 “半个多月前就坐船走了。” “这么快就走了?可惜,不知在哪段江面上失之交臂。”官文显得十分遗憾,“九帅现 在可是普天之下人人羡慕的英雄啊!” “官中堂太客气了。”曾国藩诚恳地说,“沅甫能有今天的成功,全仗官中堂的提携奖 掖。当年沅甫初出山时隶属湖北,官中堂对他照顾甚优。这些年官中堂雄踞武昌上游,斩断 长毛的气脉,沅甫才能侥幸克复江宁。若无官中堂,哪来今日的‘九帅’呀!” 官文点点头,以一副上司长辈的口气说:“事实虽如此,也要他自己争气。不过,也不 要这么快就急着回家嘛。他一走,吉字营五万弟兄谁来统驭?” “沅甫有病,还是早点回家休息为好。”曾国藩平静地说,“至于吉字营,不久就要全 部解散,统统都叫他们回老家。” “全部解散?”官文做出惊讶的神态,“长毛还未彻底消灭,北边还有捻军作乱,还得 要依赖湘军保卫朝廷。” “湘军已滋生暮气,难以担当重任,应以全部解散为好。 只是目前还有些难处,故暂时未动。”曾国藩对官文的不速而至抱有极大的戒心,他从 刚才的话里,已猜到官文是为朝廷来探询湘军的裁撤情况的,所以一提到湘军,他的态度相 当鲜明,怕任何一丝的含糊而招致朝廷的疑心。 孰料官文听了这话,反倒加重了对曾国藩的反感:什么“滋生暮气”,说得好听,其实 都是假的;“暂时未动”才是实情,看你“暂时”到什么时候! 客厅里的闲聊,表面上轻轻松松,互相吹捧,骨子里你猜我忌,各怀鬼胎;厨房里的准 备却是忙忙碌碌,扎扎实实的。花厅里的接风酒吃得欢畅。饭后,赵烈文奉命把官文一行送 到莫愁湖畔的胜棋楼驿馆安歇。莫愁湖水面七百余亩,湖内荷叶满布,湖岸亭楼相接,号称 金陵第一名湖。明洪武年间,朱元璋与中山王徐达在此下棋。朱元璋输了,顺手将莫愁湖送 给徐达。徐达便在湖边建了一座楼房,取名“胜棋楼”。在这样名胜之地安歇,官文等人都 很满意。赵烈文又打发人从桃叶渡招来几个绝色歌女侍候。当莫愁湖畔官文一行陶醉在舞低 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中的时候,两江督署书房里,曾国藩对着一盏油灯,独自枯坐 了大半夜。 第二天上午,曾国藩坐轿来到莫愁湖回拜,官文不提正事,曾国藩也不问。夜晚,曾国 藩提出陪官文去秦淮河。官文说:“你忙,别去了,另外叫个人陪陪就行了。”他本无此兴 趣,遂叫赵烈文陪着他们在秦淮河画舫上听了一夜的曲子,观赏了一夜两岸风光。官文眼界 大开,兴致盎然。第三天下午,待官文睡足后,曾国藩亲自陪着他视察即将完工的江南贡 院,兴致勃勃地谈起今科乡试的重大意义及各界对此事的热烈反响,然后又一同来到正在兴 建中的满城。在查看的过程中,曾国藩郑重其事地请官文向朝廷建议:江宁乃江南重镇,且 长毛盘踞多年,满城建好后,务必请从八旗子弟兵中挑选精锐者来此。从前驻在满城的旗兵 为二千人,为重镇压,请朝廷加派三千,兴建中的满城就是按五千编制的规模设计的。又指 着一处地方说,这里将建一座规格最高的祠堂,祭祀当年为国殉职的江宁将军祥厚,以及死 于国难中的所有旗兵。官文听了这番话后,心中默然。视察完后,官文以诚悫的态度对曾国 藩说:“今夜按理鄙人应亲来督府拜会侯爷,只是府内人多耳杂,多有不便,委屈侯爷来莫 愁湖一趟,鄙人有要事相告。” 曾国藩知道官文要谈正事了,遂神情悚然地说:“戌正时分,下官准时来莫愁湖趋谒。” 当薄暮降临古都的时候,一顶小轿载着身穿便服的两江总督,悄悄地进了莫愁湖,上了 胜棋楼。 略事寒暄后,官文挥退幕僚和仆从,神色严峻地说:“鄙人这次从武昌来江宁,特为核 实一桩案子。” 曾国藩一怔,说:“什么大案子,竟然劳动官中堂亲自来江宁?” “这桩案子的确非比一般。”官文的脸色凝重,与画舫中的满洲权贵判若两人。“一个 多月前,有人向湖督衙门告发,说驻扎在蕲州的军营里出了哥老会。侯爷十年前在长沙剿扑 匪盗,一定知道哥老会是个什么团伙。” 其实,十年前曾国藩在长沙初办团练的时候,湖南境内的会党中并没有哥老会这个名 目。那时在湖南闹得厉害的是天地会、串子会、一股香会、半边钱会等等,发源于四川的哥 老会还没有传到湖南来,曾国藩知道有哥老会这个名字,还是在鲍超的霆军哗变之后。他不 想把这些情况告诉官文,只得含含糊糊地点了一下头。 “那真是一班遭五雷轰顶,该千刀万剐的家伙!”文华殿大学士给哥老会冠上一连串的 帽子,借以发泄他对这个会党的切齿痛恨。“他们当面是人,背后是鬼,在军营里吃皇粮, 领皇饷,却干着反叛朝廷的勾当,他们企图学长毛的样,造反叛乱,自立王朝。” “哦!”曾国藩知道哥老会是个拜把子的团伙,并不像官文说得这般严重。他不好说什 么,只能吐出这样一个字来。 “鄙人得知军营里竟然出现这等危害国家的事,于是亲到蕲州,命令副将管威务必严办 此事,顺藤摸瓜,一个不漏地把所有哥老会匪徒全部挖出来,严加审讯,把来龙去脉都弄清 楚。结果在蕲州搜出了三十二个哥老会匪徒,为首的屈正良居然还是个把总。鄙人亲自审讯 屈正良,要他从实招供,倘若认罪态度好,可以免除他的死刑。” 官文停了下来,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望着抚须端坐的曾国藩,继续说下去: “审来审去,谁知审到侯爷的湘军头上来了。” 官文又正视了一眼曾国藩,只见他仍然抚须端坐,并未因这一句话而有一丝变化。其 实,自从踏进胜棋楼门槛的那一刻,曾国藩的心就没有安宁过。当官文提到哥老会的时候, 他心里就有底了:一定是湖北的哥老会与霆军里的哥老会有什么瓜葛牵连。心里早有准备, 故官文这句话没有收到他期待的效果。官文略觉失望,停了片刻,又说:“屈正良说,哥老 会在蕲州还只开始,大本营在湘军。为立功赎罪,他交出了一份湘军哥老会的名册。鄙人吓 了一跳,竟有四百多号,又都是九帅吉字营的人!” 曾国藩抚须的手蓦地停了下来。湘军中竟有四百多号哥老会,且又不是鲍超的霆军,而 是老九的吉字营,这两点出乎他的意外。 在曾国藩沉思的时候,官文取出早几天在先觉寺里抄的花名册,把它递过来。他接过花 名册,一页一页翻开看着。花名册开得很详细:姓名、年龄、籍贯、属于何营、编于哥老会 第几堂第几方,全写得清清楚楚。其中有个别人,曾国藩还认得。翻过一遍后,他合上花名 册。放到茶几上,语调沉静地说:“谢谢官中堂送来这个花名册。这些家伙是国家的祸害, 也是湘军的败类,下官必将一一清查出来,严惩不贷。不过,”曾国藩拉下脸来,盯着官文 看了一眼,“此事牵涉面广,关系重大,下官不能轻率动作,必须与各营官查实后再说。” 在曾国藩盯他的瞬间,官文觉得那眼光如同两道阴冷的电光,要把几天前他的鬼祟行动 公之于世似的。他一阵心虚,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笑容,忙说:“侯爷说得有道理,当然要查 实。鄙人之所以亲自将这本花名册带到江宁来,也就是为了让侯爷查实。屈正良既是哥老会 头目,就决不是良善之辈,难保他不狗急跳墙,诬陷好人。何况九帅的吉字营,是一支人人 景仰的英雄之师,鄙人更不会轻易相信。鄙人建议侯爷不露声色地将各营花名册调齐,然后 委派几个最信得过的心腹一一核对。倘若屈正良所供与事实有出入的话,鄙人断不会饶过那 小子。当然也请侯爷放心,此事决不会张扬出去的,三天后我等侯爷的消息。” 官文的态度是如此真诚,话说得如此恳切,曾国藩不能再讲什么了,说了一句“谢谢官 中堂的好意”,便怀揣着花名册,离开莫愁湖,悄然回到督署。 进卧室后,曾国藩点燃两支大蜡烛,将花名册又一次翻开,一个个名字仔细审阅。他的 心一阵阵紧缩,不由得暗暗地责备起九弟来:“沅甫呀沅甫,你的吉字营混有这么多哥老 会,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糊涂,真正是糊涂!” 深夜,他把赵烈文、彭寿颐召来商量。他们也大为惊讶,都说从来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怎么会一下子冒出这多哥老会,不可轻信,先查核再说。 第二天,曾国藩以清查人数为名,将吉字大营各营的花名册收上来。又把那本花名册拆 开,安排五个幕僚仔细核对。 两天过后,五个幕僚都来禀报,说发下来的名单与营里的花名册所载的履历完全一致。 这一下,曾国藩被镇住了。他颓然靠在躺椅上,又是恼火,又是恐惧:湘军打下江宁, 招致八旗、绿营带兵将领的嫉恨和朝廷的戒备;又因为隐瞒财货、放火烧城授四海之内以口 实。现在再让这个面善心不善的满人大学士抓到如此重大的把柄,湘军今后的处境将是艰难 的!“尽快裁撤!”曾国藩从躺椅上站起,本已打定的主意,此时更加坚定了。 三天过去了,官文按时来到两江总督衙门。不待官文发问,曾国藩先讲了实话:“屈正 良招供的名单,我已经全部查核,与花名册上的登记无异。我会叫各营官对这些不法之徒严 加审讯,依法惩办的。” “侯爷的命令下达了吗?”官文紧张地问。 “明早就发出。” “那就好。”官文松了一口气,以关切的口吻说,“侯爷,依鄙人之见,这个命令可不 必下达,审讯之事也可以免去。” “为何?”曾国藩略觉奇怪。 “侯爷,你听鄙人慢慢地说。”官文整整膝上的发亮缎袍,将椅子稍稍向曾国藩的身边 移动几寸,然后做出一副十分真诚的态度来,说:“湘军打了十多年的仗,劳苦功高,天下 共仰,里面混进几百号哥老会,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倘若要在各个军营里公开清查审讯,那 事情就闹大了,势必传出去。一旦传出去,于侯爷,于湘军都很不利。何况这些哥老会都出 自吉字营,九帅不在这里,也难免会引起他心中不快。” 官文这末了一句话,像一击重锤打在曾国藩的心坎上。是的,沅甫离江宁时,本已心情 抑郁,若此时再在吉字营清查哥老会,不是在存心拆他的台吗?那样做,要么是害得他心情 更痛苦,病更加重;要么是将他逼到悬崖边,不得已而使兄弟反目为仇。这两种结果,都是 曾国藩所不愿看到的。 “难道就让他们逍遥法外,不受惩罚?”曾国藩的调子分明低下来。 “不是这样说,侯爷。”官文的态度益发恳切,“侯爷对太后、皇上的忠心,朝野某些 人或许不太知,鄙人却深知。其他的不说,就说这几天我看到的侯爷对满城的修复,对祥厚 将军和殉难旗兵的崇祀,就足以证明侯爷的耿耿忠心可昭日月。前一向,侯爷主动奏请太 后、皇上裁撤湘军,大功之后,不居功要挟,反而自剪羽翼,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太后、 皇上甚是称赞,鄙人也钦佩不已。” 曾国藩侧耳倾听官文滔滔不绝的演讲,不时以微笑表示赞同。对这位与皇家关系极为密 切的满大员的每一句话,他都要仔细地听进去,认真地去琢磨。此人来得不寻常,办的这桩 事也不寻常,如今又说出这样一番不寻常的话来,他究竟要干什么呢? “侯爷,依鄙人之见,此事宜不露声色地处理。侯爷不是要裁撤湘军吗,湘军既然都要 裁撤,这些哥老会匪徒,不也就跟着解散了吗?一旦解散,他们还能有什么作为呢?好在他 们目前尚未有大动作,这样消灭于无形之中,既为国家除去了隐患,又为湘军、为九帅顾及 了脸面,两全其美,侯爷以为如何?” 原来,他是来劝我趁此机会赶快裁军!曾国藩终于明白了官文江宁之行的意图。裁撤湘 军,本就是曾国藩自己的决定,只是因遭到反对以及欠饷的实际问题不能解决,才推迟下 来。现在,官文为核实哥老会一事亲来江宁,并提出这样一个纯粹出于爱护之心的最好处理 办法,一向对官文表面推崇心里深存隔阂的曾国藩,不觉为自己心胸的狭隘而惭愧起来。他 出自内心地说:“官中堂一片苦心为湘军和下官兄弟好,令我们感激不尽。撤湘军,早已是 既定方针,现在又能起到消除哥老会于无形的作用,更促使下官早日办理此事。不过,下官 纵然不在江宁城审讯他们,今后也要告诉地方官员暗中监视,以免他们再结伙纠团,为害国 家。” “侯爷老成谋国,考虑深远,是应该这样做。”官文说。心里想:只要现在不审讯,把 戏就不会揭穿,以后分别监视也好,抓起坐牢也好,都怪那些倒楣鬼自己的命不好,与他无 关。他知道曾国藩是个深具城府、工于心计的对手,为进一步消除怀疑,取得欢心,他说: “侯爷,那天给你的那本名单呢?” “在这里。”曾国藩将屈正良招供的名单递过去。 “侯爷,今夜我当着你的面,将这份名单烧掉。从今以后,就当没有这回事。蕲州的哥 老会我也不再去审讯了,都将他们流放到伊犁去,叫他们今生永远与中原隔绝。” 说罢,将名单就着蜡烛点燃。很快,一叠令人心惊胆战的黄竹纸全部化作黑蝴蝶。 曾国藩不无激动地说:“谢谢官中堂的成全。” “哪里,哪里。古话说得好,官官相护,我这个‘官’,今后还要靠侯爷你的庇护 呀!”官文得意地笑着说。 “官中堂取笑了。今后只是下官依赖你的时候多,若是真要下官效力时,下官敢不从命 吗?”曾国藩也笑起来。 “侯爷,鄙人明天就离江宁回武昌。” “明天就走?”曾国藩显出舍不得离开的样子,“下官还准备陪中堂到汤山温泉去沐浴 哩!” “江宁刚收复,事情多得很,鄙人在这里多有吵烦,明年冬天再来,那时和侯爷到汤山 安心去洗个温泉浴!” “好!”曾国藩高兴地说,“就这样说定了。明年腊月派人到武昌来接,夫人、公子都 一起来。” “好,一起来!”官文快活地答应。 次日上午送走官文一行后,曾国藩回到督署,又陷入了沉思。他始终对此事不踏实:过 去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何以吉字营一下子冒出这么多的哥老会?再说,屈正良又不是哥老会 的总头目,他怎么会有湘军哥老会的全部名单?转念又想:如果说这个名单是捏造的话,为 何又与实际情况完全吻合?何况霆军中哥老会猖獗,也难保吉字营中没有哥老会。曾国藩不 相信官文烧掉名单就意味着此事了结,他完全可以留下一个副本向朝廷密报,邀功请赏。与 其让他去告密,不如干脆自己上个折子,把事情挑明白,说明湘军中已混有不法之徒,现即 刻裁撤。 主意打定,他叫来彭寿颐,吩咐彭先拟个稿子。奏稿正在草拟的时候,赵烈文进来了, 对曾国藩说:“老中堂,今上午朱洪章悄悄对我说起一件事。” “什么事?”曾国藩放下手中的公文,彭寿颐也停下笔。 “他说有天上午他要核对一个哨长的履历。却突然发现花名册不见了,到处找,找不 到。他心里想:若说是出了贼,夜里被偷去,盗花名册做什么呢?别的东西都没丢,连放花 名册的抽屉里摆的几锭银子一个也不少。焕文很奇怪。第二天早上,他无意间打开屉子,花 名册赫然出现在眼前。焕文以为闹鬼了,把这当作件趣事告诉我。” “真是出鬼了。”彭寿颐听得津津有味。 “哦!”曾国藩轻轻点头,脑子里一时冒出许多想法。 “老中堂,我当时听了焕文的话后,立即就联想到了官中堂带来的花名册。恰好这时焕 字营的花名册丢了一天,这中间怕有些联系。” “是有联系。”彭寿颐立即接过话头,“不瞒老中堂,门生对官中堂那个名单也始终有 怀疑。” “莫打岔,且听惠甫说完。”曾国藩心里已有数了。 “为了证实这个想法,我走访了好几个营,都说没有发现有花名册失而复得的事。最后 我到了捷字营。南云告诉我,他营里的花名册也丢失过一整天,第二天又完好无损地摆在原 地。其他营没发觉,并不奇怪,因为花名册不到作用的时候,通常都不去管它。焕字营、捷 字营两个营的情况就足以说明事情的真象:有人曾经在我湘军军营中有意盗窃花名册,先天 夜里盗去,办完事后,又在第二天夜里归还。” “惠甫分析得很有道理。”彭寿颐又忍不住插话了,“而这事又恰好发生在武昌来人的 时候。老中堂,那个堂堂大学士带来的竟是一批鼓上蚤式的小人!” “伪君子!”赵烈文骂道。 曾国藩没有做声。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所谓屈正良招供的名单,其实都是从盗来的花名 册上抄的,怪不得一丝不差。 “这个卑鄙狠毒的鬼魅!”曾国藩在心里叫骂。 “老中堂,这个折子不拟了吧,门生再拟一个状子,向太后、皇上告官文用卑劣手段诬 陷湘军。”彭寿颐气得推开已写了一半的奏稿,重新再拿出一张纸来。 “长庚说得好,不能容忍他们这样坑害九帅和吉字营。”赵烈文义愤填膺地嚷道,“打 仗他们缩在后面,胜利了他们反而无端来陷害。他们这样做,天理不容!” 曾国藩心情异常痛苦,他呆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地翻腾着一个巨大的疑问: “官文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高叫:“老中堂,我叔父在九江出事了!” 大家都一惊,只见门外喊的人是萧孚泗的侄儿都司衔哨长萧本道。 “怎么回事?”曾国藩喝道。 “老中堂!”萧本道一脚跨进门坎,冲着曾国藩说,“沈葆桢扣住了我叔父的座船。” “沈幼丹为什么扣船,你坐下,详详细细地说清楚!”曾国藩满脸不高兴地说。 “老中堂,事情是这样的。”萧本道坐在曾国藩的身边,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 出来。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三 男爵的座船在九江被查封 十多天前,获得男爵殊荣的萧孚泗接到上谕,同意他回湘乡原籍奔父丧。早在围金陵的 日子里,他就打听清楚了:城里金银财宝,第一数天王官的多,其次便是天王的两个哥哥信 王勇王了。那天,他带兵冲进金陵城内,首先便瞄准天王宫。但宫外激战厉害,一时进不 去,他便转而打勇王府。七找八找,找到勇王府时,朱洪章的焕字营已经抢了先,他赶紧奔 到信王府。捷字营的一部分人正在围攻,他的部属仗着人多势众,把捷字营赶走,将信王府 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再不许别人染指。信王府被打下了,果然金银如山,财货如海。 萧孚泗将财富分成三份。他自己独占一份,剩下的两份,由手下的将官去分。将官们按官位 高低,都得到不少财产。普通的勇丁,强悍的得到一些,弱的则捞不到,于是他们各自再四 处打劫,凡能变换银钱的东西,都入了他们的腰包。 萧孚泗的那一份,少说也值四五十万两银子,跟随他身边的侄儿萧本道监督木匠做了一 百个箱子,把这些财宝全部装了箱。前向已先行运走了两船。这次又在长江上雇了一只坚固 的大船,把剩下的五十个装着金银珠宝的木箱悄悄地运到船上。萧本道又以重金在方山一带 买了三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自己留一个,送两个给叔父。接到上谕后,表面哀戚、内心快乐 的萧孚泗登上装着五十箱金银的大船,带着侄儿和三个美貌的江南娇娃以及几个随身亲兵, 告别众人,起锚扬帆,溯江西上。 长江两岸素来盗匪极多,萧孚泗不敢大意,他把五十个木箱垒在后舱,上面用旧油布盖 好,轻易发现不了。他和侄儿及亲兵一律作一般客商打扮。为使船走得快些,他给船老板双 倍船钱,刺激船老板起早贪黑赶路,有时亲兵也帮忙摇橹。沿途停靠的都是大码头,船多人 多,安全些。若实在没有遇到大码头,船一停下,萧本道就带着亲兵,衣藏利刃,在岸上通 宵巡逻不睡。他们都是久经战场本事超群的汉子,一个能顶十个用。所以,从江宁开船以来 一路顺利,虽是上水,一天也能走百二三十里,并不慢。这天上午,远远地看到九江城了。 萧孚泗心中欢喜,长江水路,三成走了将近两成,再有七八天时间就到岳州府了;只要进入 湖南,就可以放心了。 傍晚,船在九江码头停泊。萧本道带着两个亲兵上岸,买回了卤好的鸡鸭牛肉,扛一筐 时鲜水果,捧一坛浔阳秋烈酒。 船上的伙伕烧了两条长江大青鱼。满船十多条汉子围在一起,快快活活地喝酒吃肉,猜 拳行令;三个江南女子也在一旁吃饭,看着他们取乐。 船上正吃得酒酣耳热,岸上不知何时聚集了一支三四百人的队伍,个个穿着整齐的绿营 军服,人人手里执枪拿刀,当中一个游击穿戴的骑一匹高头大马,横眉冷眼地望着停泊在岸 边的上百条大小船只。一个兵士高喊:“奉巡抚沈大人之命,所有停靠本码头的船舶,不论 官船、民船、商船、货船,统统检查。若有抗拒者,一律拘捕法办,不得宽容。” 船上的人无不感到意外。萧本道紧张地望着叔叔,只见萧孚泗神色自若,并无半点恐 慌,大声对众人说:“来来来,我们喝我们的酒,他爱检查就让他检查去,天要下雨,娘要 嫁人,我们也管他不着。” 萧本道见叔父这个神态,心里略微安定点,但仍忐忑不安。盗匪打劫他不怕,怕的就是 这种冠冕堂皇的奉命检查,何况早就听说江西巡抚沈葆桢天地不怕,铁面无私,虽是曾国藩 保荐上来的人,却不买曾国藩的帐,上半年打金陵的关键时刻,他不但不扶一手,反而当面 踢一脚,险些坏了大局。万一他们动真的,木箱里的东西露了馅,怎么办呢?他无心喝酒, 把叔父拉到后舱,叔侄俩嘀嘀咕咕地商量了好一阵子。 “这条船是开到哪里去的?”一个千总模样的小官在岸上吆喝着,随即便有十多个全副 武装的士兵,气势汹汹地踏过跳板上了船。 “老总,这船是开到岳州去的。”船老板慌忙出舱答话。说话间,千总也上了船。 “货主在船上吗?”千总问。 “在。”萧本道忙走过去,一副谦卑的态度。 “装的什么货?”千总绷紧着脸。 “没有什么,几十箱瓷泥。”萧本道爽快地回答。 “瓷泥?”千总奇怪地问,“是景德镇的瓷泥?” “老总,是这样的。”萧本道弯下腰说,“我们是长沙铜官瓷器工场的。上个月,一个 先前在朝廷当大官的老爷,要为老母庆九十大寿,向敝工场定做一百桌酒席的杯盘碗盏,每 个器皿上都要烧上‘恭贺慈母九秩大寿’八个字,只要做得好,价钱可以从优。教工场老板 为这个老爷的一片孝心所感动,下决心要烧制一百套最好的餐具来。铜官有手艺好的窖师, 但泥不好。老板特为叫伙计们到贵省景德镇,买了五十箱上等瓷泥运回铜官。老总,箱子里 装的都是泥巴。” 千总走进舱,抽出腰刀来,挑开旧油布,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五十只新木箱。他用腰刀 在箱板上敲打着:“都是泥巴?” “不错,都是泥巴。”萧本道面色怡然。 “撬开来看看!”千总盯着萧本道,喝道。 “不懂事的小畜生,老总来了也不好好招待。”萧孚泗突然闯进舱房,对着侄儿骂道。 “这是家叔。”萧本道对千总介绍。 “老总,这边说两句话。”萧孚泗拉着千总的手,走到船仓后头。他从怀里掏出两条三 寸长的蒜条金来,塞进千总的腰包里。“这点小意思,分给弟兄们买两杯酒喝,请高抬贵 手,包涵包涵。” 千总摸了摸腰包里两根硬挺挺的金条,心里寻思着:这两根家伙怕有半斤重,若不分出 去,自己下半世就足够了,就是分些出去,得到的也是一笔可观的财产。到手的横财不要, 那才是真正的傻瓜,他箱子里装的什么东西,关我屌事! “老板,这箱子里装的真是瓷泥?”千总缓下脸来,对着萧孚泗又问了一句。 “老总,我们都是讲义气的汉子,还会害你吗?放心交差去吧,箱子里装的全是上等景 德镇瓷泥!” 萧孚泗敞开上衣,露出纹了一头穿山豹的胸脯,哈哈大笑起来。千总一见,吓了一跳: 这莫不是一个江洋大盗!木箱里装的是鸦片,还是洋枪?他正想吆喝一声,手指又碰上硬梆 梆的金条,嗓门立刻哑了。他走出船舱,对着十几个士兵,手一挥:“弟兄们,下船吧!木 箱里装的是景德镇瓷泥,我都看过了!” 待千总把士兵们都带下船后,萧孚泗又和众人碰起杯来,高声吆五喝六,全然不把森严 戒备的这支人马放在眼里。奉命搜查的人都回去交差去了,岸上安静下来,萧孚泗座船上的 猜拳行令之声更加热火。半个时辰后,岸上又亮起一队灯笼火把,吵吵嚷嚷地沿着石磴而 下,向江边走来。船舱里的人莫不感到奇怪:刚才检查过的,为何又来了?萧本道放下筷 子,说:“三叔,我上岸去看看。”萧孚泗点点头,心里也有点纳闷。 萧本道上得岸来,只见来的人不如刚才的多,但从他们身上鲜明的甲胄来看,身分似乎 要高些,马也多了四五匹,为首的是一位参将。萧本道想:来头不小呀,一次又一次的,究 竟要干什么?只见一个骑在马上的都司说话了:“大家都不要惊慌,实话告诉你们,前向京 师的王爷遭强盗打劫,丢失了大批金银珠宝。据侦察,这几天要路过九江。为不让强盗蒙混 过关,苟将军带领弟兄们奉巡抚沈大人之命,再行搜查。这次只查大船,不查小船。” 说完,跳下马来,其他几个骑马的武官也随着跳下马,各自带着十几二十个人,分头向 江边几条大船奔去,只有那个参将苟将军仍端坐在马背上,满脸杀气地监视着这场十分罕见 的搜查。 萧本道赶快向船上跑去。还没有等他把所听到的话对叔父讲完,都司已带领二十多个兵 士凶恶地踏过跳板,来到甲板上。 “管船的是哪个,还不给老子滚出来!”都司见满舱的人没有一个出来接他,勃然大怒。 船老大正要起身,萧孚泗一把按住。他站起来,整整衣服,大摇大摆走出舱。 “你是不是聋子?老子带了二十多个弟兄来到船上,你们没有听到声音?”都司喝道。 “老总息怒,我的确有点耳背。”萧孚泗满脸笑容回答。 “这是我们都司向老爷,你要放明白点!”一个士兵瞪了萧孚泗一眼。 前福建陆路提督心里禁不住好笑,口里说:“哟,真的是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向都 司,怠慢了。” “我没有功夫和你罗嗦!你船上装的是什么东西,老实讲清楚!”都司依然是恶狠狠的。 “船上装的是瓷泥,刚才那位老总已经一一验看了。” “瓷泥?”都司大为疑惑,“瓷泥是什么东西?” 连瓷泥都不知道,萧孚泗差点笑出声来。他强忍着笑,说:“瓷泥,就是做瓷器的泥 巴。” “你把泥巴运到哪里去?” “运回湖南。” “混蛋,你们湖南连做碗盆的泥巴都没有,分明是在扯谎!”都司大声斥责。 萧孚泗吃了一惊,萧本道和满船男女也都吃了一惊。 “向都司。”萧孚泗边说边走前一步,“我们湖南虽有做瓷器的泥巴,但不如景德镇的 好,所以到这里来装。” “就是泥巴,老子也要看一看!”向都司转过脸去,对士兵们下令,“都进舱去,把箱 子统统打开!” 萧本道一听,脸都白了,急着要上前去制止,但三叔在与他们打交道,又不便自作主张。 “慢点,向都司,进舱去说两句话吧。”萧孚泗伸出两只手臂来,做了个阻挡的姿势。 他寻思着故伎重演,考虑到这个都司不好对付,蒜条金至少要加一根。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都司不吃这一套,倒是萧孚泗没有想到的。他楞了一下,又说:“我有一坛百年老酒, 昨夜刚启的封,向都司赏脸进舱喝一口吧!” “百年老酒?”都司又惊又喜,“行,尝尝它的味道究竟如何!” 原来这向都司是个酒鬼,一听说好酒,便口水流出,身不由己。萧孚泗暗自高兴,叫侄 儿打开一坛从天京王府里抢来的好酒,满满地斟了一大碗。都司接过碗,还未喝,先已被浓 烈的酒香刺激得嗓子哑哑的。灌下一口后,连声称赞:“好酒,好酒!”说着说着,一碗酒 已全部进了他的大肚子。 “向都司,实不相瞒,这坛酒是我的高祖在乾隆二十年埋在土里的,至今有一百一十年 了。今天是他老人家一百五十岁冥寿,我们多喝两碗。” 萧孚泗说话的时候,萧本道又倒了一碗,都司二话没说,咕噜咕噜地喝光了。萧本道要 再倒,都司摆了摆手:“不喝了,老子要办公事。这样吧,不要弟兄们动手了,你们自己打 开吧!” 都司说着,便觉得有点头晕,刚要坐下,被萧孚泗拦腰扶住,一只手从里衣口袋里摸出 三根黄灿灿的金条来:“小意思,拿着吧!” 谁知那都司用手一推,说:“老子不要这个,你把那坛老酒给我吧!” “行,酒也给,这点东西你也收下。”说着,便将金条朝都司身上硬塞。 “向开山,你这个龟孙子,钻到哪里去了!”一声喝问传来,随即走进一个高大的汉子。 向开山睁开醉眼一看,吓了一大跳:“苟、苟大人,卑职在这、这里搜、搜查哩!” 苟参将皱了皱眉头,一眼看见那只打开了盖子的酒坛子,恼火起来:“向开山,你居然 在这里喝起酒来,老子砍了你!” 苟参将冲上前,一把揪住都司的上衣。突然,手被那几根硬金条碰着了。他松开手,从 向开山的衣袋里搜出三根金条来。“这是什么?王八蛋,叫你带人搜查,你倒受起贿赂来 了。来人啦!”立时从舱外进来三四个人,“给我把向开山绑起来!” 两个士兵拉着向开山出了舱。 “搜!给我翻箱倒柜地搜!”士兵们如狼似虎地乱搜起来。 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萧孚泗一点准备都没有,略为慌了一下,便很快镇定下来。 “苟大人,这只木箱里装的都是金子!”一个士兵惊呼起来。 “苟大人,这只箱子里装的都是珠宝!”又一个士兵高叫。 “这只也是一样,全是金器银器!”第三个也嚷起来。 苟参将过去,见打开的三只箱子里装的全是光彩夺目的金银财宝。他眯起眼睛,皮笑肉 不笑地走到萧孚泗的面前,盯了好长一阵子后,猛地大喝道:“你们这伙无法无天的强盗, 终于没逃脱我苟某的手心!”说罢狂笑起来。 萧本道冲过去高喊:“我们不是强盗!” “不是强盗?”参将狞笑道,“赃物都在这里,你还要赖吗?” “这不是赃物!”萧本道继续辩解。 “不要多说了!”萧孚泗制止侄儿,对参将说,“你带我去见沈葆桢吧,我有话当面对 他说。” “哼!好大的口气,沈大人的名字是你叫的?”苟参将两手叉腰,审视着萧孚泗,“好 哇,沈大人现在就坐镇九江,你跟我上岸去见他吧!” 上岸后,萧孚泗被送进九江兵备道衙门的一间小屋子里,苟参将去禀报沈葆桢。一会儿 功夫,便带回了沈葆桢的指示:“这是一桩打劫王府的要案,必须回南昌去亲自审理。所有 赃物一律封好,连同船上男女,全部押到南昌去。” 萧孚泗大怒,对苟参将吼道:“你去告诉沈葆桢那小儿,我不是什么打劫王府的强盗, 我是打金陵的首功大员!” 苟参将笑道:“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到南昌去从实招供,好汉做事好汉当,不要冒充什 么攻打金陵的首功大员了。退一万步说,你即使真的是打金陵的湘军,那班家伙我们也知 道,放火烧城,打家劫舍,比强盗也好不了多少!” 这几句话,说得萧孚泗火冒三丈,真想割掉他的烂舌头,心里狠狠地说:“到了南昌, 见过沈葆桢后再与你算帐!” 到了南昌的第二天,萧孚泗被押上了江西巡抚大堂。只见宽大的厅堂里气象森严,两旁 肃立着十几个手执水火棍的衙役,正中大几后面,端坐着身穿从二品朝服的沈葆桢。这位林 则徐的外甥兼女婿,素以不讲情面著称。此刻,他铁青着脸,对着下面喊道:“所押何人, 报上名来!” 萧孚泗抬起头来,盯着沈葆桢看了一眼,大声回答:“沈大人,我是萧孚泗!” “萧孚泗?”沈葆桢惊问,“你就是曾九帅手下那个封了男爵的萧孚泗?” “是的,我正是九帅手下节字营营官、前福建陆路提督萧孚泗。” “那你为何不在江宁城里管带士兵,却跑到九江码头碰上了他们?”沈葆桢追问。 “老父上个月去世,我是回家奔丧的。” “奔丧?那为什么船上还有女人?那五十箱金银又是怎么回事?”沈葆桢穷追不舍,并 非因萧孚泗自报了姓名而改变态度。 萧孚泗急了,说:“沈大人,请到内室,我把一切都对你明说了。” 沈葆桢犹豫一下,说:“好吧,你随我到签押房来。” 沈、萧二人,从前并没有见过面。沈葆桢一待萧孚泗坐定,便问:“你说你是萧孚泗, 有证据吗?” 萧孚泗从衣袋里摸出一封信来,递过去说:“这是我离开江宁前,曾中堂给我的一封亲 笔信。曾中堂的字迹,想必沈大人认得。” “他的字我当然认得。”沈葆桢边说边从信封里取出一张纸来。纸上写着:孚泗贤弟痛 失严亲,谨备赙仪一百两,祭幛一段,挽联一副,以致哀痛。曾国藩泣拜。 沈葆桢忙把这封信重新插进信封,双手递给萧孚泗,起身,整整衣帽,对着萧孚泗作了 一个揖,说:“果然是萧军门,下官失礼了!”对着门口高喊,“给萧军门敬茶!” 立刻便有一个小童进来,在萧孚泗面前摆上一杯香气四溢的茶。萧孚泗端起茶杯喝了一 口,说:“沈大人,卑职回家守丧要紧,请放我走吧!” “萧军门,休怪下官唐突,委实是事先不知。”沈葆桢摸了摸下巴,慢慢地说,“九江 码头的搜查,原是为了捉拿钦命要犯。实不相瞒,苟参将把你带到九江衙门时,下官以为捉 到了打劫王府的强盗,已把情况急奏太后、皇上了。” “什么?你问都不问一下,就上奏太后、皇上,岂有此理!” 萧孚泗愤怒起来。 “萧军门。”沈葆桢沉下脸来,“下官虽未审理,但五十箱货物都一一验看了,与朝廷 下达的海捕文书相差无几,故对此事已有八成把握。” “你这样做太荒唐了!”萧孚泗气愤已极,不是碍于国家律令,他真想把这个可恶的沈 葆桢狠狠地打一顿。 “荒唐?”沈葆桢拉长着脸说,“真正荒唐的是你萧军门,而不是下官。下官问你,这 五十箱金银财宝是哪里来的?”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这是节字营全体弟兄们的财产,由我带回湖南老家。”萧孚泗早 已想好了答案。 “萧军门,你这样回答,自以为聪明,却骗不过世人。普天之下,都知道你们湘军打江 宁,把长毛的财产洗劫一空,每个将领都发了大财,你这五十箱财宝,就是一个明证。” “沈大人,请你不要误信传闻,这五十箱东西的确不是我萧某一个人的。”萧孚泗的语 气已经降下来了。 “这件事,我也不和你争辩。我再问你,你既然是回家奔丧,为什么带着女人同船?” 沈葆桢板起面孔问,签押房里的气氛,并不比公堂来得和缓。萧孚泗自知理亏,只好低下头 不做声。 “老弟呀!”沈葆桢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步,做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不要怪我责 备,你委实做事太欠思量了。” “好吧,就算我欠思量,你放我走吧!”萧孚泗说,语气中已带有几分求情的味道了。 “我怎么能放你呢?你要在南昌城里等候圣旨下来。” “圣旨抓的是强盗,又不是我呀!”萧孚泗胆怯了。他担心事情再闹大,收不了场。 “我不能放你!”沈葆桢坚决地说,“你一个堂堂二品大员,赴丧途中,挟带女人和大 批金银,大悖国家律令。不让我知道则罢,我既然知道了,就不得不上奏太后、皇上,听候 太后、皇上的处置。萧军门,委屈你了,你就在南昌城里宽住半个月吧!我会好好款待你 的。” 萧孚泗已听出了沈葆桢的话中之话,看来是有意冲他而来的,他有点失望了:“你真的 不放我了?” “真的不放!”沈葆桢立即答道,“萧军门,你或许还不知我沈某的为人。我是一贯以 舅父文忠公为榜样,办公事六亲不认。实话对你说,若不是你萧军门,而是江西地方文武的 话,对不起,我早已将他撤职查办,关进大牢了。” 萧孚泗泄气了,好半天才说:“既然如此,我就在南昌城里候圣旨吧。你放我的侄儿先 回老家去报个信如何?” “那可以。”沈葆桢爽快地答应。“有什么事,就交给你侄儿去办吧!” 于是萧孚泗把侄儿叫到身边,吩咐他火速赶到江宁城,把事情的全部经过告诉曾国藩, 请他设法打救。 第二天,萧本道背着一个小包袱离开南昌,兼程赶到九江,坐上东下的快船,恨不得船 如飞箭,立即就飞到江宁。不料越急越出事,中途又遇到了麻烦。   中文东西网 整理 四 江湖窃贼泄露了僧格林沁的军事部署 下水船快,萧本道在船上心急火燎地过了五天五夜后,这天下午,船来到安徽和州境内 的浮桥镇。浮桥镇是长江上一个不大不小的码头,有几个客人要下船,船老大把船泊在码头 边。萧本道想到此去江宁只有二百多里的水路了,明天午后就可以赶到,紧张了几天的心绪 略微放松。他打开船舱的木板窗门,把头伸出窗外,眺望浮桥镇的市井。 正看得起劲的时候,放在膝盖上用左手压着的包袱突然掉到船板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他赶紧扭过脸来,把包袱拾起,恰与一中年汉子打了个照面。那汉子是个离船上岸的客人, 长得深目隆准,瘦高精干,脸上露出一种莫测的笑容,对他说了句“对不起”,便继续向前 走,很快就踏过跳板,上岸去了。“看来是他不小心碰掉了我的包袱”。萧本道心里猜测。 他没有多想,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过一会,船开动了。又走了五十多里,天黑下来,船在离和州城只有十里路的横江码头 停泊。不少有钱的客人雇了车子。连夜赶到城里去花天酒地,吃喝玩乐,也有人邀萧本道。 要是在往日,他必定会高高兴兴地去凑热闹,但眼下他没有这个闲情。喝了几杯寡酒,草草 吃了夜饭后,便倒在铺位上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萧本道觉得自己身上似乎被触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船舱里一片漆黑。他摸摸腰间,不好,包袱被人盗走了!他的这个包袱很贵 重。原来,就在九江码头船上,士兵们已发现木箱里的秘密时,萧本道本能地意识到这些木 箱要换主人了。他趁人不备,在一个放金元宝的箱子里悄悄地取出八个金元宝。这八个元宝 大小不等,大的重半斤,小的也有二两。他把这八个金元宝放在包袱里,随身带着。这次去 江宁,他也带上了。他懊恼了片刻,猛然想起贼一定走得不远,于是赶紧走出舱外。 空中挂着半个月亮,江面夜色迷朦,什么也没有。他转过脸朝横江镇上看去,远远地好 像有个黑影在移动。他擦擦眼角,睁大眼睛,仔细再看。那里的确是一个人,正在沿着石磴 向镇上奔跑。“贼娘养的,竟敢偷到老子头上来了,真正是太岁头上动土!”萧本道狠狠地 骂了起来,纵身一跳,从甲板跳到岸上,抬起两条飞毛腿追去。 萧本道十七岁投奔湘军,在军营里混了六年,练就了一身武功,也练就了一副胆量。追 了一程,来到石磴脚下,那黑影已跑到石磴中部。萧本道的脚步声惊动了黑影,黑影回头一 看,知包袱的主人来了,便加快了速度。待萧本道赶到石磴中部时,黑影已到顶部;萧本道 赶到顶部,黑影已沿着江边的小路跑出一里之外了。 萧本道决不甘心这八个金元宝就这样眼睁睁地被人偷走。他运足气,咬紧牙,加快步 伐。渐渐地,快要与黑影靠近了。这时,远处响起一声鸡鸣,天快要亮了。萧本道想,若还 不追上,天一大亮,就更难办了。他又死劲跑一阵,看看只有十多丈远了,便弯腰从路边拾 起一个鸭蛋大的卵石,向前面的黑影用力一掷。只听得“哎哟”一声,黑影仆倒在地。 萧本道快步跑过去,口里骂道:“狗日的,把包袱还给我!”他正要上前夺包袱。只见 那黑影突然飞起一脚,直向他的头踢来。他没有料到这一着,幸而久历沙场,反应快,头一 偏躲了过去。就在这一瞬间,那人一个鹞子翻身,倏地从地上跃起,站立在他的对面,两手 握拳,摆出了个架式。 晨光熹微中,萧本道看出那人背后斜背着一个包袱,那包袱正是他的!他气得咬牙切 齿,伸出拳头来朝那人心窝里打去。那人早有准备,身子一闪,机灵地出现在萧本道的左 侧,对着他的左肩猛击一拳。萧本道没有防备,痛得钻心。他暗暗称赞此人拳术好,忍痛还 击。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几十个回合。萧本道趁着对方一个空子,扬起右腿,向对方的胸脯 猛踢过去。可惜萧本道近来耽于女色,腿脚无力,对方飞起一掌,向他的脚趾砍来。萧本道 一阵疼痛,几乎站不住了。 连吃了两次亏,萧本道知对方武功很好,硬打硬拼敌不过,便使出他萧家的祖传绝招— —点穴术来。他看看天色,尚未过寅时,遂盯着对方左胸上部的中府穴。那人见萧本道打不 过他,两只拳越打越凶。萧本道佯作招架不住,步步后退。 那人开始大意了,拳出手也变得慢了。萧本道瞄准他疏慢的瞬间,猛地竖起右手食指, 直朝那人左肩下刺去。只听见那人哇地叫了一声,便仰天倒地昏迷过去。这时,东方已现出 灰白色,天蒙蒙亮了。 萧本道骂了一句“贼娘养的”,便弯腰去解那人肩上背的包袱。借着晨光,他终于看清 楚了,此人正是昨天下午在浮桥镇下船时碰掉他包袱的那个汉子。他突然明白,这是一个极 有经验的江湖窃贼,凭着包袱掉在舱板上发出的响声,就已经弄清包袱里的东西,再来半夜 行窃。想到这里,他搬起一块石头,向此人的脑袋砸去,一看那人深目隆准,相貌不俗,且 武功极好,他又不忍心了。 萧本道虽为湘军军官,其实本性与绿林好汉、江湖窃贼相差无几。在他的观念里,盗窃 别人的财物并非可耻的行为。 假若他身边无钱,又急需钱用的时候,他也可能做出拦路打劫、偷鸡摸狗的事来。现 在,当这个窃贼倒在自己的面前,包袱已到手的时候,他又起怜恤之心。他丢掉石头,一眼 瞥见那人上衣袋里有一块鼓鼓的东西。他将那东西掏出,原来是一块木牌牌。牌上用火烫出 一行字:蒙古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帐下都司衔守备云格。萧本道一惊:此人竟是僧王手下的 一名军官!转而又想,僧王驻军山东,此人为何到江南来了,不如把它救醒,问个详细。他 把木牌收起,在那人脐下关元穴上以手掌用力一推。一会儿,那人苏醒过来,想爬起,却浑 身无力。萧本道把他扶到一棵树边,让他靠着树干坐定。那人说:“好汉本事高强,我瞎了 眼,一时见财起意,不该偷好汉的包袱。” 萧本道说:“你的功夫也不错,我看你是个人才,不计较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云。” “一向做些什么事?” “也没有个定准,跑跑买卖,帮人做做杂事,只要有钱赚,什么事都干。” “哈哈哈!”萧本道大笑起来,“你莫在我面前装傻了,你看看这个。” 说着,亮出了木牌。那人大惊,下意识地摸摸衣袋,衣袋空空的。 “好汉既然已知我的身分,木牌还是还给我吧。” “还给你不难,不过,你得将一切从实告诉我。” “好汉要我说什么?”云格为难地问。 “我问你,你是从哪里来的?如今要到哪里去?” “我是从江西南昌来的,如今要到安徽滁州、泗州一带去会僧王。” “我听说僧王驻在山东济宁,你怎么去滁州、泗州一带去找他?”萧本道觉得奇怪。 “好汉不知,僧王奉太后、皇上之命,已从山东南下了。” 萧本道心想:他南下做什么?近期并未闻安徽北部有大的军事行动。又问:“你这次到 南昌做什么?” “为僧王递一份紧急公文给江西巡抚沈葆桢。” 一提起沈葆桢,萧本道就恨意顿起。这几天在船上,萧本道天天思忖着在九江被查封的 事。若真的是搜查打劫王爷府库的强盗,为什么沿途未听到一点风声,更未见哪个来码头查 询?第一批人打发走后,又来第二批,停泊在码头上的上百条船,只有他家的这条船出了 事。这不明明是冲着他家而来的吗?沈葆桢为什么要这样和他家过不去呢?背后是不是有人 在支持、指使呢?当萧本道一听说僧格林沁有信给沈葆桢时,他马上把僧格林沁与此事联系 起来了。作为湘军的一名军官,他知道僧格林沁一贯仇视湘军。如此看来,是那个蒙古亲王 在指使沈葆桢查封他家的船了。萧本道决心趁此时机,把这桩事弄出个究竟来。 “大哥,你身为僧王帐下的守备,却来偷我的包袱,看来你是手头短缺。”萧本道解开 包袱,从中取出一个二两重的金元宝递过去,“拿去用吧!” “这是你辛苦积攒的财产,我不能要。”在萧本道豪爽的气度面前,云格为自己的偷窃 行为而羞愧。 “大哥,你这就小家子气了。”萧本道把金元宝硬塞进云格的衣袋,“天下金银财宝, 本没有固定的主人,说什么你的我的,这个元宝,先前不也是别人的吗?” 这两句痛快的话,说到云格的心窝里去了。他感动地说:“我真是有眼无珠,不知兄弟 你是这样一条轻财重义的好汉。我要如何赎回我的罪过呢?” “不必言赎罪,你告诉我,僧王要你送的是件什么公文,他为何又要南下。” 云格望着萧本道的眼睛,没有回答。过一会儿,他反问道:“兄弟,你是做什么的?” “我嘛,实话对你讲吧!”萧本道咧开嘴巴,爽朗一笑,“我比不上你,是堂堂朝廷武 官,我是长江上的私盐贩子。不过,干的事虽不光明,为人却是磊落的,生性爱英雄事业, 喜闻军国大事。” “豪杰!”云格伸出大拇指称赞。他转了一下眼睛说,“僧王送给沈中丞的公文,我不 知道,也不能问,更不敢拆开看。 只是沈中丞接信的第二天,便亲自赶到九江,后来就听街头巷尾纷纷传说:沈中丞查封 了湘军大将萧孚泗回籍奔丧的座船,在船上搜出几十箱金银财宝,还把萧孚泗一伙押到南 昌。也不知僧王的公文与此事有不有联系。” 萧本道暗暗吃惊,忙问:“你见过萧孚泗和他船上的那些人吗?” “没有见过。我倒是想见见萧孚泗,听说他打金陵立了大功,又捉住长毛头子李秀成, 封了男爵,可惜见不到。” 萧本道放心了,又问:“僧王从山东南下,是不是捻子在淮北闹凶了?” “不是。这点我倒是可以明白地告诉兄弟,僧王有次对江宁将军富明阿说过,湘军可能 会造反,叫富明阿带三千人先南下,驻守扬州,他自己随后就带大兵去安徽滁州、泗州一 带,湘军胆敢轻举妄动,他就充当统领,指挥驻镇江的冯子材,驻和州的德兴阿,驻扬州的 富明阿,驻武昌的官文,东南西北团团包围,一鼓聚歼。” 萧本道的嘴角重重地抽搐了一下。这个自诩功臣的湘军年轻军官,做梦都没有想到湘军 目前正处于这样的危险境地。 必须把这一重要军情尽快告诉湘军的统帅!看看日头已出现在东方天边,他坐的船就要 起锚了,遂起身道:“大哥,时候不早了,船要开了,我与你就此告别,日后再相见。” “兄弟,你留个名字吧,也让我以后好打听。”云格说。 萧本道略为思考一下,说:“你要找我很容易。长江上下,只要遇到装盐的船,问声萧 拐子,无人不知。大哥以后要是缺银子,尽管来长江码头找盐船。”说完,将木牌子还给云 格。 结识了这位富有而慷慨的私盐贩子,云格很高兴,接过木牌牌后,又补充一句:“兄弟 日后若有用得着云格的时候,只管到僧王老营来找我。” “行,后会有期!”萧本道说完,背起包袱,撒开两条长腿,朝横江码头飞奔而去。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五 借韦俊之头强行撤军 曾国藩、赵烈文、彭寿颐听完萧本道这番叙述后,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过了好一阵 子,彭寿颐才愤愤地吐出一句话:“僧格林沁、沈葆桢欺人太甚!” 赵烈文托着腮帮子说:“看来,官文来江宁城追查所谓的哥老会,与萧军门的座船无故 被查封,以及僧格林沁的南下,三件事是联在一起的,矛头都是对准湘军,尤其是对准吉字 营的。” “惠甫想得深。”彭寿颐说,“不过,官文、沈葆桢都是封疆大吏,僧格林沁虽是亲 王,也无权指挥他们呀!” “是的。”赵烈文点点头说,“背后一定还有人在指挥他们。” 萧本道睁大着眼睛望着赵、彭,欲言又止。“惠甫不要瞎猜测。”曾国藩已明白赵烈文 所指,但夹着萧本道在这里,不便再深谈下去,挥手道,“你们都出去,让我安静一下。” “老中堂。”萧本道急着说,“我三叔还在南昌哩,沈葆桢那里,还求你老给他打个招 呼。” 萧孚泗惹出的麻烦,不仅使他自身陷于困境,也给湘军招来祸端。全国都在说吉字营将 金陵洗劫一空,放火焚烧是为了毁灭罪证,自己给太后、皇上上奏,为他们力辩其诬。可现 在呢?五十箱金银,在新封男爵的座船里被当场拿获,尽管你说一百遍、一千遍这是节字营 众人的财产,又有谁会相信呢?即便是众人的财产,先前不是说过金陵城里全无金银吗?这 如何自圆其说呢?何况,重孝期间,携带江南女子同船,这中间的事情,能解释清楚吗?萧 孚泗呀萧孚泗,你也真是糊涂到家了!幸而萧本道此来提供了僧格林沁的军事部署,若不看 在这个分上,曾国藩真要狠狠地训斥一顿了。他冷冷地对萧本道说:“你们这是自作自受, 我有什么办法!” 萧本道哭丧着脸说:“老中堂,你老若不管,那满船的东西都会叫沈葆桢夺去了!” 赵烈文安慰道:“谅沈葆桢也不敢。你不要着急,老中堂会有办法的。” “奏稿还拟下去吗?”彭寿颐问。 曾国藩思索片刻后,说:“暂不要拟了。” 待赵、彭、萧退出后,曾国藩拿起笔来,蘸着朱砂,走到墙壁上的挂图边,在镇江、扬 州、和州、滁州四个地方各自画了一个红圈,然后凝神呆望着。望着望着,他的眼睛渐渐模 糊起来,眼前出现四张血盆大口,露出狰狞的獠牙,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向江宁猛扑过来; 远处,武昌、南昌、杭州也亮起了阴绿的幽光,仿佛还听见了磨牙砺齿的声音。他觉得头在 发晕,勉强移步来到案桌边,靠在椅背上,朱砂笔掉到地上,他也无力去拾起。笔尖周围浸 出一圈红红的痕迹,他看着,像是自己呕出的一滩血。很长一阵子,他才清醒过来。 这些日子接二连三发生的一联串事,显然不是孤立的,赵烈文都看出来了,曾国藩能看 不出来?他宁愿相信不是这么回事,但现实又充分证明了赵烈文的推断是正确的。是的,僧 格林沁不能指挥官文、沈葆桢,他自己的南下,也不是全由他个人作主的。那么,能指挥官 文、沈葆桢和僧格林沁的是谁呢?答案没有必要挑明了。此时的曾国藩,不再像几个月前那 样的恐惧。他细细地思考着:他们用的手段各有不同,官文是诬陷,沈葆桢是揭短,僧格林 沁是威慑,三管齐下,意欲何为呢?有两种可能。一是借此将他兄弟和整个湘军打下去,历 史上司空见惯的大功告成、功臣诛杀的悲剧再演一次;一是以此敲敲他的脑袋,让他意识到 所处之环境对他并非有利,识相点,尽快撤掉湘军。两种可能性都有,孰大孰小?曾国藩陷 入了沉思。 眼下江宁虽克,太平军余部尚有二十来万,安徽、河南的捻子势力很大,西北回民的骚 乱多年不止,国家尚未太平。 在这种情况下,将立有大功而并无造反事实的湘军全部打下去,岂不会令各地其他带兵 将领有兔死狐悲之感?朝廷目前大概还不至于做出这般蠢事来。这是其一。其二,自从富明 阿走后,朝廷再未派人到江宁来认真调查太平军所遗留下来的金银财宝的下落,似乎有不予 追究、网开一面之意。其三,就在萧孚泗走的前些日子,曾国荃的座船也从九江驶过,他的 船比萧的大,装的东西也比萧的多,沈葆桢没有借口查他的船,是否朝廷有意给曾家留点面 子呢?分析了这三条后,曾国藩认为,打杀的可能性不大,借此逼迫他裁军则是主要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升起一股极大的委屈感。 曾国藩早就明白地奏报要裁军,只不过暂时推迟一下而已,朝廷何以便如此急不可待, 视湘军为眼中钉、肉中刺,非欲拔之而后快呢?即便要这样做,堂堂皇皇地下道御旨不很好 吗,为何要行此卑劣阴险的伎俩呢?他为朝中最高决策者这种有失君子风度的做法感到气 闷。转而他又想,历史上所有号称有作为的君王,哪一个又没有阴一套、阳一套、君子一 面、小人一面呢?对照自己,自从离开翰林院,进入六部衙门以来,尤其是这些年带兵打 仗,在与各省督抚、各处统兵将领间的周旋之中,阴的一面、小人的一面干得还少吗?更何 况,大清自立国以来,军队一直掌握在朝廷手中,现在一下子有十几万军队由私人招募组 建,他们能征惯战、骄横跋扈,如山如海的财富可以隐瞒不报而据为己有,如锦如绣的六朝 古都可以一炬焚之而弃之不惜,这样一支军队偏偏又掌握在汉人手中,朝廷能不担心吗?不 撤掉它,太后、皇上能甘食安寝吗?这样一想,曾国藩释然了,心中的委屈感大大减弱。他 决定以异常镇定的姿态,对官文、沈葆桢不采取任何行动,安安静静地在江宁城里等候着太 后、皇上对萧孚泗一案的处理。他推测不致于给萧太大的难堪。万一事出意外,为了曾国荃 和吉字营的声誉,也为了他自己的声誉,他将要为萧孚泗一辩! 曾国藩的态度,萧本道一无所知。想起拘押在南昌的三叔和那一船财产,他便惶惶然不 可终日,隔一两天便到督署来一次,请曾国藩接见他。每次照例都被门房阻挡,怏怏而回。 如此过了十来天。这一天,萧本道又来到督署大门口,正徘徊不敢向前时,门房看见了他, “萧都司,总督大人昨天关照过,说你今天可以进去。” 萧本道大喜,直奔签押房。曾国藩面露微笑地说:“昨天来了上谕,你三叔没事了,你 看看吧!” 说着递过来一个大信套。萧本道将上谕抽出,急忙展开,一目数行地拜读,他越看越高 兴。原来,上谕写着: 前福建陆路提督男爵萧孚泗,系攻克江宁首功大员,此次因父逝回籍奔丧,顺带节字营 官勇历次所获战利品,系出自袍泽之谊;既在江宁娶妾,自应带回原籍奔丧,亦在情理之 中。着毋庸追究,俾该前提督一行回籍成礼。江西巡抚沈葆桢办事秉公,执法严谨,其节可 风,着交部优叙。并将此由五百里谕知钦差大臣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一等侯曾国藩。钦此。 萧本道想:这一定是曾大人为三叔上的求情折所起的作用,遂起身恭恭敬敬地向曾国藩 磕了个头:“谢老中堂的大恩大德!” “不必谢。”曾国藩平淡地说,“回去后,告诉你三叔,就说是我讲的,规规矩矩在家 守制,地方上一切事情都不要过问,若再招惹是非出来,我可再不管了。” “是!”萧本道笔挺地站着,“卑职一定将老中堂的教导转告三叔。” 朝廷对萧孚泗一案如此宽容的态度,使曾国藩颇为惊奇。 原先设想到不至于太大的难堪,但多少会有点处罚,然而什么都没有,连哥老会的事也 只字未提,前向的委屈顿时化作感激。 官文所谓追查哥老会一事,自然是闹剧一场,但霆军里既然有哥老会,且力量足以煽动 闹事,难保吉字营和其他军营就没有。一旦他们成了气候,那湘军便真的成了叛军。萧孚泗 虽未加处置,但吉字营掠夺了大批江宁城财宝的丑行,无疑已公告天下了。事态已把曾国藩 逼到悬崖边,他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裁撤湘军,而且必须尽快!只有这样,才能安太后、 皇上之心,塞天下悠悠之口;也只有这样,才能消除哥老会赖以存在的基础,杜绝意外变故 发生,保全湘军的大节;同时也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他本人以及整个曾氏家族和所有“功 狗”们的富贵平安。 曾国藩命令彭寿颐赶紧重新拟奏稿,以明确的态度、坚决的口吻向太后、皇上表示:湘 军水陆两支人马在三个月内十成撤去九成,驻守在江宁城内城外的吉字营一个不留,全部遣 回原籍。 “老中堂,吉字营五万将士全部都撤掉吗?”彭寿颐发问。 “全部都撤。” “老中堂,据说刘松山、张诗日治军严厉,松字营、诗字营的军纪要比其他营好些。战 乱还没有完全平息,九帅的部属还得留一些才是。” 曾国藩以赞许的目光望了彭寿颐一眼,慢慢地说:“折子还是按我刚才说的拟,至于吉 字营以后如何撤留,我另有安排。” 话一出口,他立即想到,这不又是一桩心口不一的事情吗?不过,这仅仅只是一刹那间 的念头,转瞬间他便忘记了。 拜折后的第二天,曾国藩将督署内参与军机赞画的幕僚们召集起来,向他们宣布立即大 规模裁撤湘军的决定。幕僚们齐声赞同,都说这是一个极为重大的明智之举。有的说,江宁 城军营里的官勇越闹越不像话了,不遣散,迟早会要出大乱子的。有的还拿当年川楚白莲教 平息之后,团练相继解散的前事作例子,说明大乱平定后非经制之师只有自动消除,才能使 朝野静谧、相安无事的道理。还有的说,当年平川楚白莲教的团练,是分散掌握在各省督抚 手中,没有一支多达万人的大部队,而现在湘军主力有十多万,均听曾中堂一人调派,因而 裁撤一事更显得急迫,而由此也更证明曾中堂示大公于天下的赤诚之心,将永远受到后世的 景仰,为乱臣贼子所惧。幕僚们的称颂,使曾国藩欣慰,也使他的信心更加坚定了。不过, 幕僚们也都谈到无银子付清欠饷,将是裁军所面临的第一大难题。 湘军自咸丰三年组建以来,十余年间,户部几乎没有直接拨过饷银,除个别省份协济小 部分外,其余都由湖南一省承担。湖南素来商贾不发达,充全省岁入不及苏松间一大县,如 何能负担十多万庞大的军队,应付十多年旷日持久的战争? 于是湘军的军饷便常常不能及时如数发放,拖欠三五个月,支发三五成是常事。为了安 定军心,鼓舞士气,恶劣的统领则公开煽动部下去掠夺百姓的钱物,去洗劫打下来的仓廪库 房。 稍有头脑的统领虽不煽动,但对部下的这些暴行也不加制止。 这也是湘军日趋腐败的一个重要原因。即使是吉字营,虽说从上到下,都得到了多少不 等的不义之财,但名义上他们的欠饷也达四个月之久,总数近一百万两。至于其他军营,也 有四五个月的,也有六七个月的,都比吉字营严重。幕僚们都问:这个难题如何解决?曾国 藩请他们献计献策,帮助解决这个难题。同时又表示,不管这个难题能否解决,裁军都要坚 定不移地进行。 他分别给吉字大营、老湘营、果字营、霆军、正字营以及长江水师、宁国水师、太湖水 师、淮扬水师统领们下达裁军的命令,限他们在十五天内到江宁城禀报本营裁撤步骤。又给 李鸿章、左宗棠发出咨文,通报这个重要情况。 几天后,城内城外的吉字营五万陆军和从大胜关到草鞋峡的长江水面上的二万水师,无 论将官和勇丁,几乎人人都在谈论裁军的事。从心情上来说,有不少人愿意早日脱下戎装, 回籍与家人团聚。这些人中,有的是年岁大了,厌倦军旅生涯;有的是打金陵时发了大财, 急于回家去做财东地主;也有的从军十多年,经事多了,阅历广了,对连年无休无止的战争 的思考也逐渐深化起来,尤其是金龙殿前那场亘古未闻的自焚悲剧,更强烈地刺激了他们: 都是骨肉同胞,为何要这样你死我活地互相残杀?他们不可能得出什么明确的答案、合理的 解释,只有离开了事,如此,心灵方可平衡一些。 但也有相当多的人不想离开湘军回原籍。多年的军营生活养成了他们飘泊、冒险、嫖 赌、斗殴、吃现成饭、用大把钱的习气,他们不屑于再做单调、贫寒、勤俭、规矩的乡下 佬。这批人多为没有抢到大量钱财的普通勇丁。至于将官,则几乎无人赞同撤军。将官的威 风,来源于他手下成百上千的勇丁。一旦撤离了军营,回到老家,昔日的威风便大半丢掉 了,就连一个小小的什长,在军营里也管十个俯首帖耳的弟兄,回家后,哪来的这些人听他 的支派?因为这些原因,撤军的命令下达十来天了,江宁城内外数百个营哨,没有一点执行 命令的迹象。社会秩序反而更坏了。抢劫、群斗、杀人、放火、强奸,滥赌等恶性事件到处 发生,全都是吉字营勇丁作的案。各级军官不但不管束,反而参与其事。 吉字营统帅曾国荃原本就不赞成大哥这种自剪羽翼的做法。这个从小就在荷叶塘出了名 的犟九爷,一贯认为天地间是强者的世界,而乱世中的强者,就是握刀把子的人,有了刀把 子就有了一切。当年,他就是凭着这个信念积极募勇建营,奔赴与太平军作战的前线,而且 也用这个信念去教育他手下那批营官哨官。这些年来他已尝到了手握刀把子的甜头,岂愿轻 易丢弃?况且大哥的自剪羽翼,第一刀便是要剪掉吉字营。眼下长毛未净,捻乱方炽,正可 利用这个作为借口,加强湘军力量,拥兵自重,即使不想造反,也不能让别人欺侮自己呀! 曾国荃这个观点在吉字营中有着深厚的思想基础,正是代表了各营新贵们的想法。现 在,尽管统帅已离开军营回籍,部属们仍奉行这种观念。死的死,走的走,吉字大营留在江 宁城里受封职位最高的要算骑都尉朱洪章了。于是彭毓橘、刘连捷等人推举朱洪章到督署, 抬出欠饷一项来与曾国藩摊牌:撤军可以,但先得拿出一百万银子出来,把欠饷发下,否 则,对不住提着脑袋血战多年的弟兄们。曾国藩明知吉字营官勇有的是钱,根本不在乎这点 欠饷,但又不能点破。在朱洪章貌似充足的道理面前,曾国藩竟然一时语塞,因为他根本就 筹集不出这笔巨款来。 朱洪章占了上风,回去一鼓动,吉字大营官勇们抗拒撤军的劲头更足了。他们借酒撒 野,有的破口大骂朝廷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有的甚至公开扬言要扯旗造反。曾国藩面对这 种混乱局面,又恨又怕,心中烦躁不安。几天后,他收到了李鸿章的信和闽浙督署的公函。 李鸿章的信竭力恭维恩师此举为旷代奇闻,上合天心,下孚众望,务必排除万难坚决进 行下去,以达到预期目的。又说淮军理应效法湘军大量裁撤,只是目前各营都在追杀长毛余 部,还不到撤的时候,且恩师当年说过,要以淮民平淮捻,淮军作为淮民的团勇,不能须臾 忘记自己的职志,待到天下乂安,干戈化为玉帛之时,他一定要把全部淮军一个不留地撤掉。 湘军统帅的高足,与他的恩师既有相像之处,更有不同之处。他不畏人言,办事也没有 太多的顾虑。他亲手创建的淮军,决不能在自己的手里撤除,也不容许别人插足。在他的眼 里,淮军正好比丽日中天,兴旺已极,且今后还有大显身手的时候,如何能撤?至于以后全 部撤掉云云,那不过是附和恩师心思的几句漂亮话而已,原不是他的本意。恭维撤军的背 后,深藏着他自己的一套如意算盘:湘军撤除了,今后淮军便独步天下,再无抗衡的力量 了;况且还可以趁着这个时机,把湘军中那些会打仗的将官吸引到淮军中来,千军易得,一 将难求,这真是淮军壮大的良机! 闽浙总督衙门的公函说的全是左宗棠的话:楚军别是一军,受朝廷节制,与湘军无关, 撤军是湘军的事,楚军不过问,亦不会仿效;撤与不撤,当以朝廷下达的圣旨为断。 曾国藩撤湘军,原本就不指望淮军和楚军效尤,这两封函札,并没有对他产生影响,倒 是吉字营将官的反对和城里勇丁的胡作非为,引起他的严重不安。张运兰、萧启江来到江 宁,诉说撤军的千难万难。老湘营、果字营的欠饷更为严重,官勇们扬言,朝廷若不补足饷 银,他们就不离开军营。 鲍超从闽赣边界之地飞马来江宁。他对曾国藩说,前不久赵烈文奉命表示霆军暂不撤, 现在忽然又要撤了,大家都没准备,而且还有一半的欠饷未发,如何向弟兄们交代? 淮扬水师统领黄翼升、宁国水师统领李朝斌也乘快艇前来禀报:水师官勇一贯清苦。长 期在水上栖息,大部分都染上了风湿病,如今要裁撤回籍了,弟兄们提出两点要求:一是补 足历年欠饷,二是发放一点伤病费,以便老了不能种田了,能有一口饭吃。曾国藩听了心里 冷笑:欠饷都不能补齐,何谈伤病费!水师有伤病,陆军就没有伤病? 湘军的裁撤是如此艰难,使两江总督一等候又一次陷于困境。但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裁 撤一事都是势在必行,决不能有丝毫动摇,也再不能像前段时期那样暂缓了。曾国藩将各种 阻挡裁军的因素一一作了分析,认为无银子补足欠饷固然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但不是决定 的因素。湘军各个军营都有欠饷,这是事实。不过,他心里有数:这些年来,有几个勇丁不 发财的!将官就更不用说了。财路来自于抢掠和打胜仗时的战利品,几两银子一个月的薪 水,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很次要的。决定的因素在于各级将官情绪上的抵触,是他们本身不愿 意撤。撤了,他们既失去了权柄,也失去了继续发财的机会。对于这批头脑简单的武夫,道 理讲得再多都是空的,起作用的只能是严刑峻法。 严峻到哪层地步呢?曾国藩紧锁三角眉,在书房里踱步思索。突然,他想起了十年前在 王衙坪接受船山后裔赠剑的席上,老岳父送给他的那首古剑铭:“轻用其芒,动即有伤,是 为凶器;深藏若拙,临机取决,是为利器。”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湘军建军之初,为培植严肃的军纪,曾国藩忍痛杀了金松龄,在自己人的头上,毅然动 了第一刀。此事在湘军中引起极其强烈的震动,曾为早期湘军军纪的维护起了重要作用。 但同时,曾国藩本人的心灵也很长时期深为不安,后悔自责过多次,并暗地作出决定, 这种杀戮不可多用。从那以后,在自己人的面前,他将这把统帅权利之剑便深藏若拙了。现 在看来,不杀个把高级将领,裁军便会推行不下去,他要临机取决,动用第二次了。 拿谁的头颅来作号令呢?他在心里一个个排了队。反对最烈、闹得最凶的是吉字营的朱 洪章、彭毓橘、刘连捷这些人,他们都是第一批冲进金陵城的大功之人,蒙受皇上天恩重赏 的英雄,岂有杀他们的道理!霆军功震天下,刀也不能架在鲍超的脖子上。张运兰、萧启江 都是复出初期的擎天之柱,且一向忠心耿耿,只有功劳没有过错。杀他们,等于砍自己的手 脚。就这样排来排去之后,排出了一个人来,此人就是驻扎在庐州府、至今尚未来禀报的正 字营统领韦俊。他觉得韦俊的头颅,是最适宜借来一用了。曾国藩并非完全是为了眼前的急 需,实在地说,这些年来,他对韦俊的怀疑、戒备从来没有消除过。 韦俊献池州府投降湘军后,曾国藩把他派到安庆前线,暗地嘱咐曾国荃把他置于与太平 军作战的前沿。曾国荃对韦俊是又疑又惧,便把他安排在安庆战场的北部,专用来打太平军 援救安庆的部队。一个月前还是天国的左军主将,而现在却对曾经同生死共患难的弟兄举起 了屠刀,韦俊的良心受到了沉重的谴责。那一声声“叛徒”“反草恶鬼”的咒骂声,不断从 对方的营垒传来,扰得韦俊和他的一班子心腹们神魂不宁、羞愧难忍。终于,血气方刚的韦 以德忍不住了,他背着韦俊,联络几个弟兄,愤恨地脱下湘军的衣帽,在一个漆黑的夜晚, 骑着快马,扬鞭离开军营,企图西去湖北,再转道回广西老家,却不料被吉字营的哨兵发现 了。曾国荃派出一支百人轻骑,将韦以德等人抓了回来。韦以德和他的弟兄们并不隐瞒自己 的行径,曾国荃气得要以临阵脱逃的罪名斩首示众。慌得韦俊急忙派人去东流向曾国藩求 情。见到大哥的亲笔信后,曾国荃才勉强放了人。 曾国藩洞悉个中缘故。恰好那时寿州练总苗沛霖与在籍办团之员外郎孙家泰构仇,围攻 寿州城,他便把正字营调到寿州征讨苗沛霖。四年来,韦俊先是打苗,后来又打捻,虽未大 败过,却也只是战功平平,全没有昔日两下武昌、雄踞池州府的气概了。韦以德的出逃,以 及整个正字营这几年打仗的劲头,使曾国藩对韦俊更为怀疑。没有得到应有重视的韦俊,一 直心情郁郁;正字营也便成了湘军中装备最差、欠饷最多的后娘崽。韦俊因此对曾国藩不 满。接到裁军命令十天了,他仍按兵不动,也没有去江宁禀报。 这天,一封从江宁来的急件递到庐州府军营。韦俊拆开看时,正是曾国藩催他前去禀 报,并关照他带上康福送的那副云子,晚上要和他围几局;又说江宁虽有上好的棋子,总不 及那副的亲切,见它如见康福。曾国藩眷念故人之情使韦俊想起了当年劝他投降的康福。 这些年来,韦俊在湘军中过得并不顺心,他看出曾国藩始终没有真心待过他,表面上还 算客气,骨子里却很冷淡。至于湘军其他将官,则连表面上的客气都没有。在军事会议上相 遇时,他们都以一种鄙夷的眼光看看他,常常令他尴尬。只有康福例外。康福对他和以德总 是很热情,这种热情出自真心,不是做作。康福甚至还专程去寿州看过他。韦俊对康福谈起 自己的苦恼,并说程学启在李鸿章那里混得很好。康福说:“如果实在不想在湘军呆下去, 我可以跟李鸿章说说,正字营干脆到淮军那里去算了。”韦俊感激康福够朋友。后来,听说 康福战死在金龙殿前,他心里很伤感。裁撤湘军的命令下达后,他也不乐意裁军。他的心情 与湘军其他营官的心情不同。除霆军外,湘军其他军营都由湖南人组成,回籍则回湖南。湖 南是湘军的故乡,他们回籍将会受到英雄凯旋的待遇。他的原籍在广西。广西是太平军的故 乡,那里的父老乡亲热爱的是太平军,对湘军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一个太平军的叛徒、湘 军的走狗,有何颜面回广西去?广西的城镇乡野,又哪里有他的一席安生之地?韦俊想到这 里,心情很悒郁,暗中作了决定:一旦正字营解散,他就带着妻儿子女和侄儿远走他乡,从 此隐姓埋名,了结一生。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韦俊带上康家祖传云子,匆匆赶到江宁城。 “韦将军,裁军一事办得如何了?”几句寒暄后,曾国藩便进入了正题。 “回禀大人,此事尚未办。”韦俊回答。 “为什么?”曾国藩的语调显得严厉起来。 韦俊已觉气氛不善,说:“弟兄们有些事想不通,都不愿意就这样离开军营回籍。” “韦将军,你可能不明白,湘军是团练,非朝廷经制之师,没有长期存在的道理。仗打 完了,就应当解散回籍,哪有什么想得通想不通的!”曾国藩的面孔明显地冷下来,“你应 该执行我的命令,立即做好全营撤除的安排。” 韦俊沉默着,没有做声。 “你说有些事想不通,是哪些事?”曾国藩似乎有点不耐烦地催问。 “大人。”韦俊鼓了鼓劲,说,“弟兄们都说,四五年来,正字营收复寿州,打败捻 寇,立下的战功不少,但得到保举的则不多。大家请大人向朝廷上个折子,为那些积年苦战 的老弟兄们求个职衔,今后回家去,脸上也风光些。” 韦俊这话说的是事实。正字营五千人中有一半是跟着韦俊投降过来的,每次打完仗后, 韦俊都上报一个保举单,列上长长的一串名字,保的都是他那批从广西过来的老弟兄,韦俊 想以此来笼络他们。但每次单子一到曾国藩的手里,便被卡住了。其他军营报来的保举单, 曾国藩都原封不动地报到朝廷,唯独对正字营不同。曾国藩极不情愿让这些老长毛升官受 赏,他只从中挑选二三成上报,而且还要把韦俊原拟的职衔都降一二等。正字营的将官们跟 别的营一比,心里不服气,口里大出怨言。久而久之,韦俊终于看出了曾国藩的心思,一种 屈辱感沉重地压着他。他不死心,企图最后一次为部属们争取。 “笑话!”曾国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正字营最近未立军功,如何能上报保 举单?朝廷视名器极珍,岂能像你从前那个伪天王一样,滥封滥赏,毫无一点章程!” 韦俊听了这话,脑顶上如同击了一棒似的,嗡嗡作响,好久才清醒过来,说:“不上保 举单可以,弟兄们说,正字营前前后后死了三百多人,伤了一千多,抚恤银三成未拿满一 成,从今年春天开始就没有发饷银,至今整整欠了七个月。两项加起来,少说也欠了二十万 两银子。弟兄们说,补足了银子就撤军,否则的话——” “否则怎样?”曾国藩脖子上的青筋已一根根鼓起来了。 “否则他们不缴军装器械。” “混帐!”曾国藩一巴掌打在案桌上,把韦俊惊了一下。 “不缴军装器械,岂不是蓄谋造反!韦俊,对这些混帐东西,你是如何处置的?” 韦俊到底不是懦弱之辈,曾国藩凶横的态度,大大地刺伤了他的自尊心,加之又长期心 怀不满,他重重地顶了一句:“卑职没有处置他们,卑职认为他们说的有道理!” “你说什么?”曾国藩怒火中烧,瞪起两只发红的三角眼,吼道:“蓄谋造反还有道 理?” 这是公然的歪曲!韦俊一时没有觉察出曾国藩说这话是有意引他上钩,果然怒不可遏, 刷地站起来,嗓门也变了:“他们没有造反,这是强加给他们的罪名。正字营备受歧视,弟 兄们早已忍耐不住了!” 这一句话,把曾国藩蓄意杀韦俊的时刻推前了一大步。他心里想:‘早已忍耐不住 了’,这话明明是要出大乱子的信号,他们的确是贼心不死。事不宜迟,今天就要下手!” 曾国藩双手叉在腰间,把韦俊死死地盯着。韦俊并不害怕,平静地站在原地,头也不低 下。曾国藩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个谋勇兼资的原天国主将,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反骨。是的,这 个人不能留下,不只是裁撤湘军要借他的头颅来慑众,尤其重要的是大清王朝的长治久安, 也需要他身首异处。 “来人啦!”随着曾国藩一声高喊,立刻上来四个着戎装挂腰刀的武弁。“给我把这个 破坏裁军、蓄意谋反的乱臣贼子拿下!” 韦俊直到此刻,才终于完全看清了曾国藩的真面目。他为自己当初的选择感到深深的悔 恨。但事已至此,后悔已晚了,他只希望侄儿以德能逃脱曾剃头的魔掌。 韦俊的希望落空了。第二天,赵烈文带着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兵,从江宁出发赶到庐州, 将韦以德骗到驿馆,立即拿下,并晓喻正字营全体官勇,此事与他们任何人都无关系,不要 人人自危。 韦以德押到江宁城的第二天,全城便到处贴满了盖有“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一等侯”紫 色长条关防的布告,上面赫然写着:“原正字营统领韦俊、分统韦以德抗拒裁军,图谋造 反,已奏明朝廷,予以正法。”在两江总督衙门的告示壁上,不仅贴了一张特大号告示,而 且旁边还竖起了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面悬挂着韦氏叔侄的两颗怒目圆睁的头颅。至于那盒被 韦俊带来的康氏祖传云子,曾国藩却将它珍藏起来。 曾国藩的这一绝招果然有用。从那天开始,吉字营、老湘营、果字营、霆字营以及长江 水师、淮扬水师、宁国水师、太湖水师的将官们,都不敢公开反对裁军了,勇丁们的撒野胡 来也有所收敛,各军营开始制定分批裁撤的具体部署。幕僚们也对欠饷的难题提出了许多解 决的办法。曾国藩采用了其中的两条。一条是以票抵饷。奏请户部同意,发放分期兑现的银 票,持此银票者二十年内可在本州县取回全部欠饷,并依年生息。这样,既安了勇丁们的 心,也解决了国家一时拿不出大批银子的困难。二是以盐抵饷。那时湖南不产盐,百姓食用 盐,正宗来路是淮盐,走私的是粤盐。无论是淮盐还是粤盐,在湖南出卖的价钱都很贵,普 遍在产盐区的十倍之上,偏远山沟里甚至高达二十倍。以一两银子的盐抵七八两银子的欠 饷,勇丁们把盐运回去,还可以有点赚头,他们也乐意。这样也缓解了银两不足的困难。 杀鸡给猴子看的血腥手段,再辅之以解决欠饷的具体可行办法,终于使得湘军的裁撤付 之于行动了。江宁城内城外的吉字大营各个军营开始动作。下关码头江面上,舟船大量增 加,那些本来就急于回家当财东、过安乐日子的官勇们,已有不少在起锚扬帆了。   中文东西网 整理 六 英雄不可自剪羽翼 与此同时,曾国藩以传递攻克金陵捷报同样的速度,将裁撤湘军的情况奏报太后、皇 上,并特意强调杀了抵制撤军、意欲不轨的正字营统领、投诚过来的前长毛将领韦俊,目前 裁撤湘军一事正顺利进行,十二月底将全部完成,十五万湘军水陆两支人马,届时只剩下一 万人,若朝廷还嫌多的话,连这一万人也可不留。 不久,鉴于西北回民的乱子越闹越凶,朝廷任命杨岳斌为陕甘总督,克日赴任。离江宁 前夕,他特来向曾国藩辞行。 “厚庵,你这次由武职改授文职,真是异数。”这个由他一手提拔,十多年来统领长江 水师,为湘军最后攻克江宁立下了汗马功劳的部下,今天居然能在刚过不惑之年便位为一方 总督,曾国藩为杨岳斌的仕途顺遂而高兴,也为自己当年识英雄于风尘之中的眼力而欣慰。 他注目看了看杨岳斌眉宇间那颗黑痣。黑痣圆润饱满,凭着曾国藩的相人理论,他相信这个 年轻的总督正在好运之中。 “老中堂,当年若不是你老的指点,我哪有今天,我的一切都是你老栽培的结果。”杨 岳斌书读得不多,是个性情厚实的人。曾国藩这些年来对自己的信赖、器重,他一直深深地 感激。他统领外江水师,与太平军殊死拼搏,与其说是尽忠王事,不如说是对曾国藩个人的 感恩。而这一点,曾国藩早在水师创建之初便已看出端倪,所以历次战役中对杨岳斌保举都 从优,也因此而有他的今天。 “太祖以武功开创天下,八旗子弟向以刀马功夫定优劣。 入关之后,采纳范文程的建议,推崇孔孟,开科取士,以艺文教化士民。自那时起,文 职便高于武职。以武职改授文职的事极为罕见,在你之先,只有三例。”曾国藩右手缓慢地 梳理垂在胸前的长须,以慈爱的眼光望着杨岳斌,“一例是顺治朝徐湛恩以侍卫改郎中,一 例是乾隆朝黄廷桂以提督改总督,一例是嘉庆朝杨遇春以提督改总督。两百多年来,你是第 四例由武职改任文职的人。厚庵呀,你可要好自为之。” 曾国藩父亲般的关怀使杨岳斌激动万分:“卑职一定牢记老中堂的教诲,不负圣恩。” 说着,打开随身带来的包袱,从中取出一个布包来,充满感情地说,“卑职此去陕甘,路途 万里,不知何时再得相见。这里有一件护身坎肩,送给老中堂,就算是卑职离别时的一点小 礼物。” “厚庵,你这是做什么?”曾国藩停止抚须,但并没有伸手去接杨岳斌递过来的布包。 “老中堂,卑职知道你老平生不受礼,也不喜欢送礼的人,故卑职十多年来身受大恩, 却一文礼物未送,但这次不同,请你老务必赏脸收下。” 见杨岳斌说得恳切,曾国藩这才接过包袱。打开布包看时,只见鹿皮坎肩上,鱼鳞般地 布满了薄精钢片,银白色的光芒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厚庵,你虽改文职,毕竟是武将 出身,此去陕甘,仍要带兵打仗。这样好的护身坎肩,穿在你的身上作用大,送给我有什么 用!你还是自己留着。”曾国藩把坎肩包好,递了回来。 “老中堂请听卑职说明。”杨岳斌忙以手拦住说,“卑职还有两件护身坎肩,足可在战 场作防身之用。这件之所以送给大人,一来是它轻软,大人体弱,笨重的坎肩不宜;二来这 件坎肩乃家父留下来的,意义不一般。大人,您老虽不上战场,但也要提防刺客。” 曾国藩想起几次遇刺的往事,深觉杨岳斌的话有道理,遂不再推辞:“这是令尊的遗 物,我收下心中有愧。” “其实,这也不是家父的东西,家父给我这件坎肩时,说起了它的来历。” “它的来历如何?”曾国藩很有兴趣地问。 “这件坎肩本是一个护排镖师的。”杨岳斌慢慢地说,“三四十年前,湘江上有一个很 有名气的护排镖师。他武艺高强,为人耿介,手下有十个本领好的徒弟。镖师被湘江上第一 富有的排主所雇请,多年来往返于衡州、长沙、汉口之间,从来没有出过事,沿途强盗都怕 他。后来,老排主死了,少排主掌舵,不喜欢镖师的直爽脾气,加之镖师也老了,几次想辞 掉他,只是见他手下徒弟都是好汉,防盗护排少不了他们,只得依旧高价雇用。镖师本人却 没有看出这一点。他觉得徒弟们长期跟着他,不能自立门户,出息不大,于是把一个个都推 荐出去。几年后,身旁的徒弟都走光了,少排主也便将他解雇了。镖师回家后不到一个月, 便被仇人害了。临死前,家父去看他。他送给家父这件护身坎肩,沉痛地说:“英雄不可自 剪羽翼!” 曾国藩心里猛地一怔,两眼直直地望着杨岳斌。他一向将杨岳斌视为朴讷无文的周勃式 的人物。杨岳斌不善言辞,也不喜言辞,偶有所论,必然是思之至深,非说不可的话。曾国 藩喜欢这种性格,他讨厌夸夸其谈而又没有真知灼见的人,提倡讷于言而敏于行。杨岳斌可 谓这方面的典型。因此,杨岳斌每有所言,曾国藩都极为重视。刚才这句“英雄不可自剪羽 翼”的话,引起了他的强烈震动。尽管这句话在决定裁军之后,他不时听到人们说过,但都 远远不及从杨岳斌口中说出的分量。 “厚庵,看来你送我这件坎肩的背后还另藏着别的内容。” 曾国藩回过神来,又不自觉地抚摸胡须了。 “老中堂。”杨岳斌将上身倾斜过去,郑重地说,“目前陕甘回民骚乱,朝廷派卑职去 的目的在于平乱。陕甘绿营不能当此大任,卑职还将请求随带一支湘军去;若朝廷允许,将 从水师中抽调。水师官勇能打仗的多,且是卑职的老部属,刀光血火中过来的弟兄们,到底 信得过些,所以请大人暂不要解散长江水师。大人要撤湘军,这当然是很英明的决定。江南 的大仗已经结束,再养一支十多万的人马,既耗费粮饷,加重百姓负担,又让朝廷不放心, 不是好事。何况仗打久了,军营暮气很重,腐败成风,若不裁撤,也会成事不足,败事有 余,故卑职对裁军完全拥护。不过,卑职说句实话,据说大人要把湘军全部裁掉,卑职以为 无论为朝廷着想,还是为大人着想,都不太妥当。这件事,卑职想了很久,请大人宽恕卑职 的鲁莽,听卑职说几句心里话。” “你说吧,厚庵。”曾国藩动情地说,“多年来,我一直想多听你说话,可是你总说得 很少,以后更难听到你说话了。你今天就在我这里吃顿便饭,也算是我给你饯行,你也就在 我这里久坐些时候。” “谢谢老中堂,我也就不客气了。”杨岳斌说,“从保卫朝廷来说,长毛虽垮,但余部 仍不少,江南还未到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时候;淮河以北,捻军也日益坐大,虽有淮军, 到底不如湘军的经验丰富。若把湘军全部撤了,缓急之间,如何应付?大清朝立国以来,从 未有一支控制三千里长江的水师;有之,乃大人亲手创建的长江水师。我大清正因为水师薄 弱,所以二十多年来,沿海一带备受洋人的欺凌,朝廷应吸取这个惨痛教训,大力发展海 军,保卫我千里海疆。长江水师只要稍加整顿,再多配备些船炮,就可以成为我大清朝的第 一支海军。” “厚庵,你说得对!”曾国藩对杨岳斌将长江水师发展成为第一支海军的想法极为赞同。 “老中堂,这是为朝廷着想。至于为老中堂你个人着想嘛,”杨岳斌略停片刻后,坚定 地说,“老镖师的临终遗言说出了一个共同的道理:不做英雄则罢,既做英雄,就不能自剪 羽翼。老中堂自创建湘军以来,扫除了凶逆,也得罪了不少权贵。请恕卑职说句直话,老中 堂今日的处境,正是二十多年前你老送给汤鹏那副挽联中所说的:名满天下,谤亦随之。嫉 妒者,仇恨者,不满者,遍布朝野。老中堂已做了十多年的英雄,事到如今,就一定要把英 雄做到底。倘若此时不顾一切地把全部湘军都裁撤,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你说说会有什么后果出现。”杨岳斌的话显然打动了曾国藩的心。 “依卑职看来,大仗还有可能会打。假如过两年太后、皇上叫老中堂重新带兵上战场, 老中堂手下却无精兵强将,打不好仗,太后、皇上会如何看待老中堂呢?朝野官绅又会如何 看待老中堂呢?” 曾国藩点点头。 “还有一点,卑职总有点担心,怕日后老中堂手下无一兵一卒了,有人会挟嫌诬陷老中 堂,不提湘军的功劳,尽揭湘军的疮疤。那时皇上已长大,太后归政于他,他不知昔日的艰 难,只看到眼前的太平,听信谗言,疏远了老中堂。” 曾国藩心里又是一怔。他很惊异这个文采不多的水师统领,竟然想得比自己还要深长。 是的,这两三年来,曾国藩几乎还没有腾出时间来考虑皇上长大亲政的事,他总认为那还很 遥远。经杨岳斌这一提醒,他猛然意识到,皇上今年已经九岁了,离亲政也只有几年了。真 的,假若到那时自己已无实力,未曾亲历艰苦的少年天子,岂不将如同那个少排主一样,轻 易地辞掉自己这个年老无用又结怨甚多的“镖师”吗? “厚庵,你说说,湘军应当保留多少人为好?”实在地说,曾国藩也并不想把湘军一个 不留地全部裁掉,他设想留下一万精锐。现在看来,这个数目少了。 “依卑职看,要留三到四万人,至少要三万人,不能再少了。”杨岳斌不加思索地回 答,“正字营全部遣散,霆军也全部遣散,只留下鲍超和宋国永等一批战将,老湘营、果字 营各留三千人,吉字营留四千,合起来一万人。太湖、淮扬、宁国三个水师全部撤掉,长江 水师二万人都留下来。老中堂,” 杨岳斌说到这里,显得很激动,他站起来大声说,“长江水师这几年尽管也沾染了军营 习气,吸食鸦片、嫖赌懒散等现象在所难免,作为统带这支军队达十年之久的将领,有一点 可以保证,那就是老中堂亲手创建的长江水师,对老中堂的忠诚是不用怀疑的,它永远是保 护老中堂的一件牢不可破的坎肩。” 杨岳斌的激昂之言使曾国藩深受感动,他轻轻地挥手招呼:“厚庵,我从来就把你和雪 琴带领的长江水师视为我的命根子,我对它的宠爱要胜过沅甫的吉字营。” 杨岳斌坐下来继续说:“我本来想借此裁撤的机会,好好整顿一下长江水师,可惜现在 不行了。请老中堂务必尽快招回雪琴,让他做这件事。雪琴性格刚强,嫉恶如仇,用他来整 顿长江水师,比我要好。” “是的,是要早点请雪琴回来。”在曾国藩的心里,已完全接受了杨岳斌的建议:至少 留下三万人。 厨子端上了晚餐。餐桌上,杨岳斌向曾国藩请教去陕甘后如何应付复杂的民事和军事。 曾国藩尽平生阅识,一一作了详尽的回答。 杨岳斌告辞后,曾国藩的卧室里灯火亮了大半夜。擅长心计的两江总督在苦苦地思索 着,如何将裁撤湘军一事办得既光采照人,又于己无损;如何做一个既是至公无私的功臣, 又是暗存精锐的枭雄。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七 恭亲王东山再起 “拜见圣母皇太后。”待太监打起黄缎棉胎门帘后,醇郡王福晋轻移莲步,跨进养心殿 西后阁,跪在棉垫上,向斜靠在躺椅上的慈禧太后请安。 “快起来,柳儿。”慈禧坐起来,脸上泛起亲热的笑容,指了指身旁铺着大红牡丹刺绣 缎垫的瓷墩说,“坐到这边来。” 醇郡王福晋柳儿站起来,坐到慈禧身边的瓷墩上,笑吟吟地说:“姐姐这几天益发漂亮 了。” “死丫头,姐还有什么漂亮不漂亮的,该漂亮的是你。”慈禧笑着说,脸上现出两个浅 浅的酒窝,微露两排雪白细密的牙齿。这两个迷人之处,正是她同样生得花容月貌的妹妹所 欠缺的。慈禧娘家只有这个比她小四岁的胞妹,她因为自己喜爱兰草兰花而被咸丰帝取名兰 儿,便依此将喜爱柳枝柳叶的妹妹取个小名叫柳儿。柳儿十七岁那年,慈禧刚生下了后来的 同治皇帝。本来就受到宠爱,这下更加专宠了。一天,咸丰帝跟她谈起七弟奕譞的婚事,她 就趁势提出了自己的妹妹。 出于对她的爱,咸丰帝连柳儿的面都没见,就定下了这门亲事。这样,柳儿进了醇王 府,成了醇王的正室夫人,满语称为福晋。慈禧姐妹的际遇,引起了社会上的轰动。人们谈 起历史上杨贵妃姐妹的故事,再次生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的感叹! 柳儿虽不及姐姐的机敏干练,却也比一般女人有主见,能办事。三年前,在热河行宫那 段惊心动魄的日子里,肃顺为独揽大权,曾严密地监视两宫太后的行迹,柳儿以特殊的身分 出入宫中,为两宫太后传递信息。终于通过醇王奕譞,联络了在京中主持外交的恭王奕䜣, 叔嫂合谋,废除了辅政八大臣,实行两宫垂帘听政。柳儿实为这段历史中一个神秘而重要的 人物。也因为有这个功劳,慈禧对自己的胞妹更加刮目相看。丈夫死了,儿子还小,不谙世 事,在这个世界上,慈禧最能推心置腹说话的人,便是妹妹柳儿了。这几年,她常常召柳儿 进宫。谈话多为家事,也谈些与普通女人无异的养儿育女、穿着打扮等琐碎话题,间或也谈 及奕譞。 慈禧对奕譞的感情,自然超过对咸丰帝其他几个兄弟,她很希望妹夫能成为她处理军国 大事的得力帮手。三年来,她委任他很多职务,一为加重他的权力,二为多给他以磨练的机 会,尤其在罢黜了恭王的职务后,慈禧对奕譞更寄与重任。 孰料这个二十七岁的郡王与他的同父异母兄比起来,资质差得太远了。他既没有奕䜣过 人的才识,更缺乏奕䜣闳阔的器局,颇使慈禧失望。上次召他与僧格林沁一起密谋如何对付 湘军,奕譞虽出了一些主意,但终不能令慈禧满意,整个计划还是她自己拿出来的。这时, 她就想起赋闲在家的奕䜣来。 在处理军国大事上,奕䜣远比奕譞主意多而且稳重。前几天,她要奕譞到恭王府去一 次。今天召妹妹进宫,主要是想问问妹夫所掌握的关于奕䜣的近况。 “六爷罢职以后,七爷一直想去看他,但又不敢去。后来姐姐说要他去瞧瞧,他很高 兴,第二天便去了。”柳儿细声细语地说。 “对罢职一事,六爷说了些什么?”慈禧轻轻松松地问,顺手挑了一个精巧的西洋糖果 给妹妹递过去。 “一提起这事,六爷就很痛悔,说自己年轻不懂事,辜负了太后的信赖,对不起先帝。 说着说着,还掩面哭了起来,七爷安慰了好一阵子。”柳儿慢慢剥开花花绿绿的玻璃纸,露 出一枚鱼形粉红色透明糖果来,她仔仔细细地把糖果端详一眼后,才轻轻塞进嘴里。 “这些日子,有些什么人去过恭王府?”对奕䜣的态度,慈禧较为满意,她还要更多地 了解小叔子家居反省的情况。 “六爷说,除几个自家兄弟外,旁人来恭王府,他一概不见,也不让他们进王府。据九 爷讲,他也没有见过多少人来恭王府拜访他。” 孚郡王奕譓的王府离恭王府很近,他提供的情报应该是准确的。 “那么,六爷这段时期在家里做些什么呢?”慈禧偏着脸问。窗外温暖的阳光照在她两 把头发式上,状如乌云般的秀发光亮可鉴。 “七爷问过他,六爷说唯闭门读书而已。七爷看到六爷案桌上摆的是圣祖爷的御批、乾 隆爷的御制诗和先帝的诗文。” 柳儿的这些回答,都与她从别的途径上所了解的情况大致相合,慈禧很满意。她站起 来,满面春风地对妹妹说:“跟我来,我带你看看前些日子他们送给我的贺礼。” 十月初十,是慈禧的生日。她是一个很讲脸面的人,又有贪财爱货的癖好。咸丰帝在世 时,每到这一天都要亲自为她贺生,还要送她一点小东西,皇后也送她一两件礼品,妃子们 就更不消说了,人人都送她礼物。她把这些礼物珍藏好,一有空闲,便一件一件拿出来欣 赏。每到这时,她便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之中。这两年当了太后,地位高多了,生日 期间,收到的礼物更多,但终因江南战事未结束,不敢太铺张奢侈。 今年可不同,江宁收复了,心腹大患摘除了,满蒙亲贵、文武百官,莫不异口同声称赞 这是托了太后的如天洪福和英明调度的结果,且又逢三十大寿,应该热热闹闹庆贺一番。于 是宫中上自慈安太后,下至有头面的宫女、太监、外官二品以上的大员及各省督抚、将军、 提督,人人都备了一份厚厚的礼物。从初六开始,礼物便一担担、一盒盒地抬进养心殿后 阁。慈禧先看一下礼单,她觉得稀奇的,便看一看实物,一般的便挥手让太监、宫女直接收 起来。初八日起,宫中又唱起大戏,一连唱五天,初十为高潮。前前后后、宫内宫外紧张忙 碌了十天,寿星自己也辛苦了十天。她的辛苦,是忙着看礼物,看戏,接受大家的祝贺。虽 辛苦,但她异常兴奋。她想妹妹虽贵为郡王福晋,很多东西也未必能看得到,便兴致浓厚地 带着妹妹到她的珍宝室去。 姐妹俩走出寝宫,进入一条狭长的巷子,走到巷子的尽头,又进了一座宫殿。宫殿不 大,殿里摆着一个接一个的书柜。在一面绘着彩色山水图案的墙壁前,姐妹俩停了下来。慈 禧叫随后跟着的太监对着壁端用力一推,居然推出一个门来。 柳儿吃了一惊,想不到神圣的紫禁城内竟然有这等诡秘的暗室。慈禧带着柳儿进了门。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子,四周再没有门窗,光线和空气都借助屋顶的通气孔而来。房子里摆满 了一人多高的木架子。 “这是什么殿?”柳儿问,她终于忍不住了。 “这是前明留下来的密室。朝廷有什么机密大事,则在此殿内计谋。世祖爷、圣祖爷当 年都用过,到乾隆爷时就再没有用过了。那年先帝一时高兴,领我到这间屋子里来玩,又把 开启的暗号告诉了我。我现在就用它来珍藏珠宝。” “姐姐,这太可怕了!”柳儿心惴惴地。 “知道了就不可怕。怕就怕皇宫里还有这样的密室,我们不知道,外人反而知道,那就 可怕了。”走了几步,慈禧又说,“柳儿,我真不愿意长年呆在这里,当年先帝每去圆明 园,我就高兴得不得了。可惜,圆明园给洋鬼子烧掉了。” “花点银子把它恢复起来吧!”柳儿建议。 “是要修复的,只是前些年要对付长毛,国库紧。现在长毛灭了,是到修园子的时候 了。” 说着说着,姐妹俩走到屋中间。慈禧指着四壁木架说:“这里面收藏着三千多盒珠宝首 饰,全是他们这次送的,你今天也看不了这么多。这样吧,你信手到架子上拿下五盒来,这 五盒就送给你。好不好,就看你的运气了。” “姐姐的东西哪有不好的,任哪一盒都是稀世之宝。” 柳儿兴高采烈地看了好一阵子。只见每个盒子都是黄灿灿的,仅有大小之别,无精粗之 分。柳儿随手拿了五盒中等大小的盒子,慈禧叫太监捧着,然后一道出了这间神秘的房子, 重新来到寝宫。 太监把五个盒子放到案桌上。慈禧笑着说:“看你的运气如何?”说罢,自己动手打开 一个。 这个盒子里装的是一朵美丽的牡丹花。醇郡王福晋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首饰,比她 后花园的真牡丹还要好看。她从姐姐手里接过,细细地欣赏。这朵牡丹的花瓣全用血红色的 珊瑚薄片制成,四片绿叶子配的是碧绿的翡翠。那叶子雕得真好,对着窗户一照,里面细细 的暗黑纹路都可以看得清楚。花瓣、叶片之间以头发丝般的细铜线连缀而成。柳儿越看越爱。 “把它别到发髻上看看。”慈禧含笑说。 柳儿把牡丹花插在左边发髻上,问姐姐:“好看吗?” “好看。”慈禧很高兴,仿佛仍是一个十六七岁在娘家做女的大姑娘。“你自己对着镜 子照照。” 柳儿走到玻璃镜边。镜子里那位脸庞端正、身材窈窕的少妇,在牡丹花的衬托下更显得 俏丽。 “插到右边去,可能会更好看些。”慈禧走到妹妹身边,把花插到她的右边鬓发上。柳 儿看到玻璃镜里的形象更美了。 “姐姐,你真会打扮!”柳儿欢喜地问,“为什么插到右边要好看些呢?” “傻丫头,你没看到你右边的头发梳得太紧了吗?” 真的,柳儿自己不觉得,经姐姐一提醒,果然发现右边是梳紧了一点,插上这朵牡丹 花,就与左边显得很协调了。她不由得深深佩服姐姐目光的锐利。 柳儿打开第二盒。盒子里装了两只金钏,每个金钏上镶着八颗珍珠。金钏闪黄光,珍珠 闪白光,交相辉映,甚是耀眼。柳儿很喜欢。打开第三盒,是一只纯金打成的凤簪。凤头镶 以红珊瑚,凤眼里嵌两颗黑珍珠,凤嘴里叼一串光溜溜、紫莹莹的玉葡萄。柳儿爱极了。第 四盒是一块花玉雕的蝴蝶佩饰。第五盒装的是一根珠缨。柳儿把珠缨提起来,立刻光彩四 射。原来这是一根梅花珠缨,淡黄色的缨带上精细地结了五朵梅花,梅花的每个花瓣上镶一 颗浅黄珍珠,正中是一颗直径半寸的白色明珠,两朵梅花之间以一个金环连结,环上镶着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颗玛瑙,整个珠缨近半人长。柳儿心想,这根珠缨的价值决 不会低于二万两银子。 柳儿拿在手里,不忍放进盒子里去。慈禧看出她的心思,拿过珠缨,亲手把它挂在外衣 纽扣上:“好啦,就这样挂着,不要取下来了。” 柳儿欢喜无尽,说:“谢谢姐姐了!” 慈禧将眼前亭亭玉立的妹妹看了又看,说:“这件外褂的花色不对,我再送你一件合适 的。”转脸对一旁的宫女说,“去把僧王福晋送的那件褂子拿来。” 过一会儿,宫女捧出一件衣服来。柳儿接过,打开来。这是一件深紫色薄呢大褂,前胸 后背各绣一朵很大的红牡丹,牡丹边飞着几只活泼的小蝴蝶。柳儿把自己的外褂脱下,换上 这件。身上的牡丹花与头上的牡丹花恰好配合成一体,显得又娇艳又庄重。慈禧对妹妹说: “我于穿着打扮上,就是细微处也不厌精详。戴牡丹花头饰,就要穿绣牡丹花的衣服。你不 管国事,比我有时间,更要注意打扮。要知道,女人打扮,不仅是给男人看的,也给自己 看。打扮得漂漂亮亮,自己看着也舒服。比如说我吧,我爱打扮,每天要花一个多时辰在打 扮上,先帝大行了,我给谁看呢?还不是求得自己舒心。” 姐妹二人正说得兴起,安得海进来,低头禀报:“六爷正在外面等候召见。” “母后皇太后呢?”慈禧问。 安得海禀道:“母后皇太后说,她今天有点不大舒服,六爷的事情,就由圣母皇太后一 人作主。” “你去请皇帝出来,我一会儿就去。” “喳!” 待安得海出了门,柳儿吃惊地问:“六爷进宫来了?” “是的,我要重新起用他。你这就回府去吧,过几天,我们姐妹再好好聊聊。” 当恭亲王奕䜣跪在养心殿东暖阁正中软垫上时,东暖阁东面墙壁边的龙椅上,已坐着九 岁的同治小皇帝。南北两边墙壁前悬挂着两幅薄薄的黄幔帐,黄幔帐后面也各有一张龙椅。 南边坐的是母后皇太后钮祜禄氏,也就是慈安太后。北边坐的是圣母皇太后叶赫那拉氏,即 慈禧太后。今天,南边黄幔帐后的龙椅空着,慈安太后未到。她对政事兴趣不大,身体稍有 不适,她便不参加,慈禧太后则从不缺席。小皇帝登基已三年了。三年来,无论召见任何 人,他都一言不发,如同一座木雕似地坐在那里。慈安不来,今天就只有慈禧唱独脚戏了。 “六爷。”黄幔帐后面转来慈禧清脆的声音。 “臣在。”奕䜣赶紧磕头答应。 黄幔帐后面的太后注目看着跪在垫子上的小叔子。有两个多月不见了,他显得削瘦了一 点,然而正因为此,更加突出了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和儒雅开阔的气质。他极像先帝,却比先 帝更添三分男子汉的气概。顿时,年轻太后又忘情地想起她早逝的丈夫来。略停片刻,她的 声音变了,变得格外的柔和温馨,仿佛是当年与先帝对话的兰儿,而不是两个多月前那位用 严厉措词指责军机处领班大臣的威不可犯的皇太后。 “近来过得还好吗?” “这段日子里,臣闭门谢客,反省思过,所获良多。”奕䜣回答,声调里带着忏悔的味 道。 “六爷,先帝龙驭上宾,将祖宗基业扔给我们孤儿寡母,外头洋人欺侮,内里贼匪又四 处作乱,我们姊妹好难啦!要保住祖宗的江山,我们姊妹俩没别的能耐,只有内靠五爷、六 爷、七爷你们这班亲叔子,外靠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这批文臣武将,才勉强把这几年支 撑过来。现在虽说江宁收复了,但捻子、回民的气焰仍很凶,祖宗江山还在危难中。六爷, 你要和我们母子一条心呀!” 奕䜣听出了慈禧的话中之话,遂再次磕头奏道:“臣年幼不懂事,前向对两位太后多有 冒犯之处,心里十分悚惭。近日重温列祖列宗的教诲,深感祖宗创业之艰难,两百多年来, 江山维系不易。当此内忧外患之时,臣办事不力,有负太后重托,理应谴责。臣处周公之位 而不能行周公之志,不仅将来愧见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亦对不起臣僚百姓。臣心痛苦万 分。”说到这里,奕䜣不觉失声痛哭起来。 奕䜣的表现使慈禧十分满意。究其实,她与奕䜣并没有多大的冲突,根本不是江宁城里 的曾国藩想象得那样严重。 两宫垂帘听政后,奕䜣以皇室中的有功人员被封为议政王,食亲王禄双份,总领军机 处,成为事实上的摄政王,权倾当朝。恭王府成了京城里除皇宫外的第一府第。一天到晚大 门外车水马龙,冠盖如云,王府支出浩繁。这时,任过总督的岳丈桂良给女婿出了个主意: 收门包。并说地方上的督抚衙门、两司衙门乃至府道衙门莫不都如此,否则,应酬的开支从 哪里来?奕䜣接受了这个建议。这样一来,王府增加了一笔很大的收入。但时间一久,弊端 也越来越大。大家都出门包,门包就有了数量大小之别。数量大的先得接见,数量小的往后 挪。有的外官为了早得接见,不仅出门包,且贿赂门房,门房又乘机敲榨。到了后来,见一 次奕䜣,甚至要交一千两银子的门包。这样一来,京师物议甚多。有次,安得海有要事要见 奕䜣,门房不认识,开口便要他拿三百两银子出来。安得海说他是宫里的,门房说宫里的也 要出。安得海不便说出慈禧的名字,只得打出三百两银票。过一会儿,门房出来说:“恭王 事多,安排在五天后接见。” 安得海急了:“烦你再去通报一声,就说有要紧事,请恭王务必在百忙中见一下。” 门房笑嘻嘻地说:“那好,既有要事,再拿两百两出来吧,作特急安排。” 没法子,安得海咬紧牙,又拿出二百两来。 就这样,安得海见一次奕䜣,用去了五百两银子。他气不过,将此事告诉了慈禧太后。 慈禧心里颇为不悦。 御史蔡寿琪得知官员们对恭王府收门包一事普遍不满后,向太后、皇上告了一状。慈禧 将折子给恭王看。恭王看后,追问是谁上的。慈禧告诉他是蔡寿琪。奕䜣脱口而出:“蔡寿 琪不是好人!”慈禧听后皱了皱眉头。 奕䜣既以摄政王自居,每议及军国大事时,便常常发表与慈禧观点不同的言论,而且侃 侃高谈,引经据典,头头是道,慈禧辩不过他。她心里嫉妒,深怕自己被架空。平时在后殿 议事,时间一久,太监除给两宫太后上茶外,也给奕䜣上一碗茶。有次太监忘记上茶了,奕 慓讲得口干,顺手端起慈禧的茶碗一饮而尽。喝完后,奕䜣才知拿错了,忙赔罪。慈禧一笑 置之,然过后想起,心里不是味道。 后来,奕䜣鉴于军费支出大,提出裁抑宫中开支的建议,慈禧同意了。她想到裁抑的是 别人,不会到自己的头上来。一次,安得海到内务府去领餐具。管事的太监说,奉恭王命, 太后的餐具一个月发一次,早几天才领过,这次不能发。安得海不作声。第二天御膳房给慈 禧开餐,端上来的盘盘碗碗全是缺边裂口的。慈禧惊问是何缘故。安得海为泄私愤,添油加 醋地说了一大堆恭王如何克扣等坏话。慈禧听了很生气。 就这样几件事情,慈禧把它联系起来,暗自思考了很久。 她认为奕䜣为皇帝的亲叔叔,又在辛酉年起了扭转乾坤的作用,见识很高,才干超群, 受到内外上下的普遍尊敬,且又这样胆大骄傲,不把她放在眼里,要不了多久,他会把她们 母子当作傀儡,玩弄于股掌之中,到时候,甚至会把孤儿寡母赶下去,自己做起大清王朝的 皇帝来。他是道光帝的亲儿子,当皇帝名正言顺,而自己弄的这一套垂帘听政,本是祖制所 不容的。慈禧越想越觉得可怕,必须先下手为强!这个处事果决、心狠手辣的女人于是先动 了手。她加给奕䜣的罪名是贪墨受贿、目无君上、诸多挟制、暗使离间。一纸诏命,将奕䜣 所有的职务全部剥夺干净。 从本质上来说属于懦弱型性格的奕䜣,骤然遭此重大打击,措手不及。他想起三年前的 那场大变动,想起肃顺、载垣、端华的被杀,想起执政三年来这位太后的手腕,他意识到自 己不是她的对手,要保全权力地位,唯一的出路是真正彻底地跪倒在她的脚下,顺从她的旨 意。趁着慈禧三十大寿的机会,他投其所好,送了一份重礼:一整套法国进口的妆具和一双 绣花鞋。那双鞋子上每只都缀着一颗径长一寸的东珠。管事太监告诉慈禧,光这两颗珠子就 不下于五十万两银子。慈禧对这份重礼满意。她今天就穿着这双举世无匹的绣花鞋,眼睛望 着鞋尖上的珠子,一边欣赏,一边思索。 罢了奕䜣职务后不到几天,以惇亲王奕誴为首的满蒙亲贵,以军机大臣文祥为首的文武 大臣便不断上折为奕䜣说情,认为他功大过小,不应受此严惩,且国步维艰,正赖他砥柱中 流,罢掉他,于国家大不利。甚至慈安太后也来讲情了,说我们姊妹终究是女流,天下还得 要靠爷们支撑着。慈禧对王公大臣的说情置之不顾,尤其对慈安的话气恼。她嘴里不说,心 里鄙夷慈安没出息:“女流又怎么样?女流就不能做事业吗? 武则天不是女流吗,有几个爷们赶得上她?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圣母皇太后的本事!” 心里虽有这个雄心壮志,但两个多月下来,御政不久的慈禧太后深觉自己的能力不济。 首先是她的书读得太少了。她亲手拟的那篇罢恭王的诏命,短短的两百来字,错字白字就有 十多处,她自己不知。半个月后,妹夫悄悄告诉她,她羞得满脸通红。臣子们上的奏折,只 要一涉及到冷僻一点的历史典故,她便不懂,又不好意思下问军机处,许多奏折她常常似懂 非懂。再就是对六部官员,对地方上的督、抚、两司、将军、都统等重要官吏的出身资历、 才学品性,她都缺乏了解,对于他们的迁升处置,她常常拿不定主意。尤其令她难堪的是, 凡有关军事方面的奏报,她几乎不能置一字可否。她深深感觉到,作为一国之主,她欠缺的 太多了,她的细嫩的肩膀远不能挑起这副破烂而沉重的担子。这么多人对恭王罢职不满,也 使她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威望,还不到使臣僚们诚惶诚恐、畏之懔之的地步。三十岁的慈禧比 后来的老佛爷幼稚得多,但也明智得多。她清楚地看到:自己还需要学习,还需要培植党 羽,树立权威,而在这个过程中,是要有人替她把这副担子挑起来的。环视皇室四周,先帝 的兄弟们,惇王奕誴愚憨、醇王奕譞浅薄、锤王奕詥放荡、孚王奕譓年纪还小。再看近支王 族中,也无一才干突出之人。比来比去,再无人超过奕䜣了。 慈禧太后近来的心绪很好。这是因为,一来她对曾国藩所施加的一诬二揭三逼,旨在促 使其加速裁撤湘军的手腕,完全收到了预期的效果。曾国藩自己的奏折报告湘军正在一批批 地遣散,富明阿、德兴阿的奏报也予以证实。她放心了。二是沈葆桢报告,他的部下席宝田 活捉了小天王洪天贵福,请求押来北京献俘。这两桩喜事都为她的三十大寿大壮颜色。再加 上奕䜣自己的表现。诸多因素的综合,使得慈禧决定宽免奕䜣的过失,重新起用。 “六爷,先帝在日,常常在我面前称赞你的忠心和才干,我们姊妹对你是完全相信的。 先前的过失,既然已经认识了,今后不再犯就行了。皇帝年幼,我们姊妹阅历也不够,往后 还要靠六爷多多辅佐。” 这分明是要再起用的话,奕䜣又惊又喜,连连磕头,说:“太后宽宏大量,臣肝脑涂 地,不足以报。” “自家手足,不必说这样的话。”慈禧的话很恳切,声调也恢复了过去的亲热,“有几 件事,六爷帮我们姊妹拿个主意。” “请太后示下。” “江南方面,最近有两件大事。一是曾国藩裁湘军。他折子上说要裁去九成,甚至可以 一个不留。二是沈葆桢抓了伪幼天王,他说要押来献俘。这两件事,六爷谈谈你的看法。” “太后,”奕䜣思索片刻后禀道,“江宁攻下不久,曾国藩便立即着手裁军,足见曾国 藩对太后、皇上忠心耿耿。此人乃宣宗爷特意为先帝破格简拔的重臣。宣宗爷和先帝都看重 他既有才干又有血性,故而畀以重任。他果然不负所望,创建湘军,历尽十余年艰难,平江 南巨憝。现在他又不居功自傲、拥兵自重,主动裁军,正是千古少见的忠贞之士,人臣之楷 模。太后、皇上宜大力表彰,以培风气。倘若所有带兵的将帅都效法曾国藩,则祖宗江山将 固若金汤。” “喔!”慈禧点头赞同。奕䜣真不愧是曾国藩的知己,短短几句话,句句说到点子上。 慈禧想起与奕譞、僧格林沁的合谋,心中不免有点惭愧。是的,奕䜣说得好,假若带兵的将 领都像曾国藩这样,那真可高枕无忧了,应该大力表彰他! 奕䜣接着说:“为了表示太后对曾国藩忠心的酬劳,应当降旨让湘军保留一部分。这一 方面表示朝廷对曾国藩的充分相信,同时也是形势所必需。因为长毛尚有余部,淮河两岸还 有捻寇,湘军不能全撤。” “你看要保留多少人呢?”慈禧问,她觉得奕䜣的话有道理。 “我看至少要保留三万人左右,太少了不起作用。” “好吧,就让曾国藩保留三万。” “基于这一点,臣建议伪幼天王不必押来京师献俘。” “为什么?”慈禧一时不明白这二者之间的关系。 “伪幼天王是从江宁城里逃出来的。前些日子,左宗棠、沈葆桢等人为此弹劾曾国荃。 现在若把伪幼天王押来京师,弄得沸沸扬扬,这不是让沈葆桢大添光彩,而令曾国荃大失脸 面吗?太后既然要表彰曾国藩的忠心,同时也就要宽谅他的弟弟的疏失。伪幼天王毕竟只是 个小顽童,不能和伪天王相比,可以援石达开、陈玉成、李秀成均未献俘的先例,命沈葆桢 在南昌就地处决算了。” “就依你的意见办。”慈禧明白了个中关系,爽快地答应了。 “还有一件事,户部奏请按旗兵、绿营例,命湘军将十余年的军费开支情况逐项禀报, 以凭审核。六爷看如何办理为好?” “太后,户部这是无事生事。”奕䜣断然答道,“湘军既不是朝廷经制之师,就不能按 旗兵,绿营成例。十多年来,湘军军费大部分都是自筹,朝廷所拨有限。自筹的经费,何必 去管它的开支!且这些湘军将领,起自闾里,从未受过朝廷的正规训练,说不定根本就没有 保留过往来明细帐目。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一时叫他们逐年逐项申报,这不是给他们出难 题吗?再说,湘军正在裁撤之时,裁则一了百了,还提这些事做什么!朝廷只希望他们早点 裁掉为好。倘若他们借此拖延时日,或干脆不裁,岂不因小失大!” “六爷说得对!”慈禧由衷赞同奕䜣的见解,为了追回几个钱而误了裁军大事,真是得 不偿失!她由此更感到奕䜣人才难得,遂郑重宣布:“六爷,从即日起,你仍回军机大臣本 任,总理军机处。” 奕䜣先是一喜,忙磕头:“臣奕䜣谢太后圣恩。”继而又想:“议政王”头衔为什么不 还给我呢?是无意疏忽,还是有意扣留?正在乱想时,慈禧已下令了:“你跪安吧!” 奕䜣颇为失望地磕头,托起三眼花翎大帽,面对着黄幔帐后退。刚走到门帘边,正要转 身出门时,又传来慈禧的声音:“六爷。”奕䜣连忙站住,心想:一定是太后记起了我的 “议政王”,要还给我了。忙跪下,答道:“臣在。” “曾国藩奏江南贡院即将建好,定于十一月初举行甲子科乡试。江南乡试中断了十多 年,今年恢复,是一桩大事,主考、副主考放何人,你与贾桢、倭仁等人商量一下,看着办 吧。” “是!”奕䜣怅然答道。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一 甲子科江南乡试终于正常举行 在江宁城百废待兴的时候,曾国藩压下了两江总督衙门、江宁布政使衙门、江宁知府衙 门等官衙的兴建,将经费用在两项建设上:一是满城,一是江南贡院。修复满城是为了讨得 朝廷的欢喜,恢复江南贡院,则为的是笼络两江士子的心。 满城建得慢点不要紧,贡院的兴建则一刻也不能缓。今年是甲子年,为例行的大比之 年,其他各省都按规定期限,于八月中旬结束了秋闱,唯独安徽、江苏例外。安徽、江苏两 省在康熙六年以前还是一个省,名曰江南省(它与江西省同属一个总督的管辖,所谓两江, 即江南与江西的简称),省垣江宁。后来虽分成两省,但乡试并未分开。安徽省的士子,每 到大比之年仍到江宁来参加乡试。自从咸丰二年底,太平天国将都城定在此以后,苏、皖两 省的乡试便中断了。咸丰十一年,曾国藩想在安庆设立一个上江考棚,专考安徽士子,但因 为皖北仍在太平军之手,遂未果。这样,十二年多时间里,安徽、江苏两省士子便眼睁睁地 失去三次飞黄腾达的机会。一到江宁重回朝廷之手,要求立即开科取士的呼声,便雷鸣般地 灌进曾国藩的耳中。 曾国藩本人的急迫心情并不亚于这些士子。在当年出师前夕昭告天下的檄文里,他竭力 谴责的就是太平军“举中国数千年礼义人伦、诗书典则,一旦扫地以尽”的行为,号召所有 读书识字者起来捍卫孔孟名教。这些年来,他的确也以“卫道”的口号争取了大部分读书人 的拥护、支持,这正是他成为胜利者的主要原因之一。现在,到了他为这些读书人酬谢的时 候了。更何况作为恢复中断十二年之久的乡试最高主持人,历史将会以怎样令人炫目的语言 予以记载啊!曾国藩每想到这些便激动万分。这个凭借着府试、乡试、会试才有今天地位的 荷叶塘农家子弟,深深地理解贫寒士子盼望出头的苦心,也深深地以执掌文衡而感到无比的 荣耀。他每隔几天便要亲临江南贡院工地,督促他们务必在十月底全部竣工,决不能耽误定 于十一月初八日的甲子科乡试。前几天,江南贡院终于如期完工,曾国藩和所有苏皖官员们 都觉得肩头上轻松了许多。 近日里,来自江淮大地、苏南苏北的二万士子,络绎不绝地涌进江宁城,给正处在由废 墟重建的千年古都带来一股新鲜的机趣。这些士子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不及弱冠的青 年,有肥马轻裘、呼奴喝仆的富家子弟,也有独自一人挑着书箱、布衣旧衫的清贫寒士。他 们走在街上,出入逆旅酒肆,一个个头上扎着长长的发辫,满嘴里子曰诗云,令金陵遗老们 真有重睹汉官威仪之感! 江南乡试,向为全国瞩目,不仅录取人数仅次于直隶而居第二,更因为殿试一甲人员之 多,令各省羡慕。清代自顺治三年丙戌开科取士,到咸丰二年壬子科后金陵落入太平天国为 止,共九十一科,江南出状元五十名,榜眼三十二名,探花四十二名,居全国第一,远在其 他各省之上。这样一个重要的地方,又是金陵克复后的首科,主考官放的何人,士子们都在 互相打听。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只有极个别有亲戚在北京做大官的人心里有数,但他们都 不讲。被猜到的正副主考官有好几十个,众人都拿不准,唯一拿得准的是:今科江南乡试的 正主考官一定是一位德高望重,才学优长的翰苑老前辈。 这一点果真被猜中了,临到考试的前十天,两江总督曾国藩才接到部文,得知正主考官 放的是刘昆,副主考官放的是平步青。刘昆字玉昆,号韫斋,道光二十一年翰林。咸丰元年 由翰林院编修调任湖南学政,咸丰四年迁内阁学士,不久迁工部右侍郎。咸丰十一年因过革 职,两年后复职任鸿胪寺少卿,今年初升为太仆寺少卿。如今即以堂堂九卿的身分主持江南 乡试,为参加是科乡试的士子们增色不少。平步青字景孙,今年三十二岁,时为翰苑编修, 是个官运正好的俊逸才子。说是今天申正可抵金陵,申初,曾国藩便带着江苏巡抚李鸿章、 学政宜振甫和安徽巡抚乔松年、学政朱兰以及江宁藩司万启琛等高级官员亲到下关接官厅迎 候。 湘军在裁撤过程中接到上谕:为着长远考虑,不必全部裁尽,可以保留三万左右的兵 力。曾国藩正为此事而忧虑,这道上谕出乎意外,令他欣喜异常,立即决定长江水师暂不 动,吉字大营保留十六个营八千人,霆军留下八个营四千人,其余张运兰的老湘营、萧启江 的果字营、正字营,还有李续宜旧部全部裁撤,淮扬、宁国、太湖三个水师各留一千人,其 余也统统回原籍。这段时期,下关码头日日夜夜人如潮,货如山,吉字营被裁撤的官勇们正 携带从金陵城里抢劫的金银财宝、美女少奴,坐上西行船舶,怀着各式各样的想法,做着形 形色色的美梦,由长江换船进洞庭湖,由洞庭湖进湘资沅澧,而后再换船进小河小港,或换 骡马车担踏上大道小路,进入原本闭塞贫穷的山谷边壤。他们,以及后来从各个军营撤回的 十几万湘勇,拿了这笔钱起屋买田,送子读书,经商跑大码头,出门会阔朋友,开湖南一代 新风,遂使历来号称天荒之地的三湘四水,从此眼界大开,风气大变,人才辈出,灿若群 星,成为近代中国最有名气、最有影响的一个省份。 该走的已走得差不多了,留下来的遵照曾国藩的命令,陆军全部撤到城外,长江水师的 船只也一律停泊在大胜关以上等候处理。这样,江宁城里的战争气氛大大消除,老百姓心理 上的压力也减轻了许多,眼前的下关码头显得平静,恰如曾国藩近来的心绪。 这是他多年来少有的平静。湘军大规模地裁撤,使他获得了太后,皇上的嘉奖。恭亲王 又复职了,他的靠山没有倒。 洪天贵福并没有押去京师献俘,这无疑是朝廷给沈葆桢以冷淡,而给他们兄弟以脸面。 曾国藩很感激,然而他更感激的还是朝廷对军费报销一事的宽容。 当金陵刚刚收复,全体官勇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时,署过兵部侍郎的曾国藩,便已 想到今后如何向兵部报销军费开支一事了。这是一件十分重大又十分棘手的事,尤其是在关 于金陵财货下落的谤讟四起之时,他更为此事忧心忡忡。 从咸丰三年募勇开始,曾国藩便对往来银钱一丝不苟,各项开支都记载得清清楚楚。衡 州出师时,他专门建立了内外两个银钱所,所有收支银钱皆有明细帐目。他提出“不怕死, 不爱钱”的口号来教育湘军官勇,自己又以身作则,从不私用一文军款。湘军建立之初的那 几年,帐目清爽,军费开支的报销不难。到了后来,湘军人员大大扩充,先是胡林翼一支人 马独立了,后来罗泽南和李续宾、李续宜兄弟也独树一帜,再接着老湘营、吉字营、贞字 营、平江勇、水师内湖外江,又加上一个左宗棠的楚军,他们都各自独立,打仗还可以服从 统一调配,至于银钱开支,曾国藩则无力控制,也不想控制了。这些独立出去的湘军,绝大 部分的开支是一本糊涂帐。朝廷给的饷银极少,都靠他们自己募集,甚或掳掠。这些统帅 们,压根儿就没有想到打完仗后,还有个向兵部汇报开支一事。待到部文下达后,曾国藩向 他们传达命令时,他们仍不以为然,曾国藩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不报吧无法向朝廷交 代,报吧又会激起将领们的反感,弄得不好还怕发生意外。正在他急得焦头烂额时,一道上 谕救了他:“所有同治三年六月以前各处办理军务未经报销之案,准将收支款目总数分年分 起开具简明清单,奏明存案,免其造册报销。”真个是圣量宽宏! 曾国藩想,所有这些,可能都是皇太后对裁撤湘军的回报。他为自己以稳重、抑让的态 度顺利度过难关而庆幸。 “少荃,今科江南乡试,你是主人,韫斋、景孙远道而来,你打算如何招待?”曾国藩 微笑着对坐在身旁的李鸿章说。江南乡试照例由江苏、安徽两省巡抚轮流充当监临,甲子科 的监临轮到了苏抚。 “两主考的公馆,门生安排在旱西门外妙香庵。半个月前,已将庵内庵外粉刷一新,卧 房、书房、客厅都换了全套洋式摆设,看过的人都说很好,想必两主考会满意。”李鸿章答 道。 这几年李鸿章一洗过去在家乡的晦气,处境顺利得很。淮军接连攻下苏州、常州、镇江 几大名城,声名鹊起,几与湘军相埒。淮军统帅李鸿章知道,这中间的诀窍,全在于洋人的 枪炮子弹。李鸿章充分利用上海富甲天下的有利条件,用大把大把的黄金白银换来洋人的军 火装备。当时令湘军、绿营将官们眼红的连发短枪,在淮军中甚为普遍,连哨长、哨官都 有。他们将尺把长的乌黑发亮的英国造新式短枪,用宽宽的牛皮带吊在屁股上,神气活现地 出没于市井酒楼之中,令百姓畏若天神。淮军军官们吃过酒饭,把嘴一抹,拔腿就走;看到 好的货物,口一张,对卫兵说声“带上”,主人不但不敢问他们要钱,还得亲自送出门外, 点头哈腰,谢谢赏光。待背影都看不见后,才吐一口痰,狠狠地骂一声:“强盗!土匪!” 新近荣封伯爵的李鸿章十分懂得淮军对他的重要,在恩师起劲裁撤湘军的时候,他的淮 军,除遣散老弱病残者外一概未动,并暗暗地吩咐各营营官,将湘军中那些已被裁撤而又凶 悍能战的官勇搜罗过来。淮军的力量愈发强大了。志大才高的李鸿章仗着权位功勋,已不把 当时的人物放在眼里,唯一对恩师曾国藩,仍存有三分恭敬、七分畏惧。 “少荃啦,我看你近来要洋化了。妙香庵里的洋式摆设,景孙年少,或许追求时髦,韫 斋是个老头子,不一定喜欢。” 曾国藩依旧是笑笑的,习惯地用手缓缓地梳理着花白的长胡须,虽不太赞成李鸿章的这 种安排,但口气并不是指责的意思。对这个亲手栽培的门生,他基本上是满意的。尤其是他 已看清了湘军衰落、淮军当旺的形势,一方面对自己当年的决策深感欣慰,一方面又对这个 气概不凡的门生寄托着七成厚望、三成倚重。 “洋人最善巧思,造出的东西莫不尽惬人意,我想昆老一定会喜欢的。”李鸿章自信地 说。 “准备了什么好的特产款待吗?”曾国藩不想就这件事争论下去,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 “吴下好吃的东西多得很,门生特地从苏州带了几个名厨来,要他们变换花样,把吴下 好菜让两位主考都尝尝,尤其要他们将吴下三道最负盛名的菜烧好。”李鸿章颇为自得地说。 “最负盛名!是哪三道菜?”彭寿颐对吃最有兴趣。自从咸丰四年追随曾国藩以来,他 从未在幕府吃过什么稀奇的菜。 曾国藩生活俭朴,幕僚饮食与寻常百姓没有多大差别,他自己天天都和大家一起吃饭, 幕僚们虽有意见,也不好意思提了。记得那年王闿运远道到祁门来,厨房晚餐于照例的冷菜 外加了一个肉末豆腐汤,曾国藩见了,摇头说:“何须如此奢侈!”从那以后,幕僚们连客 人的光也沾不到了。这次能沾主考的光,吃上苏州名厨烹调的吴下名菜,真令他太兴奋了。 “惠甫是阳湖人,他清楚,你问问他吧!”李鸿章有意卖关子。 “李中丞,你这不是有意难我吗!我哪里知道你肚子里的名堂呀!”赵烈文搔了搔头, 想了一会,说,“是不是菰菜、莼羹、鲈鱼脍呢?” “正是,正是!惠甫不愧是吴下才子。”李鸿章快活地笑起来了。 “少荃,眼下正是西风肃杀之际,你端出这几道菜来,是想把我们这些人都赶回老家去 吗?” 曾国藩的话刚一出口,接官厅里便响起一片笑声,他自己却不笑,依旧缓缓梳理他的胡 须。在坐的都是饱学之士,知道他说的典故。晋代吴郡张翰被齐王司马冏招为大司马东曹 椽。张翰见政局混乱,为避祸,托辞秋风起,思故乡菰菜、莼羹、鲈鱼脍,遂辞官归吴。从 此,这三种食品便成为吴人引以自豪的名菜。 “真是太美了!古人说松江鲈鱼金齑玉脍,看来以后可以沾主考大人的光,遍尝东南美 味了。”彭寿颐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种难耐的欲望。 “少荃,听说松江鲈鱼以四鳃著名,真有这事吗?”曾国藩虽然一向喜欢吃鱼,但这几 个月在金陵既忙又忧,还没有想起要品尝一下名扬海内的四鳃松江鲈鱼。 “的确是四鳃。”李鸿章以行家的口气答道。他比老师会生活,既要事业,也要享受。 “只是有两个鳃大点,有两个鳃小点。明日门生叫人送几尾到衙门去,恩师可亲眼验看。” “要得,明日多送几尾,叫衙门里的师爷都尝尝。”向来不受馈赠的曾国藩,难得有这 样爽快的时候,“不过,李中丞,我倒是听说,松江鲈鱼要出美味,还得靠蜀中姜不可。你 备了蜀姜吗?”赵烈文向李鸿章发难。 “这个我就不懂了,不知厨子备了没有。倘若没有蜀姜,还请惠甫多多包涵,勿在两位 主考面前点破哟!”李鸿章的话又引起一片笑声。 “少荃,今科乡试士子年纪最大的是多少岁?”笑过之后,曾国藩问。 “一万九千八百六十九名士子中,年纪最大的是江苏如皋籍的鲁光羲,今年七十八岁 了。”李鸿章答。 众人一片赞叹声。 “难得!如此高龄,尚能临场应试。”曾国藩想起自己才五十四岁,便眼花齿落,已近 老态,不禁对这个老士子发出由衷的赞叹。“三场完毕之后,我们都去看看他,以示鼓励。 倘若真的中了,让他戴着大红花,在闹市中接受大家对他的恭贺,耀一耀几十年来寒窗 苦读、老来遂志的光荣。” 众人都点头称是。 万启琛说:“七十八岁应乡试,诚难能可贵,但也还不是最老的。乾隆丙辰科,刘起振 七十九中乡举,八十入翰苑。嘉庆丙辰科,王严八十六中乡举,未及次年会试便死了。这都 是士林美谈。” 赵烈文说:“你说的还不算老。乾隆己未科,广东番禺王健寒九十九岁尚应乡试,握笔 为文,挥洒自如。翁方纲曾以诗记之。” 大家都惊诧不已。 “那末,最小的多大年纪呢?”曾国藩又问。 “最小的十七岁。”李鸿章答。 “哦。”曾国藩点点头,说,“据说朱文正公也是十七岁中的乡举,座师阿文勤公夸他 年虽少,魄力大。” 万启琛说:“诸位听清了吗?爵相方才用的是‘也是’两个字,这可是个吉兆,小家伙 今科定然会中举。李中丞,你记得他的名字吗?” “他叫陆宇安。”李鸿章说,“因为是敝同邑,所以记得。” 众人都说:“好,我们都记住了,放榜时注意看,想必这陆宇安今科必中无疑。” 曾国藩高兴地说:“随便说说的,哪里就算得数!” 曾国藩记起前几个月决定兴建贡院时,有个李老头子说要带着儿子、孙子、祖孙三代一 起应试的事,遂问李鸿章:“有父子、祖孙一起来的吗?” “有。”李鸿章回答,“父子结伴而来的,有两百多家,祖孙三代来的,也有八家。刚 才说的鲁光羲,就是祖孙三代一起来的,孙子也有二十多岁了。 “好!”曾国藩高兴地说:“这真是自古以来少见的场面。 少荃,你这个监临荣耀得很啦!” “这还不都是沾了恩师您的光!”李鸿章开怀大笑,大家也都跟着笑起来。 正在大家兴致浓厚地闲谈时,一艘华丽的大官船从下游慢慢驶来,船上坐的正是甲子科 江南乡试正主考官刘昆、副主考官平步青。 “一路辛苦啦,昆老!”当刘昆刚走出舱门时,曾国藩便带着李鸿章一班人踏过跳板上 了船,向他问候致意,站在刘昆背后的平步青也笑着接受众人对他的热烈欢迎。 “中堂以爵相之尊亲来迎接,令老朽何以心安!” 刘昆功名比曾国藩晚一届,年龄却比曾国藩大几岁,须发雪白透亮,精神很好。那年在 湖南学政任上,为杀林明光一事,很与曾国藩闹了一阵子。现在曾国藩勋名盖天下,远在刘 昆之上,且乡试监临是李鸿章,曾国藩完全可以不来迎接。他不记前嫌,降尊纡贵,这的确 使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的刘昆感动。在过跳板的时候,刘昆一定要让曾国藩走在最前面。曾国 藩高低不肯,说是皇上钦派的主考大人,理应走在前。推推让让一阵子后,刘昆终于拗不 过,第一个上了跳板。 曾国藩又要推平步青走第二。平步青虽少年气盛,毕竟不敢僭越,死命不肯。 刘昆说:“爵相不要再难为他了。虽是皇上钦命,到底是晚辈,我就擅自作个主,让他 走第三罢!” 于是,刘昆第一,曾国藩第二,平步青第三、李鸿章第四、乔松年第五,余下的人便依 次跟在乔松年的后面,走过跳板上了岸,进了张灯挂彩的接官厅。 接官厅正中临时搭起了一座龙亭。曾国藩率领众人,对着龙亭中的牌位跪请圣安:“敬 祝皇太后、皇上圣体安康,万岁万万岁!” 刘昆在一旁恭敬回答:“皇太后、皇上圣体安康,诸位请起。” 然后大家都依次上了早已备好的大轿。一行二十多座绿蓝呢轿,气势磅礴地将两位主考 大人护送到旱西门外妙香庵。 李鸿章的才能再次得到验证。全套洋式陈设,不仅使平步青喜得抓耳挠腮,就连老头子 刘昆也很满意。下午,丰盛的接风筵席上,吴下名菜使得客人赞不绝口,尤其是菰菜、莼 羹、四鳃松江鲈鱼脍,更是令满堂叫绝,连曾国藩也觉得味道不错。 妙香庵大门外插起两块大木牌,每个牌上写着方方正正两个大字:“回避”。除东厢一 扇耳门外,所有的门上都贴上两条左右交叉的封条,上面赫然盖着“钦命江南乡试正主考” 紫花大印。刘昆、平步青在妙香庵里安静地休息了两天。 第三天上午,妙香庵各门上的封条扯了,正主考官刘昆穿朝服乘亮轿、副主考官平步青 乘普通蓝呢轿出庵,由旱西门进城来。 亮轿亦名显舆,四周无围幛,里面安放大宝座,蒙上虎皮,左右踏足置木狮,轿竿裹彩 绸,由八人抬着,前后吹吹打打,坐在轿中的人可以毫无遮拦地俯视围观的百姓,最是威风 得很。这种亮轿平素不用,遇到大比之年,也只是正主考官一人乘坐,为的是突出其威仪。 亮轿一直抬进位于城南府东大街的江宁府衙门。这里已由江宁知府出面,摆下了十五桌 入帘上马宴。待刘昆、平步青望北跪叩谢过皇恩入席端坐后,同考官、监临、提调、监试等 各执事官才一一入席。这种入帘上马宴虽是宴席,其实主要是一种仪式。酒菜并不丰盛,大 家也只略为尝尝而止。席间每隔半个钟头献一道茶,唱一段折子戏。一连三道茶,三段折子 戏,全演的科举功名的内容,诸如商辂三元及第、梁灏八十八岁点状元之类。 第三段戏演毕,刘昆起身,众人跟着起身,走到门外上轿,径直前往贡院入闱。赴宴者 刚出大门,久在门外围观的百姓便破门蜂拥而入,将宴席上的杯盘果蔬一抢而空,然后将桌 子凳子一齐掀翻,再乐呵呵地扬长出门。衙门的差役并不干涉,都在一旁站着观看。前来抢 食的人大半不是因为饥饿,这有个名目,叫做抢宴,为自己,或为亲朋在科举考试中抢个吉 利。 当刘昆带着百余名闱中官员进了秦淮河畔的江南贡院后,立即便有三千余名淮军开了进 来。进入闱中的有两千人,叫做号军,负责近两万名应试士子的试卷发放、送饭送水、号房 的开关打扫以及一切服务性事项。外面有一千余人,担负着警戒、巡逻等任务。从这一刻 起,往日可以随意参观的贡院,立即变得戒备森严了。金陵全城无论士农工商,都在谈论着 这件非同寻常的大事:中断十二年之久的江南乡试终于恢复了! 同治三年十一月初八日,一清早便彤云密布,寒气逼人。 昨夜刮了一个通宵的西北风,气温骤然下降,金陵城提前进入隆冬季节了,近两万名士 子要在今天全部点名入闱。 乡试定例在八月举行,以八月初九为第一场正场,十二日为第二场正场,十五日为第三 场正场。先一日(初八、十一、十四)点名入场,后一日(初十、十三、十六)交卷出场。 一二两场非到时不开,唯第三场提前于十五日下午放牌,有才思敏捷,或对功名不甚经意的 人,这时便交卷出场,好在中秋佳节之夜赏月。每场寅正点名,日落终止。甲子科江南乡试 因为推迟了整整三个月,已是冬季,天亮得晚,点名时刻也因此推迟一个时辰。卯正时刻, 贡院外大坪里人山人海,士子们背着被包,提着考篮,照着先天发下的《贡院坐号便览》, 按省府县分站在各道门口等候入场。 江南贡院有东西两道辕门。东辕门牌坊上写着“明经取士”四个大字,西辕门牌坊上写 着“为国求贤”四个大字。安徽籍士子分在东辕门,江苏籍士子分在西辕门。每个辕门左右 又各有两道较小点的门。这样,一共有十道入闱的门。门虽多,但士子近两万,每道门口仍 有近两千号人围在旁边。每点齐五十名以后,由差役执高脚牌在前引导,士子们跟着牌子鱼 贯入闱。因为要一一点名验看,颇费时间,入闱速度很慢。 开始还算安静。天气虽冷,士子们因早有准备,都还耐着性子等待。到了巳初时分,突 然下起雨来,雨中还夹杂着雪粒。这下可把站在露天坪里的士子们弄苦了。虽有雨伞斗笠, 到底挡不住长时间的雨雪。没有多久,便一个个身上铺满了雪粒子,肩头、袖口、裤管都渐 渐地湿了。尤其可怜的是那些年老体弱和衣衫单薄的人,他们更是冷得瑟瑟发抖,缩头缩脑 地站在辕门外,在寒风欺凌、雨雪敲打之下,再不是一过龙门便身价百倍的士子,仿佛是一 群正在遭受惩罚的罪犯。 人群混乱了。咒骂天老爷的,吆喝着快点名的,互相拍打雪粒的,各种声音嘈嘈杂杂, 吵得连点名声都听不见了,入闱速度越来越慢。忽然,从西辕门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 叫:“爹爹,你老醒醒,你老醒醒呀!”“爷爷,爷爷!”人们都围了过去。只见一个年愈 古稀的老士子直挺挺地躺在泥地上,紧闭双眼,脸色灰白,已被活活地冻死了。旁边两个士 子跪在一旁失声痛哭。有心肠好的士子便过来关照劝慰,有急公仗义的士子便忙着去叫巡逻 兵。四周都在悄悄议论:“这老头子是谁,这一大把年纪了还来赴试?” “据说是如皋来的,快八十了,一旁是他的儿子和孙子,儿子都有五十多岁了,孙子也 二十多了。” “老头子发病几天了,儿孙劝他莫入闱,他非要进不可,说等了十多年才等到,死都要 死在号房里,这不就应了这句话!” “哪里应了?还没进号房哩!” “这是冻死的。这个鬼天老爷!主考官行行好,莫点名就好了。” “哪有这样的好事!” 说话间过来两个兵士,将老头子的尸体抬走了,儿子孙子哭着跟在后面。士子们望着这 个惨景,摇头叹息道:“可怜呀可怜!客死异乡,儿子孙子也进不了考场,一家三代都白等 了十多年。” 昨夜西北风刚起,曾国藩便醒过来了,为天气的骤冷担忧。他是经历过一科乡试、三科 会试,在号房里度过四九三十六天的人,深知闱中之苦。今科乡试,大不同于一般,天公如 此不作美,太使人气闷了。谁知后来竟下起雨夹雪来,他为应点士子叫苦不迭。大半天来无 心治事看书,不断打发人到贡院门外去探听情况。 “大人,如皋籍士子鲁光羲冻死在西辕门外。”奉命了解情况的赵烈文进来报告。 “啊!”正凝眸呆望窗外雨雪的曾国藩大吃一惊。他回过头来问,“是不是那个七十八 岁的老头子?” “正是。现在遗体已被送往清凉寺。他的儿子、孙子和他同来应试,有两个淮军士兵帮 他们一起料理后事。” “可惜!”很久后,曾国藩才吐出两个字来。这个消息使他甚为不快。七十八岁带着儿 孙赴乡试,大清立国以来绝无仅有。那天听了李鸿章的禀报后,他便思考着要围绕这个题目 做一系列好文章。首先该向皇太后、皇上奏报:耄耋老人携子孙应试,这是皇太后、皇上圣 德感化的体现,是孔孟儒学深入人心的生动说明,是长毛灭后国家中兴的祥瑞之象。他要借 此为两江三省读书人树个榜样,鼓励年轻人奋发努力,慰勉老年人好学不怠。他还想到朝野 都会广泛谈论这件罕见的奇事,正史野史都会感兴趣地记载下来,为本就天下瞩目的甲子科 江南乡试增添异彩,自己作为这科乡试的总策划人,将会更显得不同凡响。可是,现在一切 都倒过来了:光彩将变为阴影,美谈将变作笑柄! “惠甫,你代我到清凉寺去看看鲁光羲的儿子和孙子,并从库房里取出四十两银子送给 他们,叫他们买副棺木,早点将老人入棺,护送回籍,不要在城里呆久了。” “好,我就去。”赵烈文答应着,犹豫了一下,又说,“大人,现在雨雪交加,气候严 寒,士子们都站在露天坪里,许多人都受不了,希望不点名,先放他们进去,在号房里毕竟 可以躲避风雨。” 不点名就径直入闱,这可是乡试中从未有过的事情,倘若因此乱了考场,将来谁负这个 责任? “大人,士子们都在雨雪中冷得发抖,且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有一两百,若是再出几个鲁 光羲这样的人,那就不好收场了。”见曾国藩阴沉着脸不做声,赵烈文又补了一句。这话果 然起了作用。 “惠甫,你先不到清凉寺去了,立即持我的名刺入闱见刘大人,请他下令停止点名,先 让他们都进号,然后再叫点名官挨号一一查验,发现有混进场者,杖责一百棍,赶出贡院。 今后倘若朝廷追究下来,一切责任由我负!” 正在为因雨雪严寒而点名进展太慢发愁的刘昆,听了赵烈文的转告后,和平步青一商 量,立即下令,大开闱门,可不点名,一律凭《贡院坐号便览》纸牌赶快入闱进号。这个命 令一传达,尚在辕门外候点的一万多名士子莫不感激涕零,纷纷高喊:“谢主考大人恩 典!”他们自动整队,举起纸牌,不到一个时辰,便全部进场完毕。 士子入场后,曾国藩仍放心不下。他自己出身寒素,知道士子中有不少穷苦力学之辈, 家境贫寒,衣衫必不厚实,经此雨雪一淋,定然湿了。号房中冷如冰窟,又要冥思苦想作文 章,如何耐得了;倘再冻死几个,如何向皇上交代!他将彭毓橘、刘连捷叫来,要他们立即 从湘军粮台处借调五千件衣服,棉的夹的单的都行,赶快送到贡院,好叫衣衫单薄的士子将 湿衣换下。又吩咐闱中厨房速熬姜汤,每个士子发一大碗,以便消寒去湿。到了傍晚,曾国 藩又亲自乘轿来到贡院,在刘昆陪同下,顺着狭窄的小巷,查看了部分号房。见所有的士子 都已开始安心应考,生病的也有号军单独照顾,一切安谧,这才放下心来。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二 落选士子薛福成上了一道治理两江万言书 经过三场九天的苦战,又经过主考官、同考官以及弥封、誊录等闱中执事人员一个月的 紧张封抄、审阅、评定,甲子科江南乡试就要揭晓了。刘昆、平步青、李鸿章、乔松年一致 恭请曾国藩写榜。为乡试写榜,历来是一种崇高的礼遇,须年高德劭又是翰林出身才行。今 科乡试写榜人,自然非曾国藩莫属。所有中式的举人,也以自己的名字,被这位由文人而建 非常武功的三藩之乱后第一汉人书写,而感到莫大的光荣。尽管这是一桩辛苦的差事,但曾 国藩乐意干。 写榜这一天,是大比之年最热闹的喜庆日子。一大早,贡院外便挤满了打听消息和看热 闹的人。应试的士子本人一般都不去,派仆人去听,没有仆人的,就送几个钱给下榻旅店的 伙计,叫他们去听。仆人和伙计得信后再来报告。这一方面固然是想摆摆士子的架子,更重 要的是怕经受不了骤喜或骤悲的巨大刺激,在大庭广众中出乖弄丑。贡院内大门有一队乐 工,备齐锣鼓唢呐。至公堂大厅里,写榜人每写出一个名字,立即便有人一声接一声地递了 出来,乐工便马上敲响锣鼓,吹起唢呐,以示祝贺。名字传到外面,人群中即刻响起一阵鼓 掌欢呼,仆人或伙计便飞马奔向旅店报信领赏,用不着第二天张榜,新举人的名字便已传开 了。 今天,至公堂大厅布置一新,正中一张宽大发亮的条案,案桌边是一把铺着虎皮的大太 师椅。五张洒金大红纸上,早有执事人员将今科正榜二百七十三名举人、副榜四十七名副贡 每人所占的位置,用细墨画好了,单等曾国藩一一填上。 曾国藩青壮年时能写出很端秀的楷书,只因多年不写了,且目力昏花,精神不支,今天 作起正楷来颇觉吃力。榜上的名字是错不得涂不得的,他每写十个名字,便停下笔,揉揉眼 睛,甩甩手,休息一下。便这样写写停停,到了午刻尚未写到一半。吃了午饭,睡了半个时 辰的觉,他又拿起笔来。天色渐渐暗下来,大厅里红烛高烧,笑语喧哗,四周围观的人却越 来越兴奋起来。 原来,乡试和会试一样,榜上的名字都是从最后一名写起的。越写到后来,中式的名次 就越在前面,故写榜的和围观的兴致也越大。贡院外也是这样。虽然天已黑,又冷,看热闹 的不但不减少,反倒越来越多了。辕门外挂起了十条由十五盏灯笼连结而成的灯链,把贡院 外大坪照得如同白昼。卖各种吃食的小贩也从四面八方涌到这里来,一边看热闹,一边也赚 几个钱。 当锣鼓唢呐响过二百二十一次后,曾国藩为一个名字惊喜不已了。这人便是今科最年少 的士子陆宇安!万启琛叫了起来:“爵相大人真是天上的星宿,说话百灵百验。各位还记得 吗?那天在接官厅里谈论的陆宇安,这不真的中了!” 李鸿章等人都拍手大笑起来,说:“果然不错,这陆宇安今后定有大出息!” 曾国藩心里分外得意,疲劳完全消失了,一连写下去,再也不揉眼甩手休息了。时间已 到半夜,正榜已写到二百六十八名,刘昆过来悄悄提醒,曾国藩忙停住笔。 大厅里又忙碌起来,差役搬出十几对大红蜡烛,都把它点燃了;又捧出几十挂万字号鞭 炮。乐工们从贡院大门边撤回大厅外坪里,至公堂厢房里走出五名形貌丑陋的人来。他们被 化装成大头凸额、眼深颔长的怪样子,脸上一律涂满朱砂,挂上满口红胡须,头上戴着乌纱 帽,身穿紫红袍。这是舞台上的魁星装扮。最热闹最好看的闹五魁就要开始了。 这是一个相沿了几百年的旧习。明代科举分五经取士,每经以第一名为经魁,每科第一 名至第五名必须是一经的经魁。 后来五经取士的制度废除了,但乡试中仍习惯把前五名称为五魁。从第五名写起,最后 一名则为今科乡试的榜头,即为解元。解元名字现出后,鞭炮齐鸣,鼓乐喧天,五魁在大厅 里翻滚跳跃。这就是闹五魁。就在五魁欢闹之中,金榜被郑重张贴于贡院大门外。本科乡试 到此,便以最热闹的形式结束了。 一切准备就绪,曾国藩重振精神,饱醮浓墨,写出五魁的姓名来。清代会试鼎甲中,十 之六七必有江南乡试五魁中的人,所以分外引人注目。 “刘文虎!”人们扯起喉咙嚷着第五名的名字。这声音立即传出辕门外,看热闹的人群 中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周祖盛”、“王铎”、“许殿鸣”,接下来三个名字的报出,又激起阵阵轰鸣。今科 解元是谁?大厅里上百双眼睛一齐盯着曾国藩手中的兼毫玉管笔,辕门外几千双耳朵一齐竖 起聆听传出的大名。 “江璧!”所有的人都以万分激动的情绪,呼喊着甲子科解元的名字,尽管这个名字与 他们绝无任何关系。这正是人类一种可贵的情感;对杰出人物发自内心的敬重与崇拜! 鞭炮响起来了,鼓乐奏起来了,五魁舞起来了,金榜张贴出去了,虽然有点名那天小小 的不快,甲子科江南乡试,毕竟圆满结束了。大厅里的人们在互相道贺,庆祝金陵光复后首 科乡试的成功。曾国藩满斟两杯酒,笑吟吟地走到刘昆、平步青的面前,代表两江父老、两 万应试士子,特别是中式的新举人们,向两位主考官表示深深的谢意。刘昆、平步青坦然接 过酒杯,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一饮而尽。 “爵相,这是号军们打扫号房时,从设字号房里拾来的一封给您的禀帖。”饮完酒后, 刘昆从袖口里摸出一封封闭严实的信来。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呈两江总督曾大人亲 启。” “好,我带回署去看看。”曾国藩接过信,又笑容满面地往同考官面前走去。 好久没有睡过这样香甜安稳的觉了。临近丑时回署后,曾国藩倒床便睡着了,一直睡到 已初才醒过来,闹五魁的热闹场面仍在眼前不时浮现。他想起十一年前打起卫道的旗号在衡 州出兵,现在,由自己奏请在金陵恢复了江南乡试,以孔孟诗书取士选贤,又亲自为这科举 人写榜题名。想到这里,他心中升腾起一股壮志已酬的自豪感,觉得这件事情的意义,比收 复金陵城的意义更大。他由此而意识到应该以主要的精力履行总督的职责了,过去一再幻想 做夔、皋、周公的事业,现在虽不能大行于全国,总可以在两江施展吧! 两江素来在全国占有极为重要的位置,把两江治理好了,便为全国树立了一个样板,也 培育了一批好官种子,待捻乱平息、长毛残余清除后,全国便都可以仿照两江的样子整饬。 如此,国家岂不中兴了?自己岂不就是当今的夔、皋、周公? 曾国藩觉得仿佛年轻了十岁,全身重新奔流着建功立业的热血。他猛地记起昨夜刘昆递 给他的那封信,连忙找来,拆开读着。 打头一行低几格写着:“江苏无锡籍士子薛福成”。曾国藩回忆昨夜写的榜上举人的名 字,无论正榜副榜都没有“薛福成”三个字。“是个落选的士子。”他心里想。第二行写 着:“恭呈太老夫子元侯中堂节下两江治理八条”。正思考着治理一个新两江出来,便有人 自献方略,曾国藩心中欢喜,仔细地看了下去。 薛福成在简单的几句歌颂曾国藩平定长毛收复两江的话之后,随即提出了养人才、广垦 田、兴屯政、治捻寇、清吏治、厚民生、筹海防、挽时变八项建议。每项建议中又都有具体 实行措施,并非书生泛泛空谈,而其中兴屯政、筹海防二策,曾国藩整饬两江的计划中还没 考虑过。全篇呈词,条理精密,文词清通,洋洋洒洒达万余言,结尾几句尤使曾国藩击掌叫 好: 窃惟天下之将治,必有大人者出而经纬之。十余年来,节下廓清东南、安静寰宇之勋, 磊磊轩天地,海内抵掌高谈之士,岂能诵说万一?晚生以为,节下戡乱之业,实已过唐之汾 阳王、明之新建伯,而今日治理两江之初,更已见三代贤臣之伟略。节下所处之势,天子依 之,海内信之,建一议,行一政,举世将视为转移,不独两江父老,普天之下,莫不以伊、 傅、周、召以期节下,而节下亦必孚天下之望。大清中兴,其翘首可待之事也。 “这样的人才,居然没有中式,可惜!”他决定见见这个薛福成。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三 上治理两江条陈的美少年原来是故人之子 下午,薛福成来了。曾国藩初以为必是一位老成持重的宿儒,谁知竟是一个翩翩美少 年!他叫薛福成不必拘礼,随便坐下,然后用惯于相人的目光将这个后生仔细打量了一番。 但见此人额高而宽,眉宇疏朗,两个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射出英气逼人的光芒。“令器美 才!”曾国藩在心里称赞。 “足下在号房里写的条陈,老夫已看过了。今科乡试,士子如云,大家都抓紧这几天难 得的机会,按题做好时艺策论,力求精益求精,锦上添花,以便得个功名富贵。足下放开正 事不去用心,费如许心思写此条陈,不觉得得不偿失吗?”曾国藩靠在椅背上,以手梳理花 白长须,面带微笑地问薛福成。 “回大人话,晚生一向不乐举业,此番应考,亦不过慰老母之心罢了。晚生想这读书识 字,其目的在于求取治国治民的大学问,故所乐于思考的在民生国计。这篇条陈,晚生思之 甚久,意欲备大人洗刷两江时作参考,故宁可放弃正题策论不做,也要写好这篇两江父老为 晚生所出的论题。” 曾国藩虽是从科举正途出身的大官僚,却早在三十岁时,便对科举考试有些看法,一进 北京入翰苑,从一批有真才实学的朋友身上,很快发现了自己学问上的浅陋。他毅然从八股 文中走出来,壹志从事于先辈大家之文,留心时务经济。并把自己的这个体会详告在家诸 弟,希望诸弟不要役役于考卷截搭小题之中,并沉痛地指出:科举误人终身多矣。他一贯认 为,考试能够选拔出人才,但中式的不一定都是人才,落选的也不都是庸才,这中间或有天 命在起作用,即所谓功名富贵乃天数。 “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闳通的见识,确实难得。”曾国藩心里夸奖,嘴上却说,“民生 国计要考虑,八股文也要做好,莫负圣上明经取士为国求贤的苦心。” “晚生听从大人的教导,这次回去后刻苦攻读,争取下科中式。”薛福成态度诚恳地回 答。 “这就对了。”曾国藩又凝视一眼薛福成,问,“足下所献治理江南八条,有的放矢, 切中时弊,足见足下平素留心民瘼,长于思考。读圣贤书的目的,内则修身于一己,外则造 福于天下。足下以一生员身分,能将两江整治纳于自己的功课之中,看来圣贤书已初步读 懂。今两江初平,疮痍满目,老夫正思整饬,亟欲听取各方意见。邀请足下来,还想当面听 听足下对屯政、海防两策的详论,足下不妨把胸中所想的都说出来。” 一个功德震世的长者,对晚辈的建议这等奖掖,已使初出茅庐的薛福成十分感动,何况 态度如此谦和,语气如此恳切,更使薛福成大出意外。他略为思考一下,说:“晚生年轻学 浅,在老大人面前一如蒙童牧夫,故也不怕出丑。差错之处,请老大人多加指教。” “你说吧!”曾国藩的眼睛里流出和蔼温暖的光芒,停了片刻的手又开始在胡须上缓缓 地梳理起来。 “屯政始于汉代,有军屯、民屯。汉武帝在西域屯田,宣帝时赵充国在边郡屯田,都使 用驻军,此为军屯。建安元年,曹操在许下屯田,得谷百万斛,后推广到各州郡,由典农官 募民耕种,此为民屯。曹操的民屯不仅使曹魏强盛,也为日后晋统一全国奠定了雄厚的基 础。这是因为实行民屯,一则使大批荒田得以开垦,二则又便于推广先进的耕作技术,获得 高产。一直到唐宋,民屯仍存在。明末屯政废弛。我朝除有漕运地方的屯田仍隶卫所外,其 余卫所的屯田改隶州县,名为民屯,其实屯田已变民田。长毛扰乱江南达十余年之久,其苏 皖赣一带所受蹂躏最多,人口大批逃散死亡,目前这几省荒田极多,无人耕种,有的甚至几 十里内外不见人烟,这就为今日实行屯政准备了条件。如果老大人采用当年邓艾在淮上屯田 的成法,由官府出面组织百姓耕种,发牛发种,推广区田法,晚生以为,苏皖赣的荒田,不 出几年,就能五谷丰登,为两江储备吃不完的粮食。眼下有一批散员亟须早为之安定,他们 就是一部分裁撤的湘军。” 薛福成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一眼曾国藩。曾国藩灼热的目光也正盯着他。他赶紧说下 去:“老大人,晚生听说,被裁撤的湘军中,有些人至今仍留在长江两岸,并未回湖南。原 因是这些人湖南原籍本无根基,且久在军中,不惯家居。有识之士认为,倘若不将滞留大江 两岸的撤勇妥善处置,这些人贪财嗜杀,必生祸患。有人说哥老会正在联络他们,实在可怕 得很。” 曾国藩梳理胡须的手轻轻抖了一下。约有两三万湘军裁撤人员滞留沿途各省,没有回到 湖南原籍,此事曾国藩知道,这的确是个隐患。一旦出乱子,不但危害国家,自己作为湘军 统帅,也难逃咎责,且听薛福成的处置意见吧。 “晚生建议老大人速派湘军中有威望的将官,到皖赣等省招集滞留官勇,依过去的哨队 重新组织起来,带到荒田较多之地实行屯政,并给他们以最优惠的待遇。往日的袍泽依旧在 一起,使他们有不散伙之感,有田可耕,有事可做,又使他们不生邪恶之念,而大人得军饷 之利,两江有富庶之望。” “这是个好办法!”曾国藩点点头,轻轻地说,“既消患于无形,又获利于实在。关于 海防,足下有什么好设想吗?” 受到鼓励的薛福成情绪高涨起来:“晚生以为,我大清日后真正的敌手乃海外夷人。夷 人凭着坚船利炮藐视天朝,倘若我们不加强海备,挫败夷人凶焰,不是晚生危言耸听,我大 清总有一天会亡国灭种!” 曾国藩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记起了胡林翼在安庆江边留下的遗言。心想,中国的官员和 士人都有胡林翼、薛福成这样的明识,这样的忧患感的话,大清就决不会亡国灭种。 “老大人,我们也要造铁船,制利炮,非如此,则不能守御海疆,则不能保国保种!” 薛福成几乎用呼喊的口气说出这几句话,这一腔赤子热血使曾国藩颇受感染。“晚生以为, 老大人前几年在安庆创办的内军械所,可以将它迁移到上海去,并且把它十倍百倍扩大。上 海地处海隅,便于铁船试航;民智开发,人才亦易求。这件事办好了,影响至为巨大,说不 定我大清自强将肇基于此。” 薛福成这个建议正合曾国藩的心意。半个月前,他收到容闳从美国来的信,说机器已全 部买好,即将雇船运回。容闳也建议就在上海建厂,各方面都方便些。曾国藩筹建安庆内军 械所时就想到要在上海建厂,现在条件已具备,当然同意。薛福成也提出这个建议,可见此 子有眼力。 “足下这个建议与老夫所想正合。”曾国藩慈祥地望着薛福成,问,“关于整顿江南, 足下还有别的什么想法吗?” 薛福成想了一下说:“晚生认为,江南政务的整顿,首在盐政的整顿,盐政乃江南第一 政务,且弊病最多,朝野都亟盼整治。晚生有志探求,但目前情况还不甚明了,亦拿不出什 么好的主意,故不敢妄陈。” “哦!”曾国藩的两只眼睛低垂下来,梳理胡须的左手也不自觉地停止了。他陷入了回 忆之中,耳边响起了一个江南老举人舒缓的吴音来。 “两江有三大难治之事,一漕运,二河工,三盐政,尤其是盐政,简直如一团乱麻,但 盐政又是两江第一大政务。三十年前,陶文毅公总督两江,花大力气改革盐政,一时收效显 著,可惜陶文毅公一死,后继者无力,新政不能畅行。待到长毛乱起,一切又复旧了。今大 人亦为湖南人,两江一直不忘湖南人的恩泽,大人一定能超过陶文毅公,把两江治理得更 好。” 那是五年前,还在祁门的时候,曾国藩刚实授江督。一个五十多岁的举人会试罢归,翰 林院掌院学士窦垿托他带一封信给昔日老友,于是此人绕道来祁门。在祁门山中昏暗的油灯 下,那人与曾国藩纵谈通宵,特别对江南的政事、吏事、民事谈得透彻。曾国藩从他的谈话 中对两江风尚了解甚多,执意请他留下,但那人思家心切,不愿留在幕府。曾国藩很是遗 憾。当时战事紧迫,无暇整饬江南政务,遂与之相约,待金陵攻下后再请相助。那人欣然答 应,在祁门住了五天后告辞回家。临走前,曾国藩赠他两首诗。曾国藩记得,那人姓薛名 湘,字晓帆,无锡人。想到这里,他又看了看眼前的美少年,觉得眉宇之间与薛湘很有点相 像。他也姓薛,也是无锡人,难道是薛湘的儿子? “有一个人,不知足下认识不认识?”曾国藩和气地问薛福成。 “不知大人问的谁?”薛福成似有所意识,眼中流出喜悦的光彩。 “薛湘薛晓帆先生,足下可曾听说过?”曾国藩盯着薛福成的眼睛。 “他是晚生的父亲。”薛福成浅浅地笑了一下。 “你真的是晓帆先生的公子?我就猜着了!”曾国藩高兴起来,“令尊大人还好吗?” “家父已在去年病故。”薛福成轻声回答。 “哦!”曾国藩长叹一声,露出无限惋惜的神情来。薛福成见了,心里很感动。 “足下是否知道,令尊大人是老夫的朋友?老夫和他有约在先。”问罢,又自言自语地 叹息,“唉,晓帆兄,你怎能失约先行呢?” 这句话,说得薛福成心里既冷凄凄地,又热乎乎地,不觉泪水盈眶,仿佛对面坐的不再 是八面威风的爵相,而是自己的亲叔叔。薛福成深情地说:“家父那年从祁门回家后,时常 谈起大人对他的厚待,说朝廷又为两江放了一位好总督,并将老大人赠给他的诗拿给我们兄 弟看。” “这诗你能记得吗?”曾国藩问。是借此温习一下自己的旧作,还是测一测薛福成对它 的重视程度,以及他的记诵能力?曾国藩一时自己也弄不清是哪种想法占主要成分。 “记得,记得。老大人当时赠家父两首五言古风,家父裱挂在中堂,时常诵读,称赞大 人五言诗深得汉魏精髓,气逼班氏,情追苏李,并世无第二人。这第一首是,”薛福成不假 思索地背道,“风骚难可熄,推激惟建安。参军信能事,声裂才亦殚。寂寞杜陵老,苦为忧 患干。上承柔澹思,下启碧海澜。茫茫望前哲,自立良独难。君今抱古调,倾情为我弹。虚 名播九野,内美常不完。相期蓄令德,各护凌风翰。第二首是……” “好了,不要背下去了。”曾国藩含笑打断薛福成,语气换成了对子侄辈的亲切随便, “我问你,你既然知道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为什么不直接来见我,要在号房里写这样的条陈 呢?” “老大人,我这次是应试而来,无论试前试后拜谒,都有过通关节之嫌。晚生不想利用 那层关系引起老大人的重视,要凭自己的真才实学来获得信任。” “有志气!”曾国藩脱口称赞,“你母亲身体还好吗?你有几兄弟?” “家母身体还硬朗。兄弟六人,大哥福辰近年在京行医,其余都在无锡家中,最小的六 弟也有十二岁了。” “好!”曾国藩轻轻点头,“我想留你在幕府做点事,你愿意吗?” 能参与号称人才渊薮的两江总督幕府,在当时有胜过中进士入翰苑的荣耀,薛福成还有 不乐意的吗?他立即答道:“谢大人栽培!” 曾国藩正要对薛福成勉励一番,忽然门外响起一阵劈劈啪啪的鞭炮声,王荆七笑逐颜开 地推门进来。   中文东西网 整理 四 践诺开办金陵书局 “大人,恭喜了,三姑娘生了位公子,大人你老做外公了!” 王荆七笑着对曾国藩打拱。 曾国藩忙站起,满脸喜气地问:“母子都还平安吗?” “平安,平安!”荆七说,“太太说论月份还差两个月,怕是旅途辛苦早产了,幸而大 小平安,太太喜得直念:‘菩萨保祐,菩萨保祐!’” 曾国藩开心地笑起来。 半个月前,曾纪泽遵父命,护理全家来到江宁。曾国藩二子五女,除大女随丈夫住湘 潭、二女随丈夫住长沙外,夫人欧阳氏、长子纪泽夫妇、次子纪鸿、三女纪琛与丈夫罗允 吉、四女纪纯、五女纪芬,还有王荆七的妻子和十岁的儿子,再加上一起前来做客的内兄欧 阳秉铨、友人欧阳兆熊一行十二人,兴高采烈地抵达江宁督署,空旷冷清的总督衙门顿时热 闹起来了。 欧阳秉铨从衡阳来,带来了老父沧溟先生的亲笔信。老人今年八十整,与夫人同庚,两 老在一起生活整整六十年了。 沧溟先生一生读书授徒,课子教孙,家境清贫,人品端方。夫人贤惠能干,相夫教子。 欧阳家夫唱妇随,儿孙满堂,早为远远近近的乡邻友朋羡慕叹美。更兼女婿拜相封侯,二老 同蒙圣恩,诰封奉直大夫、宜夫人,又老来喜庆结缡六十春秋,这两桩事更是世之难得。故 为老人夫妇庆贺的那些日子,不仅欧阳一家,远近几十里的乡亲们都沉浸在喜庆之中。大家 自带酒菜前来祝福,喜酒一连三天摆了五百桌。老人以异常欣喜的心情,向女婿女儿畅叙这 件一生中最为快慰的事,并叹道:“此中之乐,乃世间之真乐也,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功名事业已到极顶的曾国藩,不但对老岳父的话从心底深处赞同,并对老人的一生倾慕 不已,感慨说:“这或许才是真正的人生!” 老人信中还对女婿提起另一件事: 十二年前,贤婿在船山公故居许下的诺言,可否记得?罗山壮烈殉国,贞干马革裹尸, 觉庵、世全亦相继谢世,所健在者,唯贤婿与老朽也。老朽深恐贤婿军政繁忙而忘记,故特 为旧事重提。 这样一件大事,怎么会忘记呢!尽管王世全赠的那把古剑曾引起咸丰帝的怀疑,几乎招 致不测之祸,尽管它也并没有如王世全所说的每到子夜便长鸣一声,但这把古剑的确曾对曾 国藩起了鼓舞的作用,增加了他克敌制胜的信心。后来,这把剑又激励曾国荃攻克金陵的勇 气,果然仗剑进城,成了名垂后世的首功之人。这把古剑真的是吉祥之物。 且不说船山公的学问文章为曾国藩倾心悦服,就凭这把剑,他也要践诺答谢世全先生的 厚谊。将两江总督衙门迁到江宁的那一天,曾国藩便想到在此设立一个印书局,先把船山遗 集全部刻印出来,然后再将安庆内军械所华蘅芳、李善兰等人这些年来翻译洋人的书陆续印 出,这是一桩嘉惠世人、贻泽后代的大好事,何乐而不为呢?只是迫切需要兴办的事太多, 再加上经费支绌,暂且往后推一下。 欧阳秉铨笑着说:“涤生,这次在大夫第,我跟沅甫谈起赠剑刻书的往事。沅甫大惊 说:‘这里面还有这样的故事!大哥送剑给我的时候,并没有说起王家的交换条件。如此说 来,这事该由我来办,但我现在有病在身,不能如愿。这样吧,我捐银两万,请欧阳小岑先 生具体经办,在南京设局,由大哥出面召集海内名儒编辑校雠,如何?’因此,小岑先生也 一道来了。” 欧阳兆熊也笑着说:“九帅仗义行此不朽盛事,使我欲辞不能!” “哎呀呀,沅甫真是豪杰之士!”曾国藩高兴地大声称赞。 他心里清楚,老九本意,是想用两万银子买来一个重儒尚文的清名,用以替代老饕的恶 谑。虽然不一定能完全如愿,但这的确是个聪明的举动。“小岑兄能慨然应请,也是豪杰之 士。 道光十九年,小岑兄独力出资刻印船山公十余种书,士林交口称誉,至今不忘。现在可 是今非昔比了,有沅甫的两万银子,想必费用已无虞,我再发函邀请些耆望宿儒,他们大概 也会给我面子,就在城内正式筹建一个书局,名字就叫——”曾国藩停了片刻,接着说, “就叫金陵书局吧!由小岑兄董理其事,世全先生的儿子中也请一个到江宁来。” “就叫觉庵师的女婿来吧,他在兄弟中最有乃祖之风。”秉铨插话。 “最好,就叫他来,家眷也带来,住在书局里。小岑兄,你就花上三年五载,把船山公 存世的所有著作,包括道光十九年已刻而后毁于兵火的那十余种,全都刻出来,每种印四五 百部,广赠天下,让船山公的学问文章传遍海内,播我三湘俊士才学超众之令名,育我百代 子孙知书识礼之人格。”曾国藩越说越激动起来,情绪亢奋,神采飞扬,瞬时间,协揆、制 军的官僚气习不见了,坐在亲友面前的,仿佛仍是当年那个赤诚无邪的书生! “涤生,我行年六十,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奢望了,今生能仗你的声望和九帅的厚资,将 道光十九年未竟的事业完成,此生之愿足矣。令我高兴的是,你尽管官居一品,戎马十年, 仍不失书生本色,就凭着老朋友这点,我也要尽心尽力把这件事办好。” “小岑兄,过几天就开始动手,你先去城内各处踏勘地址,选一个好地方,先把金陵书 局的牌子挂起来。” 作为一个酷爱书籍有志于名山事业的读书人,能以自己的力量,将一个自小就受其薰 陶、仰其学问的前辈大儒的著作全部刊印行世,实现其后裔盼望多少年而无力完成的宿愿, 曾国藩觉得这是人生一大快事;作为以移风易俗、陶铸世人为己任的宰相疆吏,能凭借自己 的权势将一个终生研究孔孟礼制、力求平物我之情息天下之争,而本身又冰清玉洁节操可风 的学者的著述大力推广,深入人心,曾国藩觉得这又是一番治国要举。他为此而兴奋而激 动,甚至觉得年轻了许多,当年在长沙与绿营一争高低的盛气又回来了。加上身旁增加了夫 人的体贴照顾,儿女的晨昏定省,长期孤寂的心灵得到慰藉。尤其是十四岁的满女纪芬,长 相憨厚,心灵剔透,每天爹爹前爹爹后的喊着,问字请安,端茶递水,在父亲面前既稚嫩可 爱,又略知几分关心,更深得曾国藩的欢心。 在温馨的家庭生活中,曾国藩也偶尔会想起陈春燕。尽管她与他生活不到两年,且未留 下一男半女,在曾氏家族中,她不过一缕轻烟,一阵微风,很快便飘逝了,没有留下任何痕 迹。但曾国藩还是想念她。他也曾动过心将春燕的灵柩迁回荷叶塘,以满足她临终前的最大 愿望。但曾家从竟希公起,就无人置妾。曾国华那年讨小老婆,作大哥的还从京城写信规 劝,结果自己也违背了家教。曾国藩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迁为好,多多少少可以在乡亲后 辈面前有所遮掩。 夫人贤德,儿子上进,女儿孝顺。对于这个家庭,曾国藩应该是很满意了,但近两年 来,他却有两点感到不足。一是岁月流逝,老境渐浸,与天下所有老人一样,曾被骂作“曾 剃头”的湘军统帅,也羡慕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纪泽结婚多年,原配贺氏死于难产,第一 个孙子还未出世便与母亲一道走了。续配刘氏,结婚五年,生过一子一女,均未及半岁便夭 殇。大女二女都未生育,所以他至今还没有看到第三代,有时想起父亲四十一岁做外公,四 十九岁做爷爷,比他小十一岁的四弟也做了爷爷时,心里不免有点惆怅。二是三个女婿都不 甚理想。大女婿袁秉桢才不及父,风流则过之,又性情暴戾,女儿在夫家受欺负。欧阳夫人 一说起就流泪。二女婿陈远济人不蠢,也肯用功,但功名不遂,连个举人都未中。三女婿罗 兆升是罗泽南的次子。罗泽南死时他才十岁,朝廷给罗泽南的饰终很隆重,按巡抚阵亡例赐 恤,又赏给罗兆升及其兄罗兆作举人,一体会试。罗兆升为庶出,其母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 这个恩赏举人的身上,自小宠爱无比,把罗兆升惯养成一个纨袴子弟。曾国藩不喜欢这个女 婿,但早已定好,不能反悔;又看在罗泽南的分上,见他年轻,可以教化,遂在前年为他们 办了婚事。这次要他们夫妇同来,也想借此教诲教诲。 听说三女儿生了个儿子,曾国藩喜不自胜,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后院。 后院内眷们忙忙碌碌地,一个个喜气洋洋。过一会儿,欧阳夫人笑容满面地抱了外孙子 出来,请外公看。曾国藩见包在小棉被里的婴儿乌青的头发,红粉粉的脸,心中高兴,伸出 手来,轻轻地摸了一下小脸蛋。 “岳父大人,你老为孩子取个名字吧!”站在岳母身后的罗兆升,刚满十八岁,自己还 是个孩子,在岳父面前,他显得腼腆。 曾国藩望着襁褓中的婴儿,认真地想了想,说:“他的祖父罗山先生学养深厚,谋略优 长,一生为国为民,功勋卓著,要让他踵武其后,继承祖业才是。我看就以绍祖为名,以继 业为字吧!” “罗绍祖,罗继业,我的乖乖崽!”罗兆升冲着岳母怀中的儿子大声喊叫,蹦蹦跳跳 地,一时得意忘形起来。曾国藩的扫帚眉渐渐皱拢。“允吉。”他轻声叫着女婿的表字。 罗兆升好像没有听见似的,笑嘻嘻地继续逗弄着儿子。 “允吉!”调门加高,显然是不耐烦了。罗兆升见岳父面色严肃,这才停止嘻笑,垂手 恭立。“你父亲临死时,把你兄弟两个托付给我。我因战事繁忙,疏于照看,常觉有负所 托。你今日身为人父,应当时时想到肩上责任的重大,要自身有所成立,日后才好教子。今 冬好好在督署用功,明春进京参加会试。” 明春会试一事,罗兆升想都没想过,在他的日程安排中,这应该是十年以后的事。但他 不敢违背岳父大人的意志,只得硬着头皮答应。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五 两张告示,三四万两银子就进了海州运判的腰包 这两个月来,曾国藩集中精力钻研盐政,把陶澍当年在江南实行盐政改革的文书档案都 查看了一遍。还为此事专门写了一封长信给左宗棠,请他谈谈文毅公本人对盐务新政的评 价,也请左宗棠自己发表意见。左宗棠没有回信。 当时朝廷最大的税收便是盐课。食盐按其产地分为淮盐、长芦盐、山东盐、河东盐、浙 盐、闽盐、粤盐、川盐、滇盐。 其中以淮盐销路最大,包括江苏、安徽、江西、湖北、湖南、河南(部分)六省。故盐 课的大宗是淮课,朝廷对淮盐的收入极为重视。嘉道年间,江南疲惫,亏空严重。淮盐每年 应行纲盐一百六十余万引,上缴税银五百万两,实则行销不足一百万引,上缴盐课二百万 两。道光十年,陶澍任两江总督,在整顿河工、漕务、吏治的同时,又得旷代逸才魏源、包 世臣等人的襄助,以横扫一切的魄力,扭转盐务的弊端。陶澍首先请准将两淮盐务改归两江 总督兼管,以统一事权,然后从成本、手续、运输、销售、人事几个方面加以改进,又在淮 北改行票法。即在淮北交通不便、大盐引商不肯前往贩运的地方,允许资本较小的商人赴分 司纳课,出给官票,凭票买盐贩卖。陶澍盐政改革很快收到实效,方便了民众,又为国家增 加了收入。但它打击了盐官和盐商,引起他们的怨恨。 当时,扬州的牌叶因而新增两张。一张画一株桃树,喻陶澍。 得到这张牌的,虽全胜亦全负。故人凡拈此牌,无不痛诟。另一张画一美女,喻陶澍之 女。谁得到这张牌,虽全负亦全胜。 故人拈此牌辄喜,并加以戏谑。待到陶澍一死,盐务新政便衰落下来。太平军占领两江 之后,陶澍的改革便荡然无存了。 陶澍死的那年,曾国藩正散馆进京,刚入仕途的年轻翰林从那时起,就对这个同乡前辈 钦佩不已,引为榜样。“第一步,先把陶澍当年的盐政旧制恢复过来!”曾国藩作出了这个 决定。就在同时,曾国藩抽出一批得力的幕僚,包括彭寿颐、黎庶昌、吴汝纶、张裕钊、薛 福成在内,分派到苏北、淮北、江西、湖广一带去调查淮盐行销的现况。他没有忘记那年对 黄廷瓒的许诺,特邀黄廷瓒来江宁佐幕,并由黄负责这次整顿盐政的具体事务。 这些天,黄廷瓒召集从各处调查回来的幕僚们开会,汇报情况,商量治理措施,并将详 情向曾国藩作了禀报。 两江盐务弊病极多,甚至可以说是一片黑暗。归纳起来,主要在五个方面: 一为欠课严重。十年来,淮课每年三成只收到一成,朝廷损失大批收入,两江总督衙门 也损失一项大的收入。 二是走私猖獗。走私的手段有夹带、跑风、整轮、淹补、放生、过笼蒸糕等等,五花八 门,挖空心思。 三为盐吏腐败。上自扬州的盐运使,中到泰州、海州、通州的运判,下至各检查关卡的 吏员们,无不贪污中饱,敲榨勒索,聚敛的财富多达二三百万两银子,少的也有数万两。两 淮盐运使司所在地扬州的楼阁园林,大半为发了财的盐商所建。其中康山草堂最为豪华,为 一个外号叫张大麻子的人建造。此人原为一寒士,五十岁外始补通州运判,十年间便拥资百 余万,在瘦西湖旁买下五十亩地建了这个草堂。草堂主楼高三层,可俯瞰长江,有专门花园 赏梅、赏荷、赏桂、赏菊,仿照大内气派演剧宴客。更为淫靡的是,堂内建有套房三十间, 回环曲折,外人不辨其路,房内金玉锦绣堆满其间。每套房间里住一个美姬,卧床下有通道 相连,张大麻子常常夜间宿一房,早起又在另一个房间里。扬州有个学子仿照刘禹锡的《陋 室铭》,写了一篇《陋吏铭》,辛辣地讽刺这些盐官:“官不在高,有场则名。才不在深, 有盐则灵。斯虽陋吏,唯利是馨。丝圆堆案白,色减入枰青。谈笑有场商,往来皆灶丁。无 须调鹤琴,不离经。无刑钱之聒耳,有酒色之劳形。或借远公庐,或醉竹西亭。孔子云: ‘何陋之有?’”当黄廷瓒念出这篇《陋吏铭》时,满座幕僚都笑了,唯独曾国藩不笑,他 的心在为两江吏治的腐败而震栗,榛色眸子里迅速聚起两道凶光。 四为盐价高昂。盐商在沿海盐场买盐,每斤不过十余文,在汉口镇上岸时,每斤就要卖 百来文,在淮北、鄂西、湘西等偏僻地带,淮盐售价竟高达每斤一百五十文。许多穷苦百姓 买不起盐,不得不吃淡食,十天半月不沾盐味是常事。百姓怨声载道。 五为邻私侵夺。正因为偏僻之地淮盐售价高,邻盐便以路近价廉乘虚而入,侵占了淮盐 的销地,影响了淮盐的销售。如长芦盐侵夺淮北,川盐侵夺鄂西、湘西,粤盐侵夺湘南。 面临着两江盐务如此严峻的现况,曾国藩苦苦地思索着治理的办法。白天与幕僚们反复 商讨,夜晚又一个人在书房里独自考虑。曾国藩认为,造成盐务这样混乱的原因很多,最主 要的原因出在吏治不严上。不管是恢复陶澍的改革,还是进一步的整顿盐务,首先都要整饬 吏治。而整饬吏治既必须打击那些民愤极大的贪官污吏,又要制定新的盐务章程。现在官场 中清正有为的人太少,贪劣昏庸者到处皆是。曾国藩想起了上个月处理的一桩小事。 一天,江宁藩司送来一份禀报。报告说二月十四日上元县粮船三艘在距江宁江面三十里 处遇大风倾翻,九万斤粮食全部沉入江底,请免予追究押运人某某的责任。上元县令说禀报 属实,江宁藩司也照此批复:“此事属实,同意免予追究。” 曾国藩想,风掀翻粮船,这场风就一定很大,在他的记忆中,二月中旬没有刮过这样的 风。查当天日记,果然无风雨记载。 曾国藩断定此中有诈,把上元县和江宁藩司找来训斥一顿,令他们仔细查访。后来查 实,九万斤粮食根本没有沉江,全部私分了,县丞分得一万斤。县令糊涂,听信了县丞的 话,藩司也不调查,就径直批了。曾国藩记得,道光三十年他曾上疏,指出官场的现状是京 官退缩、琐屑,外官敷衍、颟顸,想不到时隔十五年,吏治更坏了,外官除敷衍、颟顸外, 还要加四个字:贪劣、卑污。 曾国藩将章程的制定委托给黄廷瓒去办,叮嘱他多多吸取陶澍当年行之有效的经验。至 于惩治贪官一事,他要亲自主持。将幕僚们禀报的典型例子作了排比后,他决定先把海州运 判裕祺抓起来。 裕祺是个蒙古人,捐纳出身,在海州分司作了八年的运判。此人完全置国法于不顾,凡 能谋财之路,他一条都不放过,仅仅八年,便在海州盐务中捞取了六七十万两银子。裕祺有 一绝招,为其他盐官所不及。每年开春时,他便借引商之口,以滞销为由,压低食盐收购 价,弄得池商惶惶不安,只得大家一起凑集三四万两银子给他,千求万求,他才再出一张告 示,借池商之口,以怜恤灶丁为由,将盐价恢复过来。就这样前后两张告示,几万两银子便 入了他的腰包。引商、池商无不对他恨之入骨。他是科尔沁左翼后旗人,与僧格林沁有点瓜 葛关系,便自称僧王是他的表哥。僧王是当今皇上的表叔,既是他的表哥,那他岂不也是皇 上的表叔?商人们虽不清楚他的底细,见他说得有根有叶,哪个不怕他三分!便都乖乖地听 任他的盘剥。 今年他故技重演。池商们早已作好准备,凑了三万两银子给他,他不收,无奈又加一 万,他仍不收。原来,裕祺看中了一个池商以八千两银子从南洋带回来的一串真琪楠朝珠。 这挂朝珠以碧犀翡翠为配件,腻软如泥,润不留手,香闻半里之外。裕祺的仆人将这个消息 透露后,池商们只好又凑集八千两银子买下这串朝珠送给他。他这才贴出第二张告示:盐价 照旧。 曾国藩想,裕祺贪婪如虎,就是杀头亦不过分,先惩办他不会错;大不了他真的是僧格 林沁的什么亲戚,抬出僧王来作威胁。曾国藩早就与僧格林沁结下了无名积怨,还正好可借 此敲一敲这个自以为不可一世的亲王哩! 曾国藩先派薛福成悄悄地到海州去,将情况查实,要他联络几个池商,以他们的名义写 一份状子告上来。海州池商们听说曾大人要整裕祺,个个踊跃,将裕祺的罪行统统揭了出 来。年少气盛的薛福成对这个贪官恨不得食肉寝皮,他把平生做文章的本事都拿出来,花了 三天三夜,扎扎实实地写了一份状子。曾国藩看了这份状子后,立即派巡捕拿了令牌前去海 州,将裕祺拘捕归案。又派彭寿颐暂署海州运判,清查海州分司历年帐目,把裕祺贪污数目 查清后再抄家。 当彭寿颐和督署巡捕来到海州,宣布两江总督的命令,锁拿裕祺,查封裕公馆时,海州 盐场无论引商、池商、灶丁以及附近百姓无不拍手称快。这件事很快传遍两江三省,官场为 之一震。 裕祺事先毫无准备,临上路时,把弟弟裕祥叫到一边,暗中吩咐:不惜耗费巨资,也要 设法打赢这场官司,万不得已的时候,将他平日所记的另一本帐拿出来,进京找僧王府,请 僧王出面,与曾国藩见个高低。 裕祺押到江宁后,曾国藩亲自审讯了一次。裕祺不承认他有受贿贪污的事,至于压价复 价,原是为了打击池商的嚣张气焰,逼他们出血,而这笔款子全部用在浚通运河、修缮盐场 上去了,他并没有贪污。曾国藩不与他争辩,将他暂且拘押起来,等彭寿颐清查后的结果再 说。 与此同时,裕祺的弟弟裕祥也在紧张地活动。裕祥首先打点了一包珍宝,来到扬州找都 转盐运使司运使忠廉,求他在曾国藩面前说情。 忠廉是裕祺的顶头上司,两人关系非比一般。忠廉是满人,平生最好的是吃。来扬州 后,看中了春末夏初扬子江的鲜鲥鱼,常以市场上买的不够鲜美为憾。裕祺于是在江上雇了 几个打鱼的老手,专门划着小船在焦山附近急流中张网,船上架一座小火炉,炉上置一只银 锅。网上鲥鱼后,就在船上剖杀,然后置于银锅内用温火炖,同时猛划双桨,直奔扬州城。 银锅到达都转衙门时,鱼也恰好熟了,香气四溢。裕祺这个马屁正好拍到点子上,忠廉十分 欣赏,虽知裕祺为官贪墨,民怨甚大,也不理不睬,任其所为。 当时,忠廉接到裕祥送的礼物,打量着如何为他说情。忠廉心里清楚,裕祺虽贪婪聚 敛,但还不是第一号的。两淮盐场共有二十三场,属于淮南者,通州分司辖有九场,泰州分 司辖有十一场,海州分司所辖的只有淮北三场。与通州、泰州相比,海州分司辖地最小,能 够勒索的对象自然也最少。裕祺曾亲口对他说过这样一桩委屈事—— 那年裕祺到通州运判阿克桂处作客。阿克桂摆阔,从裕祺停舟处起到公馆这段路全铺上 猩红哈喇呢,长达五里,夹道架设灯棚,夜行不秉烛。公馆雕梁画栋,丽如仙阙。一连三 天,天天以山珍海味、歌舞大戏招待。席上,阿克桂问裕祺:“你看我这里还有哪些不如你 的意?”裕祺想了很久,找不出瑕疵来,最后鸡蛋里挑刺似地说了两句:“都好,就是花厅 地砖纵横数尺,类行宫之物,恐招致非议;另书房外池塘鱼游水清,若再添满塘荷芰则更 美。”阿克桂不作声。两个时辰后,再邀裕祺在他公馆内外走一圈。但见花厅全部换成一尺 见方的水磨青砖,池塘里满目荷花盛开。裕祺既惊讶不已,又觉得阿克桂太在他面前逞强 了。他有一种被奚落感。 现在曾国藩整顿盐务,先不整阿克桂,却拿裕祺来祭旗,他为裕祺抱不平;同时,他压 根儿就反对整理盐务,因为整来整去,势必要整到他的头上。不过他也知道,这个前湘军统 帅是一个典型的湖南蛮子,要他放弃自己的想法屈从别人,确乎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忠廉 在扬州衙门里想了几天后,还是乘船来到了江宁城,他素知曾国藩不受苞苴,故一文钱的礼 物也没敢带。 “大人,裕祺以压价复价的手腕,从池商手里敲银子,当然做法不妥当,但这不是他的 发明,历任海州运判都是这样干的呀!” 忠廉年纪与曾国藩不相上下,高高瘦瘦的,背微微有点弯曲。曾国藩通过幕僚们的调 查,知道忠廉并不廉,不过比起前任来还算有点节制。两淮盐运使,论品级虽只是从三品, 论职守却是天底下头号肥缺,不是一般人所能捞得到的,凡当过几年运使的,没有不发大财 的。忠廉当了三年两淮盐运使,聚敛的财富还不算太多,手段也不太刻毒,官声尚可,曾国 藩对他也还客气。 “忠盐司,鄙人也知历任海州运判都有些劣迹,但咸丰十年之前,鄙人不任江督,管不 着,进江宁城之前,忙于削平长毛,无暇管,现在我有功夫来办这事了,难道我能眼看他如 此胡作非为而不过问吗?”曾国藩靠在太师椅上,两只手松松地握着扶手,神态安详地说。 对忠廉的说情,他是早有准备的。 “鉴于这个背景,我想请大人对裕祺的处罚予以从宽;且他把这笔银子用于维修运河, 有利盐船航行也是实情。我作为他的上峰,这个情况我清楚。” “他拿出多少银子修运河?”曾国藩问,两眼逼视忠廉。 忠廉事先没有与裕祥商量好,一时答不出来,眼珠转了两下,说:“总在二十五万左右 吧!” “他自己说有五十万,你这个上峰隐瞒了他的功劳啊!”曾国藩嘿嘿冷笑两声,忠廉的 背脊骨被他笑得发麻。“裕祺口里总是喊着修运河,也的确修过两次,但这些钱都是引商们 出的。他的任上前前后后引商们出了五十万两银子修河,其实用于河工的不足三十万,其它 的都进了他的腰包,而海州段运河至今没有修好。忠盐司,你看看这个吧!” 曾国藩从抽屉里抽出一大叠信函来递给忠廉,冷冷地说:“这些都是引商们告的状子, 你带到驿馆里去细细看吧!” 这一大叠信函,犹如一排开花炮弹,把忠廉打得败下阵来。他喘了一口气,说:“看在 裕祺这些年辛苦操劳,每年为国家收了近百万两盐课的分上,酌情让他赔几万银子,给个革 职处分算了,再莫交部严议抄家了。” “忠盐司,像裕祺这样的人,仅仅革职,赔几万银子,处罚太轻了。法不重,则奸滑者 必怀侥幸之心。忠盐司为官多年,这个道理想必明白,鄙人也无需多说。他究竟贪污了多 少,我正在派人查核,不会冤枉他。忠盐司盐务繁忙,也不必在江宁呆得过久,明天就请回 扬州去吧!” 这道冷冰冰的逐客令,逼得忠廉再不能多说话,只得讪讪退出。当他将此事告诉专在扬 州候信的裕祥时,前海州运判的弟弟对求情一着失望了。   中文东西网 整理 六 侯门娇姑爷被裕家派人绑了票 这是忠廉回扬州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同往常一样,夫子庙迎来了它一天中最热闹的时 刻。秦淮歌舞,素以夜晚为盛。 灯火璀璨,月色朦胧,在灯月之中,这条注满酒和脂粉的河被一袭五色轻纱所笼罩,歌 女画舫比白日更显得艳丽媚人,河水变得愈加温柔,就连那袅袅丝弦声也格外动听。一到黄 昏,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位于河边的夫子庙更是游人驻足观赏的好地方。 夫子庙还正在修复之中,赵烈文有一个压倒前人的宏伟计划,完全实现这个计划要一段 时间。旧址上到处搭起了临时营业的简易棚子,以卖茶、卖酒、卖小吃食的居多。空坪上常 常有一圈圈的人围着,那多半是走江湖跑码头的人在卖艺卖药,骗几个钱糊口。更多的像狗 窝似的棚子里,住着的是从苏北、皖北逃荒来的流浪者。此处人多店多,比起别处来,混口 饭吃容易些。这里正是所谓重新回到朝廷手中的江宁城的缩影:表面上看起来热热闹闹、百 业复兴,其实是污泥浊水混乱驳杂,绝大部分人饥饿贫困,如处水火,极少数人纸醉金迷, 荒淫享乐。歌舞场中隐血泪,繁华窟里藏污垢,当时各大都市皆如此,从剧变中刚趋稳定的 江宁城,这个特点更为显著。 夫子庙西侧丝瓜巷里有一处小小的鸟市,几个半老头盘腿坐在地上,每人面前摆几个竹 编笼子,笼子里关着四五只鸟儿。这些鸟有的羽毛鲜美,啼声嘹亮,上上下下地跳个不停; 也有的毛色暗淡,呆头呆脑的,并不起眼。一个柳条编的笼子里,一只浑身乌黑发亮、无一 根杂毛的凤头八哥,对着眼前一位佩玉戴金的富家公子,用生硬的人声呼叫:“少爷,少 爷!” 少爷伸出一个手指插进笼中,逗着八哥,笑着说:“叫罗二爷,罗二爷!” 那凤头八哥转了转黑黄色的小眼珠,张开口试了几下,忽然叫道:“罗二爷!” 罗二爷高兴得就像关在笼中的雀儿一样,连蹦带跳地问:“老头儿,这只八哥卖多少 钱?” 老头子知道这是一个难得遇到的买主,一时还想不出合适的价来,于是随便伸出两根手 指,试探着说:“少爷,这个价。” “二百文?”罗二爷不知这只八哥究竟值多少钱,随口问。 “两百文?少爷,你也太贱看了我老头子,这样的会说人话的凤头八哥,到哪里去 找!”老头子的大圆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二两?”罗二爷自觉失言,忙改口。 老头子又摇摇头,样子颇神秘。 罗二爷摸了摸发光的瓜皮帽,睁大着眼睛,自言自语:“总不是二十两吧!” “正是二十两,少爷!”老头子不急不躁地说,一边笨手笨脚地往烟锅里填着枯烟叶。 “这么贵!”罗二爷一只手已伸进了口袋,摸着袋子里的银子。 “少爷,你不知这只八哥的妙处。”老头子掏出两片麻石,用力敲打。火星溅到夹在左 手指缝中的纸捻上,敲打五六下后,纸捻燃着了。他将纸捻放在烟锅上,口里冒出一股浓烟 来。他抽了两口后,拿开烟竿,咧开粗糙的大嘴巴笑道,“这只八哥产自琉球岛,去年我用 了十二两银子从一个洋商那里买来。每天用切细的精肉喂养,用胭脂井的水给它喝,用紫金 山的泉水给它洗澡,上午带它到鼓楼听大戏,下午我亲自教它说话。经过大半年调教,它现 在可以见人打招呼,什么话一听就学得出,还会背唐诗哩!” “真的,背一首给二爷听听!”罗二爷兴致越发高了。 “好,少爷您听着!”老头儿丢掉黑不溜秋的烟杆,蹲到柳条笼面前,对着八哥亲亲热 热地说:“好乖乖,背一首‘春眠不觉晓’给少爷听!” 说着,递进一条细长的小蚯蚓。那八哥一口夺去蚯蚓,颈脖子噎了两噎,死劲地把它吞 了下去。好一会儿,才转了转小眼珠,口张了几下,哑哑地叫了起来。 “春眠不觉晓。”经老头子在一旁念着,罗二爷觉得刚才的哑哑声,也好像是叫的这五 个字。 “再背!”老头子命令八哥。那鸟儿又哑哑了几声。“处处闻啼鸟。”老头子又在一旁 念着。罗二爷细细品味,不错!是这样的。那鸟儿又连续叫了十声,老头子给它配了音: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怎么样,背得不错吧!不是我吹牛,少爷,你就是走遍金 陵全城,再也找不出第二只来。”老头子笑着说,又拿起了那根老烟杆。 “不错,不错,我买了。”罗二爷边说边向口袋里掏钱。一会儿,他涨红着脸说:“老 头子,我今天带的钱不够,你明天这个时候在这里等我。” “你说话算数?” “你说什么?”罗二爷像受了侮辱似地嚷起来,“我罗二爷有的是银子,二十两算得了 什么!明天不来的,就是乌龟王八蛋!” “少爷身上带了多少银子?”老头子站起来,凑过脸轻声问。 罗二爷正要答话,不料耳朵给旁边两人的对话吸过去了。 “八叔,今天花中蝶号画舫里来了一个仙女,我敢担保,全金陵城里的美人没有一个比 得上她,就连古代的西施、昭君也不一定超得过。” “有这样绝色的女子吗?那八叔我今晚非得去会会不可,多少银子一个座位?” “价就不低,足足五两!” “真的有西施、昭君那样美,花五两银子值得,只怕你小子诳我。” “八叔,侄儿什么时候诳过你?若你不满意,那五两银子归我出,明天我在艳春馆请花 酒,向你赔罪!” “这样说来,八叔我非去不可了。” 这正是罗二爷最感兴趣的事!他也顾不得答老头子的话,手一挥:“莫罗嗦了,明天 见!”说罢,便跟在那一叔一侄的后面,向秦淮河走去。 后面,鸟市上的老头儿们在笑哈哈地谈论:“牛老头,你也太贪心了,你那只赖头鸟五 百钱都不值,还要卖二十两哩!” “老弟,你莫眼红,这就是我的运气。我看这个花花公子定然家财万贯,二十两银子在 他来说算不了什么!” “牛老头,我哪里眼红,我是为你好!你不应该让他走,他口袋里有几两,你就收他几 两,何必一定要二十两?” “我哪里非要卖二十两不可。其实他只要拿出二两来,我就卖了。那两个该死的,早不 来晚不来,偏偏他掏银子时来了。东不说西不说,偏偏要说婊子,硬把这个罗二爷给迷走 了,但愿他明天能够来。若真的卖了二十两,我请老弟上水天楼醉一场。” 这罗二爷不是别人,正是两江总督衙门、一等侯府里的娇姑爷恩赏举人罗兆升。罗兆升 跟着那两人走到桃叶渡口,只见一条画舫装饰得分外明艳,舱里传出悦耳的琵琶声和动听的 女人歌喉。罗兆升想:绝代美人一定在这条船上。那叔侄俩踏着跳板,径向船舱走去,罗兆 升紧紧跟上。当罗兆升的脚刚一踏上跳板,走在前面的八叔便高声喊道:“来啦!” 舱里立即走出两条大汉,应声道:“来啦!” 罗兆升一进舱,画舫便飞也似地向下游划去。他正在惊疑时,舱口边那两条大汉走过 来,一个人向他嘴里猛塞一条汗巾,另一个拿出一块黑布,将他的双眼蒙上。罗兆升眼一 黑,还没有明白过来,双手双脚便被牢牢地捆住了。 自鸣钟已指到子正,丈夫还不见回来,三姑娘纪琛坐立不安了。招扶她的老妈子安慰 道:“不要紧的,姑爷说不定今夜酒醉了,在朋友家歇息,明天一早就会回来的。” 纪琛坐在床上,一直等到天明,又等了一上午,还是不见丈夫的面,止不住眼泪双流, 告诉了母亲。欧阳夫人劝道:“你在坐月子,千万哭不得,我打发人到他平日常去的朋友家 问问。” 罗兆升来江宁不久,朋友少,平素也只有几家湖南同乡可走走。到了吃晚饭时,各处都 打听遍了,全不见站爷的影子。这下欧阳夫人也着急了,晚上将此事告诉丈夫。曾国藩听了 很生气,说:“都是魏姨太娇惯坏的,十八九岁作父亲的人了,还这样不懂事,外出冶游两 天两夜不归家。纪泽、纪鸿幸而不像他这样,若是这个样子,我早打断他们的腿了。明上午 再多派几个人到城外几个朋友家去问问,待回来后,我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又找了整整一天,罗兆升仍杳无音讯。不但纪琛哭得泪人儿似的,欧阳夫人也哭肿了眼 睛,纪纯、纪芬都垂泪。总督衙门后院人心不安,都在悄悄议论姑爷。有的说,怕是迷上了 哪个青楼女子,不想回家了;有的说,怕是掉到河里塘里淹死了。 “夫子,你叫人写几百张寻人帖子,四处张贴,兴许有作用。”万般无奈后,欧阳夫人 终于向丈夫提出了这个建议。 曾国藩瞪起眼睛呵斥:“真是妇人之见,哪里有总督贴告示寻姑爷的,你是怕百姓没有 谈笑的话柄啊!” “那怎么办呢?你看三妹子哭得那个样。她是个坐月子的人,身子虚弱,得了病,害她 一世!这两天,伢儿都没有奶了。”欧阳夫人心疼女儿外孙,说着说着,竟放声大哭起来。 “莫哭了,莫哭了!”曾国藩烦躁起来,“你去劝劝纪琛,快不要哭了,哭有什么用! 我再多派些人四处去找就行了。” 第二天,曾国藩加派了几个戈什哈,到城内城外到处打探消息;同时悄悄地通知江宁县 和上元县,凡遇到有被人谋害、跌死、淹死之类的无名尸身时,即速报告总督衙门。 就这样哭哭啼啼、折腾不安地度过了四天。第五天一清早,打扫院子的仆人在石磴上拾 到一张无头帖子。仆人不识字,把它交给了巡捕。巡捕一看,吓得脸都白了,忙呈递给总 督。曾国藩接过看时,那帖子上写着这样几句话:“裕老爷为官清廉,无辜被锁,神人共 愤。罗兆升现已被抓获。放裕老爷回海州,官复原职,则放罗兆升。三日不答复,撕票!有 话传递,写在纸上,放到水西门外黑松林口歪脖子松树杈上。” 曾国藩气得脸色铁青,狠狠地骂道:“无耻!”对巡捕说,“这个无头帖子不准对任何 人说起,谁捡到的?” “扫院子的吴结巴。” “你去告诉他,若把此事告诉第二人,我割了他的舌头!” 巡捕走后,曾国藩独自坐在签押房里,陷入紧张的思索中。原来,罗兆升是被裕祺家买 通的人绑票绑走了,这使得曾国藩十分恼火。他先是痛恨裕家的卑污可耻,竟然到了如此恶 劣的地步。这哪里是朝廷的命官家所能干出的事,分明是绿林响马的勾当!曾国藩性格中刚 烈倔强的一面被激怒了:你裕祺这样做,我偏要跟你干一场。不怕你有僧格林沁作后台,你 总是我手下的属员。当初鲍起豹、陈启迈那样不可一世,都参下去了,你一个小小的盐运判 算得了什么!接着他又恨罗兆升不争气,假若规规矩矩在督署读书,与士人们谈诗论文,何 来被绑架之事?继则后悔不该叫他们夫妇来江宁,真正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曾国藩平生最恨江湖习气。他想来想去,决定对这些人不能手软,只有以硬对硬,才能 镇服他们。他拿出纸来,愤怒地写着: 放了罗兆升,本督对你们考虑宽大处理,若胆敢撕票,你们将被斩尽杀绝,裕祺也逃不 掉法网制裁?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曾国藩亲笔。 写完后,把刘松山叫进来,悄悄地吩咐了一番。 当天下午,刘松山带着三个武功高强的哨官,都作仆人打扮,一起来到水西门外黑松 林,果然见林子口有一株显眼的歪脖子老松树。刘松山将曾国藩的亲笔字条插在树杈中,转 身回去,走了几十步,招呼那三个哨官一起猫着腰,从小道上又来到歪脖子树边,埋伏在草 丛中,眼睛死死地盯着。只等有人出现,便猛扑过去,将来人抓获,就此顺藤摸瓜,逮住这 伙歹徒。 刘松山等人在草丛中趴了半个时辰之久,不见一个人走近歪脖子树,正在失望之际,黑 松林里飞出一只凶恶的苍鹰。 那苍鹰在歪脖子树上空盘旋了几圈,忽然,箭一般地冲下来,一个爪子抓起那张字条, 哇哇叫了两声,又飞上天去。刘松山等人看着,连呼“糟糕”,却毫无办法,只得眼睁睁地 看着它向林子里飞去。 第二天早上,吴结巴又拾着一张无头帖子,上面写着:“票未撕,裕老爷须从宽处理, 否则不客气!”曾国藩看后冷笑一声,甩在一边。他进后院告诉夫人和女儿,罗兆升被强人 绑架了,正在设法营救,不要着急,一定可以救得回来的。 曾国藩一面派人盯住黑松林不放,要他们务必寻出个蛛丝马迹来,同时心里也开始犯难 了。对于裕祺这种败坏吏治、蠹害盐务的贪官污吏,不严惩,何以肃国纪平民愤?且这是整 饬两江吏治盐务的第一炮。第一炮若打不响,威信何在?今后的事情如何办?倘若认认真真 地从严惩处,罗兆升的性命就有可能保不了。像罗兆升这样的轻佻公子,若是换成别人,就 是死一百个一千个,曾国藩也不怜惜。可这个罗兆升,是罗泽南的儿子,自己的女婿,小外 孙的父亲!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对得起为国捐躯的老友?又怎能忍心让二十一岁的女儿 变成寡妇,刚出世的外孙成为孤儿? 曾国藩的心在苦苦地承受着煎熬。真个是左也为难,右也不是!赵烈文天天来禀报,说 裕祺打死只认贫污了三万五千两银子。纪琛天天来哭诉,求爹爹救救自己的丈夫。整饬盐务 的第一步便进行得如此窝囊,使一心想作伊尹、周公事业的曾国藩倍感气沮。 就在这个时候,裕祥的第三场戏又密锣紧鼓地开演了。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七 看到另一本帐簿,曾国藩不得不让步了 裕祥按哥哥临上路时交代的,将另一本帐目搬了出来。这是一本专记湘军长江水师、淮 扬水师、宁国水师、太湖水师利用炮船夹带私盐的记录。裕祺用心深远,早就准备了这一 手,以防不测,现在果然派上大用场了。 从同治二年九洑洲被攻破后,长江便全部被湘军水师所控制。水师将领们借口军饷无 着,明目张胆地从盐场低价购盐,池商不敢阻挡,海州分司运判裕祺也奈何不了,只得另具 一帐本,将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购盐若干盐价几何一一登记造册,并要押船的将领签字。还有 一些水师头头为了个人发财,也利用运军粮的机会夹带私盐,有的被查获了,分司不敢没 收,便也作了登记。裕祺这样做,一方面为防备日后朝廷查询,另一方面也偷偷记下湘军水 师一笔劣迹,好交给僧格林沁备作他用。这时,裕祥叫人按原样誊抄一份,把底本转移公馆 外,妥善保存起来。裕祥多方打听,得知彭寿颐在赣北办厘局时人言啧啧,断定他是一个在 金钱上过不了关的人。 这天深夜,裕祥怀揣了几张银票,影子般地闪进彭寿颐下榻的淮海客栈。 “谁?”已睡下尚未睡着的彭寿颐警觉地跃起。 “我。”裕祥低声答道。 “你是谁?” “裕祺的弟弟裕祥。” “你来干什么?”彭寿颐预感来者不善,冷冷地责问,欲先来个下马威。 “彭师爷。”裕祥大大咧咧地走过去,不用招呼,自己在一条凳子上坐了下来,彭寿颐 也坐在床沿上,俩人恰好面对面。彭寿颐那年被林启容割去了右耳,为了遮丑,他的帽子后 沿做得特别长,把耳朵全部盖住了,让人看不出。现在刚从被窝里爬出,头上光光的,失去 了右耳的头脸格外丑。裕祥强压住心中的厌恶,满脸笑容地说,“家兄之事,实是小人陷 害,请彭师爷明裁。” 彭寿颐冷笑道:“陷害不陷害,我自会查清,用不着你来讲。再说,我看你也像个读书 知礼之辈,裕祺是你的胞兄,你这样夤夜来访,就不怕犯打通关节之嫌吗?” 裕祥并不介意,仍旧笑嘻嘻地说:“兄长被害,我这个做弟弟的不为他申诉,谁来替他 讲话呢?彭师爷,常言说得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得放手时且放手呀!” “你这是什么意思?”彭寿颐怒视裕祥,“你是想要我为你哥哥隐瞒罪情吗?” “彭师爷,您莫生气,我只想求您在曾大人面前说句公道话。”裕祥点头哈腰地,一副 谦卑之态。 “说什么话?” “求您对曾大人说,裕祺的帐都已查清,没有发现贪污情事。” “嘿嘿!”彭寿颐又冷笑两声,“你说得好轻巧,世上有这样便宜的事?” “不会很便宜。”裕祥从靴页里掏出一张银票来,“这是五千两银子,只买您这一句 话。” 彭寿颐吃了一惊,心想“这裕家出手倒不小气,但这五千两银子,不就买去了自己的操 守了吗?不能要!彭寿颐手一推,银票从桌面上飘下。裕祥忙弯腰拾起,想了想,又掏出一 张来。 “这是一张一万的,连那一张一共一万五,如何?” 彭寿颐心一动。一万五,这可是个不小的数字,师爷当一辈子也积不了这个数目。自己 留一万,将五千分给其他人,封住他们的口,再在帐面上做点手脚,曾大人即使不相信,派 人复查,也不一定查得出。刚一这样盘算,他又立即意识到不对。这裕祺是曾大人要惩办的 要犯,状子告得扎实,民愤也很大,怎么能掩盖得过呢?一旦暴露,这一万五千两银子,不 就把自己的命给买了! 彭寿颐心里的活动,全让裕祥看在眼里。他慢慢地从衣袖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帐簿 来,递给彭寿颐:“彭师爷,我不会为难您的,请您把这本帐簿转呈给曾大人过目。若他不 认帐,我们也对不起,进京送给僧王府,烦僧王送给皇上看。” 彭寿颐感到奇怪。他接过帐簿,翻开一页,只见上面赫然记载着一笔笔湘军水师夹带私 盐的帐。再翻几页,页页如此。彭寿颐全部明白,心里也踏实了。他故意把帐簿推开:“就 一万五银子,我给你送?老实告诉你,帐已查清,你哥哥贪污的银子近百万,你就等着抄家 验尸吧!” 裕祥咬了咬牙,终于将靴页子里最后一张银票拿出来:“这里还有一万五,一共三万, 我们裕家的全部家当都来了。” “实话跟你说吧,你要我跟曾大人说,你哥哥完全没有贪污之事,你就是拿三十万银子 来,我也不会说,我要不要脑袋吃饭?”老辣的彭寿颐知道这案子要全部翻过来是不行的, 他不敢拿性命开玩笑。 哥哥究竟贪污了多少,裕祥并没有底,见彭寿颐这样强硬,他反而气馁了:“彭师爷, 您看我哥这案子要如何了结?” “看在你的这番心意上,我去跟曾大人说情,不抄家不充军,看做得到不。还想依旧当 他的海州运判,那是决不可能的事,你掂量着办吧!同意就这样,不同意,银子和帐簿你都 拿走。”彭寿颐将银票和帐簿往裕祥那边推过去。 裕祥呆了半天,最后说:“彭师爷,就这样吧,最好不革职,若实在不能保,则千万请 保个不抄家充军。” “那好!”彭寿颐皮笑肉不笑地说,“裕二爷,你要想把事情办成功,今夜这里发生的 一切,你不能透出半个字,懂吗?” 把裕祥提供的帐簿仔细看了一遍后,深知曾国藩弱点的彭寿颐心中暗暗得意,连那五千 两银子他都不愿分出去了。倒不全是出于心疼,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麻烦,况且现在用不着 在帐目上做过多手脚,他已有打动曾国藩的足够力量了。 彭寿颐匆匆从海州赶回江宁,在书房里单独面见曾国藩。 “海州分司的帐清得怎样了?”曾国藩期望获得重大进展,在铁的事实面前逼得裕祺不 得不认罪,然后再将给他的惩罚减轻一等,以此为条件求得放票,留下罗兆升一条小命。这 些天来,女儿不断地哀求,夫人不停地劝说,曾国藩看在眼里,也实在不忍,他在心里作出 了这样一个折衷的处理设想。 “裕祺的确为官不廉,这几年用压价复价的花招,共敲榨池商银子二十七万多两。不 过,他也的确拿出了二十万用来修浚运河,自己得了七万多。又从引商那里索取贿赂八九万。 这两项加起来,大约有十五六万两银子。比起前任几届来,裕祺不算最贪的。海州的百 姓讲,哪个运判不是混个三四年,弄二三十万银子后再走的!” “十几万两?”曾国藩有点怀疑,他望着彭寿颐的眼睛问,“状子上告的他至少聚敛了 八十万两,怎么相差这样远?” “大人,盐商们都恨盐官,夸大其辞是可以理解的。”彭寿颐坦然地接受曾国藩的审 视。他知道,这时如果自己的目光稍有回避,就会引起曾国藩更大的怀疑。在曾国藩身旁十 年的江西举人,对老师洞悉一切的眼力既佩服又畏惧。回江宁的途中,他自我训练了很多 遍,今天临场表演时幸而没有慌乱。 “噢!”曾国藩有点失望,略停一下说,“只当了八年的运判,便贪污十五六万银子, 也可恨得很。两江的官吏都像他这样,百姓还有日子过吗?” “大人!”彭寿颐把凳子挪近曾国藩,压低声音说:“裕祺虽然可恨,但也有可爱之 处。” “可爱之处?”曾国藩颇觉意外。 “大人有所不知。这三年来,我湘军长江水师、淮扬水师、宁国水师、太湖水师,因军 饷不足,都在海州盐场以低价买盐,再以高价出卖,另外还有不少将官也利用装粮之便夹带 私盐。所有这些,裕祺都没有为难。他的弟弟裕祥说,湘军打长毛功劳大,以此换军饷,或 是换点零花钱,我们都支持。卑职将裕祺所记的帐粗算了一下,这几年湘军水师公私共在海 州盐场买盐四万引,没有纳一文盐课。也就是说,裕祺利用这批盐,支援了湘军水师约一百 万两银子。”说着,把裕祥提供的帐簿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没有这样的事!长庚,这帐簿是裕祺捏造的,你不要上他的当。”曾国藩随便翻了几 页,便将它扔到桌子上。 “大人,卑职已过不惑之年,且在大人幕中这多年,岂不知世上多有伪造帐簿欺蒙上峰 的事。”彭寿颐不慌不忙地说,“不过,这本帐不是假的。现在大人看的是誊抄本,我看过 裕祥保存的原本,有当时运盐的将领们的亲笔签名,黄翼升、李朝斌的名字都出现过几次, 我认得他们的字,那不是假的。卑职也曾经暗访过海州盐场的其他盐吏,他们都说有这个 事。” “你当时为何不把那个原本要过来?”曾国藩逼视着彭寿颐。 彭寿颐被问得冷汗直流,心里叫道:好厉害的曾中堂!他很快镇定下来,答道:“裕祥 那天将原本给我看过后,我就要他把帐簿留下。他说他要誊抄一份,我同意了。谁知以后送 来的不是原本,而是这个抄本。我要他交出原本。他说原本已送到京师去了,倘若曾中堂不 能体谅的话,他将请僧王出来说几句话。” 曾国藩一听,气势低下来了。湘军水师的这些行径,他过去虽听说过,但屡次关于军饷 的奏报,只字未涉及到这个方面,尤其是大批水师将领夹带走私,其性质更为严重。想不到 这些事,居然有人一笔一笔全部记下来了。这些丑闻若经过僧格林沁之口上达天听,岂不招 致皇太后、皇上的震怒! 事关他个人和整个湘军的名声,不能等闲视之。况且对于长江水师,曾国藩近来有一个 异常重要的计划,这个计划决不能因这本帐簿而遭到破坏。他已经发信给在渣江休养的彭玉 麟,估计彭玉麟就在这几天内会抵达江宁。 “长庚,你说裕祺这个案子该如何处置更为妥当。”曾国藩想,看来裕祺的处罚还得减 一等,他先套套经办人的口气。 “大人,裕祺身为朝廷命官,掌管海州分司要缺,利用职权,贪污勒索十多万两银子, 罪恶很大。论国法,当革职永不叙用,查抄家产,本人流放军台。以此为贪墨者戒。”彭寿 颐神态凛然,执法甚严,与曾国藩的初衷完全吻合。“但是,裕祺有功于我湘军水师,也即 有功于国家,其功可抵去一部分罪。卑职的意思是,革职赔款,遣回原籍,其他可不予追究。 “这样处置可是可以,但得有一个条件。”曾国藩慢慢梳理着胡须,说,“你得要他家 交出那个原本来,回海州后,你立即派人送给我。” 彭寿颐心想:裕家的财产少说也有五六十万,裕祥只花了三万银子,我就给他保住了这 笔财产,他还有什么话说的! 他若硬要保存这个帐本再苛求,我也不怕他,就对他说:“曾大人不怕僧王,你到京师 去找僧王吧!”谅他也不会再闹下去。 这样一想,便壮着胆子说:“卑职一定要他交出原本。” “还有一个条件。”曾国藩想起姑爷还在裕家人的手中,不能不提出,但又不能明提, 想了想说:“你去告诉裕祥,他的哥哥贪赃枉法,民愤极大,本督只给了最轻的处分,要他 明白本督有心保护之意,凡是与本案有关的其他一切非法活动都要停止。否则,本督决不宽 容!” 彭寿颐不明白话中的具体所指,但这个条件无疑在理,便说:“卑职一定正告裕祥,谅 他们兄弟一定会对大人感恩戴德,不敢再有别的妄想。” 曾国藩指示赵烈文,不必再逼裕祺,就以他所承认的三万五千两银子定谳,给他一个革 职赔款遣回原籍的处分,并按此奏报朝廷。裕祺放出的第二天,罗兆升也被刘松山从黑松林 口接了回来。这个养尊处优的罗二爷,受此折磨,早已瘦得不成人样了。 裕祺虽未被抄家充军,但革职赔款的处分也并不轻。这个号称僧王老表的蒙古盐官的被 惩罚,震动了两淮盐场,也震动了两江三省,各级官吏见风色不对,都开始收敛了。黄廷瓒 带着一班子人制定了几十个关于盐务管理的章程,也一一通过颁发,淮北重新推广票盐制。 两江各引地盐价也作了明文限制。曾国藩裁汰了一批不法盐吏,从甲子科新举人中选了几十 个操守较好、年岁较大的人去管理各处盐卡,盐务有了起色。同时,又奏请蠲免安徽州县钱 粮杂税及江苏金坛等五县的两年钱漕,百姓算是得了一些实惠。 这时,太子少保、一等轻车都尉、长江水师统领彭玉麟,从渣江老家布衣戚容地来到了 江宁。   中文东西网 整理 八 彭玉麟焦山还愿 彭玉麟回渣江后,国秀的病短期内有所好转,但不久又加重了。他百般温存,延请名 医,不惜重金购买名贵药材,却始终不能治愈。国秀终于跟小姑一样,年纪轻轻地便抛开玉 麟,一个人先走了,不同的是,她给玉麟留下了一个儿子。彭玉麟叹息自己的命苦,对世事 看得更淡了。他将国秀安葬在小姑墓旁,每隔三四天便去看望她们一次。他要履行当年离家 前夕对小姑亡灵所说的话,在大功告成之后,不恋富贵,重过旧日的清贫生活。于是在斗笠 岭下筑一个茅棚,取名退省庵。他住在退省庵里读书课子画梅花,天天依伴着小姑和国秀的 怨魂。彭玉麟奏请皇上开缺,让他在籍养疴。皇上不允,改授他漕运总督,他坚辞不受。皇 上只得作罢,依旧将兵部侍郎职还给他,温旨慰勉安心养病,再膺重任。如果不是曾国藩一 连两封情致深厚的信打动了他的怀旧之心,如果不是信中一再说有关于水师的重大事情相 商,彭玉麟就将带着儿子永钊,再也不离开小姑和国秀的坟墓,再也不离开渣江了。 他要在退省庵里退世反省,打发余生。 曾国藩见彭玉麟心情忧郁,暂且不跟他谈长江水师的事。 每天公余,则邀他品茗下棋,并从江宁城名门望族中借来不少前代丹青名手的真迹,与 他共同欣赏,借以为他排忧解愁。 正好这时戴熙致仕回原籍钱塘,路过江宁,曾国藩盛情款留。 戴熙以翰林三值南书房,官至兵部侍郎,以长于绘事闻名京师。那年就是他为孙鼎臣画 了一幅《苍筤谷图》,后来引得曾国藩和左宗棠都爱不释手,各人都题了一篇七言古风于其 上,成了文坛一段佳话。戴熙久慕彭玉麟大名,且又同为兵部堂官,同为画坛高手,二人一 见如故。谈诗文,谈绘画,谈兵事,谈得甚为投机。临别时,戴熙送给彭玉麟一幅《钱塘潮 涌图》,彭玉麟回赠一幅《南岳迎客松》。彭玉麟与戴熙相见恨晚,自觉长期拘守渣江,也 未免过于孤陋,遂与戴熙约:十年后在杭州西子湖畔也筑一个退省庵,一年以一半时间住渣 江退省庵,陪小姑、国秀之坟,以一半时间住杭州退省庵,与戴熙等两浙名士品画说诗。 彭玉麟心情开朗了,曾国藩欢喜无尽,便将长江水师走私食盐以及杨岳斌临去陕甘前夕 说的那番话告诉了彭玉麟。 彭玉麟嫉恶如仇,听说水师走私,极为愤慨,非要一一查明严办不可。对杨岳斌的一席 话,自然心有灵犀一点通。他对朝廷和官场的看法,比杨岳斌更深一层,对曾国藩和自己的 处境也洞若观火。他是属于那种大智大勇、大彻大悟一类的人,当年劝曾国藩蓄势自立,以 及后来自己的功成身退,都不是常人所能想得到做得出的。几天后,彭玉麟对曾国藩说: “涤丈,我们明天到镇江焦山寺去一趟吧!” “好哇,你有游山玩水的兴致,我奉陪。”曾国藩想,彭玉麟一定是要借游焦山的机会 谈谈关于水师的事。 “国秀临终前对我说,那年她和母亲、兄长由浙江投奔在黄州谋食的舅舅,船过镇江 时,长江陡起风浪。风急浪高,船在江上左右颠簸,眼看就要倾覆,母亲吓得哭起来,兄长 亦无主意。国秀则面对着高耸江面的焦山寺跪下祈祷:求菩萨保祐,若能使风浪平息,将来 为菩萨再塑金身。国秀念过三遍后,果然风平浪静了,母亲喜得直叫:菩萨有灵,菩萨有 灵!国秀说,她生前未能还此愿,心中不安,要我代她还了这个愿,并请菩萨保祐永钊无灾 无病,长大成人。” “我明天陪你去还愿。”曾国藩望着彭玉麟凝重中略带凄凉的面色,心头飘过一丝悲天 悯人的意念。他自我感觉到,这种意念从前似乎没有过。 镇江城真是一个气势磅礴、山水形胜之地。长江从城北穿过,江面宽阔,奔流湍激,江 中矗立着金山、北固山、焦山,山势不高但陡峭,林木不深而清幽。一年四季,江浪拍打山 崖,溅起冲天水花,它们犹如三座铁打的金刚,岿然不动。年年月月,江风抚摸着山腰山 顶,芳草青翠,百鸟丛集,它们又好比三个浣纱的少女,娇美婀娜。尤其是那些与它们有关 的美丽动人的神怪传说、历史故事,诸如水漫金山寺、甘露寺招亲、孙刘剁石卜天下、康熙 乾隆南巡题诗等等,更使它们显得神秘莫测,如同三位年高德劭俯视沧桑的历史老人,帮助 后辈缅怀过往,启迪未来。 曾国藩、彭玉麟,加上另外两名随身戈什哈,都作普通百姓装束,乘坐安庆内军械所制 造的那艘小火轮,清早从江宁出发,一路劈波斩浪,顺水而下,巳正到了镇江城。先登上金 山、北固山观赏一番,在甘露寺吃了斋饭后,便来到了焦山。 一上山,曾国藩立即被眼前的景致所迷住,笑着对彭玉麟说:“雪琴,先莫忙着还愿, 一还愿就脱不了身,我们先四处看看再说,好吗?” “涤丈能陪着我来还愿,已是天大的面子了,这点小要求,我能不答应吗?”说完,也 舒心地一笑。 焦山因东汉焦光隐居于此而得名,又因山上松竹苍翠,宛如碧玉浮江,故又名浮玉山。 山之东北有两座巨石雄峙,名为大小松寥山,古人称之为海门。它最高处离海面只有四十多 丈,绕山走一周,也只有六百来丈。但这座小岛却琳琅满目,美不胜收。且不说登山眺望长 江的白浪滔天、雄伟开阔的壮观之景,也不说满山起伏的桑林,犹如一条宽广迷人的生命之 被覆盖在它的四周,单是焦山上俯首可拾的前贤遗迹,便足使人沉浸陶醉、流连忘返。 曾国藩和彭玉麟兴致勃勃地观赏了主干半枯、支干遒劲的六朝古柏,树身粗壮、绿叶满 枝的南宋老槐,以及高耸入云、挺拔傲岸的明代永乐银杏。接着,二人又携手游览了吸江 楼、华严阁、壮观亭、观澜阁,这里分别为观日出、赏月色、送夕照、听涛声的最佳处。楼 阁建筑得别出心裁,地址选择得又富诗情画意,前向忙于盐务整顿的两江总督和留恋于亡妻 故土的水师统领,身心一时都暂获宽松。 看罢三诏古洞后,他们又在别峰庵郑板桥读书处徜徉一阵,只见板桥为别峰庵题的名联 至今仍在,道是:山光扑面经新雨,江水回头为晚晴。彭玉麟赞道:“不愧出自板桥之笔, 真是别具一格!” 二人又来到宝墨轩,这是焦山文物的精粹所在。宝墨轩四壁镶嵌了自六朝至本朝道光年 间的著名碑刻二百多处,珍品极多。这里有魏法师碑,澄鉴堂法帖,畜狸说碑,苏东坡游招 隐寺唱和诗碑,还有陶澍所立印心石屋碑,尤为珍贵的是刻于南朝的上皇山樵所书《瘗鹤 铭》。此碑笔力浑穆、结构紧严,乃大字之祖,向为书界推重。曾国藩一生写字经历过三次 大改变,从柳诚悬到黄山谷到李北海。早年学柳体字时,也曾将《瘗鹤铭》认真地临摹过数 百遍,今日在此见到原碑,如何不欢喜!曾国藩将此碑格外仔细地看了一遍,又见旁边一块 小碑上刻了几百字,介绍它失而复得的过程。 原来,《瘗鹤铭》刻好后,一直竖立在焦山上。唐代宗大历年间,它失落长江中,在水 底躺了三百年,直到北宋熙宁年间,才从江中捞出一块断石。一百年后,南宋淳熙年间又打 捞出三块。不料到了明洪武年间,这四块断石复又坠江。康熙时,镇江知府陈鹏年是个金石 专家,他不惜巨资募船民打捞,终于在距焦山下游三里处,将这四块残石捞了出来。《瘗鹤 铭》的坎坷遭遇,令两位湘中名人嗟叹不已。 看看天上的红日将要贴近江面,彭玉麟说:“涤丈,该是我还愿的时候了。” 曾国藩笑着说:“看我们玩的,差点误了你的正事。” 二人并肩来到焦山上的主要建筑群定慧寺。定慧寺原名普济庵,始建于东汉兴平年间, 是佛教传于中国后,最早兴建的一批寺庙中的一个。宋时改名为普济禅寺,元代又改名为焦 山寺。康熙南巡驻跸于此,赐名定慧寺。寺内建筑宏伟,殿堂众多,一向为江南佛教圣地之 一。 二人穿过前殿后,来到了大雄宝殿,迎面而来的两行大字楹联甚是发人深思:四大皆空 明佛性,六根清静证菩提。宝殿里塑着佛祖金像,右边是有求必应坚毅严肃身骑白象的普贤 菩萨,左边是聪明睿智笑容可掬跨着雄狮的文殊菩萨。大殿两侧是瞠目龇牙、舞拳踢腿的四 大天王。正中供桌上青灯长明,鲜花不谢,香烟缭绕,烛光摇曳。空旷的殿堂庄严肃穆、气 象森凛,无一闲杂人员往来,无一轻妄语声响起。只有大殿一角坐着一个垂老僧人,双眼微 闭,左手伸掌,右手时不时地敲打着木鱼。轻脆的木鱼声在高旷的大殿空间回荡,越发给它 增添了一种神圣不可亵渎的威严感。 曾国藩置身其间,顿时感到自己渺小极了。在高不可攀的如来佛面前,一等侯、协办大 学士、太子太保、两江总督等等令世人目眩的官爵,通通失去了它的光彩。佛法广大,宇宙 无垠,他一个苦海中的俗人,好比大千世界里的一粒灰尘,漠漠天河中的一颗水珠,微不足 道,卑不足称。与佛祖相比,人的生命太短促了。佛是永恒的。他审视过去、现在、未来三 世,他已不知存在了多少年,他还将如天地山川一样永远地存在下去,而人生不过是夜空中 的闪电,稍纵即逝,如白驹之过隙,转瞬则非。一时间,曾国藩心中顿起一股无可奈何的悲 哀。 遵循祖训,曾国藩一向不崇佛,但也不排佛,佛教中的重要经典他也涉猎过,尤其是 《心经》,他读过多遍,对其中的一些议论也颇为心许。今天,在浩浩长江中这个岛山的寺 庙里,在经历过大功殊荣、剧痛奇忧之后,色空幻灭之感,竟隐隐地向他袭来。看着彭玉麟 虔诚地跪在蒲垫上,他也身不由己地跟着跪下,拜倒在至高无上普渡众生的佛祖脚下,耳边 是彭玉麟喃喃的祷告声:“弟子衡阳信士彭玉麟跪拜在我佛脚下。十五年前,弟子亡妻杨国 秀在江上偶遇飓风,船几倾覆,幸赖我佛无边法力,使风息浪平,一家安然无恙。亡妻当时 曾许下誓愿,为谢我佛恩德,将重塑金身,后因戎马战乱未果。今亡妻长辞人世,玉麟代其 前来还愿。弟子涉千里远途,具一瓣诚心,谨奉白银五百两于桌前。” 说罢站起,从袖口里抽出一张银票,恭恭敬敬地放在案桌上,又退下来,重新跪在蒲垫 上,对着佛祖顶礼膜拜。曾国藩一直半低着头,眯着眼睛不说话,他被彭玉麟的虔诚所感 染,对佛生发出一种敬意。 “二位居士请起,小寺住持芥航法师在方丈室里恭候。”不知什么时候,曾国藩、彭玉 麟的身后来了一位五十余岁气宇不俗的和尚。那和尚合十微笑说:“贫僧乃小寺知客,请二 位居士随贫僧到后院去。” 二位宫保大人顺从地起身,尾随着定慧寺的知客僧,从后门走出了大雄宝殿。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九 慧明法师的启示 定慧寺的后院屋宇众多,有藏经楼、念佛堂、高堂、大寮、方丈室等等。二人随着知客 僧来到方丈室,一眼看见禅床上盘腿坐着一个极老的和尚,面孔像风干的柚子皮,三绺长须 如漂白的苎麻,身躯瘦小得就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孩童。曾国藩忽然想起钱起的诗:“只疑云 雾窟,犹有六朝僧。”又想起传说中识破白蛇精的法海。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芥航法师睁 开了眼睛,面无表情地指着对面的两张椅子,口齿清楚地说:“二位居士请坐。” 刚落坐,一个小沙弥就过来献茶,随即又端来几碟鲜果。 焦山上的游客不多,尤其是坐小火轮来的中国游客还从来没有过。当曾、彭上山不久, 知客僧便把这一情况报告了芥航法师。芥航法师多年不离禅床了,这次他叫几个年轻和尚抬 着到了藏经楼三楼。这是焦山上的最高点,山上所发生的一切,都在这间房子的监视中。芥 航看了半天,后来又看到他们来到大雄宝殿,这下看清楚了。他吩咐知客,待他们拜佛完 毕,即请来方丈室叙话。 “两位居士远道而来,光临此地,为荒岛寒寺增辉不少,又广结善缘,捐银五百两,老 衲代表阖寺僧众,谢二位居士厚意。不知二位居士为何赠此巨款?” 彭玉麟将来此还愿的事说了一遍。 “善哉,善哉!”芥航左手伸掌,右手捏着胸前的念珠。那念珠棕黑色,光亮鉴人,比 一般和尚的念珠要小。“敢问二位居士尊姓,从何处来?” “鄙人姓江,他是我的表弟,姓王,从江宁城里来。”曾国藩抢着回答,他不想说出真 实身分,免得多添麻烦。 “听江居士的口音,像是湖南人?”芥航法师柚子皮似的脸上微露一丝笑意。 “法师明鉴,鄙人正是湖南人。法师缘何对湖南口音如此熟悉?”曾国藩在北京生活过 十四年,学得些北京话,平素在湘军官勇中,他讲湘乡土话,对外则带一点北方口音,为的 是让别人听得懂。 “居士有所不知,老衲俗籍也是湖南。” “没有想到,我们与法师竟是乡亲?”彭玉麟高兴地用衡阳话说,“请问法师是湖南哪 县人,为何又到了此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芥航的左手垂下来,右手仍在数念珠,“老衲出生在九嶷山 下,降世不久,父亲即出外谋食。 十一岁那年,父亲回家,接老衲的母亲到扬州去,原来父亲在扬州盐运使司做了一个小 吏。船到镇江时,天色已晚。父亲说天明后再过江上岸进扬州。谁知就在那天半夜,一群强 盗上得船来,砍杀了老衲的父母,抢走了船上的银钱。老衲幸而抱着一块木板跳下长江,才 免于一死。江水把老衲漂送到焦山边,定慧寺方丈智重长老见老衲可怜,便收留下来。岁月 流逝,八十年过去了。” 曾国藩心里一惊,如此说来,这位法师已高龄九十一岁了。他生在乾隆爷年代,正好与 六朝柏、南宋松、永乐银杏般配,合称焦山四老。曾国藩再细细地看了老法师一眼。他已看 出眼前的这个古董,不仅仅是一个脱离尘世八十年,静观涛生云灭的老和尚,更是一个佛学 精深、世事通达的智者。 “法师来此八十年了,仍对乡音分辨得如此清楚,真不容易。”曾国藩感叹着。 “老衲对世俗一切都已淡薄,唯独对生我育我之家乡怀念不已,近年来此心尤切,这或 许就是世俗所说的叶落归根吧。 老衲修身养性八十年,看来仍未脱凡俗。”芥航又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 这时天色已暗,法师吩咐在方丈室里摆桌开席,又对曾、彭说:“老衲已经二十多年不 与人吃饭了,今日在此遇乡亲,老衲破例陪二位居士吃一顿夜饭。” 曾、彭连声称谢。一会儿摆出一桌斋席,虽无鱼肉鸡鸭,但用豆制品以及各种蔬菜烧烹 的斋菜,却更清香可口,还有那用山上泉水酿的素酒,也很爽洁甜美。芥航法师略微吃了几 片青菜,便不动筷了。 方丈室里的油灯时明时灭,窗外江水拍打着礁石,发出澎澎湃湃的声响。风吹着满山松 竹,与江涛合鸣。一切都是天籁,无半点尘世的喧嚣。面对着这位银须高僧,彭玉麟恍若置 身蓬莱仙岛。他忍不住对芥航说:“弟子有一事不明,请法师赐示。” “居士有何不解之事?”芥航慈祥地问。 “弟子早有皈依我佛之心,但又抛不开尘务。请问法师,弟子是了却尘务,再皈我佛, 还是抛却尘务,即皈我佛呢?” “尘务未了,凡心不净,即便皈依,亦难成正果。以老衲之见,居士不如了却尘务之 后,再皈佛门,日后一定可成正果。”芥航平静地回答。 彭玉麟点点头,似有所悟。曾国藩想:老法师之言合情合理,也正合自己之心;倘若劝 他即刻皈依佛门的话,我靠谁来整顿水师?他对这位同乡高僧忽生感激之情了,便也问道: “弟子生性褊激,容不得半点邪恶,生平好为掀天揭地之想,虽亦有些小成,但不顺心事居 多。请问法师,弟子应奉何法持身?” “阿弥陀佛!”芥航正色道,“居士嫉恶如仇,正是佛性的表现。去恶即是为善,除暴 方能安良。佛法讲大慈大悲,并不宽容残杀众生之妖魔。不过,老衲看居士一生鼎盛之期已 过,眉宇间阳刚劲气已趋衰退,有生之年难再有大作为了。故老衲奉劝居士一句直言:今后 总要从波平浪静处安身,莫从掀天揭地处着想为好。” 曾国藩听了,默不作声。 芥航又说:“老衲观居士气概,有我佛普渡众生之志,但我佛如此宏愿,亦非一蹴而 就,要靠世世代代众比丘、比丘尼弘扬佛法,晓谕众生,方可使世界脱离苦海,同登乐土。 方今尘世妖孽猖獗,正气不张,在此污泥浊水之中,居士能有成功,亦属大不易。天下事, 岂能由我一人做完?愿居士能理解老衲之心,方不致被适才直言所烦恼。” 曾国藩听这几句话大有道理,遂转忧为喜,合十谢道:“法师之言,大开弟子胸襟,弟 子当谨记不忘。” 彭玉麟见法师果然智慧圆通,道行高深,又请教道:“请问法师,这世界近些年内可有 承平之日复来?” 芥航摇了摇头,说:“道光末造,蚩尤作乱,天遣应龙,降妖服魔。今蚩尤虽灭,然纲 纪大乱,世道大坏,人心大变,此决非一应龙所能了耳。天下承平,短期内不可复见,至少 老衲看不到了。” 曾国藩虽觉悲哀,但不能不佩服法师非凡的眼力。他想。 这样一个年近百岁,身历五朝,又深明佛理,冷静睿智的老和尚,大概人世间的一切疑 难,他都可以有办法解决。他目前正为水师的事着难,虽蒙圣旨宽容,长江水师暂时保留下 来了,但今后战事稍一减少,就有可能再下令撤销。能有一个什么妥善的办法,将它长久地 保留下来就好了。那样,既可以成为自己终生的“护身坎肩”,又可以作为湘军的代表长存 于世。在这一点上,他颇为类似历史上那些开基创业的帝王,想把自己亲手创造的业绩千秋 万代地传下去。如何发问呢?明说不宜,转弯子说又怕讲不清。想了好久,想不出好办法, 不如干脆打土语算了:“弟子有一为难之事,恳请法师莫嫌俗陋,帮弟子解开难题。” “居士有何难事,不妨说与老衲听听。”芥航停止数念珠,聚精会神地听曾国藩发问。 “弟子老家所在地,前向风气极坏,白日抢劫、半夜行盗之事甚多。弟子遂在家中喂养 了三十条狗,用来防守家门。现在安静多了,守门狗无事可作,便欺负邻里鸡鸭,弄得四邻 不安。请问法师,弟子应如何处置这些狗?” 芥航听罢,嘴角边浮起一缕极淡的冷笑,说:“居士可三宰其二。” 曾国藩点点头,又问:“弟子本意想全部宰掉,可否?” “不可!”芥航断然回答,眼睛里射出两道与龙钟老态极不相称的光芒来,“狗多坏 事,无狗亦坏事。居士此举当慎重。” 曾国藩重重地点了两下头,十分赞同法师的高论。他叹了一口气,说:“然则弟子亦感 为难,一家豢养十条看门狗,岂不多哉?” 芥航笑而不答,吩咐小沙弥添烛加灯,并对知客说:“取镇寺之宝来,请二位居士欣 赏。” 曾、彭一听定慧寺还有镇寺之宝,甚觉意外,心想:这或许是前代帝王所赐的金玉菩 萨,或许是从天竺国取来的贝叶真经之类的东西。 稍顷,知客僧捧着一个用青布包的条形物件进来。芥航亲手打开青布,露出黑漆木匣。 他从身上掏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来,将木匣上的铜锁打开,里面平放着两卷发黄了的纸。 芥航拿出一幅递给曾国藩,又拿出一幅递给彭玉麟,说:“二位居士请展开看一看。” 曾、彭怀着庄严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将纸展开,不觉惊了。这纸上既不是写的佛经,亦 不是绘的佛像,一卷是明代杨继盛上的反对与俺答开放马市之疏,另一卷也是杨继盛的奏疏 ——参劾严嵩。清代读书人,几乎无人不崇敬杨继盛,也无人没有读过他的这两篇正气凛然 的奏疏。但所有人都是从史书上读到的第二手材料,谁都无幸一睹这两篇名奏的原件。 曾国藩那年在翰林院奉旨清查明代旧档案,曾很留心这两件奏疏,可惜没见到。今夜在 这个荒凉的岛山寺庙里见到它,正应得上一句老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 感到很奇怪,问芥航:“敢问法师,杨忠愍公的这两篇奏疏,是真迹吗?” “不是真迹,何能称之为镇寺之宝?”芥航微笑道。 彭玉麟也惊讶不已,说:“弟子少时最好读忠愍公参权奸严嵩疏。‘盖嵩好利,天下皆 尚贪;嵩好谀,天下皆尚谄。源之弗洁,流何以澄?是敝天下之风俗,大罪十也。’每读至 此,常击节抚叹。然世人皆说,忠愍公此两疏早已不存于世,何以能存于宝刹呢?” “二位居士且莫惊诧,容老衲慢慢说来。”芥航法师两只布满鱼尾纹的眼睛里再次射出 光芒来,曾国藩突然觉悟到,这高僧原来并非超凡脱俗,他的胸中充溢着与世人一样的善善 恶恶的情感,只不过这种情感因他八十年的修行而深深地埋了下去。 芥航法师深情地回忆:“杨忠愍上参劾严嵩疏后,蒙冤下诏狱,自知此番没有出狱的可 能了,便暗中打发人叫他的独生子伯远赶快离家出逃。伯远公逃至扬州时,闻父亲被严嵩杀 害在菜市口,悲愤填膺,立志报仇。他素知严嵩心肠歹毒,决不会放过他,海捕文书立即就 会下到全国各地,自己将插翅难逃。这天夜里,伯远公雇了一只小船从江北划过来,一直划 到焦山边,悄悄地上了岸。他径直来到定慧寺——当时叫作焦山寺,找到了住持宏济法师, 表示愿意皈依佛门。宏济法师见伯远公一表堂堂,知非常人,便收留了他,给他取个法名叫 心一。就这样,伯远公逃脱了天罗地网般的搜索。十年后,嘉靖皇帝惩办奸相严嵩父子,天 下额手称庆,伯远公这才向宏济法师说出了自己的身分。宏济法师劝他脱去袈裟,还俗进 京,继承父业,为天下苍生做点有益的事。伯远公先是不肯。宏济长老正色道:‘佛家最高 宗旨,在使众生脱离苦海,不重在一身修行。所谓众生超脱我超脱,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普 通百姓,无力为众生办事,故投我佛门。我佛慈悲,收一人即渡一人。你乃大忠臣之后,万 民景仰,遇此君主贤明之际,何不承父志济天下苍生,而在此作一身之修行,岂不愧对乃父 忠魂?亦不合我佛之本意。’伯远公被说服了,含泪离开焦山寺。回京后,嘉靖皇帝将忠愍 公生前所任的兵部员外郎一职赏给了他,并赐还互市、劾严两篇名疏。伯远公一则报焦山寺 救命之恩,二则也怕父亲的这两篇奏疏日后湮灭,遂将它用木匣装起来,送给宏济长老,请 焦山寺代为保管。宏济法师将它定为镇寺之宝。从此便一代代传了下来,一直传到老衲手 中。” 芥航说到这里停住了。曾国藩边听边想:刚才说芥航法师未脱俗,实际上,定慧寺这座 江南名刹、佛家圣地也未脱俗。它把杨继盛的奏疏作为护寺之宝,这里面包含着对忠臣义士 多大的尊崇!对人世的正义与邪恶有着多么强烈的是非褒贬!可敬的芥航法师,可敬的定慧 寺。曾国藩心里默默念道。 彭玉麟问:“法师,杨忠愍公的真迹保存于宝刹三百年,这中间也曾给外人观赏过吗?” 芥航答:“三百年来,这件镇寺之宝只对三个人开过。一是前明史阁部史可法守扬州 时,有次来焦山巡视,住持圆鉴法师请他看过。二是康熙帝南巡至焦山,为寒寺御笔亲赐定 慧寺三字,为报圣恩,住持慧明法师请皇上观赏过。三是乾隆爷南巡,御赐一万两银子重修 寺院,那年我已在定慧寺出家,亲眼见智重长老打开木匣,请乾隆爷过目。今夜为二位居 士,第四次打开了木匣。” 芥航法师给他们以史可法、康熙帝和乾隆帝一样的礼遇,使彭玉麟、曾国藩很感动。感 动之余,曾国藩又觉奇怪,这礼遇,决不是彭玉麟的五百两银子所能换来的。难道说,自己 的身分被这个菩萨似的老法师窥视出来了吗?他问:“请问法师,杨忠愍公的奏疏既然让人 看过,就必然会传出去,宝刹不怕它被人盗走吗?” “居士问得甚好。”芥航又数起念珠来,一边说,“康熙爷南巡那次,人多眼杂,慧明 法师担心被歹人得知,于是聘请了十名武林高手作护寺卫士,以防不测。过了些日子,慧明 法师又犯起难来,寺庙清静无为之地,怎能容得武师?且这样明目张胆地聘武师,岂不告诉 别人,寺里有宝吗?慧明法师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芥航法师停下来,用眼扫了一下曾国藩,然后又继续数着念珠说:“慧明法师将这十名 武师一律削发为僧,填了度牒,成为定慧寺的正式比丘。从那时起,定慧寺便仿照少林寺, 在寺内练拳习武。有武艺出众的,便让他充当寺院的保镖;没有,则从外面雇请,雇请的人 都一律作僧人打扮。以后方法灵活些了,不再填度牒,想留则留下,不想留了,随时可以离 寺还俗。就这样保存了护寺力量,镇寺之宝也就没有丢了。” 说罢,芥航又拿眼扫了他们一下。曾国藩觉察到老法师的话是专门对他而说的。他略觉 有一种启发,但一时又联系不上来。于是又拿起杨继盛的奏疏欣赏着,脑子里慢慢浮现出那 位明末忠臣从容就义时的悲壮情景:拖着脚镣,披着长发,慷慨走向菜市口,口里吟着: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 “居士!”芥航法师把曾国藩的思绪从历史烟云中唤回。 “杨忠愍公的奏疏真迹存于寒寺三百年,今日才只是第四次开启,居士能不题个字,为 寒寺留作纪念吗?” 曾国藩笑着说:“老法师给弟子这样高的礼遇,使我们既感激又惭愧。只是伧促之间, 题什么是好呢?” 芥航说:“居士不必过于谨慎,随便写几个字吧!” 曾国藩对彭玉麟说:“要么你先写。” 彭玉麟忙摆手推让。曾国藩想了想,说:“二十年前,弟子读《明史》,深为忠愍公两 疏所感动,认为乃天地间至情之文,一时心血来潮,写了几句四言古风。若法师不嫌鄙陋, 弟子就把这篇旧作抄一遍吧!” 芥航说:“最好!” 小沙弥送来纸笔,拨亮灯芯,曾国藩挥笔写道:“古孰无死,曾不可班。轻者鸿毛,重 者泰山。杨公正气,充塞两间。遗文妙墨,深播人寰。马市一疏,声振薄海;更击贼臣,五 奸十罪。心追逢比,身甘菹醢。取义须臾,归仁千载。翩翩谏草,犹存手稿。古柏挐空,似 枯弥好。郁此英风,辅以文藻。长有白虹,烛兹瑰宝。” 他仅仅只将原作的“欲睹手稿”改为“犹存手稿”,其余一概照旧。写罢笑道:“年轻 时的涂鸦之作,实不堪入法眼!” 芥航说:“居士之诗可与杨公之疏并为不朽,请居士落款吧!” 这下把曾国藩难住了。干脆一瞒到底吧!他心里想,于是提笔写道:“同治四年仲夏, 洞庭湖俗子江子城敬题于杨忠愍公二疏手迹之后。” “哈哈哈!”芥航忽然大笑起来,声音之爽朗,气概之豪放,竟像一个五六十岁的壮健 将军,曾国藩、彭玉麟相顾失色。“曾大人,不必再在老衲面前自抑了,还是实实在在落下 你的大名吧!老衲刚才说过,诗与疏并为不朽,但它要借曾大人的声威,可不能凭‘江子 城’三字呀!。 曾国藩惊问:“老法师何以知我不是江子城而是曾国藩?” 芥航笑道:“二位居士来方丈室之前,老衲已观察多时了。虽是布衣小帽,举止之间却 充满豪气,老衲心中已知二位非等闲之辈。老衲虽平生未睹大人尊容,但耳畔也曾听过香客 们谈论大人的仪表。刚一晤面,便与素日脑中的形象对上了。言谈之中,又知从江宁来,湖 南人,问的事也不一般,老衲心里已明白。只不过这位居士,老衲一时还猜不着。” 曾国藩见法师道破真情,便不再瞒了,指着彭玉麟说:“这位是衡阳彭雪琴先生!” “啊,你就是善画梅花的水师统领!老衲久仰了。” 彭玉麟忙起身致意。 “刚才大人所问之事,老衲已猜着三分,现在干脆明说了吧!”芥航不再数念珠,端坐 在禅床上,对曾、彭说,“老衲虽枯坐定慧寺,不出焦山已三十年了,但发生在江南一带的 事,老衲毕竟有所风闻。老衲吃的农夫所种的稻米,穿的村妇所织的袈裟,要说完全脱离红 尘,岂非自欺欺人!故老衲教诫寺中僧众,既一心礼佛,又关心世事,只不干预耳。自江宁 克复后,大人所做的几桩大事,均合世人之意,老衲从香客的谈论中早有所闻。至于裁军, 正所谓看门犬三成已去其二,余下一成的保存,何不效慧明法师的成法呢?” 曾国藩明白了,芥航是在指点他,要他仿效慧明法师的作法。这样说来,长江水师也可 以换装,脱下团练服,穿上绿营衣?也就是说,将长江水师由临时招募的团练改为国家的经 制之师。这一层,曾国藩不是没有想过,但是他觉得可能性太小了。且听听这位活菩萨的意 见。 “老法师,您看这学慧明长老的办法,让湘军换装行得通吗?” “行得通!”芥航坚定地说,“以老衲冷眼观看,当今人主尚有依靠大人之处,且湘军 水师改装自有它的合法理由。这些理由,大人随便都可以说出几条。大人不妨去掉顾虑,试 一试看。 “谢谢法师点拨!”曾国藩突然增加了信心。 “不必言谢。”芥航法师又数起念珠来,恢复先前平静祥和的神态,“老衲细看两位大 人骨相,知彭大人阳刚劲气充旺,非阴邪之气所能侵袭,且享高寿,古稀之年再建非常之 功。曾大人积劳积忧过重,气血亏损,日后望少从奇险处着想,多向平易处用力。然治家有 方,余庆不绝,子子孙孙,代有美才,足令世人羡慕称颂。” 曾、彭再次合十鞠躬。 夜更深沉了,窗外一片漆黑,宇宙间仿佛只有江浪松涛的响声以及定慧寺方丈室里的灯 光。曾国藩和彭玉麟似乎觉得这是一盏智慧的明灯,它能烛照人间的疑惑,洞悉世俗的虞 诈。今夜,他们这两个不幸卷入蜗角之争的俗客心灵,也不知不觉地感受到了它的光芒的照 耀!   中文东西网 整理 十 联合七省总督支持长江水师改制 回到江宁后,曾国藩和彭玉麟、黄翼升、李朝斌等人进一步商量长江水师的永久保留问 题。曾国藩的最大顾虑是:将团练改为经制之师,这是没有先例的事,不知朝廷能否同意。 芥航法师的所谓“以老衲冷眼观之”的话,毕竟只是他的看法,是不是朝廷的意思,实 在显得很玄虚。黄翼升、李朝斌说,不管怎样,先上个折子再说。彭玉麟思考良久,说出一 套完整的设想来:“团练改为经制之师,没有前例可援,若是陆军,此事万万不可提,但现 在是水师,却可望获得准许。一则朝廷鉴于从宣宗爷开始,海疆屡受夷人侵凌,需要建一支 海防水师。二则长江水师组建十余年,有一个现成的规模,有良好的西洋装备,最有改为海 防水师的条件。三则这些年长江水师的名声毕竟比陆军要好些,朝廷对它的猜忌少。” 由长江水师分统出身后任淮扬水师、太湖水师统领的黄翼升、李朝斌完全赞同彭玉麟的 分析。黄翼升说:“这么好的一支水师队伍,想必朝廷也舍不得把它长期当团练看待。” 李朝斌说:“把长江水师改为海防水师,真的让朝廷捡了大便宜。” 曾国藩想:雪琴前两条有道理,至于第三条,那是出于他的偏爱,长江水师的名声比吉 字营、霆字营也好不了多少。 便笑着说:“依雪琴看来,长江水师改为经制之师是有十成把握咯!” 彭玉麟说:“十成把握说不上,五成可以打包票。” 黄翼升说:“不只五成,少说也有八成。” 曾国藩摇摇头说:“八成?我看未必有,还是雪琴估计得稳当,大概五成左右。” 彭玉麟说:“不再走别的途径,便只有五成把握;若再走一条路,就有可能达到八成。” “再走哪条路?”李朝斌急着问。 “有一个人,向来支持涤丈和湘军,找他,一定行。”彭玉麟慢悠悠地说。 “哪一个?”李朝斌脱口问道。 黄翼升说:“你是说找武英殿大学士贾桢?” 曾国藩心里明白,但不做声。 “找恭王。”彭玉麟自己回答了。“恭王东山再起,虽失去了议政王的头衔,但仍是军 机处领班大臣。这说明太后对他既有隔阂,但又不能缺少。湘军能建大功,一向仰仗恭王的 鼎力支持;且恭王在与洋人的交涉中,倍感国势柔弱的耻辱,多次提出要建海军,办工厂, 徐图自强。他一定会全力支持将长江水师改为国家的海防之师。” “雪琴,你刚才说恭王和太后仍有隔阂,何况又失去了议政王的头衔。这样一件大事, 太后会让他一人作主吗?”曾国藩问。 “是的,我为此想了很久。”彭玉麟说,“恭王经前次挫折,处事的顾虑会多一些,很 可能不会一人独自决定。我有一个替恭王着想的主意:请恭王对太后说,长江水师改经制之 师,是一件很大的事,可援朝廷处理大事的旧章,由军机处发文征求各省总督意见,然后再 作决定。” “假若各省总督意见不一怎么办,岂不反而误了大事?”黄翼升说。 彭玉麟笑着说:“昌歧顾虑得有道理,但没有具体分析。 两江之外的其他七省总督,我都一一作了揣测。直隶总督刘长佑出于我们湘军,有利于 湘军的事,他决不会反对。陕甘的杨岳斌就更不用说了,两广的毛鸿宾是涤丈的同年,云贵 的劳崇光,我们湖南的乡贤、涤丈的老友,四川的骆秉章,多年来为长江水师筹过上百万两 饷银,他们三个都不会反对,稍有点麻烦的是湖广的官文和闽浙的左宗棠。” 这的确是两个关键人物。大家都注意听彭玉麟的分析:“官文这个人很复杂。他既仇视 湘军,又沾了湘军的光。不是湘军的胜利,哪有他的一等伯爵?他是个聪明人。据涤丈说, 他上次来江宁,背地里行陷害,表面上对涤丈恭敬,还要说湘军的好话。此人的特点是贪名 贪利,无定识,无风骨,你给他点好处,他就会站在你这边。我想给太后、皇上的折子里, 干脆建议改制后的长江水师统领让他官文做,我们都做他的副手,他一定会乐意。” 曾国藩想起他创办湘勇以来,便一贯采取推出一个满人来领头的做法,对彭玉麟此计甚 为赞许:“雪琴,你的这个办法很高明。” 彭玉麟快活地笑道:“这是向你老学来的。” 李朝斌说:“官文那家伙对水师狗屁不通,弟兄们哪里会服他!” 黄翼升说:“你不要急,他只是挂个空衔的。” 李朝斌说:“万一他要乱干涉呢?” 彭玉麟说:“他这个人聪明就聪明在这里。知道自己不懂水师,只要有这个空名他就高 兴了,不会具体插手的。他岂止不懂水师,陆军他也不懂,钱粮刑谷他样样不懂,但他偏偏 就当了十多年的湖广总督,还升了大学士。你说他是草包? 他的聪明之处,恰恰表现在他什么都不管,只管吃喝玩乐、图享受、讨姨太太。凡他挂 名的职分内,有了功劳,他是头一份;出了差错,都是具体办事人的。这正是官文做官的诀 窍。” 一番话说得这样的一针见血,大家都开心地笑起来。 “至于左季高,以他的脾性,很可能会反对此举。不过,左季高毕竟不是官文之流。他 识大局,有远见,懂得建海防水师的重要性。我想,只要跟他说清楚,他也不会盲目反对 的。万一他硬要说我们是私心,也不怕,大家都同意,他一人的力量究竟有限。” “雪琴的想法很好,不过,这个折子我不能上。我提出裁撤湘军,还说一个人都可不 留,现在又说要把长江水师改为经制之师,难以自圆其说,还是请雪琴给太后、皇上上个折 子。”曾国藩望着彭玉麟说,“你看如何?” “好,我直接向太后奏请。”彭玉麟答得很痛快。 “恭王府那里最好派一个人去为好,有些话不便明写。”隔一会,曾国藩又想起一件 事。他脑子里浮现当年派康福进京的往事,叹息康福已死,身边缺少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人 才。 “大人,可以派薛福成去。”黄翼升说,“这个人聪明灵活,兄长又是专给王公大臣看 病的名医,派他去最合适。” 是的,薛福成是个合适的人选,他虽然缺少康福的武功,但在京师,靠着兄长的特殊身 分,他又比当年康福有利得多。 “左季高那里是写信,还是派人去?”曾国藩自言自语道,那神态看似颇有点为难。 “左季高目前正在杭州,我自己去走一趟。”彭玉麟自告奋勇,“好几年没见面了,我 还蛮想他哩!” “太好了!其他几位总督那里,就由我写信。长江水师的事有雪琴料理,真比我强多 了。”曾国藩放下心来,他佩服彭玉麟的经纬之才,又感激他的仗义之情。 彭玉麟亲自为长江水师的改制写了一份折子。先简述长江水师自组建到壮大的过程,历 数它十多年来的重大战功;然后转笔写自道光中叶以来海疆不宁,屡遭侵袭的惨痛历史,从 中得出建立强大海防之师的重要性;继则写长江水师组织严密,将才众多,装备精良,战斗 力强,已初具海军规模;最后讲自己本拟终老退省庵,现在决心为建设大清王朝自己的海军 不辞辛苦,再度出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通篇奏折立论光明磊落,无懈可击,洋溢着为 国远虑、为君分忧的耿耿志士忠心,全无半点要保存一支属于自己的武装的私心杂念。曾国 藩看后击节赞叹。他觉得这篇奏折是如此地卓尔不群,简直为自己所有的奏章所不可及。有 这样一份折子奏上去,谁还能有理由阻止长江水师的改制呢?他对着奏章沉吟良久,始终不 能从两种推测中把握一种:究竟是彭玉麟聪明绝顶,善于以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掩盖自己的私 人目的呢,还是他的确胸中充塞着忧国忧民的浩然正气,至情所激而发为至文呢?不过,有 一点是曾国藩最后所确认的,那就是无论是出于前者还是出于后者,他都自叹不如! 曾国藩由彭玉麟这篇奏疏得到启发:如果将道光中叶以来,洋人与我们海上接仗的历史 如实地排列出来,把它作为这个奏疏的附件的话,它将会以惨重的教训,使阅读此奏者更为 清醒地认识到建立海军的必要性,而不得不从心里赞同长江水师的改制。 两江总督幕府有的是这方面的人才,以汪士铎为首的编纂处立即组成。他们苦干了七日 七夜,终于编成一篇四万字的《华夷海战三十年大事记》,并誊抄两份。一份存底,一份连 同彭玉麟的奏疏,由薛福成亲自送到北京恭王府。 果然如曾、彭所料,这篇奏疏连同附件引起了恭王奕䜣、军机大臣文祥等人的高度重 视,连两宫太后也为之动容。恭王建议,为慎重起见,命军机处将彭奏和《大事记》一并发 给直隶、陕甘、四川、闽浙、湖广、两广、云贵各省总督,要他们就此事各抒己见。这时, 彭玉麟也亲赴杭州游说左宗棠。 出乎彭玉麟的意料,左宗棠听完他的陈述后立即表态:完全赞成长江水师改编为朝廷的 经制之师。至于建海军一事,左宗棠劝彭玉麟不必着急。第一步要借此良机将长江水师整顿 好,把不称职者尽行汰去,宁缺勿滥。第二步再做好长江两岸的巡守,保卫内河商船、民船 的航行,并认真训练人才。第三步则以狼山镇为基地,筹备外海水师,保卫海疆,抵御外 寇。现在先行第一步。并说他将以此复奏军机处。彭玉麟为左宗棠光风霁月般的胸襟所感 动,临别时紧握老朋友的手说:“今后长江水师的整顿、建制等方面,还请你多多指导。” 左宗棠当仁不让地点头应允。 官文也给曾国藩、彭玉麟来了信,说我大清王朝早就应该建海军了,长江水师已是海军 雏形,理应改为经制之师,永远存在下去。又说自己于水师不懂,假若今后真的兼了海军统 领,那是无比荣幸的事,还请曾、彭多多辅佐,共创伟业。 曾国藩、彭玉麟阅后,会心一笑。 杨岳斌接到军机处的咨文后十分激动,连夜命幕僚起草,以最坚定的态度支持此事。并 说它将是我中国千古未有之大事,必会使宣宗爷、先帝含笑于九泉。又说自己宁可不当陕甘 总督,愿去改制后的水师充当一个偏裨将校。 刘长佑、骆秉章、毛鸿宾都明确表示赞成此事。只有年迈的劳崇光态度比较含糊,既表 示同意,又说要慎重,读完全篇,也不知他究竟是赞成还是不赞成。不过,劳崇光在七位总 督中的地位,只与毛鸿宾相上下,都是属于没有战功一类的,远不如左、杨、官、刘、骆, 何况他也没有明白反对。 长江水师改为经制之师,就这样顺顺当当地通过了。皇太后接受了左宗棠的建议,筹建 海军一事暂缓,先把水师整顿好,以巡守长江为主要职务。更令他们兴奋的是,朝廷任命彭 玉麟为统领,并没有官文的名字,那个好名的大学士空喜了一场。 彭玉麟日夜与黄翼升、李朝斌等人计议,拟出了一个章程:统领之下设提督两员,由 黄、李分任;建岳州、汉阳、湖口、瓜州、狼山五镇,设总兵五人;立营二十四个,战船七 百七十四号,营官二十四员,哨官七百七十四员,兵士一万二千人。鉴于水师中受赏大衔的 很多,而实际营哨官只有八百来名,僧多粥少,不够分配,彭玉麟又想出一个点子:以大衔 借补小缺。按衔高低排,同衔的按资历排。这样排下去,许多衔位高达参将、游击的,也只 能当千总、把总。虽略觉委屈,他们也乐意。衔是空的,职务才是实的,千总、把总虽低, 总比那些有衔无职的要强多了。长江水师原有二万人,彭玉麟对这支人马作了整顿。没有战 功的,疲沓的,走私的,吸食鸦片的,有结党嫌疑的,统统予以裁撤。长江水师开始有了新 气象。曾国藩对彭玉麟的整顿完全放心,他自己则把主要精力放在吏治上。 他素来服膺王阳明的“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的观点,认为正人心、厚风俗、扭转 世风要比破长毛下金陵更难,而世风的好坏主要系于当政者。最高当政者以自己的人格和才 能为表率,默运于渊深微漠之中,慢慢地引起身边人效法,再向全国各级官吏推广,这样就 可以形成一种强大的势力。凭着这股势力,人心可正派,风俗可淳厚。因而,他自己尽量做 到以身作则,试图以此来感染身边的幕僚们,把他们培养成好的种子,撒到两江三省去,影 响各府州县的官吏,从而逐渐把两江的风气扭转过来。为达此目的,他自己办事比先前更加 勤勉。州县凡命案都要由他最后裁决,又经常派幕僚们下去查访吏治民情。继裕祺之后,又 革掉了几个民愤很大的贪官,代之以幕僚中德才兼备者。 这时容闳从海外回来,大批从英美购来的机器母机也运到吴淞口。曾国藩大力表彰了容 闳的忠心和才干,并安排他和杨国栋、徐寿、华蘅芳、李善兰等人,在上海筹办机器制造总 局,把安庆内军械所的大部分机器迁过去,小部分留下,作为上海总局的分局。 皇上念及功臣,特为降旨,为曾国藩的一等候之上褒加“毅勇”二字,曾国荃的一等伯 之上褒加“威毅”二字,李鸿章的一等伯之上褒加“肃毅”二字,曾国藩心中欢喜。 正当曾国藩为两江的振兴而努力的时候,清军与捻军交战的前线传来令人震惊的消息。 这个消息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逼迫他不得不重上战场,最终使他由一个胜利者变为失败者。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一 北上征捻前夕,为家中妇女订下功课表 原来,僧格林沁的部队在山东曹州中了捻军的埋伏,全军覆没,他本人也被捻军砍下了 头颅。噩耗震动朝野,两宫太后下令辍朝三日,为满蒙亲贵眼中巨星的殒落致哀。 僧格林沁与曾国藩同为带兵与太平军作战的大员,本应和衷共济,联合对敌,但实际上 他们则形同水火,势不两立。 僧格林沁自以为了不起,瞧不起湘军。湘军打下金陵,他又眼红,又不服输:堂堂大清 国戚、蒙古亲王怎能不如汉族书生?他发誓要在两年内剿平活跃在皖、豫、鲁一带的捻军, 企望以此来压倒江南汉人的功勋声望。僧格林沁求胜心切,驱使着马队昼夜不息地跟在捻军 后面追赶。 捻,是北方人对社团组织的称谓。捻即捏,将分散的力量捏合起来,形成一股势力。入 捻有一定的手续与仪式,其成员都是社会底层的人,诸如贫苦农民、船夫、渔夫、饥民、无 业游民、小手工业者以及破产失业的人等等。捻众的斗争,表现在以联合的力量抗粮抗差, 吃大户,护送走私盐贩,有时大股外出打劫财物,侧重在经济方面。后来太平天国起义,逐 渐吸引捻众的斗争转向政治方面,并与太平军取得了联系。 咸丰五年,各路捻军首领百余人聚会安徽蒙城县雉河集。 会议决定成立联盟,推张乐行为盟主,号称大汉永王,下设军师、司马、先锋等职,祭 告天地,宣布以推翻清朝廷为目的,在安徽、河南、山东等地风风火火地闹开了,给太平军 以有力的支持。后来,天京被湘军攻下,太平军大势已去,捻军也受到极大的挫折。遵王赖 文光、扶王陈得才、首王范汝增等太平军将领率领一部分人和捻军结成一股,并对捻军进行 整顿改编,沿用太平天国的年号、历法、封号和印信,以复兴太平天国为自己的战斗目标。 这支新捻军的主要领袖有遵王赖文光、梁王张宗禹、鲁王任化邦和荆王牛洪。四王共同商 议,定下一条引鱼上钩的计策,将僧格林沁的队伍诱到山东曹州高楼寨包围圈里,在这里全 歼僧部,写下了捻军史的辉煌一页。 对于僧格林沁覆没的下场,曾国藩早有所料。他一向厌恶这个骄横暴虐的亲王。金陵攻 下不久,僧格林沁的部下在湖北被围,朝廷急调曾国藩赴鄂皖交界处救援,曾国藩不去。 后朝廷又命湘军派部赴河南接受僧格林沁的调遣,他也借故不派。他要坐看这个虚骄的 亲王的失败。现在,僧格林沁真的失败了,而且败得如此之惨,曾国藩得讯之初,着实有点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的感觉。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其实对他是很不利的,因为僧格林沁一 死,与捻作战的主帅很可能就会是他。 果然,僧格林沁死后不到十天,曾国藩便接到命其星夜出省前赴山东督剿的上谕。上谕 并命李鸿章暂行署理两江总督,刘郇膏暂行护理江苏巡抚。 曾国藩极不情愿再上战场。湘军陆师裁撤得差不多了,名将星散,人员锐减。金陵只有 五千人,此外就是驻宁国的刘松山部、驻太平的张诗日部,加起来不过八千。捻军马队强 大,湘军无骑兵。长江水师不能北上守黄河。这三个基本情况,决定了湘军不能与捻军作 战,至少不能星夜出省。他对朝廷明知这些情况而严旨催促感到不满。此外,捻军活动的范 围达湖北、河南、安徽、山东、江苏五省,要与五省督抚协同作战,在如此广阔的地方与捻 军周旋,都不是易事。更何况芥航法师“一生鼎盛时期已过”、“莫从掀天揭地处着想,要 在风平浪静处安身”的话,对曾国藩也影响至深。于是他上奏皇太后、皇上:“臣精力日 衰,不任艰巨,更事愈久,心胆愈小,恳恩另简知兵大员督办北路军务,稍宽臣之责任,臣 仍当以闲散人员效力行间。” 曾国藩知朝廷最虑京畿之安全,以及僧格林沁残部的安顿,他与李鸿章商量后,决定调 潘鼎新率淮军五千人赴天津以卫畿辅,调刘铭传率部赴济宁,借以安定济宁僧部老营的军 心。李鸿章最喜任事,他看准了湘军元气已竭,剿捻非得淮军不可,他要在捻战中把淮军的 声威大大提高,最后将湘军比下去,他自己也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李鸿章重施当年淮军 下上海的气概,用轮船将潘鼎新部五千人由海运赴天津,又命刘铭传带领所部速赴济宁。 曾国藩的奏请不但未得到朝廷的批准,反而给他一个节制直隶、山东、河南三省旗绿各 营及地方文武员弁的大权。曾国藩一面上疏推辞节制三省之命,一面知君命不能违抗,开始 调兵遣将,准备北上留在金陵的湘军,有不愿北去的,曾国藩准予他们回籍,命张诗日回湖 南再招募。鲍超新近得一等子爵的荣誉,劲头很足,主动请缨,曾国藩叫他再招募四千,将 霆军扩大到八千人。又调淮军张树声、周盛波部。考虑到淮军是李鸿章兄弟的部队,于是又 请旨调甘凉道李鹤章办理行营营务,又要李鸿章派满弟李昭庆赴营。这一次过江与捻军作 战,曾国藩总觉凶多吉少,想起年已五十五岁,身体日渐衰弱,说不定会死在这次战役中, 将公事料理得差不多后,曾国藩又将家事作了布置。 谈起家事,欧阳夫人第一关心的是剩下的一子二女的婚事。次子纪鸿今年满十八岁了, 还没完婚,她要丈夫离江宁前办了这场喜事。曾国藩不主张早婚,他自己二十三岁才结婚。 当年纪泽完婚时,他原本不同意,嫌早了,但拗不过父命,只得照办。现在夫人援引先例, 他自己也变成了纯老人心态,巴望子女早日完婚,自己能多添几个孙儿孙女,也便欣然同意 了。纪鸿刚满一岁时,曾国藩就与翰苑同僚郭霈霖结下了儿女亲家。郭家女儿长纪鸿三岁, 据说而今已长成一个闲雅幽静、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郭霈霖在咸丰九年死去,女儿跟着母 亲住在湖北黄州府老家。一个月前,郭家还来信说,女儿已经二十一岁了,希望曾家能早点 定下婚期。曾国藩择了一个吉日,由纪泽出面,代表男家乘船前往郭府迎亲。 四女纪纯,早定了郭嵩焘的次子郭刚基。眼下郭嵩焘在广东做巡抚,几次来信催送媳妇 过门,他将派火轮船来接,取道海上赴广州。对这个方案,曾国藩不同意。他认为嘉礼尽可 安和中度,何必冒大洋风涛之险,不如选择郭氏老家湘阴为宜。既然去年郭嵩焘嫁女可以在 湘阴,由郭昆焘主持,为什么今年娶妇不可以这样办呢?郭嵩焘的意思还是在广州好,到时 可以由他作父亲的亲自主持,婚事办得更隆重些。 郭嵩焘这几年在广州得罪了乡绅,又与总督毛鸿宾不太融洽,心情不甚舒畅,有辞官回 籍之念,想趁在任时,热热闹闹为儿子办了婚事。去年,郭嵩焘以老朋友的身分向左宗棠指 出,不应该借洪天贵福的事大肆指责曾国荃,并说曾国藩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有大恩于他,希 望他主动与曾国藩和好如初。谁知反倒惹得左宗棠勃然大怒。他决不同意郭嵩焘把公私混为 一谈的说法,不能因曾国藩有恩于己就不指责其弟放走洪天贵福的大错。要说恩德,左宗棠 说,他对曾国藩的恩德更大,于是列举了好几条:一,曾国藩的出山是因本督的推荐;二, 曾国藩在长沙办团练,受鲍起豹、陶恩培等人的欺侮,是本督予以保护;三,靖港之败,是 本督力劝曾国藩不要自杀;四,咸丰六年到八年,曾国藩在江西期间,本督为湘军提供饷银 二百九十一万五千两。左宗棠气愤地说,这些大恩大德,曾国藩成功后只字不提,反而说本 督不应该指责老九,是曾国藩先不对,除非曾氏兄弟先向本督道歉,否则,“本督将终生不 理睬”。 接到这封信后,郭嵩焘哭笑不得。心里想:当年若不是我在京师找潘祖荫等人为你左宗 棠上疏求情,你的头早就没有了,哪还有今天“本督”“本督”的神气?我以老朋友、救命 恩人的身分规劝几句,你都这样摆架子,何况别人!你左宗棠哪怕真的就是当今的诸葛亮, 我也不和你交往了。郭嵩焘一气,从那时起便和左宗棠断了交,逢人便说左宗棠忘恩负义, 居功自傲,不是君子。由此,他更相信自己的挚友、亲家受了伤害,心中大为不平。他理解 曾国藩不愿将女儿送到广州的苦衷,同意女家送三千里,男家迎二千里的方案,定今年冬天 在湘阴老家举行仪式。四女的婚事算是妥了。 至于满女的婚事,他决定再缓一下。已结婚的三个女婿,曾国藩都不太满意,尤其是罗 兆升的事发生后,他心里更是恼火:倘若不是夹杂着这个花花公子在内,怎么可能会受裕祺 的挟制?这个事情早晚都会传出去的,必将是一生中的盛德之累。他把女儿、女婿叫到跟 前,告诉他们作好准备回湘乡。纪琛不愿意离开娘,婆母刁悍,她有点畏惧。罗兆升则巴不 得离开江宁,那次把他吓怕了,他怕哪天会不明不白地被人抛尸荒郊。 也许出于爹娘疼满崽的心理,曾国藩特别喜欢这个满女。 他看满女长得一脸宽厚和平的福相,愈加感到要慎重地为她选一个有出息、靠得住的夫 婿,以弥补她几乎自生下来就缺乏父爱的不足。 曾国藩又亲手为媳妇和女儿们订了一个功课表,分为四事。一食事:早饭后做小菜、点 心、酒酱之类;二衣事:巳午刻,纺花或绩麻;三细工:中饭后,做针黹刺绣之类;四粗 工:酉刻后做鞋或缝衣,一直到二更收工。他怕自己离家后,女儿媳妇们不能切实执行,于 是又在功课后写上一段话: 吾家男子于看读写作四字缺一不可,妇女于衣食粗细四字缺一不可。吾已教训数年,总 未做出一定规矩。吾即将北上剿捻,特定此日课,请夫人督促,亲自验功。食则每日验一 次,衣事则三日验一次,粗工则每月验一次。 每月须做成男鞋一双、女鞋一只。吾回江宁后,当作一总验。家勤则兴,人勤刚健。既 勤且健,永不贫贱。 还有一件大事没有完成。 老九回籍后,曾国藩勉励他百战归来再读书,而他从小就对读书缺乏兴趣,这点,做大 哥的自然清楚。眼下老九虽处境不利,但他毕竟立了大功,又以巡抚之高位开缺,且年富力 强,今后必有再起之时。翰林出身的大哥有责任帮助兄弟在学识文章方面提高一步。这半年 来,曾国藩从前代著名奏疏中选了匡衡、贾谊、刘向、诸葛亮、陆贽、苏轼、朱熹、王守仁 等人的十七篇,摹仿经筵官给皇上讲经的形式,对每篇疏从内容到行文分段予以详细批解, 最后又给一个总评,并针对此篇再阐述一段为文之道。曾国藩自信,当今天下,上自帝师, 下至乡塾,能对历代名奏疏分析得如此深刻精细的人不多。他从心里乐于做这件事。他要以 此作为酬谢九弟的礼物。 从咸丰三年在长沙办团练算起,到现在整整十四年过去了。十四年的战火生涯使他深深 地懂得,在战事上自己实际上是不行的,不要说沙场上的挥戈驰马、身先士卒,他一个文弱 书生根本望尘莫及。这一点,当然不能苛求于带兵的统帅,但如果具备了,如像岳飞、戚继 光那样,就能在士卒中更有威信,这且不说了。统帅最应具备的熟读兵书、洞悉全局、知己 知彼、多谋善断、上知天文、下识地理、审时度势、出奇制胜等等才能,历次的失败已反复 证明自己或不具备,或尚欠缺。过去在翰林院,常觉得自己可以做诸葛亮、李泌一类的人 物,现在看来,那真是文人的孟浪。正好比李太白一样。诗文中的豪言壮语横扫一切,古今 英杰都不在他的眼里,其实并没有处理世事的能力,以至于卷入永王造反的漩涡,险些丢了 性命。曾国藩常常想,倘若自己有诸葛亮、李泌、裴度、王守仁那样的统帅之才,金陵早就 攻下了,长毛也早就平定了,用不着等到同治三年。要说自己在这方面还有点长处的话,那 就是尚有自知之明,注意网罗将才,并放手让他们去干。前期靠的是塔齐布、罗泽南、李续 宾、胡林翼,后期靠的是彭玉麟、杨岳斌、鲍超、左宗棠、李鸿章、曾国荃,尤其功劳巨大 的就是自己的这个胞弟老九!他真感谢父母送给他这样一个争气的好兄弟!正因为老九的不 可磨灭的功勋,使得他这个统帅在世人面前维持住了应有的体面。出于感激,在汪海洋等残 部消灭后,朝廷要曾国藩再报一个儿子的履历给予荫封时,他没有报纪鸿,却报了曾国荃的 长子纪瑞。也是出于感激,他要辅导弟弟读书作文。这半年来,不管事情如何多,精力如何 不济,曾国藩对此丝毫不怠。 他原想先批奏疏,再批古文,再批诗词,他甚至还想为九弟批几部小说。当时带兵的将 领大多喜欢读《三国演义》。 曾国藩讨厌这部书,他认为书中讲的打仗的事纯粹是胡扯。他看重的是《红楼梦》《水 浒传》和《阅微草堂笔记》。尤其是《红楼梦》,把人情世态写得那样入木三分,常令他拍 案叫绝。 他知道曹霑是前江南织造曹顺的儿子,还特地到江宁织造局去仔细地查看过署中的花 园,寻觅大观园的旧迹,并兴致勃勃地向织造春年询问曹家旧事和五次接驾的盛况。关于这 三部书,曾国藩有不少感想,他也想与弟弟笔谈。现在又要出征了,只得搁下。为表示对这 件事的重视,他要纪泽将已完成的奏疏批解部分,恭恭正正地用小楷誊抄好,命人送回荷叶 塘。 曾国藩对儿子的学问文章都不太满意,令他满意的是儿子的书法。纪泽从小好写字,他 也便有意在这方面加以引导。 十四岁离京时,纪泽已打下了扎实的基础。后几年虽不能当面一一指点,曾国藩也常在 家信中耐心地向儿子传授写字的要诀,并时常要儿子寄字来由他批。儿子的字深得二王阃 奥,端秀飘逸,时下大官员家里的子弟,很少有几个写得出这样好的字来。只是笔力不足, 秀逸中缺乏刚劲之气,正如他的为人一样,这大概秉于母亲的天性。这点。曾国藩知道无法 改变。因此,他不希望儿子今后当大官,尤其不能插手兵事,倘若能中进士点翰林,谋一个 校书衡文的清闲之职,做父亲的就感到满足了。经过十天的日夜苦抄,纪泽把父亲半年来的 成果抄好了,又细心地装订成一册。 “父亲大人,儿子边抄边学,受益极大。儿子心想,这本稿子,不但对九叔极有用,而 且对后世学者都很有启迪,可以单独成一本书。你老干脆给他取个名字吧!”纪泽送上抄本 时,郑重向父亲建议。 “好哇!”曾国藩翻阅着儿子的抄本,见字字俊秀,页页清爽,很是高兴。他望着儿子 问,“取个什么名字呢?” “这要由父亲定了,儿子岂敢妄议。”纪泽兄弟一向对父亲敬之如神,畏之如虎,刚才 的建议能被父亲欣然采纳,已使他大喜过望了,哪里还敢得陇望蜀。 “好,你回书房去,我想想看。” 曾国藩背手在屋子里踱了几个来回,然后坐在案桌边磨墨援笔,在抄本的扉页上题下了 几行字: 《棠棣》为燕兄弟之作,《小宛》为兄弟相戒以免祸之诗,而皆以脊令起兴。盖脊令之 性最急,其用情最初。 故《棠棣》以喻急难之谊,而《小宛》以喻征迈努力之忱。余久困兵间,温甫沅甫两弟 之从军,其初皆因急难而来。沅甫坚忍果挚,遂成大功,余用是获免于戾。因与沅弟常以暇 逸相诫,期于夙兴夜寐,无忝所生。爰取两诗脊令之旨,名其堂曰鸣原堂,名斯稿为《鸣原 堂论文》。曾国藩记。 “大人,李中丞已来江宁,现住在妙香庵里,他等候大人的接见。”孔巡捕推门进来报 告。 “他这么着急,就来接篆了?”曾国藩心里顿时不舒服起来,他挥手对孔巡捕说,“知 道了,你出去吧!” 以这种态度对待自己的得意门生、江苏巡抚、一等肃毅伯李鸿章,使孔巡捕大出意外。 他不敢再问,悄悄退了下来。 刚出门,又被曾国藩喊回:“你到妙香庵去禀告李中丞,就说我今下午去拜访他。” 转瞬之间的突然变化,更使孔巡捕摸不着头脑。他答应一声,便飞马奔出总督衙门。孔 巡捕哪里知道,就在这转瞬之间,曾国藩的脑子里想了很多很多。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二 炮声为北征大壮行色,却惊死了统帅唯一的小外孙 曾国藩不情愿再上战场,当然也就不情愿交出两江总督的关防。去年十月,朝廷命他带 兵赴皖鄂一带协助僧格林沁平捻,当时也叫李鸿章署理江督。李鸿章兴冲冲地从苏州赶到江 宁,恩师却满脸阴云,绝口不提交印之事。李鸿章何等乖觉!见此情景,便也只字不提此 事,只是说来看看恩师,问问何时启程。过几天又一道上谕下来,安徽战事有起色,曾国藩 不必离江宁。李鸿章空喜一场,扫兴回到苏州。曾国藩从中看出李鸿章官瘾太重,权欲太 重,又联系到他杀降的往事和贪财好货的传闻,对这几年来把他作为自己的传人有意栽培, 觉得有些不妥。 曾国藩观人用人,一向主张德才兼备,而更偏重于德。认为德若水之源,才若水之波; 德若木之根,才若木之枝。德而无才,则近于愚人;才而无德,则近于小人。二者不可兼 时,与其无德而近于小人,毋宁无才而近于愚人。李鸿章不患无才,曾国藩甚至认为他的临 机应变以及与洋人交往等方面的才干要强过自己,李鸿章所患正在德上。自己一贯的这个用 人准则,恰恰在选定传人替手这个最重要的关头上失误了,曾国藩为此隐隐心痛。而这次, 他居然又迫不及待地赶来接印,曾国藩真想不见他,让他在城外冷落几天后再说。然而这个 想法刚一露头,又立即改变了。 李鸿章已被扶植起来了,现在爵高位显,手里有五万用洋枪洋炮武装起来的强悍淮军, 正所谓“羽翮已就,横绝四海”,今后继承自己名位事业的,已非李鸿章莫属了。德再差, 只要不走到起兵谋反的地步,就不可能动摇现有的地位。曾国藩已不能开罪于自己的门生 了,更何况这次是必定要离江宁交督篆的,而剿捻的主力还得要靠淮军,怎么能凭意气办事 呢?不但不能冷落他,还要示之以破格之礼! 下午,曾国藩正准备更衣出署,孔巡捕来报:“李中丞来了!” “请!” 一会儿,李鸿章大步走进了签押房。几个月不见,四十三岁的淮军统领似乎更显得神采 焕发了,对照自己日益衰瘦的身体,曾国藩更觉得昔日的门生,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向他 压来。他笑着打招呼:“少荃近来可好?” “托恩师洪福,门生贱躯尚可。”李鸿章仍然是已往一样的谦恭,他暗喜老师这次的态 度与上次大不相同了,但他仍然不敢说出自己的真正来意。“这两天在镇江查看城防,想起 多日不见恩师,放心不下,特来看望。” “少荃,你来得正好。”李鸿章这几句假话当然瞒不过曾国藩,但现在他不计较这些 了。“明天就在这里举行交接督篆的仪式吧!” “明天?恩师一切都准备好了?”李鸿章按捺不住心中的惊喜。 “准不准备好,都容不得我再呆在江宁了,催行的上谕昨天又来了一道。”曾国藩苦笑 着,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态。 “僧王新殒,捻战无主帅,圣虑焦灼,中外倚恩师为砥柱。恩师受命誓师,天下人心方 可安定。”李鸿章说,态度是诚恳的。 “少荃,我这根砥柱是建在你和你的淮军之上,有你和淮军作为基础,砥柱方可立于中 流。”曾国藩目视李鸿章,右手已习惯地抬起来,在胡须上来回梳理着。 “恩师言重了。”李鸿章诚惶诚恐地说,“当初恩师让门生招募淮军,就已预见了这一 步。如今淮军能够供恩师驱驰,这不只是门生个人的荣幸,更是整个淮军的荣幸。”李鸿章 说到这里,似乎动了真情,眼角有点红了。 这几句话使曾国藩感到欣慰。是的,自己当年的选择是不错的,李鸿章毕竟争了气,把 淮军训练出来了。这就是他的大过人之处,眼下这个世界,要的正是这样的人才。 “少荃,我跟你说句真心话,你千万不要误会。”曾国藩安详地望着英俊豪迈的门生, 平静地说。 “不知恩师有何赐教?”李鸿章却不安起来。心想:一定是有什么把柄落到了老头子的 手里,少不了有一顿严厉的训斥。他作好准备,现在这个时候,不管老头子说什么,哪怕完 全不是事实,也要全部接受过来,决不还嘴,决不分辩。 “少荃,我要趁这个机会向太后、皇上辞去两江总督的职务,由你来正式担任。” 曾国藩的眼光分明昏花多了,但在李鸿章的眼里,这昏花的眼光背后依然埋藏着昔日的 犀利、阴冷!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不明白老师的弦外之音,赶紧说:“恩师,门生 奉圣命暂且护理督篆,两江一切举措,悉遵恩师旧章。待恩师凯旋,门生跪迎郊外,恭还督 篆。若有自作主张之处,那时当听任恩师杖责。” 李鸿章毕竟是聪明人,这番对话,虽没道中窾要,却也的确消除了曾国藩心中的某些顾 虑。他微笑着说:“少荃,你领会错了,我不是怕你在署理期间改变我的章程。我有哪些不 妥当的地方,你尽可修改。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忝为乃父同年,又曾和你一起探讨过为文之 道,你能超过我,我岂不高兴!”曾国藩端起茶杯,轻轻地呷了一口,郑重地说,“此事我 已考虑很久了。我近来精力越来越不济,舌端蹇涩,见客不能久谈,公事常有废搁。右目一 到夜晚,如同瞎了一般。 左目视物,亦如雾里看花。两江重地,朝廷期望甚大,不能由我这样的老朽尸位,江督 一职迟早要让贤。我带兵前敌,粮草军饷都出自两江,且两江乃淮军的家乡,让别人来接这 个位子,你说我如何能放得心?我环视天下督抚,只有你才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李鸿章终于明白老师的意思了,他以坚决的口气说:“恩师只管放心前去,切勿存后顾 之忧。粮糈银钱,门生自会源源不断地提供,决不会使恩师再有当年客寄虚悬的局面出现。 至于刘铭传、潘鼎新、张树珊、周盛波,门生已严厉训诫过他们,要他们恭恭敬敬地服 从恩师的调遣。若有不服之处,请恩师以军纪国法处置,门生决不会有丝毫异议。老三、老 四一向敬恩师如同父亲一般,将代我监视淮军。军中情况,他们都会随时向我禀报。淮军就 是湘军,就是恩师的子弟,恩师尽可驱使。两江重地,非恩师不可镇压。漫说恩师精力过 人,就是真的累了病了,凭恩师的威望,两江亦可以坐而治之。前代有汲黯卧榻而治。汲黯 算得什么,他都可以做到这种地步,何况恩师!” 李鸿章真会说话,说得曾国藩舒心起来,顾虑也去掉了,上午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少荃,明天上午交印仪式如期举行,后天一早我登舟北上!” 第二天,隆重的交接督篆的仪式过后,曾国藩又与江宁藩司以及其他高级官员将公事作 了最后交代。下午,又与幕府人员作了长谈。一直忙到深夜,才昏昏沉沉地倒在床上睡着 了。不知什么时候,他发觉自己划着一只木船在登山,弄得浑身大汗淋漓,船却一步未动, 急得双腿乱蹬。 “夫子,你怎么啦!”欧阳夫人吓得忙挑灯照看,曾国藩这才醒过来,全身衣裤已湿透 了。看看钟,还只是寅初。换过衣服后,曾国藩再也不能入睡了。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坐船出 征了,乘舟登山之梦,岂不是预示着此次北上征捻将会极为不顺?曾国藩想到这里,心情又 沉重起来。 刘松山、易开俊、张诗日等人统率的八千湘军陆师,潘鼎新、张树珊、周盛波统率的三 万淮军都已先后开赴前线,约定六月上旬在徐州会合,等待曾国藩来后再作军事布置。鲍超 新建的霆军,则还要过几个月才能上战场。曾国藩的老营由黄翼升亲自统率三千长江水师护 送,这三千水师今后就作为亲兵留在曾国藩身边。对于湘军,曾国藩最信得过的便是他亲手 创建的水师,而保留下来的水师现在又起大作用了。 一清早,李鸿章在督署举行盛大的饯行宴会。李鸿章的性格与乃师大为不同。他爱讲排 场,出手阔绰,喜欢热热闹闹、如火如荼。他永远记得在安庆怀宁酒楼,恩师为他东下上海 所举行的酒会,以及在那次酒会上所作的非同寻常的谈话。今天,由他来作主人为恩师北上 饯行,李鸿章踌躇满志,心里充满了自豪感。他要以加倍的隆重来报答恩师的大恩大德,也 要以豪迈的姿态向众人表示:从他今天正式坐定这把交椅后,这里的一切都会更有声有色。 生性俭朴的曾国藩不习惯这种豪华的场面,何况他心底深处抑郁不乐,他只动了几筷子,喝 了两口酒后便离席了。 此时,下关码头已按李鸿章的布置,摆开了异乎寻常的送行仪仗队。这里彩旗飘舞,鼓 乐齐备,临时扎起的牌坊一座接一座,手执刀枪、盔甲鲜明的卫队一排挨一排。最为起眼的 是一字儿安放在江边的百门西洋大炮,一律炮口指着江面。西起九洑洲,东至草鞋峡的江面 上已不见一只民船。装饰一新的水师战舰雄赳赳地等待出发,那只特大号的“长江王船”的 桅杆上,高高飘扬着硕大无朋的帅字旗,猩红哈拉呢上那个星绣“曾”字,两里外都可以看 得清楚。 曾国藩带着黄翼升、赵烈文、薛福成等文武僚属,在李鸿章、彭玉麟等人陪同下来到码 头边。纪泽、纪鸿兄弟也来为父亲送行,罗兆升、纪琛夫妇带着不到半岁的幼子也来了。 他们遵父命回湖南原籍。今天是大大吉日,又有许多人送行,罗兆升觉得这时和岳父一 道离江宁最是风光。他们夫妇受全家人所托,代表家人送父亲大人到扬州,然后再转船西上。 在一片热闹的鼓乐声中,曾国藩向送行者频频挥手致意,然后踏过跳板,上了王船。就 在水手缓缓起锚的时候,只见江边指挥楼一面红旗对空挥舞了一下,顷刻间,百门西洋大炮 齐鸣,江面上腾起无数朵冲天浪花。那响声,直欲震破碧空;那波浪,如同要翻卷长江。北 上的官兵们为此壮观场面激动地鼓起掌来,曾国藩也为门生的精心杰作而感动,却不料王船 舱中那个幼小的生命,被这震天撼地的响声吓得大哭大闹起来。三姑娘纪琛急得从奶妈手里 接过来,自己拍打着儿子,口里喃喃地念道:“好崽,不要怕,娘在这里!” 炮声接连不断,越来越响,婴儿越哭越厉害。罗兆升气得直跺脚,心里骂道:“该死的 大炮,还不早点停下来!” 曾国藩在一旁也急了。他很喜欢这个小外孙。每天回到后院,他都要逗逗亲亲,而过 去,他的众多的儿女,一个也没有得到父亲这样的慈爱。直到最近半年来他才体会到:含饴 弄孙,自有人生真乐趣!眼看着小外孙哭得气绝而止,又转而手脚抽搐,他心里害怕了: “纪琛,你赶快抱孩子上岸去!” 立时便有两个亲兵过来招扶。纪琛一家连同奶妈匆匆出舱,上了跳板。曾国藩忽然想起 了什么,对着跳板大喊:“让孩子全好后再回湖南,听见了吗?” 炮声终于停住了,王船缓缓地向下游驶去。曾国藩坐在船舱里,脑子里乱哄哄的。“小 儿惊风,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可爱的小外孙,难道就这样被礼炮声送回去了吗? 北上督师的两江总督,一如荷叶塘的普通田舍翁,为小外孙的不幸焦虑万分。他哪里知 道,此刻,他所钟爱的,并对之寄与莫大期望的外孙子,已在母亲的怀抱里慢慢僵硬了。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三 国宝被陈国瑞抢去 曾国藩到达徐州后,各路将官早已在此恭候。他将出发前与彭玉麟、李鸿章等人仔细磋 商,出发后在舟中又与黄翼升、赵烈文等人反复斟酌后所制定的剿捻计划作了布置。这个计 划,曾国藩称之为“文武结合”。 武的方面,他改变了僧倍林沁以动制动、节节尾追的被动局面,建立以静为主、动静配 合的战术。他重点防守五镇:江苏徐州,由他本人亲自坐镇;山东济宁,由刘铭传驻防;安 徽临淮,由刘松山驻防;河南周家口、归德两镇,分别由张树声、周盛波驻防。另有四支游 军:潘鼎新、易开俊、张诗日统率的三支陆师,再加上李昭庆率领的一支马队,负责短距离 追剿,救援急难之处。曾国藩又令山东巡抚阎敬铭、河南巡抚吴昌寿、安徽巡抚乔松年、江 苏巡抚李鸿章各以本省绿营防守兖州、沂州、曹州、陈州、庐州、凤阳、颍州、泗州、淮 安、海州等地。这些地区素来是捻军活动频繁的区域,在军事上有很重要的地位。这个战 术,曾国藩以一句话概括,即变尾追之局为拦头之师,以有定之兵制无定之寇。 文的方面,主要在查修圩寨。曾国藩责令各省巡抚在捻军经常出没之地修筑圩寨,设立 圩长。遇捻军来时,须将所有人丁、牲畜、粮草都集中到圩寨中,由民团把守,实行坚壁清 野,使捻军得不到一点给养。又制定查圩法,对圩寨进行彻底清查。把与捻军关系深的人列 入莠民册,按册稽捕捉拿正法。其他的列入良民册。五家具保结于圩长,有事则五家连坐。 圩长具保结于州县,有事则圩长连坐。以此来切断捻军与百姓的联系。曾国藩派薛福成代他 巡视各处,监督州县执行。薛福成临走之时,曾国藩向他交底:“你生在书香之家,长期受 诗礼薰陶,我怕的是你姑息纵容,执法不严,不怕你专擅自主。当年胡文忠分送给九帅一副 对联: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把严慈之间的关系说得最是恰当。乱世当用重典,除暴才 能安良,此治国不易之法。我授与你生杀予夺之大权,你尽管放心去用。” 薛福成受此器重,气血大涨。他带着一批像他一样的年轻书生,在捻军的家乡蒙县、亳 县一带,雷厉风行地清查圩寨,大开杀戒,有的一个寨一次就杀十多人。薛福成这一手的确 厉害。蒙、亳一带百姓人人自危,再也不敢与捻军有联系了。从此,捻军不能回家乡,变成 东奔西闯的流亡大军。 文的方面收获甚大,武的方面却不如人意。几个月来,湘淮军与捻军交战四五十次,基 本上无胜仗可言,而济宁城外刘铭传与陈国瑞的械斗,又更使曾国藩气愤不已。 陈国瑞是僧格林沁手下第一员大将,十五岁在家乡湖北应城投太平军,后又投降清军, 被总兵黄开榜看中,收为义子,先后隶属于袁甲三、吴棠部,后归僧格林沁。陈国瑞身长不 及中人,然勇悍冠绿营旗兵,打仗时常着红盔红甲,被人称之为红孩儿。苗沛霖叛乱时,他 率部围剿,连战连胜。苗沛霖退寨固守,陈国瑞扎营于外。营外炮子如雨,营中陈国瑞饮酒 如常。忽然,一发炮子将他手中酒杯击碎,士卒劝他避一避。他抓起一把椅子,端坐营房 外,高声大叫:“我是陈国瑞,有种的向我开炮吧!”寨里连放数十炮都不中,吓得不敢再 打。从此,陈国瑞的名声更大了。 僧格林沁死后,他以处州镇总兵身分护理钦差大臣关防,驻扎济宁。借格林沁虽败,但 他并不认为自己不行,对于刘铭传的进驻济宁,怀着不满情绪。而这个淮军将领刘铭传,也 不是一个好惹的人。 刘铭传生长在民风强悍的淮北平原,自小便养成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豪霸之气。十八 岁那年,附近一个土豪到他家里敲榨勒索,他父亲一时拿不出钱来,跪在土豪面前求情。 土豪踢了他父亲一脚,又臭骂了一顿,限他三天交齐。临出门时,又狠狠地抽了几鞭 子。他父亲和两个兄长倚门哭泣。刘铭传回家得知情况后,气得大声训斥两个哥哥是孬种: “岂有父受辱而子不报仇之理!”说罢跨马外出寻找那个土豪。 在一条大街上,刘铭传遇到了仇人。他指着骑在马上的仇人痛骂。刘铭传个头不高,那 人欺负他是一个未成年的大孩子,对他的责骂毫不在意,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来,对他说: “你也不要骂了,敢用这把刀来杀我,就算有种。”说完,对着身后十多个爪牙哈哈大笑。 刘铭传听了,二话不说,拍马向前,冷不防从那土豪手里抢过刀,顺势一刀,将他砍下马 来,然后从从容容下马割了首级,再上马,扬起仇人的头颅,高喊:“我已为父亲报了大 仇,也不要这条命了,有本事的,上来跟我比试比试!” 刘铭传的气概把土豪的爪牙们全都镇住了,谁也不敢上前,吓得四处奔逃。那时淮北已 大乱,强者聚众纠徒,据寨为王,大家见刘铭传年纪轻轻,便有这样的胆量和本领,便都来 投奔他。就这样,他很快拉起了一支人马。李鹤章、李昭庆在家乡办团练,与刘铭传往来密 切。李鸿章回籍招募淮军,第一个便看中了他。 刘铭传一贯以老子天下第一自居,根本不把败军之将陈国瑞放在眼里,完全以一派接管 大员的身分,神气十足地将五千铭军驻扎在城外长沟集,传话叫陈国瑞来见他。骄暴成性的 陈国瑞怎会吃他这一套,不仅拒不相见,且存心要给刘铭传来个下马威。 陈国瑞早已垂涎于铭军的洋枪。这天半夜,他趁着刘铭传不在营房的机会,亲自指挥五 百个弟兄突入长沟集,杀死二十多个淮勇,抢走了三百多条新式洋枪。陈国瑞还溜进刘铭传 的卧房,取走了挂在墙上那支价值二百五十两银子的法国造特制长枪。又见案桌上摆着一个 特大的古色古香的铜盘,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很稀奇,也把它扛在肩上,兴冲冲地带 走了。 第二天一早,长沟集的铭军怒火冲天,刘铭传不仅为死人丢枪而愤恨,更为丢失古盘而 痛心。这个古盘不是寻常之物,它是一件真正的国宝,刘铭传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传奇般地得 到它。 那是同治三年四月,刘铭传攻下苏南重镇常州,住进原太平军护王府。这天后半夜,刘 铭传从西大街妓院远香楼回来。嫖妓晚归,毕竟不太体面,他不叫醒门房,绕着围墙,选了 个冷僻之处翻墙而进。跳下墙后,发现这里是马厩。几匹高大骏马正在吃夜草,一盏昏黄的 马灯悬挂在柱子上,马伕不知到哪里睡觉去了。他走过马厩边,突然听见一个悦耳的金属撞 击声传过来。他好奇地停住脚步,仔细一听,又是一声。这下他听清楚了,是从马厩里传出 的。他径直向马厩走去。他惯常骑的黑旋风见主人进来,吃得更欢快了,头一摇,又发出一 个悦耳的声音。刘铭传看清楚了,这声音正是黑旋风嘴上的铁笼头,撞击槽子里的金属物品 而发出的。槽子里会有什么东西呢?他伸手摸去,在草料中摸出一块黑黑的铁盘来。这铁盘 相当大:长约四尺,宽二尺多,高一尺多,成长方形状。用手摸摸,盘底部还铸着几行字。 他觉得有趣,便把它扛回房间。 次日,刘铭传把铁盘洗干净,盘底部露出几行字。文字古奥,他认不出来。恰好潘鼎新 来,刘铭传请举人出身的潘鼎新鉴别。潘鼎新将铁盘左看看,右瞧瞧,又把盘底上的字细细 琢磨了半天,突然拍着刘铭传的肩膀叫道:“省三,这是一件了不起的宝贝!” 刘铭传吓了一跳,笑着说:“琴轩大哥,你不是逗我吧!” “谁逗你?”潘鼎新正色道,“你这个楞头青,你是捧着个金菩萨,还把它当作黄泥巴 人哩!” “真的?”刘铭传大乐起来,“琴轩大哥,这家伙宝在哪里?” “这个盘子,你若是问别人,哪怕他是博学通人,也不一定知道。今天算是你走运,碰 上我了。”潘鼎新得意地说,“道光三十年,我在国史馆承修大臣传,偶尔看到道光十七年 的大事记上载有这样一件事:三月陕西宝鸡虢川司出土一件青铜古盘,盘底有铭文一百十一 字,记叙虢季子白奉周王命征伐猃狁,大胜,在周庙受赏等事。此盘是迄今为止出土的最大 的西周青铜器皿,正拟送入大内珍藏,却突然被人所盗,下落不明。” “丢了?”刘铭传听得发呆,不觉惋惜地叫了一声。 “你这个傻瓜!”潘鼎新笑道,“不丢,哪有你小子的运气!” “嘿嘿!”刘铭传又傻笑起来。 “自那以后,这个虢盘便杳无音讯了,不想被你得到,你好大的福气呀!是长毛陈坤书 收藏的?” 刘铭传胡乱点点头,再补充一句:“琴轩大哥,你凭什么断定它就是那个古盘呢?” “你这个不开窍的家伙!”潘鼎新将盘底翻过来,以手指敲打着那几行刘铭传不认识的 钟鼎文,说,“这上面不是说得一清二楚了吗?” 刘铭传算是全服了,暗暗地感谢苍天赐宝。他当即捧出二百两银子来,笑嘻嘻地对潘鼎 新说:“琴轩大哥,这点银子权且作为小弟的谢礼,你可千万别将此事说出去了。” 刘铭传对此盘爱不释手,随身携带。淮军将官多不读书,谁也不知道它的价值。刘铭传 当然不会说出,心里盘算着:打完捻军后,把它运回庐州老家珍藏起来,作为传家之宝留给 子孙。谁知昨天半夜竟被该死的陈国瑞窃走了,他如何不愤怒!真恨不得将陈国瑞抓来抽筋 剥皮。 刘铭传点起二千淮军,以复仇的疯狂向济宁城冲去。陈国瑞遭前次惨败,元气尚未恢 复,抢来的三百多杆洋枪又不会用,如何能敌得过淮军如雨点般的枪子?不到一个时辰,济 宁城里四五十名绿营兵倒在血泊中,淮军的三百多杆洋枪失而复得,陈国瑞也被生擒,但虢 季子白盘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刘铭传气得狠狠地抽了陈国瑞两个耳光,逼他交出盘子来。陈国瑞并不识这个宝,拿回 去看看后,就叫人丢到杂屋里去了。一向骄横不法的陈国瑞被这两个耳光打得七窍生烟,知 道刘铭传看得重,他就偏不说。刘铭传骂道:“你这贼性不改的老长毛,不交出盘子,老子 活活饿死你!” 陈国瑞被锁在屋子里,整整一天过去了,粒米滴水未进。 这家伙素来食量甚大,照例一餐一壶烧酒,两斤猪肉,一升白米饭。一天下来,饿得他 头昏眼花。第二天又是如此,他已饿得恨不得把木板啃碎吞下去了。到了第三天,陈国瑞实 在不能忍受,便对看守的卫兵说,他愿意交出那个盘子。刘铭传听后想:洋枪夺回了,被害 的弟兄,绿营以加倍的人数赔偿了,又打了陈国瑞两耳光,饿了他两天,仇已报了,淮军没 有吃亏。当陈国瑞的亲兵扛来虢盘时,刘铭传便放了这个曾被僧格林沁倚为左右手的处州镇 总兵。 陈国瑞从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回城后,心里愈发不好过。可惜僧王已死,无人替他作 主,据说督师的统帅曾国藩处事公正,陈国瑞带了两个亲信,三匹快骑从济宁赶到徐州,当 面向曾国藩控告刘铭传。   中文东西网 整理 四 软硬兼施制服了骄兵悍将 曾国藩身着玄色夹布长袍,头戴无任何镶嵌的黑色瓜皮软布帽,端坐在太师椅上,冷静 威严地听着陈国瑞的控诉,两只眼皮已经松弛的三角眼,一刻也未离开过陈国瑞那张凶恶而 丑陋的四方脸。 陈国瑞唾沫四溅地谈着事件的经过,把起因归咎于刘铭传的傲慢无礼和淮军的耀武扬 威,而他的部属只是忍无可忍之下的自卫。陈国瑞从未读过书,平日开口便是粗言脏语,今 日在这位满腹诗书的总督面前,竭力装得斯文点,但依然时不时地蹦出两句难听的粗鄙话 来。曾国藩一直不作声,只是在这种时候,才将两道扫帚眉拧成一根粗绳,而陈国瑞立时便 觉得头上被狠狠地敲了一棍,忙缩住嘴,稍停片刻,方能继续说下去。 陈国瑞在僧格林沁帐下多年,那个蒙古亲王是个异常可怕的奴隶主。他暴虐、狂躁、喜 怒无常,嗜杀成性。他从没有安静地听部属汇报的时候,听了三五句话后,便离开坐椅,四 处走动。赞赏的时候,他大笑,用粗鲁的话夸奖,用腰刀戳一大块肉递过来,用大碗盛酒逼 着汇报的人一口喝下去。恼怒的时候,他大骂,拍案甩碗,凶神恶煞地冲到对方面前,拧脸 上的肉,扯头上的辫子,狂怒时甚至用马鞭抽打。部属们与他谈话,常常心惊胆颤,无论说 得好坏,他的反应都使人难以接受。陈国瑞却不怕他,哪怕他用马鞭死劲地抽打时也不怕。 陈国瑞掌握了僧格林沁的特点,有办法使他很快转怒为喜。可是今天,陈国瑞第一次坐在这 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总督面前,心里却有点发毛了。这种冷峻的阴森的气氛,把他的心压得沉 沉地,他不知道这个始终纹丝不动、一言不发的曾大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发生在长沟集和济宁城内刘、陈两军的两次大械斗,在陈国瑞来徐州之前,刘铭传便已 经抢先派人禀告曾国藩了。对这场内部械斗的处置,曾国藩已有初步考虑。他在听陈国瑞诉 说的同时,便在将双方的状词予以比较、对照、核实、鉴别,心里已基本明朗了。 刘铭传为人倨傲,自恃淮军有洋枪洋炮装备,目中无人。 这些事实,曾国藩是清楚的。但淮军与他关系亲密,又是这次剿捻的主力,且刘铭传谋 勇兼备,在淮军将领中堪称第一,何况又是陈国瑞先带兵杀人抢枪,曾国藩不能过多指责刘 铭传。作为由太平军投诚过来的僧格林沁的部下,曾国藩对陈国瑞早抱有成见,又亲眼见他 人物鄙陋,举止粗野,遂从心里厌恶,接见时的阴冷表情,便是有意给他以压力。曾国藩极 想痛斥陈国瑞一顿,甚至将陈杖责一百棍,赶出徐州,但他没有这样做。陈国瑞毕竟是个不 可多得的战将,他手下的人马亦能征惯战。现在正是要他出死力的时候,岂能让他太下不了 台!何况自己奉命节制直隶、山东、河南三省兵力,这三省的兵力不是绿营,就是旗兵,相 对于湘军淮军来说,都不是自己的嫡系,心中已存戒备,倘若过分偏袒刘铭传而指责陈国 瑞,会让他们产生兔死狐悲之感,不利于剿捻大局,若再由哪个心怀敌意的御史借此大作文 章,那就更糟了。想来想去,曾国藩决定先对陈国瑞采取以安抚为主的策略,不过他知道, 对这种人的安抚,必定要在敲打之后才能起作用。 “陈将军!”待到陈国瑞说完后,曾国藩不冷不热地叫了一声,“贵军跟铭军械斗之 事,本部堂早已知道。刘铭传那里,我已严厉训斥了,并命他立即撤出长沟集,到皖北去剿 捻。” 陈国瑞正在暗自得意的时候,却不料曾国藩的语气变了:“不过,本部堂要对陈将军说 句直话,这次械斗是你挑起的,你要负主要责任。”陈国瑞张口欲辩,曾国藩伸出右手来, 威严地制止了。“本部堂早在驻节安庆时,就已听到不少人说你劣迹甚多。这次督师北上, 沿途处处留心查访,大约毁你者十之七,誉你者十之三。” “那些龟孙子都烂嘴烂舌地胡说些什么?”陈国瑞气了,一时忘了分寸,露出往日对待 部下的态度来。 “陈将军,与本部堂说话,你要放尊重些!”曾国藩轻蔑地盯了陈国瑞一眼,处州镇总 兵的气焰立即矮了下去。 “你耐着性子听我说完。”曾国藩左手梳理着长须,右手的中指和食指轻轻地敲了两下 桌面。“毁你者,则说你忘恩负义。当初黄开榜将军于你有收养之恩。袁帅欲拿你正法时, 黄将军夫妇极力营救,才保下你一命。但你不以为德,反以为仇。” 陈国瑞背叛太平军投靠清军之初,被黄开榜所收养,改名黄国瑞。后来他脱离黄开榜, 改换门庭,便恢复原姓,并根本否认曾作过义子一事。曾国藩一开口便抓住他这段旧事,弦 外之音在指出他是个降人。这是陈国瑞发迹后竭力掩饰的疮疤。他心里很不好受,但又不能 分辩,只得涨红着脸听着。 “毁你的人,还说你性好私斗。” “这是诬蔑!”陈国瑞终于找到了发作的突破口。 “诬蔑不诬蔑,你先不要大喊大叫,本部堂重的是事实。 在寿州时,你与李世忠部下大打一场,杀死人家两个记名提督,有这事吗?” 陈国瑞不作声。 “在正阳关,你捆绑李显安,抢盐五万包。在汜水时,你与运米船队口角争吵,便调两 千人来,大打出手。若不是知县叩头苦求,那一天不知要死多少船商。这些事都有吗?” 陈国瑞暗暗吃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怎么都给他捡到了? 陈国瑞不敢否认,只能无力地自我辩解:“抢盐是为了发饷,调军队原就是为着吓吓那 些不法船商的。” “苏北州县向我诉苦者甚多,告你骚扰百姓,凌虐州县,苛派钱物,蛮不讲理。在泗州 时,你当众殴辱知州、藩司,同知张光第吓得躲到床底,第二天告病回籍。在高邮,你又勒 索水脚,率部闹至内署抢掠,合署眷属,跳墙逃避,知州叩头请罪方才罢休。” “老子,”话刚一出口,陈国瑞见曾国藩三角眼中凶光毕露,立即改口,“卑职在前线 打仗,弟兄们流血卖命,州县出些军装号衣还不应该吗?那些老滑头,你不给他点厉害瞧 瞧,他就装聋卖傻不出!大人,你不要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词。”陈国瑞见曾国藩放开正题不 谈,专揭他的短处,早已恼羞成怒,便顾不得礼仪叫嚷起来。 “陈将军不得放肆!”曾国藩右手中指食指重重地敲了两下桌面,威严地呵斥,“你打 过几天仗?有几多战功?敢在本部堂面前表功逞能?你不仅凌虐州县,还藐视各路将帅,信 口讥评,每每梗令,不听调遣,稍不如意,则高呼‘老子要造反’。看来,你虽投诚多年, 当年的劣性还未根除。” 陈国瑞头上的疮疤又被重重地揭了一下,心中自认晦气,原想到徐州来告状咬一口,却 不料招来如此之辱,还不如打马回济宁去算了。他正欲寻一个空档起身告辞,曾国藩又换了 一个口气:“陈将军,毁你者不少,誉你者也有。你骁勇绝伦。清江、白莲池、蒙城之役, 皆能以少胜多,临阵决战,多中机宜。又说你至情过人,闻人说古来忠臣孝子,倾听不倦。 还说你不好色,也不甚贪财。陈将军,本部堂听到这些称誉之辞后,为你高兴。你的这 些长处,正是名将之才。” 陈国瑞听了这几句话后,心中略觉舒服了一点:是非到底有公论。 “称誉你的人,有漕督吴帅,有河南苏藩司、宝应王编修、山阳丁封君。这些人都是不 妄言的君子,你要记住他们对你的好处。诋毁你的人,也都是不妄言的君子,我就不说出他 们的名字了,免得你记恨。陈将军啦,”曾国藩起身离开太师椅,顺手拖来一条方凳,靠着 陈国瑞的身边坐下,陈国瑞顿时觉得心头一热。 “陈将军,本部堂知你有良将之质,十分爱你惜你。你今年只有三十多岁,论年龄,你 是本部堂的子侄辈,论职位,你是本部堂的下属。本部堂今日以父辈之身分、上宪之地位, 跟你说几句贴心话,望陈将军能体会本部堂之良苦用心,不为习俗所坏,猛省过来,日后成 为一名人人爱重的良将。” 陈国瑞不知说什么好,一时紧张,头上沁出汗珠来。 “来人!”曾国藩对着内室喊。喊声刚落,便出现一个身着戎装的戈什哈。“给陈将军 拿一条热毛巾来。” “本部堂只告诫将军三件事。”待陈国瑞擦好汗后,曾国藩轻言细语地娓娓而谈,“一 不扰民,二不私斗,三不梗令。 凡设官所以养民,用兵所以卫民。官吏不爱民,是民蠹也;兵将不爱民,是民贼也。既 欲爱民,则不得不兼爱州县,若苛派州县,则州县只得转嫁于百姓。本部堂统兵多年,深知 爱民之道,必先顾惜州县。就一家比之。皇上譬如父母,带兵大员譬如管事之子,百姓譬如 幼孩,州县譬如乳抱幼孩之仆媪。若日日鞭挞仆媪,何以保幼孩?何以慰父母?昔杨素百战 百胜,官至宰相,朱温百战百胜,位至天子,然二人皆惨杀军士,残害百姓,千古骂之如猪 如犬。关帝、岳王,争城夺地之功不多,然二人皆忠主爱民,千古敬之如天如神。愿陈将军 学关帝、岳王,念念不忘百姓,必有鬼神祐助。此不扰民之说也。” 陈国瑞平日最崇敬关羽、岳飞,见曾国藩以此二人勉励他,颇为感动,说:“卑职并不 想扰民害民,只是恨州县滑头。 经大人如此指明,卑职懂得了。” “懂得就好。陈将军你请喝茶。”曾国藩指着陈国瑞面前的茶杯说。因为当时官场有主 人端起茶杯,便意味着驱赶客人的陋习,曾国藩不得不说明两句,“本部堂近年来患口干舌 涩之病,不能久谈,多说两句话就得喝水,请莫见怪。”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国瑞也喝了一口茶,说:“请大人教导。” “至于私相争斗,乃匹夫之小忿,岂有大将而为之者?本部堂久闻陈将军有好私斗之 名。前次之事,刘铭传固然有错,亦由将军平日好斗之名召之。其初,实由贵部理曲,其后 铭军又太甚。若陈将军再图私斗以泄忿,则祸在一身而患在大局。若陈将军以立大功成大名 来雪此耻,则弱在一时而强在千秋。昔韩信受胯下之辱,以后功成身贵,不但不报当初辱己 者之仇,反召而授之以官。此豪杰之举动也。郭汾阳之祖坟被人发掘,不但不追究挖坟者, 反而引咎自责。此名臣之度量。陈将军受捆饿之辱,比起下胯掘坟来差远了,望能坦然置 之,今后以大功大勋来使铭军自愧。” 这些话,陈国瑞虽不能接受,但亦不好抗争,何况韩信、郭子仪也是他顶佩服的人,便 只有不作声。曾国藩今天说话太多,已感到很吃力了。他连饮两口茶,略停一会,打起精神 继续说下去:“国家定制,以兵权付之封疆将帅,而提督概受其节制,相沿二百余年了。封 疆将帅虽未必皆贤,然文武皆敬而尊之,所以尊朝命也。陈将军好讥评各路将帅,亦有伤大 体。当此寇乱未平,全仗统兵大员心存敬畏。上则畏君,下则畏民,中则畏尊长,畏清议, 如此则世乱而纪纲不乱。陈将军今后务须恪恭听命。凡添募勇丁,支应粮饷,均须禀命而 行,不可擅自专主,渐渐养成名将之气度,挽回昔日之恶名”。 说着说着,曾国藩已觉胸中气提不上来了,背上满是虚汗。他只得又停下来,喝一口 水,尽快结束这次长谈:“以上三条,望陈将军细心体会,牢记于心,必能有益于将军本 人,亦有益于剿捻大局。大丈夫襟怀坦白,光明磊落,不护短,不饰非,改了就好。本部堂 向以培育人才为己任,玉成将军为一名将,亦本部堂一大功劳。望保天生谋勇兼优之本质, 改后来傲虐自是之恶习,本部堂对将军寄与厚望。回去之后,将所部撤离济宁,前往清江 浦,再听本部堂将令。” 陈国瑞刚一出门,曾国藩便已疲乏得瘫倒在太师椅上,浑身衣裤全都湿透了。 几天后,刘铭传奉命撤离长沟集。开拔的那天早上,他以五百长枪队为前导,有意绕道 穿城而过。路过陈国瑞军营时,边走边对天鸣射,吓得城内鸡飞狗跑,行人避之唯恐不及, 气得陈军官兵一个个破口大骂:“这些狗日的!”“神气个咭皅!” 陈国瑞这些天来,想着曾国藩虽然态度严厉,但对自己还是有着爱护之心的。部属中有 人鼓动对铭军回击报仇,陈国瑞制止了。现在经铭军这一撩拨,大家的怨气又都发作了,陈 国瑞也觉得有道理。铭军出了气,自己损失惨重,曾国藩骨子里是偏袒淮军的。他有意不执 行曾国藩的军令,赖在济宁城内不走。一连两道军令,陈国瑞都置之不理,曾国藩火了。他 想:这样的败军之将都制服不了,其他绿营、旗兵还能指挥吗?但若以械斗之事从重处罚陈 国瑞,别的绿旗将领会不服气;若以不遵调令处罚,清江浦并非战事紧迫,陈国瑞会找出借 口赖帐,且即使处罚,亦不会太重,达不到抑制的目的。曾国藩思来想去,找不到一个合适 的理由。 “大人,高楼寨一仗,陈国瑞与郭宝昌分统左右两翼。僧王阵亡后,郭宝昌奉旨革职拿 问,后翼翼长成宝等也降革有差,就连山东巡抚阎敬铭、藩司丁宝桢也都交部严议,唯独陈 国瑞不但未受处罚,还护理钦差大臣关防。陈国瑞敢于梗大人之令不行,也就是仗着这点。 不如釜底抽薪,就从这里参他一本,打下他的气焰。”赵烈文见曾国藩左右为难,给他出了 一个主意。 “惠甫,你提醒得及时,就按刚才所说的,请你代拟一个密折。” 半个月后,赵烈文代表曾国藩到济宁城,对着陈国瑞宣读上谕:“浙江处州镇总兵陈国 瑞,随同亲王僧格林沁带兵剿捻,与郭宝昌分统两翼。僧格林沁追贼阵亡,郭宝昌等救援不 力,均经降旨分别惩处。朝廷因陈国瑞向来打仗尚属奋勇,且彼时身受重伤,从宽暂免置 议。兹据曾国藩查明,陈国瑞与郭宝昌均充翼长,不应同罪异罚。惟念其接仗受伤,尚可稍 从末减。陈国瑞着撤去帮办军务,褫去黄马褂,责令戴罪立功,以示薄惩而观后效。” 陈国瑞跪在地上,气得不能站起,他没想到曾国藩竟然使出这样一招来,弄得他有口难 辩。他在心里骂道:“好一个心肠歹毒的曾剃头!” “陈将军,曾大人爱惜你是一个将才,只建议给你薄惩。 他要我转告你,立即率部前赴清江浦;倘若再梗令不行,新帐老帐一齐算,革去总兵之 职,发配军台效力。”赵烈文声色俱厉地训道。 这一招立见效用。要是没有总兵职务,他陈国瑞还有什么可以神气的?发配军台,连饭 都吃不饱,哪里有鸡鸭酒肉? 那两天被刘铭传锁在屋子里,真把他饿怕了。这便是陈国瑞:在弱者面前如狼似虎,在 强者面前如兔似鼠;打仗时能够冲锋陷阵,谋事时却露出腹中茅草一堆。曾国藩这一套软硬 兼施,把他彻底制服了。他连连给赵烈文叩头:“请赵师爷回去禀告曾大人,就说卑职立即 遵命率部赶赴清江浦,今后切切实实按曾大人所提出的三条要求办,戴罪立功。”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五 把捻战胜负押在河防之策上 曾国藩调陈国瑞驻防清江浦,其目的在于建立运河防线,阻击捻军渡河。但捻军这时并 不急于过河向东,他们在豫鲁苏皖一带广阔的天地里,与湘淮军和这几个省的防兵周旋。捻 军最擅长骑战和平原旷野之战,他们往来奔驰,飙狂如风,常常引得驻守在周家口、临淮、 归德等地的张树声、周盛波、刘松山等部与他们接战。交锋不久,只见锣号一响,战旗一 指,瞬时间便全军跑了。潘鼎新等游军跟在屁股后面穷追,追过一两天后,往往踪影全无, 弄得垂头丧气。李昭庆的马队因买不到口外好马,始终建不起来。就这样,曾国藩受命北上 整整一年了,除消耗大量粮饷外,无一战功可言。朝野开始有闲言了。先是金陵克复首次保 举后的六个保举单均遭部驳斥,这在过去是没有过的事。继则豫鲁地方官吏、乡绅牢骚不满 多起来,粮草供应敷衍马虎。再是廷寄责备、御史参劾。 曾国藩既感委屈,亦无良方扭转局面,心中焦躁不已。 这时,朝廷任命正在荷叶塘养病的曾国荃为湖北巡抚。上谕到达曾国藩手里,给愤懑多 时的他略添一分欣喜。半年前,曾国荃被授山西巡抚。那时捻战进展不顺利,曾国藩心情抑 郁,已萌退志。他幻想兄弟优游林泉、畅忆往事的日子早点来到,遂阻止老九出山。曾国荃 自己也不想到贫瘠苦寒的山西去,于是借口病体未愈推辞了。这次任鄂抚,正好从南面为捻 战助力,曾国藩求之不得,去信给老九传达上谕,并要他立即募勇赴任。曾国荃也不再犹 豫,召集旧部彭毓橘、伍维寿、熊登武、郭松林等人新募湘勇六千人,浩浩荡荡开赴武昌。 当年官文拒不派兵救援李续宾、曾国华的旧恨,曾国荃一直记在心。他循例冷冷淡淡地见了 一次官文后,便不再理睬。他擅自作主,全部淘汰湖北绿营,日夜训练新湘军,并将鄂省总 粮台改为军需总局,将盐厘各项归厘金局核收。官文心中不快,他知道这位九爷的脾气,暂 且隐忍不发。 将湘淮军拖得精疲力竭的捻军,分别由张宗禹和赖文光统率,先后进入河南,聚于许 州、禹州一带稍事休息。刘铭传见有机可乘,急驰徐州,面见曾国藩。 “中堂,眼下捻匪撤离鲁皖,麇集豫中,正是该匪自取灭亡之时。”刘铭传虽是无赖出 身,却长得白净挺拔,颇有儒将风度。北上督军前夕,曾国藩在江宁召见他,仔仔细细地将 他端详了一番,然后对他说:“省三,我看你五岳丰盈,三停匀称,威严近于自然,肃杀藏 于宁静,今后事业,断非淮军其他将领可比。只是你文采尚不足。望军务暇时,多浏览前朝 典籍,以备日后之用。”刘铭传知曾国藩最长于相术,遂牢记这番话,有空则读诗书,钻研 兵法,这一年来大有长进。见捻军西去,他有了一个新想法。 “省三,此话怎讲?”曾国藩以欣赏的口气鼓励他说下去。 “捻军长在骑马,鲁西豫东旷野平坦,正是施展其长之处,豫西山岭重叠,豫南、鄂北 则水田相连,都不利骑兵。我军如果能将他们锁住在这一带,捻军失其所长,则将为我所擒 了。” “你这个想法很好!”曾国藩右手梳理着胡须,左手轻轻地拍打着桌面。 “至于如何锁住,中堂已开了头在先。”刘铭传以深思熟虑的神态继续说,“派陈国瑞 守清江浦,即在运河边布下了一根铁链。现在,卑职想把这根铁链向南挪动。” “省三,你随我到书房来。”曾国藩打断刘铭传的话,将他带到大书房。 一脚迈进门,就看到正面墙壁上挂了一幅罕见的大地图。 当年在建昌军营,李鸿章以安徽八府五州地图作为拜谒恩师的见面礼,极受曾国藩重 视。后来,那幅地图果然在曾国荃手里,为攻下安庆立了大功。进了江宁城后,曾国藩命江 苏、江西两省各州府,仿照安徽地图的形式,详细测绘,对原图作了很大的补充纠误。驻节 徐州后,他又叫豫、鲁、直隶三省也照样绘制,然后由擅长舆地的汪士铎将这三省与苏、皖 两省的地图拼起来,画了一张特大的地图。刘铭传见到这张图惊羡不已,他迅速走到图边看 起来。 “省三,你用它指着地图说。”曾国藩随手递给刘铭传一根三尺来长的细竹杆。刘铭传 立即兴致大增,挺直身子侧立在地图边,右手拿着细竹条,在图纸上面上上下下移动,俨然 奔驰着他的千军万马。 “卑职的意思是,以中堂锁运河的办法锁住捻匪。西面以沙河、贾鲁河为防线,北起河 南中牟,南至安徽颍州府;南面以淮河为防线;北面以朱仙镇至开封府和黄河南岸为防线。 挖深河床,构筑长墙和堡垒,沿这三条防线派重兵驻扎。然后出游军追剿,将捻匪逼到豫西 鄂北,在那里一鼓聚歼。”刘铭传手中的细竹杆指到豫鄂交界处。 曾国藩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去了。 “不过,防线太长,兵力不足,实行这个方略也大大不易。” 刘铭传已窥视到曾国藩脸上的变化,自己先点出其中的最大难处。 “省三,你暂且到驿馆去住两天,容我好好想想。” 刘铭传走后,曾国藩坐在椅子上,对着地图沉思起来。他将一年多来与捻军作战的大小 方略认真地反省了一遍:僧格林沁尾追不舍,疲惫交加,最后兵败人死。自己北上以来,改 为以静制动的办法,只是守住了一些重要城镇,保护了京畿安全,但捻军的有生力量并未遭 到挫折。刘铭传建议以线取代点,采用长围之策来封锁,将捻军逼死在豫西鄂北一带。用心 很好,但这样长的防线,哪来这么多的兵呢?曾国藩站起,走到地图边,用尺从中牟量到颍 州府,又从亳州量到凤阳府,光西南两道防线就长达千余里,且不少地带河道淤塞,需要开 挖。这个工程量又有多大!民工倒可招募,粮饷从哪里出? 千里防线,决不可能一律牢固,倘若有一处失守,便会全盘落空。成功了,有可能彻底 平息捻乱;不成功,则会招致各方非议,有可能使英名毁于一旦。 日头西坠了,月亮升起了,油灯熬干了,天色放明了。从白天到傍晚,从深夜到黎明, 曾国藩像一段枯木似地兀坐在大书房里,反反复复地思考着河防之策。 第二天下午,他又召集徐州老营的文武僚属磋商。有赞成的,有反对的,有拿不定主意 的,意见纷纭,莫衷一是。吃晚饭时,赵烈文对曾国藩说:“听说陈国瑞现在新安镇巡查防 守工事,离徐州只有百把里,我向大人告个假,连夜到那里去一下,明下午赶回来。” “你如此急着见陈国瑞有什么事?”曾国藩放下手中的筷子问。 “明天我再告诉大人。”赵烈文诡笑着说。 “好哇,惠甫,你有什么事还瞒着我!”曾国藩说,脸上带着笑容。赵烈文知道这是同 意了。 “我还能瞒得大人多久,明天下午回来一定详细禀报。” 翌日黄昏,赵烈文人和马汗水涔涔地赶回徐州军营。稍事休息后,他走进了曾国藩的书 房。 “惠甫,你这一天到宿迁干了好大事?”曾国藩又正对着地图发呆,见赵烈文进来,心 中一喜。他已预料到赵烈文匆匆去来,一定与河防大事有关,但为何要去见陈国瑞呢?难道 这个鲁莽武夫的腹中还藏有妙计吗? 曾国藩亲自给赵烈文倒了一杯用夏枯草熬的凉茶。他用的是荷叶塘农民的土办法,连叶 带根全草一起熬,虽苦,但清肝火、散郁结。年年夏天,曾国藩都喝这种茶,每天晚饭后, 他在散步时自己采回来。厨房里特为他备好的冰糖莲子羹他不喝,他就喜欢这种从小喝惯的 苦凉茶,说是又节省又有作用。有一次他还在晚餐桌上对着全体幕僚,大谈夏枯草凉茶的好 处,语重心长地告诫他们:树立勤俭朴厚的风气,要靠为政者从自己做起,且要从小事做 起,小事易为难坚持,坚持下去就能起到大作用。从此,两江总督衙门的厨房,夏天再不做 冰糖莲子羹,人人都喝夏枯草凉茶,远方来客亦不例外。 “我到宿迁去见陈国瑞,是去跟他核实两桩事。”赵烈文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凉茶后,向 曾国藩详细汇报,“我先前隐隐约约听说,僧王咸丰三年在天津附近破长毛北征军时,就是 用长围法取得成功的。又听说僧王临死时对身边人说,悔不该,未将长围法坚持下去。我为 这两桩事特为去询问陈国瑞。” “哦,有这样的事?”曾国藩端着茶杯,出神地望着赵烈文。 两江总督幕府的众多幕僚,个个都不是流俗之辈。曾国藩以古人折节问教、礼贤下士的 气度对他们优容相持。在长时期的相处中,曾国藩看出赵烈文是这群幕僚中的翘楚,在德、 才、学、识、度等方面都要胜人一筹,故而十分器重,一有机会就保举他,但又不让他去上 任就职,始终留在身边,以备咨问。 “据陈国瑞说,这两桩事的确都有。咸丰三年冬天,天津县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童生闯进 僧王营房,自荐奇计。僧王打仗,从来都是独断专行,不听旁人的话,那天不知怎的,破例 接待了老童生。老童生说:‘今之计,宜用远围长困法。王所恃者马队,而长毛亦善走,击 东则走西,击南则走北,难以获胜。不如改用远围,在百里地外坚筑土墙,四面包围。墙筑 成功后,长毛则被围在其中。为什么要这么远呢?因为远则不易察觉,近则易为长毛所知。 长毛有十多万人,每月需粮五六万石,没有多久,圈中的粮食就会吃尽。我军只须严兵分 守,不必与之战,不出数月,粮尽援绝,内乱自起,再乘机一鼓聚歼。’当时僧王部下不少 人讥笑这个老童生的主意迂拙,说一辈子连个秀才也考不中的人,还能有什么好主意! 僧王却偏偏在那老童生的肩上猛拍一巴掌,说:‘就用你这个计策,先给你十两银子, 成功后再到我这里领重赏!’后来果然成功了。僧王足足赏了老童生三百两银子。这件事, 陈国瑞虽未亲眼见过,但僧王部属们都这样说,可能不是假的。至于僧王临死时说的那句 话,则为陈国瑞亲耳所闻。” “惠甫,证实了这两桩事后,你是不是就赞成省三提出的防沙河、贾鲁河的方略呢?” 曾国藩审视着赵烈文。 “是的。”赵烈文坚定地说,“我原本就赞成刘军门这个主意,这次从宿迁回来后,我 更坚定了这个看法。跟踪追击不成,重点防卫也不成,我们当思改弦更辙。当年孙传庭就是 用围堵的办法对付流寇的,僧王又有成功的战例在先,大人不必再犹豫。九帅复出,新湘军 已练成,形势更为有利。大人的湘淮军以及豫军皖军负责守沙河、贾鲁河、淮河、黄河防 线,九帅的新湘军从鄂北出兵进剿,合围之势一成,就是捻军的灭亡之日。” 当赵烈文把最后一口夏枯草茶喝完时,曾国藩也最终打定了主意。兵力不足,启用河 南、安徽两省的绿营,尽管他们不中用,也要严厉责成他们守住。 这是一个重大的战略部署,曾国藩经过反复周密的思考,又有前明将领孙传庭和当今僧 格林沁的胜例在先,他坚信这个方案是正确的。但它毕竟牵涉面太大,动用的力量太多,且 在短期内不易见效果。为昭郑重,他将河南、安徽两省巡抚及湘淮军的带兵大员召到徐州, 面授机宜。 河南巡抚李鹤年、安徽巡抚乔松年和湘军大将刘松山、张诗日以及最近奉调驻扎济宁城 的鲍超,还有淮军大将刘铭传、潘鼎新、张树珊、周盛波,再加上陈国瑞,一齐端坐在剿捻 钦差大臣的白虎节堂(一年前,它是徐州知府衙门大堂),恭听新的军事部署。曾国藩将一 年来的剿捻之战作了回顾,归纳为“进展缓慢,战绩不佳”八个字。他没有把责任推给带兵 的统领,坦率地承认自己指挥欠方,有负重任。在此基础上,将河防之策托出来,并将此计 划的可行之处作了具体阐述。他不再征求大家的意见,拿起细竹条,指着墙壁上悬挂的地 图,以干脆利落的语言布置分段防守任务。 “刘军门!” 刘铭传应声站起。 “河防之策始创于贵军门,捻匪灭后,当记首功。现在本部堂命贵军门率所部前往河 南,防守中牟至尉氏一段贾鲁河。 只准成功,不许失败。” “遵令!”刘铭传接受任务后坐下。 “潘军门!” 潘鼎新立即肃立。 “贵军门率鼎军接着刘军门之后,防守贾鲁河尉氏至扶沟一段。此段淤沙较多,开挖工 程量大。贵军门务须督部疏浚淤塞,严加守卫,不得放走捻匪一骑一兵。” 潘鼎新痛快地接受军令。 接着,曾国藩命刘松山率部守扶沟至周家口一段的贾鲁河,张诗日部防守自周家口至槐 店一段的沙河,槐店以下责成安徽皖军防守,朱仙镇至开封一段,则由河南豫军防守。淮河 水面由黄翼升水师负责。开封至考城一段由张树珊、周盛波防卫。陈国瑞仍驻守清江浦运 河。鲍超霆军随曾国藩左右以护老营。各路人马调遣完毕,刘铭传发言:“今日中堂调兵遣 将,防守沙河、贾鲁河,将捻匪困死在豫西一带,用心深远,但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奏效的, 恐怕众人不一定都能理解。卑职就听说官中堂讲这是守株待兔,最迂最苯的办法。今后怕的 是浮议四起,军心动摇,日久松懈。” 刘铭传的意思分明是叫曾国藩再坚定大家的信心。曾国藩笑着说:“防守沙河、贾鲁河 之策,从前无有以此议相告者,刘军门创建之,本部堂主持之。凡发一谋举一事,必有风波 磨折,必有浮议摇撼。从前水师之事,创议于江忠烈公,安庆之围,创议于胡文忠公。其后 本部堂率水师,一败于靖港,再败于湖口,将弁皆不愿留水师而要上岸,靠的是坚忍维持, 才有后日之振。安庆未合围之际,祁门危急,湖北糜烂,群议皆谓撤安庆之围援救武昌,也 是靠坚忍力争而后有济。至于金陵百里之城,孤军合围,群议皆恐蹈和、张覆辙,本部堂不 以为然。厥后坚忍支撑,竟以地道成功。办捻之法,既然尾追、守城都不得力,现在唯一可 行的便是河防。诸位只要有本部堂刚才所说的坚忍之志,必可收得成效。” 安徽巡抚乔松年不赞成这个办法。他认为防守是被动的,乃下策,上策是追击歼灭,追 击的关键在训练好马队。应严责李昭庆渎职之罪,用重金到口外购得好马,训练出好骑兵, 有五千强劲的骑兵,再配备目前的陆师兵力,一定可制捻军于死地。他不明白曾国藩为何要 出此劳而无功的下策,莫非年迈力衰,失去了往日强打硬拼的斗志?他本欲从根本上否定这 个蠢主意,但终究没有开口。朝廷将剿捻之事责之于曾国藩,办不成自然由他负责,与己何 干?再说皖军防守的这段,河宽水急,天堑一道,只要稍稍留心,捻军便插翅难逃,何苦去 顶撞老头子?何况他带兵多年,老于谋算,此策说不定也有可能成功。乔松年以悫诚的态度 说:“中堂所说的坚忍二字,确是我辈为官打仗的要诀,不独河防一事须如此。卑职当以此 二字训诫皖军,定要将槐店到颍州府这段防线,把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曾国藩满意地点了点头。 “中堂,防河拒捻诚为良策,不过,豫军所防的这段并非河流,全是沙土。沙土挖濠, 随挖随塌,不能成形。眼下天气热,又不能以冻土筑墙。从朱仙镇到开封虽只七十里,但卑 职实无把握守住。”说话的是满头白发的衰朽老者、河南巡抚李鹤年。他从湖北巡抚任上接 替原巡抚吴昌寿还不到半年。 李鹤年心力衰竭,不想多任事,深知由于吴昌寿的软弱无能,使得豫军跋扈不能控制, 因此顾虑很多。这几天伤风,说不了几句话就咳嗽起来。咳了几声后,他抚住胸口说,“中 堂先前有令,捻匪在哪省,哪省应负剿灭之主任。目前,捻匪麇集河南,豫军理应主动出 击,现在以大量人马防守朱仙镇至开封府,任贼匪在境内嚣张,今后若言路责备卑职株守一 隅,不顾全局,卑职亦难当此责。” 去年,御史刘毓楠参劾河南巡抚吴昌寿纵容豫军骚扰百姓,吏治昏庸,朝廷命曾国藩查 访。曾国藩派员暗查,证明情况属实,朝廷革了吴昌寿的职,将李鹤年从武昌调了过来。 谁知李鹤年比吴昌寿好不了许多,且豫军欺侮他年老不知兵,更不听约束。曾国藩在心 里叹息:偌大的中国,要找几个真正能胜任的督抚都不容易,人才缺乏到了何等严重的地 步!他本想用较为严厉的口气敦促李鹤年,但转念一想:这样气衰胆小的人,你再凶他,他 不更虚怯了?再说,咸丰七年自己在荷叶塘守父丧,就出山之事与朝廷讨价还价时,时任都 察院给事中的李鹤年上奏,请朝廷即命夺情出山,仍赴江西及时图报。在困难的时候,李鹤 年给予了他重要的支持。 因为有这层关系在内,曾国藩的话完全是另一种语气:“李中丞,开封府附近的地理, 本部堂都细细查勘过,诚如贵部院所说的,沙土复盖,挖濠筑墙都有困难,但也得委屈弟兄 们了。至于其他,中丞可不必多虑。今后无论何等风波,何等浮议,本部堂当一力承担,不 与建此议的刘军门相干。即使有人指责豫军应该出击,不应株守,本部堂也一力承担,不与 贵部院相干。这是本部堂一贯的作风。” 见大家都不再作声,曾国藩以其惯常的沉毅坚定的语气,给全体执行河防重任的文武大 员们鼓劲:“诸位不要以为河防汛地太长,且其中又有极难守之处,便先存畏难情绪。其 实,河防之策正是去年本部堂所制定的,以静制动的剿捻根本大策的一种形式上的变化。以 静制动,从本质来说,是累于贼而逸于我,是打仗中取巧的一途。” 湘淮军将领中有人在偷偷地笑了。 “诸位不要讪笑,本部堂最恶取巧,亦不是存心让各位取巧,此为据剿捻形势而制定的 大计,只有走这条路才是制胜之途。本部堂可以告诉各位,曾国荃统率的新湘军,不久就会 出鄂省进入河南,从西、南两面逼使捻匪东窜。那时,各位只须张网捕获就是了。张宗禹、 赖文光、牛宏、任柱四大匪首,随便捉到哪一个,都可以与当年捉陈玉成、石达开、李秀 成、洪天贵福的功劳相等!” 这句话对在座的文武大员们鼓舞很大,除苗沛霖后来又叛变被诛外,其他几个抓住石、 李、洪的人都封了五等爵位。 席宝田原是湘军中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就是因为抓到了洪天贵福而封男爵,令天下带 兵的将领们垂涎。封爵的机遇再次普降,他们如何不磨拳擦掌,跃跃欲试!   中文东西网 整理 六 叩谒嘉祥宗圣祖庙 河防战略部署后,曾国藩将钦差大臣行营由徐州迁到济宁。在赴济宁途中,他查看了利 国驿煤矿、运河、微山湖。在邹县,拜谒亚圣孟子庙,接见孟氏宗子孟广钧。在曲阜,拜谒 至圣先师庙,会见衍圣公孔祥珂。 孔祥珂陪同曾国藩参观了金丝堂所藏各种古乐器,又把他领进了金丝堂旁一座建筑坚固 的房子里,这里珍藏着孔府的重宝。那是乾隆皇帝当年亲来曲阜祭孔时,赐给孔府的十件周 朝青铜器:木鼎、亚尊、牺尊、伯彝、册卣、蟠夔敦、宝簠、夔凤豆、饕餮甗、四足鬲。这 些东西,曾国藩过去当京官时,也只有在大祭仪式上才能远远地窥视,今天能在自己的手里 抚摸,作为一个对古礼十分尊敬的前礼部侍郎,曾国藩心中甚为欢欣。他愉快地应衍圣公所 请,提笔赠联:“学绍二南,群伦宗主;道传一贯,累世通家。” 为报答钦差大臣的厚意,孔祥珂又将孔府宝藏的画圣吴道子所画的至圣像、赵子昂所画 的至圣像,还有一册前明君臣画像集,集中绘有太祖、成祖、世宗、宪宗、徐达、常遇春、 汤和、刘基、宋濂、方孝孺、杨士奇、于谦、王守仁、李东阳等人像,另有大轴元世祖、明 太祖像二幅,以及元、明两朝衍圣公及孔氏达官所遗留之冠带衣履,拿出来让曾国藩看。这 些东西全都保存得色彩如新。曾国藩大开了眼界。他还在曲阜城拜谒了复圣颜子庙。然后恋 恋不舍地离开曲阜,住进了济宁城。 曾国藩准备在济宁州住两三个月后,再到河南归德府,估计那时河防工事也建得差不多 了。以后再由归德府到周家口,在那里召开河防成功的祝捷大会,犒劳有功文武。 这天上午,曾国藩在行营里忙着批阅文件。这几天的文件很使他不快。朝廷寄来的明谕 中有杨岳斌在陕甘平回无功,具疏自请治罪,另简贤能的话。他为杨岳斌的处境担忧。刘松 山来信,禀告捻军近来在南阳大败新湘军郭松林部,豫军有两营也参与了这场战争,丢盔卸 甲败逃许州。偏偏总兵宋庆又来函,说豫军近日在南阳获胜,已向皇上请赏。曾国藩对照这 两封来函,心里很不安,既为九弟出师不利而焦虑,又为宋庆冒功请赏而激愤。他本想在宋 庆信上狠狠地批几句退回去,又怕宋庆因此而生怨恨,误了河防大事,落笔时语气又变得和 缓,批驳变成了询问。 正在这时,亲兵来报:“大人,门外有一贫苦读书人模样的,自称是大人的本家,请求 接见。” 他觉得奇怪,此地哪来的本家?难道是湘乡有人长途跋涉来山东找?吩咐亲兵:“你叫 他在门房里坐一坐,过会儿再来见我。” 亲兵答应一声出去了,曾国藩继续批阅文件。批到一半时,他猛然想起:“是不是嘉祥 县里来的人呢?若真是的话,那就怠慢了。”他忙停住笔,起身向门房走去。 刚走出几步,只见一个人从门房里走出,急急忙忙迎面向他走来。在离他还有十多步远 的地方便跪了下来,口里念道:“嘉祥县宗圣宗子五经博士曾广莆拜见中堂大人。” 果然是宗圣的后人,得罪,得罪!曾国藩心里想着,迅速走前几步,双手扶起那人, 说:“国藩早就想到嘉祥县叩谒先祖宗圣庙,只因军务太忙,一时不能抽身。今先生不责我 不敬祖之罪,亲来城里相见,令国藩惭愧,请到书房叙话。” 曾广莆抬起头,曾国藩细看了一眼,只见此人五十多岁年纪,面容黄瘦,精神萎靡,全 不像宗圣之后的样子,颇令他失望。他拉起曾广莆的手,一道走进书房。亲兵献茶,曾广莆 拘泥地接过,站着不动,不知坐在哪里是好。曾国藩笑容可掬地指着对面一张雕花枣木靠背 椅说:“请这里坐。”待曾广莆告谢,小心翼翼地坐下后,他又说,“广莆先生,你到我这 里来,就是在自己的家里,我们以家人相称,千万不要拘谨才是。” 一听这话,曾广莆的心里轻松了许多,恭敬地问:“大人尊讳不用派号,在下不知如何 称呼才是。” “国藩为传字辈,派名为传豫。”曾国藩微笑着说。 “叔祖在上,孙儿不知,罪该万死!”曾广莆说着,慌忙离开坐席,端端正正地站在曾 国藩面前,整肃衣帽,然后行一跪三叩礼。 曾国藩端坐不动,任他跪拜。待曾广莆拜毕,曾国藩依旧笑着说:“论辈分,我是你的 祖父辈,你要讲究家法,行跪拜大礼,我也受了。论年纪,你我差不多,用不着太客气,请 问你的表字?” “叔祖虽然这般说,孙儿岂敢坏了家规。”曾广莆诚惶诚恐地说,“回叔祖的话,孙儿 贱字伯仕。” “伯仕,你是广字辈,从宗圣传到你这一代,应是七十二代了。” “是的,是的。”曾广莆连连点头。 “在嘉祥,现在见到哪一代了?” “孙子昨天从嘉祥启程,驼八爷纪霖说,他的孙媳妇生了个儿子,要我求大人给他取个 名。纪、广、昭、宪,”曾广莆扳着指头数,“现在到了宪字辈。驼八爷好福气,刚好碰上 叔祖驻节济宁州,请叔祖开恩,赐个名字给他吧!” “好哇!”曾国藩高兴地说,“我们奉命北上剿捻,图的是天下得安宁,这孩子的名字 就叫宪宁吧!” “孙子代驼八爷谢谢叔祖。过几年,孙子还要亲自训诫宪宁,告诉他,这名字是他的老 祖宗宫保大人给他取的,要他好生念书,日后光宗耀祖,莫负宫保大人的期待。” “你说得好。”曾国藩心里很高兴,“邹县孟氏宗子也是广字派,曲阜孔氏的衍圣公已 到祥字派了,不知颜氏宗子到了哪个字派?” “颜氏宗子是纪字派,宗子名叫颜纪清。”曾广莆答。 曾国藩笑着说:“还是孔老夫子的后人发达得快呀!” “是的。”曾广莆说,“孙子有一事不明白,今天特为来济宁州面问大人,求大人赐 教。” “什么事,你说吧!” “我曾氏族谱已有三代没有修了。大家都说,如今我们曾家出了一位顶天立地的伟人, 不仅是宗圣之后无第二人可比,就是由宗圣上朔到轩辕黄帝那六十六代中,也只有黄帝、颛 顼、大禹等几位先祖可以比得。这样一位使我曾家列祖列宗大增光辉的功臣未上族谱,怎么 行?嘉祥曾氏家族几个头面人物会议,要重修一次族谱。众人说,过去的族谱只载明宗圣之 后第十五代曾据生于西汉末造,封关内侯,王莽篡位时因耻事新莽,于庚午年十一月十一日 挈家迁庐陵之吉阳乡,曾氏一族自此南迁。叔祖这一支一定是这次南迁的,但南迁后的派系 就不清楚了。孙子这次来,就想问问这个事。” “哦,你问的这个事,我可以答复你。”曾广莆刚才的颂扬使曾国藩满腹兴奋,嘉祥的 族人竟然把他与黄帝、颛顼、大禹、曾参来相比,作为曾氏后人,还能有什么比得上这种荣 耀!“道光十九年,我从京师回家,湘乡曾氏正在重修家谱,族里公推我为主持人,因此我 对湘乡曾氏的来龙去脉比较清楚。南迁的曾氏始祖为曾据。据公有二子,二房名阐。阐公传 二十七世到孟鲁公。孟鲁公这一支在北宋庆历年间,由江西吉安始迁湖南茶陵。再传四代到 南宋绍兴年间,由茶陵迁到衡阳唐福,再传十八代到了孟学公手里,先由衡阳迁衡山白果, 继迁湘乡荷叶塘。孟学公之后第四代元吉公,定居于荷叶塘大界。荷叶塘曾氏奉元吉公为始 祖,建有专祠。元吉公之后为辅臣公,辅臣公之后为竟希公,竟希公之后为星冈公,星冈公 之后为竹亭公,竹亭公生我兄弟五人。” “经叔祖这一细说,曾氏南迁以后这一千八百多年代代相传的历史,我们就大致清楚 了。下半年,孙子派人到叔祖家乡荷叶塘去,把这份族谱抄下来。” “伯仕,我也正要问问你嘉祥宗圣庙的情况。”曾国藩望着显得寒伧的宗圣宗子,和蔼 地说,“我这次由徐州来济宁,沿途叩谒了至圣、亚圣和复圣三庙,了却了生平一大心愿。 至圣庙气宇辉煌,令人直欲不敢仰视。亚圣庙虽不及至圣庙之气概,但庙宇整肃、古柏森 森,亚圣及其父母之墓都保护完好,孟氏后人在墓旁筑室读书。书声朗朗,传诗礼家风,也 令人敬仰。复圣庙规模比亚圣庙又略小一点,清静安谧。陋巷井旁唐人植的大桧,仍枝叶苍 翠,两庑所配享的颜歆、颜子推、颜真卿兄弟的塑像也都完好。兵火年代,三圣庙都能保持 到这个样子,已足今天下读书人欣慰了。昨天阎抚台、丁藩台来,我还着实赞扬了他们一 番。我心里一直在牵挂着嘉祥的宗圣庙,不知它现在保存得怎样了,总想抽空叩谒,只是军 务太忙,抽不出身来,伯仕,你先对我讲讲吧!” 曾广莆来济宁城拜见曾国藩,明里说是问曾氏一族南迁后的派系,其实质就是为着先祖 宗圣庙而来的,但听了曾国藩刚才的话,他又有点紧张起来:宗圣庙那个样子,说出来会不 会引起这位大人物的恼怒呢?片刻之间,曾广莆脑中浮起了嘉祥曾氏族人的一再叮嘱:“你 一定要把这个财神菩萨接到嘉祥县来住两天!”“若能求得他施舍几万两银子,把宗圣庙修 理得堂堂皇皇,超过亚圣庙复圣庙,你就是我们曾氏家族的大功臣!” 曾广莆定定神,说:“回禀叔祖,嘉祥的宗圣庙也保护完好。孙子这次来,就是受嘉祥 所有宗圣后人的委托,恭请叔祖大人回老家住两天,聊表曾氏族人对叔祖的敬意,同时也请 叔祖看看宗圣庙。” “嘉祥曾氏族人的厚意,国藩深为感谢。”曾国藩想了想说,“不过现在实在太忙,过 一段时期军务稍闲时再去如何?” 曾广莆急了,忙说:“叔祖肩负剿捻重任,被皇上倚为长城。要说空闹,孙子想一年四 季都可能没有,不如干脆把公务暂搁一下,到宗圣庙去烧烧香,求宗圣在天之灵保祐叔祖早 平捻乱,国家早得安宁,孙子以为其作用会比办两天公务大得多。” 这番话说到曾国藩的心坎里去了。早在安庆时,曾国荃围攻金陵,曾国藩一颗心天天挂 念着金陵战事。每天傍晚时,他便独自一人跪在衙门三楼的小房间里,默默地对天祈祷,呼 喊着他最崇拜的英雄——祖父星冈公,向祖父的在天之灵诉说着心中的忧愁。说来也真有 灵,每经过一番祈祷诉说之后,再走下楼来,曾国藩的心里舒坦得多了。他仿佛在冥冥之中 得到了祖父的指示,信心增强了,主意增多了。曾国荃围金陵整整两年,在那些提心吊胆的 日子里,曾国藩就靠这种办法维持了心灵上的平衡。曾国藩由此相信,只要心诚,就可以与 祖先相沟通,就可以得到他们的庇护。他想,为什么几千年来人们都要虔诚地祭奠祖宗,其 原因大概就在于此吧。 “好吧,你明天在济宁州玩一天,我把手上的事处理好,后天一早,你带我去叩谒宗圣 庙。” 济宁州到嘉祥县只有四十八里。午正时分,曾广莆以及随行护卫队员簇拥着一顶简单布 轿停在嘉祥书院。曾国藩青衣布履走出轿门,进了书院。嘉祥书院为着接待曾国藩,特为放 了几天假,书院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老者伫立在门口。曾广莆介绍:“这是在书院里教 书的曾老先生,也是宗圣的后人。他是兴字辈的。” “老先生是我的叔辈了。”曾国藩和气地说。 “岂敢,岂敢!”曾老先生慌得忙打恭作揖。 曾国藩看这老先生约有六七十岁年纪,头顶已基本秃光,几根细长的白头发松松垮垮地 扭在一起,用一根旧黑布条扎住,身上一件蓝不蓝、白不白的长衫,大大小小有七八个补 钉,脚上的布鞋破旧,鞋梁用草绳代替,左脚还露出一只黑瘦的光脚趾。他在心里叹了一口 气,抬头打量着四周。这里号称嘉祥书院,是县城里唯一一个读书之处,其实只有一间正 屋,供学生们上课用。另有一间低矮的偏房,是曾老先生的卧房兼厨房。墙脚边开出一块两 丈长、一丈宽的菜土,种了些青菜瓜豆之类。 曾国藩刚刚坐定,嘉祥县令程绳武带着县衙门的官吏和曾氏家族有点头脸的人物都来 了。程县令一再道歉未能远迎。 曾国藩说他是回嘉祥谒祖庙,并非办公事,事先未通知,不怪他。少顷,从县衙门抬来 了两桌酒菜。程县令和曾广莆一左一右地陪着,殷勤相劝。吃完饭,稍为休息片刻,众人簇 拥着曾国藩前往宗圣庙。 一到嘉祥县,见到嘉祥书院和书院里的教书先生之后,曾国藩就开始对宗圣庙担心起 来。走了一会,曾广莆指着前面一座小屋说:“这就是宗圣庙。” 曾国藩先是一怔,不敢相信,继而是一股凄凉悲哀的情绪涌出。这是一栋鲁西南常见的 庄稼人的住宅。正面一扇矮檐木门,四周围着一道一人高的土墙,墙顶糊着用来挡雨水的高 粱秆,墙上大大小小的窟窿随处可见。推开大门,现出一间年久失修的旧瓦房。瓦隙里长着 高高低低的茅草,鸟雀在草丛中飞来飞去。左右两个窗户,窗棂残缺不全。大门两边的楹柱 似乎漆过油漆,但已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黑黑的干裂的柱身。倘若不是门顶上挂着一块 “宗圣庙”的竖匾,怎么也不可能令人想起这便是建于曾参老家的圣庙。不要说远远不如孔 庙,就是比起孟庙、颜庙来也相差得太远了。但这毕竟是祭祀先祖的庙宇,曾国藩仍整肃衣 冠,对着正面那座色彩斑剥、通体不成比例的泥塑曾参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曾广莆带着族人跟在后面跪满一大片。 心绪苍凉的曾国藩本想对着宗圣说:“曾氏后裔式微,至使祖先蒙尘,与孔、孟、颜族 相比,羞愧难容,拟捐银二万两,重建圣庙、书院,振兴曾氏家族。”转念一想,二万两银 子从何处拿出?自己的养廉费大部分都分寄给了那些阵亡将领的遗孤,剩余部分也周济给各 地书院,供那些穷民小户的士子膏火之资。大半生的积蓄也最多不过二万余两银子,还有许 多必不可少的开销,不能都用在这里。军饷虽多,但那是绝对不能用来修曾氏一族祖先庙宇 的。再说,宗圣诞生之地贫困到如此地步,宗圣后人衰敝到这等模样,也是天数,非人力所 能遽振。曾国藩在曾参塑像前沉思多时,最后祝道:“宗圣在天之灵安妥,七十代不肖孙国 藩虔诚祷告,愿我圣祖保祐剿捻军事顺利,捻乱早日平息,百姓早得安乐,国家早得升平, 待海晏河清、国泰民安之时,不肖孙再来叩谒我圣祖,率合族人重修庙宇,扩建书院,让圣 祖道德文章世代相传,永不中断。” 祷完起立,曾广莆打开后门。后面还有一间屋,名曰启圣庙。传说当年曾参在这里“吾 日三省吾身”,并为之取名曰养志楼。曾国藩见启圣庙更不如宗圣庙,半边墙已倒塌,未倒 的部分也朽敝不庇风雨。他在院中站了站便出来了。曾广莆说:“孙子家就在庙边不远,已 备下凉茶,请叔祖赏脸,到孙子屋里坐坐。” 曾国藩也想见见宗子家的情况,便点头同意了。 出宗圣庙向左拐,走过百来步,便到了五经博士的家。住宅占地面积倒不小,但只有两 间旧屋,从地面上保存的痕迹可以看出当年鼎盛时期的概貌:高大的头门、二门,宽广的堂 屋、回廊,以及约有百把丈长的围墙。可是现在一概颓毁无存。曾广莆在空坪上摆了两张桌 子,上面放了些茶水、果点。曾国藩略坐一坐,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宗子的内室。 内室窄小阴暗,摆设简陋不堪,就连雍正皇帝亲赐的“省身念祖”匾也无悬挂之处,只 度置于一张旧桌上。曾国藩在心里叹息不已:宗子家尚且如此,宗圣后裔的状况可想而知 了。他不想再在嘉祥县呆下去,拟明早就回济宁州,经不住曾广莆和另外几个曾氏长者的苦 劝,第二天只好又到了嘉祥城外四十里的南武山曾参的墓地。 此处也有一个宗圣庙,比起县城里那个庙来要强多了。庙在南武山下,周围一带全是顽 石,不生草木,因而庙内外二百多株嘉庆年间所植的柏树,显得特别珍贵,衬托出一派森森 古柏绕圣庙的肃穆气氛,令曾国藩稍觉欣慰。庙宇保管得还算是完好,曾参的塑像无损坏, 两庑还有弟子阳肤、乐正、子春等人的塑像,中有宗圣门,前有石坊三座,还有两座碑亭。 一座是明万历年间太仆少卿刘不息的《重修宗圣庙记》,一座是乾隆皇帝亲撰的《宗圣 赞》。从庙里走出来,曾国藩又去看了看曾参的墓。 墓道两旁竖立着几个石马、翁仲,但享堂已片瓦无存,长着乱草的圆坟前有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郕国公宗圣曾子之墓”九个字。曾国藩对着墓碑又一次恭行三跪九叩大礼。曾广 莆带着一批人在墓旁摆上供果,焚化钱纸。礼毕,曾国藩围着墓走了一圈。 曾广莆对他说:“因为年代久远,宗圣公墓早已佚亡,不知葬在何处。前明成化初,南 武山有个打渔的老头子,一次走路不小心,掉进了一个千年古洞,意外地在古洞中发现一具 悬棺。悬棺边的石壁上刻着‘曾参之墓’四个字。渔翁爬出洞后,立即把这一发现告诉了曾 氏后人,并由山东守臣上奏朝廷。曾氏后人把悬棺取出来,就在古洞边为宗圣公建了一座坟 墓,同时把古洞填塞了。弘治十八年,山东巡抚金洪奏请建享堂、石坊,一直到道光年间, 都还保存得很好。这些年来逐渐败坏,也无人再修了。” 说罢,连连叹气。 曾国藩问:“南武山一带住着多少宗圣后人?” “三百来户。”曾广莆答。 “都做些什么事?” “过去都种庄稼,从道光末开始,不种庄稼,改种鸦片了。” “种鸦片?”曾国藩摇了摇头,“获利大吗?” “虽然有些收益,但县里官吏勒索太多,比种庄稼强不了多少。”曾广莆说,“不过要 清闲点。” 曾国藩不再问话了。他登上一个小山坡,纵目望去,只见周围山石顽犷,地势散漫,全 无一点山水环抱、气势团聚之象,对墓里葬的是不是真正的宗圣遗骸甚表怀疑,但他没有说 出来。 回到嘉祥书院,曾国藩只是和县令程绳武谈嘉祥的经济民生以及前两年捻军在这里的活 动情况,再不问及宗圣的事。 曾广莆急了,他和族人们商议着。好不容易挨到县令告辞,曾厂莆忙进来,对曾国藩 说:“叔祖这两天回籍朝祖,曾氏阖族倍感荣幸,大家在一起计议,都说这次重修族谱,非 请叔祖出面不可。” 曾国藩道:“我虽是宗圣后人,但我家这一支迁到南面已近二千年了,再由我出面修嘉 祥境内曾氏族谱不太合适,且我军务在身,也无暇办这个事。” 一开头就碰了个钉子,曾广莆大为失望,他仍不甘心:“叔祖一族虽说早已南迁,但毕 竟我们是宗圣一脉所传,骨肉之亲是改不了的。倘若叔祖过忙,何不叫两位叔父中的一位来 担任呢!” 曾国藩笑道:“他们年纪轻轻,懂得什么!” 曾广莆本是个木讷而无主见的人,被曾国藩这两下一堵,就不知如何说下去了,嘴里嗫 嚅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曾国藩又是气恼,又是怜悯,说:“伯仕,嘉祥县曾氏重 修族谱,我们湘乡曾氏就不参与了,还是由你为头,把族谱修好。日后国家承平,我也还没 死的话,我倒有个心愿,弄清楚宗圣公的后裔,目前除嘉祥、吉安、湘乡外,还族居在哪些 地方,再邀请他们一起来合修一个曾氏全族谱。如果那时族人看得起我,推我出来主办此 事,我也乐意。你看呢?” 曾广莆心里怏怏地,口里只得说:“那当然是我们曾家的大庆。” 曾国藩说:“这两天看了嘉祥和南武山两处宗圣庙和墓地,为宗圣后裔的衰微深感痛 心。这固然是国家不安定、嘉祥贫瘠所致,更因曾氏族人淡忘了宗圣公的教诲,也忘了雍正 爷‘省身念祖’的圣谕。宗庙不修,祖宗不祀,还有什么曾氏家族可言?更不必去指望它兴 旺发达、人才辈出了。根本之事不办好,汲汲皇皇去修族谱,族谱修得再完备,又有什么用 呢?” 曾广莆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这才是曾国藩不主持修族谱的原因,后悔不该请他来嘉 祥。先以为他看到宗庙凋敝,会动心而捐巨资,谁知分文未给,还招来一顿教训。事已至 此,曾广莆只得说:“叔祖教训的是,孙子作为宗子,未把全族人团结好,愧为宗圣后人。” “当然,这不能怪你一人。”曾国藩叹了一口气,说,“嘉祥曾姓阖族人都有责任。曲 阜的孔庙诚然不可去高攀,但邹县孟庙那样的规模,是可以做得到的。邹县并不比嘉祥富 裕,但孟氏后人对先祖恭敬之心,远远超过了我们曾家。我们难道不觉得惭愧吗?” 曾广莆的脸通红通红的,低下头,无言可答。隔了很久,曾国藩才说:“我虽通籍二十 多年了,官居一品,带兵这些年里,几百万两银子在手头过是常事。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所 积的银子也不过就只二万来两,有心资助你们重建宗圣庙和书院,也无力做到。我只能捐祭 产银千两,你们用它去买点田地,养活几个管理庙宇的人,一年四季给宗圣公上几道祭菜。 再有点剩余,则资助给嘉祥书院,培养几个举人、进士出来,光大嘉祥曾氏门第。伯仕,你 作为嘉祥曾氏宗子,所居也太简陋了,雍正爷的赐匾都不能悬挂,未免使人太酸楚。我再送 你四十两银子,你把房子修缮一下,再添一套新衣服,平时也好体面地会见外来的客人。” 先以为一点希望都没有了,现在又得到一千零四十两银子,五经博士在大失望之后得了 一点小满足。 这一夜,曾国藩在嘉祥书院里想了很多很多:嘉祥县曾氏后裔如此衰微,宗圣公在天之 灵何能心安!湘乡曾氏现在虽说有天下臣民第一家之称,但世人哪里知道,这“第一家”其 实是空的。且不说个中的辛酸苦辣,就说目前的剿捻战局,前途未卜,倘若河防之策再不能 取胜,这第一家便要立即中落了。杀人攻城得来的荣耀毕竟是短暂的,这中间有着许多偶然 性,家族传之长久的兴旺,靠的是礼义诗书! 曾国藩这样想着想着,便更加挂念武昌城里的九弟。河防的成败,很大程度取决于新湘 军在鄂北豫西对捻军的作战。 然而,曾国藩此时做梦都未想到,正是这个曾经给他带来巨大荣耀的九弟,眼下与湖广 总督官文彻底闹翻了,终于导致河防之捷成为画饼一张。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七 武昌城里,巡抚和总督大开内战 三个月前复出的湖北巡抚曾国荃,与他的大哥截然不同。 皇家刻薄寡恩的本性,功臣鲜有善终的历史教训,以及四哥反复讲述的白云观丑道人的 恳切规劝,都不能使他大彻大悟。 他依然是目空一切,我行我素,不把称雄皖豫多年的捻军放在眼里,也没有把朝廷的宠 臣官文放在眼里。新湘军的失败使他愤懑,不久又传出彭毓橘被肢解、悬首示众的消息,更 使他暴戾失常了。 彭毓橘是他的表弟,年纪相仿佛,性格也相投,攻打金陵时出力最多。当萧孚泗、朱洪 章、刘连捷等人都不愿再赴战场的时候,彭毓橘慨然应邀为他组建新湘军。现在遭此下场, 曾国荃怎能不伤心,不暴怒?就连奉父母之命暂回湘乡料理家务,路过武昌住在抚署的曾纪 泽,也为表叔的惨死而伤心。 这天深夜,粮道丁守存悄悄进了抚台衙门,秘密会见了曾国荃。 “九帅,杏南将军之死,是由于断粮的缘故。”丁守存向曾国荃透露了一个重要情报。 “粮台为什么不供应军粮?”曾国荃顿时怒火冲天,对着粮道吼道。 “九帅息怒。”长着一副黄瘦马脸的丁守存轻轻地说,“粮台本来贮存一百万斤粮食, 只因官中堂原招募的五千鄂勇被九帅撤了,欠饷一时无银兑现,官中堂命卑职将粮台所有粮 米调出来,按每勇二百斤发放了。杏南将军出兵前,粮台想方设法为他筹集四万斤粮,先想 随后就再运去,谁知粮路给捻匪断了,假若彭将军再多带二万斤,都不致于军心涣散而招此 败。” “你说的这事有根据吗?”曾国荃两眼恶狠狠地盯着丁守存。 “卑职这里有官中堂的亲笔批示。”丁守存从靴页里抽出一张纸来,双手递给曾国荃。 丁守存并不是曾国荃提拔的人,他为何对曾国荃如此忠心呢? 原来,他不是为了讨好曾国荃,而是要报复官文。两年前,丁守存利用职权贪污了一万 两银子,被人告发,官文将他臭骂了一顿,声言立即参劾。丁守存吓得磕了几百个头,求朋 告友,凑集了一万银子赎罪。官文仍不松口。无奈,丁守存变卖了部分家产,给官文送了一 万银子的礼,官文才许他一个暂不参劾、戴罪效力的机会。因此,丁守存恨死了官文。 正因新湘军初战失利恼羞成怒,又找不到借口推诿责任的曾国荃,这下子抓到了一个大 把柄。待丁守存走后,叔侄俩计议半天,决定先不作声,派人分头搜集官文这些年在湖广的 劣迹,然后再重重地参他一本,以报今日之仇,以雪当年不救援三河之恨! 曾国荃的举动瞒不了官文的耳目。他不敢明目张胆得罪这位杀人如麻的曾九帅,便使了 一个法子,给皇上上了一个折子,说鄂北捻情严重,请赏曾国荃以帮办军务的名义带兵离开 武昌,驻扎襄阳。谕旨很快下来,如官文所请。 曾国荃过去一直带兵在前线打仗,对官场了无所知,又不熟悉本朝掌故,不知帮办军务 一衔究竟有多大,应不应该专折谢恩。于是写信给大哥。曾国藩来信告诉九弟,不必疏谢。 又解释说,近年如李世忠、陈国瑞等降将皆得帮办,刘典以臬司、吴棠以道员亦得之,本属 极不足珍之目,本朝以来亦无此等名目,以后公牍上都不要署此衔。曾国荃接到大哥这封 信,犹如一点火星掉进油锅,立即燃起了熊熊怒火。他恨官文不但要把他排挤出武昌,并且 把他列为道员、降将一类人来奚落。他气得一剑砍掉了书案一角,高叫:“我堂堂炎黄子 孙,岂能仰鼻息于傀儡膻腥之辈!” 吓得曾纪泽忙说:“九叔,隔墙有耳!” “怕什么!”曾国荃怒斥侄儿,“老子早就想和他们干一场了。你给九叔我草拟一篇参 折,也让他们知道曾九爷是不好欺侮的!” 曾纪泽的文章做得好,在父亲的指导下,也有意识地读过不少名奏章,但自己独立拟 稿,这还是第一次。他关起门来咬了几天笔杆子,冥思苦想,写了一篇近三千字的长奏,列 举了官文几大罪状:贪庸骄蹇、欺罔徇私、宠任家丁、贻误军政、笼络军机、肃党遗孽。最 后这一条虽证据不充分,但性质严重,便也加上去了。曾纪泽写好后,自己觉得有点惴惴不 安,拿给九叔看。曾国荃却非常满意:“写得好!看来你这几年在父亲身边长进不小。就这 样吧,叫文案房安排誊抄,明日拜发。” “九叔,官文是太后、皇上的亲信,且官居大学士,非一般人可比。为慎重起见,先抄 一份送到济宁州,让父亲看看后再拜发如何?” “你父亲自从咸丰八年复出后,胆子是越来越小,顾虑则越来越多,事事谨慎,处处小 心。这篇奏疏如给他知道,那一定发不出去,不如不告诉他,今后即使有麻烦事,也省得牵 连到他的头上,由我一人负责算了。” 奏疏拜发了。曾纪泽仍不放心,他自己誊抄一份,派人送往济宁州。 曾国荃这份弹劾大学士的奏章,立即在朝廷和各省督抚中引起轩然大波。官文做官的诀 窍,除先前彭玉麟所指出的不管实事外,还有一个,那便是善于笼络京官。京官地位重要, 但俸禄并不高,因无地方实权,额外收入很少,全靠地方大员接济。官文自咸丰五年出任湖 广总督以来,就十分重视对京官的联络。每年入夏的冰敬,入冬的炭敬,比哪省督抚都要丰 盛,而且送的面广,上上下下都满意,遇到端阳、中秋、重阳、年关这些佳节,他则有选择 地分送各部要津。朝廷派下的大小钦差来到武昌,他的礼数最周,招待最好。官文哪来的这 多钱?还不是两湖的民脂民膏!所以尽管民怨沸腾,官文的位子却是铁打的,湖督一席,一 坐便是十三年。曾国荃拼死拼活打下金陵,只挣个伯爵,他在武昌悠闲自在,也得了个果威 伯的美名。这便是官文的本事! 朝廷各部对曾国荃一到武昌,便参劾总督的行为普遍不满,尤以军机处为甚,因为奏折 中有“军机处故意与鄂抚为难,凡有寄谕,从不径寄,而由督署转递”的字样,触到了军机 处的痛处。军机大臣胡家玉面禀太后,说曾国荃将军事失利的责任推给官文,居心不良,所 奏情事多有不合,宜驳回。慈禧太后命兵部派员到武昌密查核实。 济宁州里,曾国藩接到曾纪泽的禀帖,将奏疏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老九的使气任性, 办事孟浪,使他深为痛心。他顿足叹息,预感此事将招致严重的后果。必须给老九明确地指 出:不能走得太远!他提笔作函: 官秀峰一事业已奏出,但望内召不甚着迹,替换者不甚掣肘,即为至幸。弟谓命运作 主,余素所深信;谓自强者每胜一筹,则余不甚深信。凡国之强,必须多得贤臣工;家之 强,必须多出贤子弟;一身之强,当效曾、孟修身之法与孔子告仲由之强,可久可常。此外 斗智斗力之强,则有强而大兴,亦有因强而大败。吾辈在自修处求强则可,在胜人处求强刚 不可。 又给纪泽写了一封信,严责儿子不但不去劝止九叔,反而拟此言辞尖刻的奏蔬,为之推 波助澜,太不懂事了。 刚好这时李鸿章来徐州视察军务,曾国藩打发赵烈文到徐州去跟李鸿章商量。李鸿章一 听,也觉得老九莽撞了。他沉思良久,对赵烈文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由恩师出面打圆 场,密保官秀峰,并以兄长的身分批评九帅作事草率,尽量把事情化小。不知恩师意下如 何。” 赵烈文回济宁后,向曾国藩转述了李鸿章的主意,并认为这是个可行的办法。曾国藩从 心里来说并不愿意这样抑荃扬官,但考虑到老九非官文的对手,倘若官司打败,调离湖北, 新湘军便不再存在,全盘计划将会打乱。为了河防之策的顺利执行,从剿捻大局出发,只得 出此下策。几天后,一封密保官文的奏折由济宁州发出了。 接到大哥的信后,曾国荃的头脑开始冷静了点,原拟的第二份参折暂时搁下未发。曾纪 泽则遵父命离开武昌南下,跳出这个是非圈子。 不久,来武昌调查督抚纠纷的钦差回到京师,将曾国荃所列官文各条一一驳回。都察院 的御史上书,奏官文为肃党余孽事既不成立,曾国荃则为诬陷,例应反坐。其他各省督抚中 也有人上奏,说曾国荃侍功傲物,打仗失败,应予惩治。 慈禧太后对此事颇感为难。她既需要官文这样忠实的家奴,也需要曾国荃这样能斗的鹰 犬。眼下捻军势力强大,国事未安,曾氏兄弟和湘淮军是她依赖的柱石。但官文无过受辱, 朝野物议甚烈,不压一压曾国荃也难平众怒。她想给曾国荃一个“降二级处分”,犹如当年 曾国藩为杨健请入乡贤祠所得的结果一样。 这时,接替杨岳斌任陕甘总督的左宗棠,给朝廷来了一份词气亢厉的奏疏,称赞曾国荃 劾官文一疏,是当今天下第一篇好文章,第一等好事,人心大快,正气大张,并以自己在湖 南抚幕多年的身分为证,指责官文贪劣庸碌,不堪封疆重寄,请求太后、皇上撤官文之职, 以昭朝廷公正之心。左宗棠正处在平回民之乱的前线,他这封奏折的分量,远胜他省督抚和 都察院的御史。曾国藩密保官文的奏折此时也到了慈禧的手中。慈禧是个精明的人,她深知 曾国藩不早不迟,恰好这时来封保官的折子,无疑是在为弟弟弥缝,希望这件事不要水火不 容地闹下去。曾国藩的这个态度很使慈禧欣慰。她想:倘若曾国藩和弟弟站在一边,坚决与 官文为敌,那就更麻烦了;曾国藩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慈禧决定按督抚不和的处置成例来个 和稀泥。于是将官文内调京师,以大学士掌管刑部,兼正白旗蒙古都统,调李鸿章为湖广总 督。因苏抚一职暂不能离开,遂调湖南巡抚李瀚章暂署湖督,由刘昆接替李瀚章。对曾国荃 则未加任何指责。一场大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正当曾国藩为九弟平安度过险境,湖督一职落入湘淮军手中而欣喜的时候,赖文光、张 宗禹趁着清廷官场这场内耗的大好时机,在禹州大败郭松林部,然后挥师北上,率领五万铁 骑,轻而易举地突破由豫军守卫的朱仙镇至开封府一带的防线,昼夜急驰,挺进鲁西。苦心 经营半年之久的河防大计,一夜之间便付之东流。消息传来,曾国藩在济宁州一病不起。   中文东西网 整理 八 若许当初亲骑射,河淮处处是高楼 新湘军的再次大败和河防之策的彻底破产,给官文抓到了报复的把柄。官文现在处于极 为有利的形势:京师本来就有一大批曾氏兄弟的反对派,他们之中一部分出于正统观念,认 为一家兄弟两人手握重兵,位居督抚,且功盖天下,不是国家之福,尽管有裁军自抑之举, 仍是隐患。这中间有满人、蒙人,也有不少汉人。一部分是嫉妒眼红。这中间多为满蒙亲 贵,自己无能,却又不让别人发挥才干,便以汉人宜防的祖训,不断地提醒规劝太后、皇 上。现在曾氏兄弟军事失败了,这两部分人自觉地结合起来,要求朝廷乘机制裁他们一下, 以示天威而杜异心。官文本人位高权重,钱多势大,他并不买曾国藩密保的帐,指使、收买 一批言官上书弹劾,要求朝廷收回钦差大臣之命,罢曾国藩的两江总督之职。就这样,短短 的半个月内,曾国藩一连接到军机处寄来的两道严责上谕和御史穆辑香阿、阿凌阿等五人措 词强硬的参劾抄件,面临着带兵十多年以来,直接针对他而来的最险恶的政治形势。五十六 岁的曾国藩,在经历过一番极度的痛苦之后,头脑异乎寻常地冷静下来。 他反复对河防之策进行自我检讨,又重新翻阅《明史》,细心研究明末官军对付高迎 祥、李自成的办法。高、李的部队是继黄巢之后,最有成就的流动作战的军队,明朝官军将 领们,包括能干的杨嗣昌都无法对付,大明王朝最终就栽在李自成的手里。这中间只有一个 人最有本事,那就是孙传庭,而孙传庭的制胜之策便是围堵。捻军也是流寇,而自己所采取 的沙河、贾鲁河、淮河沿线包围的战略,与孙传庭的办法是一致的。曾国藩坚信河防之策是 正确的,决不能因一次失利而予以否定。但现在朝野一片聒噪,似不给他以总结教训再决胜 负的机会。对于这个现象背后的一切,曾国藩洞若观火。他不再像咸丰初年初出茅庐时的一 味蛮干,硬拼到底,也不再像打下金陵后成天如同履薄临深,为防功高震主而不顾一切地自 我裁抑,他这次要跟朝廷软顶一场。 曾国藩用的依然是老子以退为进的办法。他借病重难速痊为由,上疏太后、皇上,请开 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之缺,并请另简钦差大臣接办军务,自己以散员留营效力,不主调 度。又附片奏河防失败,剿捻无效,请将一等毅勇侯封爵注销,以明自贬之义。 奏疏拟好后,赵烈文、汪士铎、薛福成等人都劝他不必如此。担心朝廷会像咸丰八年那 样顺水推舟,全部接受。曾国藩执意拜发。他并非意气办事,他有自己的深沉思考。 捻军势力仍很强大,一日不平息,太后、皇上就一日不会安宁。自从僧格林沁死后,绿 营、旗兵再没有一支部队可以独任此事,平捻,非湘淮军莫属。淮军五万精兵,天下无出其 右,湘军陆师力量虽弱些,而二万长江水师却仍然是一支强大的力量。所有这些军事力量, 其实就是他和李鸿章的私家武装。因此,朝廷目前要完全抛开他是不可能的。就是起用李鸿 章为钦差大臣,湘军水陆两支人马也不会服服贴贴听李鸿章的话,还得他点头才是。这便是 曾国藩对自己力量的信心所在。即使退一万步讲,朝廷绝情绝义,不顾后果将他开缺,他也 不再留恋,立即挈眷回荷叶塘。他甚至后悔,早知有今日,不如当初打下金陵就与老九一起 辞官回家为好。 中国封建社会最后一位女主,毕竟不是等闲之辈。她主持朝政已逾六年,比起“叔嫂合 谋”的三年前来,显然要成熟多了。她曾经下过大力气对朝中的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军 机大臣,以及各省的督抚一个个地作过深入的研究。其中,对曾国藩所下的功夫最多。自道 光十八年点翰林以来,三十年间曾国藩每年做的事情及年终考评密语,宫中都完整地保存 着。慈禧全部调来审阅。再加上这几年的直接交道,尽管从来没有见过面,关于这个为保卫 她儿子的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的书生出身的汉大臣的一切长处短处,心性品行,她已有了 一个基本认识。她知道,曾国藩要求开缺江督、注销侯爵云云,都不过是对朝廷的批评和御 史的参劾表示不满而已。在慈禧的心目中,这个年老的湘军统帅和他所统辖的湘军一样,已 经暮气深重,不能再留在前线了,希望只能寄托在年富力强的李鸿章和方兴未艾的淮军身 上。按慈禧的意思,军机处拟了一道上谕: 年余以来,曾国藩所派将领驰驱东、豫、楚、皖等省,不遗余力,歼贼亦颇不少,虽未 能遽蒇全功,亦非贻误军情者可比。御史穆辑香阿等人之疏着毋庸议。曾国藩着回两江总督 本位。湖广总督、暂署两江总督李鸿章着授为钦差大臣,专办剿捻事宜。朝廷赏功之典具有 权衡,该大臣援古人自贬之义,请暂注销候爵,着无庸议。 上谕到了曾国藩手里,他心中甚为不快。太后、皇上虽作安抚,实际上仍认为他剿捻无 能,逼令他离开前线。他不服气,又上一折: 钦差大臣关防已赍送徐州交李鸿章祗领。钦奉谕旨,饬臣回本位。臣自度病体不能胜两 江总督之任,若离营回署,又恐不免畏难取巧之讥。请仍在军营照料一切,维系湘淮军心, 庶不乖古人尽瘁之义。 为表示自己的决心,曾国藩将朝廷颁发的两江总督和一等毅勇侯两颗铜印封起来,另刻 木质关防一颗: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一等侯行营关防”。并将此事附片上奏。 慈禧太后看完这道奏折后微微一笑,命军机处再拟旨: 曾国藩请以散员仍在军营自效之处,具征奋勉图功,不避艰险之意。惟两江总督责任綦 重,湘淮军饷,尤须曾国藩筹办接济,与前敌督军同为朝廷倚赖。该督忠勤素著,且系朝廷 特简,正不必以避劳就逸为嫌,致多顾虑。 这道上谕,肯定了他的功绩,表示了对他的倚重,曾国藩看后略觉心舒。但他意犹未 足,于是三上奏折,请开两江总督、协办大学士之缺。 十天后,上谕以日递五百里的速度送到济宁州曾国藩行营: 曾国藩当体仰朝廷之意,为国分忧,岂可稍涉嫌虑,固执己见!着即懔遵前旨,克期回 任,俾李鸿章专意剿贼,迅奏肤功。 显然,慈禧为曾国藩三请开缺的举动而愤怒了。双方都未在原定的基调上后退一步。赵 烈文、汪士铎等人都来劝说,就此罢休算了。曾国藩也觉得骑虎难下。最后,他下了狠心, 与其这样以失败之员重回江宁,赧颜见江东父老,不如干脆让她全部开缺,回荷叶塘做老农 算了。辞职毕竟不是谋反,再有人从中挑唆、搬弄,也不至于到达杀头灭门前功尽毁的地 步;只要不到这一步,他就不怕。正拟第四次再辞江督时,内阁又递来一道上谕:“曾国藩 着补授大学士,仍留两江总督之任。” 慈禧太后终于让步了,曾国藩也就不再固请了。他收拾行李,带着幕僚们打马重回江 宁。一路上心事重重,很少说话。在徐州城外,路过有名的折柳长亭时,曾国藩在轿中隐隐 见长亭粉壁上题满了诗,打头的一行字大些,写的像是“中兴将帅咏”几个字,他吩咐停轿。 曾国藩走出轿步入亭中,抬头细看,粉壁上写的是十首七绝,总题叫“中兴将帅咏”, 每首咏的是一个带兵将领。他一首首看着,前八首像是咏的赛尚阿、乌兰泰、吴文镕、江忠 源、何桂清、胡林翼、胜保、僧格林沁,看到第九首时,他的心跳了起来,那诗写道: 古今无两庆封侯,北进惜乎无善谋。 若许当初亲骑射,河淮处处是高楼①。 这不正是咏的他自己吗?曾国藩满面羞惭。薛福成吩咐亲兵:“村俚野语,无礼之甚, 还不赶快涂掉它!” “让它留着吧,也好作面镜子照照。”曾国藩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蹒跚地走进绿呢大 轿。 正在这时,前来徐州接钦差大臣关防的李鸿章带着一班文武大员亲到城外郊迎,将曾国 藩一行前呼后拥地迎进知府衙门。李鸿章恭恭敬敬地向恩师请教治捻之策,曾国藩抚须沉思 良久,什么话也没说。李鸿章再三恳求,他仍只字不言,只挥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李鸿章 接过看时,纸上写的是:“捻乱止于河防。” 望着恩师坚毅的面孔,李鸿章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将这张纸细心折好,放进衣袖里。 ①高楼,指山东曹州高楼寨。僧格林沁被捻军斩首于此。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一 灵谷寺内,曾国藩传授古文秘诀 曾国藩郁郁回到江宁,自觉精力更衰弱了,原先一番整饬两江的宏图大愿,被捻战失利 减去了大半。幕僚们纷纷反映,李鸿章一手荐拔的江苏巡抚丁日昌受贿严重,甚至公开索 贿。去年苏松太道出缺,丁日昌通过仆人透出消息,谁送他端砚两方,即可补授。有个多年 候补道专门托人从端州买得两块好砚送上门。丁日昌看了看,笑着说:“端砚以斧柯山出的 为好,你这个还不行。”待那人真的从斧柯山再弄两方砚来时,苏松太道已放了他人。走运 的这个人脑子灵活,他知道所谓“端砚两方”,其实就是“白银两万”。幕僚们很气愤:这 样公开卖官鬻爵的人,还能当巡抚? 曾国藩知丁日昌最受李鸿章赏识,而李鸿章赏识的又正是他的生财有道这一点。参劾丁 日昌,就等于打击李鸿章。此时正要李鸿章把河防之策坚持下去,取得捻战胜利,为自己洗 去羞辱,还能去得罪他吗? 苏南豪门巨绅很多,经常抗租不交,历任江督、苏抚对他们都没有办法。前两年,曾国 藩挟削平太平天国之威,对豪门巨绅作了些限制,抗租气焰有所收敛。这次回来后,又发现 一切依旧。 卖官的巡抚不能参劾,还谈什么惩治贪污的州县?豪门不能压制,还谈什么减漕均赋? 这些都不能办,还谈什么整饬两江?曾国藩真是心灰意懒了。接着,刘蓉、郭嵩焘、曾国荃 次第去位,刘长佑的直隶总督又被官文取代,海内纷传湘系人物当权的鼎盛时期已过,曾国 藩愈加失意了。两江之事本可责之于三省巡抚,于是,他除督促粮饷,支援捻战前线外,其 他的时间大部分用来读书作文,不多过问政事。使他略感欣慰的是,在他的身边有一批勤学 上进、古文做得好的才子,其中尤以张裕钊、黎庶昌、吴汝纶、薛福成最为突出。除张裕钊 稍大些外,其他三人都只二十多岁,是正堪造就的璞玉浑金。孟子说得天下一英才而教之, 是人生一大乐事,曾国藩也曾把它与高声读书、劳作而后憩息三者合称为人生三乐。他想, 把这几块璞玉浑金琢冶为令器美具,亦是一大成绩。 曾国藩悉心指导他们,将自己古文写作的心得传授给他们。他曾经感于桐城古文的衰 落,有志于振兴,后来厕身戎间,无暇作为,现在又老境渐侵,身心憔悴,看来靠自己的一 人之力,是不能担此重任的。正如捻战的胜利要靠门生李鸿章一样,桐城古文的复兴也要靠 门生辈了。昨天,他欣然读到张裕钊送来的习作《北山独游记》,精神为之一振。 张裕钊不为山势险峻所动,独身登上北山,发出了“天下辽远殊绝之境,非克蔽志而独 决于一往,不以倦而惑且惧而止者,有能诣其极者乎?”的感叹。曾国藩读后联想到自己这 大半年来不求锐意进取的精神状态,也觉有愧。“后生可畏!”他心里想。 正是初夏天气,江宁郊外风景宜人。孝陵初步修复后尚未视察过,曾国藩决定明天带着 张裕钊、黎庶昌等人一同察看孝陵,同时借游山玩水的机会,给他们谈谈为文之道。 孝陵是明太祖朱元璋和皇后马氏的陵墓,在朝阳门外钟山南麓。前几年围城时,这里是 激烈的战场,陵寝周围的建筑毁损得很厉害。爱新觉罗氏从朱氏手里夺取了皇位,表面上又 对朱氏以礼遇。入北京后,顺治为崇祯举行国葬。康熙、乾隆南巡时,都亲往孝陵叩谒,还 特设守陵监二员,四十陵户,拨给司香田百亩。康熙还手书“治隆唐宋”四字,交与织造曹 寅制匾悬于贡殿上。江宁城刚一收复,朝廷便命曾国荃亲往孝陵致祭,并令尽快修复原貌。 当时因经费支绌,孝陵修复工程只得往后挪。奉命北上前夕,曾国藩将此事交给了李鸿章。 李鸿章真是能干。一年多的时间里,孝陵也算恢复得不错了。因为总督亲来视察,今天 的游客都被远远地拦开。曾国藩带着张、黎、吴、薛等人来到孝陵进口处,迎面而来的是一 座高大的石坊,上刻“诸司官员下马”六个大字。这就是俗称的下马坊。原已破碎成七八 截,经过石工巧妙地修补,现在又竖起来了。粗粗看去,跟原貌差不多。曾国藩出了轿, 张、黎、吴、薛等人也下了马,步行在通往陵墓的神道上。 神道两旁的石兽、翁仲已全找齐,并修复完好。这一路石狮、石獬豸、石橐驼、石麒 麟、石马、石武将、石文臣绵延二三里,气势极为壮观,再加上松柏掩映,道路整洁,一种 开国帝王雍容伟壮的气派充塞天地之间。曾国藩以及随行者们无形间也受到感染,生出一股 崇敬畏惧的情绪来。 神道的尽头是享殿。这本是孝陵的主要建筑之一。重檐九楹,殿前两侧原有廊庑数十 间。另有神宫监和具服殿、宰牧亭、燎炉、雀池、水井等,大殿内有四十五间房子,奉有朱 元璋和马氏的神主。可惜这座堂皇的建筑全部毁于兵火,仅存五十六个石柱础。现在四周已 堆积了许多木石沙灰。陪同一旁的负责修复陵墓的官员告诉曾国藩,这是为重建享殿准备 的,拟仿照长陵的模样再建,现已派人去北京摹绘。最大的困难不在缺钱,而在于缺人才, 没有人敢承担这个任务。曾国藩笑着说:“我的幕府中人才很多,就是没有鲁班。你们可以 出个招贤榜,向普天下招贤,总会有今日鲁班出来的。”那官员点头称是。 在享殿废墟上站了一会,曾国藩一行穿过方城隧道,来到钟山独龙阜。这里便是明太祖 的地宫所在。尽管战火弥漫,周围的古树烧毁不少,但独龙阜上依旧树林茂盛,草木葳蕤。 曾国藩伫立良久,叹道:“到底是圣天子葬地,自有神灵庇祐!” 张、黎等人也深以为然。 曾国藩站在独龙阜上,极目远眺。但见钟山气势飞腾,紫雾蒸蔚,四周地形既开阔又壮 美,田园葱绿,水光激滟,一派胜景尽收眼底。心情抑郁了很久的两江总督,顿生一种俯视 天下的气概,心里再一次发出感慨:“这么好的墓地,可谓天下无双,朱洪武好眼力呀!” 孝陵的修复,曾国藩基本上是满意的,他对监修的官员夸奖了两句。那官员很是高兴, 讨好地对曾国藩说:“大人,灵谷寺也已基本修好,请大人到那里去视察一下,还可在寺内 略为休息休息。卑职即刻通知灵谷寺住持,叫他安排茶水伺候。” 察看孝陵半日,曾国藩已觉累了,且要谈文,灵谷寺也的确是个好地方,便同意了。 当曾国藩一行坐轿乘马来到寺门时,灵谷寺住持远通法师已带领阖寺五十余僧众在三门 外迎接了。稍稍歇息后,远通法师便陪着曾国藩查看修复后的寺院,并一路滔滔不绝地向总 督大人介绍。 灵谷寺建于梁天监十三年,原名开善寺,唐代改称宝公院,北宋大中祥符年间改称太平 兴国寺,明初改为蒋山寺,寺址在独龙阜。那时江宁的蒋山寺与杭州中天竺的永祚寺、湖州 的万寿寺、苏州的报恩光孝寺、奉化雪窦资圣寺、温州的龙翔寺、福州雪峰崇圣寺、金华的 宝林寺、苏州虎丘灵岩寺、天台的国清寺,并称为江南十大名刹。洪武十四年,明太祖亲来 钟山选皇陵,看准了独龙阜这块风水宝地,遂命蒋山寺东迁。又将皇陵圈中的定林寺、宋熙 寺、竹园寺、悟真庵统统迁于此,合并为灵谷寺。 远通像一个破落户夸耀富贵的先祖一样,津津有味地告诉曾国藩,合并后的灵谷寺规模 之宏大,使得江南无一寺庙可以与之相比。寺内的殿庑规制仿照大内修造,自三门至梵宫长 达五里路。当中的主道,行人走在上面,能发出一种类似琵琶弹奏的响声,鼓掌都可以使人 隐约听到琵琶弦在震动,故僧众将它称之为琵琶街。 张裕钊听了很觉稀奇。吴汝纶则悄悄地对薛福成说:“这老家伙在吹牛皮。” 黎庶昌问远通:“法师,你说的是真的吗?” 远通立即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老衲明年就六十岁了,还能像年轻时那样打诳 语吗?” 吴汝纶听了,忍不住发笑,心想:这老和尚倒也直爽,一句话就露出了他年轻时好说假 话的毛病,便问道:“老法师,这琵琶街现在还弹琵琶吗?” “早已不弹了。” “它为何又不弹了呢?” “早在天启年间,有一个临产的妇人来到灵谷寺烧香,求菩萨保祐她生产顺利。祷告完 毕,她沿着琵琶街走出寺院,谁知走到半路就发作了,痛得在琵琶街上打滚。打了三个滚 后,那妇人就在街上生下了一个又白又胖的男孩。菩萨保祐她生产顺利,但把琵琶街污坏 了。从那以后,琵琶街就再听不到琵琶声了。” 众人听了这话,都哈哈大笑起来。曾国藩也微笑着,心里说:“果然是个会打诳语的老 和尚,不过倒也诳得可爱。” 见大家兴致高,远通越说越有劲。他又说,灵谷寺原有一个广阔无边的放生池,是明初 一万个民工整整凿了一个月才凿成,故又叫万工池。还有无量殿、梅花坞、八功德水诸景。 当时殿宇如云,浮屠矗立,最盛时有一千个僧人。寺内万松参天,一径幽深,故又有灵谷深 松之美称,远通非常得意地说,当年康熙爷、乾隆爷谒完孝陵后,都驻跸灵谷寺,并留下宸 翰。 “老法师,你刚才说八功德水是一种什么水?”黎庶昌问。 “这八功德水有个来由。”远通神气活现地数着家珍,“梁天监十七年,有个西域胡僧 来到钟山紫霞洞修行。紫霞洞缺水,胡僧只得靠接天雨止渴。有一天,洞边来了一个长须老 叟,向胡僧讨水喝。胡僧将水罐子递给他。水罐子里那半罐水还是胡僧在春天时接的,要靠 它过炎热三伏。老叟一口气把半罐子水喝干了,问胡僧心疼不。胡僧说:‘接水有缘,喝水 有缘。今日有缘,得遇山仙。’老叟惊问:‘你怎么知我是山仙?’胡僧说:‘紫霞洞口有 恶虎一只,毒蛇一条,凡人岂可来到此地?’老叟笑道:‘既然让你识破,我当赔给你 水。’老叟说罢,对着洞壁用手指猛力一钻,钻出一个小窟窿。霎时,小窟窿里流出一条细 细的水丝来。胡僧问:‘山仙,你这水有什么好处?’老叟说:‘我这泉水有八德:一清, 二冷,三香,四柔,五甘,六净,七不饐,八蠲疴。’说罢化作一道清烟去了。灵谷寺的僧 人听说,便劈开楠竹,铺成竹管道,将水引到寺里来。” “好哇,法师,你寺里有这么好的水,何不烧壶好茶招待我们!”吴汝纶高兴地嚷道。 “老衲早已准备好了。”远通笑咪咪地指着前方说,“就摆在无量殿里。” 无量殿因供奉无量寿佛而得名,但一般人都叫它无梁殿。 因为这座建于明洪武十四年的长十五丈、宽九丈的大殿无梁无柱,无尺寸木头,全是巨 砖垒砌而成,实为我国佛寺中罕见的建筑。远通法师将曾国藩一行引到无量殿,殿中已摆好 了一桌茶点。楠木桌面上是一套精致的茶具。远通介绍,这是前代景德镇官窑烧制的贡品, 虽历四百余载,仍然胎白如雪,草青如生。大家拿在手里细细观摩。曾国藩想:这个号称现 在已不打诳语的老和尚,半日来都在打诳语,只有这一句话是真的,这的确是一套不可多见 的好茶具。 桌面当中摆了几碟时鲜果品。远通说,这些都是本寺的土产,尤其是青皮红心萝卜,更 是难得吃到。远通边说边用小刀切开一个,果然萝卜心红得鲜艳。远通笑着说:“金陵红心 萝卜在江南数第一,灵谷寺的红心萝卜在金陵数第一,这一碟又是灵谷寺里萝卜中最好的。” “那真是天下第一咯!”吴汝纶笑着打趣。 “老衲想应当算得上天下第一。”远通乐哈哈地笑道,精光的头皮上泛起青亮的光彩。 曾国藩突然发现,这法师其实长得一表人材,如果让他穿上一品官服,会比自己更像一个大 学士! 桌子旁边立着一个小火炉,一把古色古香的宜兴紫沙壶里冒出缕缕水气。远通亲自给每 人斟了一杯茶。给吴汝纶斟茶时,特地郑重对他说:“小先生,这是真正的八功德水烧出来 的。”又回过头来笑着对曾国藩说:“大人在这里宽坐,贫僧叫厨头准备一顿好斋席,请大 人尝尝。” 众人品了一口茶,似乎觉得的确比城里的茶水好喝些。 “真是个会享清福的和尚!”望着走远了的灵谷寺住持,曾国藩从内心里发出羡慕。 “你们说,我今天为什么要带你们出来查看孝陵?”很久没有离开督署了,今天到郊外 走动走动,看了修缮一新的明孝陵,见了爱打诳语却讨人喜欢的和尚,又坐在如此清静的寺 院里喝着闲茶,曾国藩心里涌出一股多年未有的舒畅感,他笑着问正在专心品茶的年轻幕僚 们,私下里已经认张、黎、吴、薛为及门弟子了。 四子面面相觑一阵,不知如何回答。吴汝纶一向活跃,他忍不住答道:“大人是叫我们 休息一天,到钟山来玩玩。” 曾国藩笑着摇摇头。黎庶昌想了想说:“我知道了,大人布置我们下旬的作文题目是明 孝陵论。” “不对,应该是以孝治天下论。”薛福成忙纠正。 曾国藩笑着说:“算了,你们都猜不中,我今天请诸位出来,原是想来个钟山谈文,现 在做了远通和尚的客人,变成灵谷寺谈文了。” 吴汝纶拍手笑道:“大人此举太高雅了,今后一定是段文坛佳话。” 其他三子也都很兴奋。 “昨天,廉卿送来一篇《北山独游记》,老夫读了很觉有启发。不独文笔洗练,且用意 高远,真正是一篇好文章。” 曾国藩从衣袖里掏出张裕钊的作文,递给黎庶昌。“你们每人先读一遍,然后我们就从 廉卿这篇文章谈起。” 在黎庶昌等人阅读的时候,曾国藩对张裕钊说:“我曾经说过,足下的文章近于柔,望 多读扬、韩之文,参以两汉古赋而救其短。这篇游记已不见往昔之柔弱,足下近来大有长 进。” “这都是大人指教的结果。”张裕钊恭敬回答。他生就一副厚重谨悫的模样,加上花白 的头发,四十三四岁的年纪,看起来像是过了五十的人一样。曾国藩最看重的就是他的谨 厚,知道即使这样着意表扬他,他也不会骄傲,若是对吴汝纶、薛福成,便不能这样称赞了。 张裕钊的文章不到三百字,片刻光景,三人都浏览了一遍。黎庶昌诚恳地赞扬他写得 好,吴、薛也说好,但心里并不太服气。 “作文当以意为主,辞副其意,气举其辞。廉卿这篇游记,好就好在通过登山越岭的记 叙,阐述了天下辽远之境的获得,只属于不以倦而惑且惧而止者。这正是程朱所讲的格物致 知。”曾国藩习惯地梳着长须,意味深长地说,“岂只是登山览胜,学问、文章、事业,哪 样不是这样啊!” 望着总督大人由一篇小文章生发出如此庄重的人生感叹,不止是张裕钊、黎庶昌,就是 心高气傲的吴汝纶、薛福成也被感慑了。佛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当年老夫初进京师,侥幸入金马门,然于学问文章,懵然不知。偶闻京师有工为古文 诗者,就而审之,乃桐城郎中姚鼐之绪论,其言诚有可取。遂展司马迁、班固、杜甫、韩 愈、欧阳修、曾巩、王安石及方苞之作,悉心诵读,其他六代之能诗文者及李白、苏轼、黄 庭坚之徒,亦皆泛其流而究其归,然后开始为诗古文。尔来三十年了。”无梁殿里回荡着曾 国藩的湘乡官话,其音色之宏亮,声调之悦耳,张裕钊等人似乎从没有听到过。“三十年 来,只要军务政务稍有空暇,老夫便究心古文之道,直到过天命之年,才颇识古人文章门 径。近来常有将心得写出之意,然握管之时,不克殚精竭思,作成后总不称意。安得屏去万 事,酣睡旬日,神完意适,然后作文一篇,以摅胸中奇趣。今日与诸位偷得一日之闲,聚会 于清静无为之地,老夫欲学古之孔孟墨荀当年与门徒讲学的形式,无拘无束地与诸位纵谈为 文之道如何?” 这真是太好了!张裕钊等人想:从曾大人学习古文多年了,胸中堆积着许多问题,总没 有机会一问究竟,难得他今天有这样的雅兴。 “请问大人,文章以何为最先?”当大家都在紧张思考时,吴汝纶率先提出了第一个问 题。 “文章以行气为第一义。”曾国藩以肯定的语气回答,“韩昌黎曰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 之高下皆宜,老夫平生最爱文章有雄奇瑰伟之气,古人有此气者,以昌黎为第一,子云次 之。二公之行气,本之天授,后人难以企及,然可揣摹而学之。” “请问大人,用字造句,以达到何种境地为最佳?”黎庶昌问。 “无论古今大家,其下笔造句,总以珠圆玉润四字为主。” 曾国藩应声而答,略为思考一下,他又作了补充,“世人论文字之说,圆而藻丽者莫如 徐陵、庾信,而不知江淹、鲍照则更圆,进之沈约、任昉则亦圆,进之潘岳、陆机则亦圆, 又进而溯之东汉之班固、张衡、崔駰、蔡邕则亦圆,又进而溯之西汉之贾谊、晁错、匡衡、 刘向则亦圆,至于司马子长、司马相如、扬子云三人,可谓力趋险奥不求圆适,而细读之, 亦未始不圆,至于韩昌黎,其志意直欲凌驾长卿、子云之上,戛戛独造,力避圆熟,而久读 之,实无一字不圆,无一句不圆。于古人之文,若能从鲍、江、徐、庚四人之圆步步上溯, 直窥卿、云、马、韩,则无不可读之古文,也无不可通之经史。” 四子大受启发,一齐点头称是。 “刚才讲的是句子的圆润,还有遣字的准确传神。古人十分讲究炼字,有许多一字师的 故事。比如齐己早梅诗‘前村深雪里,昨夜数枝开’,郑谷改‘数’为‘一’。张咏‘独恨 太平无一事,江南闲杀老尚书’,萧楚才改‘恨’为‘幸’。程风衣‘满头白发来偏早,到 手黄金去已多’,周白民改‘到’作‘信’。这些都是有名的一字师。另外如范文正公《严 先生祠堂记》‘先生之德,山高水长’,李泰伯改‘德’为‘风’。 苏东坡《富韩公神道碑》‘公之勋在史官,德在生民,天子虚己听公,西戎北狄,视公 进退以为轻重,然一赵济能摇之’,张文潜改‘能’为‘敢’。张虞山‘南楼楚雨三更远, 春水吴江一夜增’,陈香泉‘斜日一川汧水上,秋峰万点益门西’,王渔洋分别改‘增’为 ‘生’,改‘峰’为‘山’。改的都是大家名家的字,都改得好。可见即使是大手笔,也有 个千锤百炼提高的过程,何况一般人呢?除一字师外,还有半字师的故事,你们听说过没 有?” “没有。”四子齐摇头。 “昔乾隆龚炜,为东海一闺秀改咏菊诗。诗云:‘为爱南山青翠色,东篱别染一枝 花。’龚炜嫌‘别’字硬,改为‘另’。人称半字师。” “大人,当年靖毅公病逝时,唐鹤九送的挽联,大人为他改了两处,大家都说改得极 好。”张裕钊插话。 “我改的倒也寻常,其实是唐鹤九的联语写得好。”曾国藩平淡地说。 “廉卿兄,你把这段掌故说给我们听听吧!”薛福成入幕最晚,不知道这件事。 张裕钊望着曾国藩请示:“大人,卑职可以说吗?” “你说吧!”曾国藩轻轻点了一下头。 “同治元年十一月,靖毅公染时疫,为国殉职于金陵城下,当时挽联极多,也不乏佳 者。唐鹤九先生有一联是这样写的:‘秀才肩半壁东南,方期一战成功,挽回劫运;当世号 满门忠义,岂料三河洒泪,又陨台星。’大人看后说,写得好是好,只是美中不足。大人提 起笔来,将‘成功’二字乙转,又改‘洒泪’为‘痛定’。顿时,大家都轻轻地叫好。” “秀才肩半壁东南,方期一战功成,挽回劫运;当世号满门忠义,岂料三河痛定,又陨 台星。”薛福成慢慢重复一遍,说,“果真改得好极了!” 曾国藩平静地听着,无任何表示。 薛福成接着说:“请大人谈谈文章的布局。” 曾国藩喝了两口茶,上下梳过几次胡须后,慢慢地说:“谋篇布局是作文一段最大功 夫。《书经》《左传》,每一篇空处较多,实处较少,旁面较多,正面较少。譬如精神注于 眉宇目光,不可周身皆眉,四处皆目。文中线索如同蛛丝马迹,丝不可过粗,迹不可太密。 这是一种。古人文笔有云属波委、官止而神行之象,其布局则有千岩万壑、重峦复嶂之观。 此等文章以《庄子》为最,将《庄子》好好读上二三十遍,自然熟悉了。” 薛福成听了这话,有一种茅塞顿开而豁然爽朗、聪明大张之感,深深佩服总督大人学问 汪洋浩大,自己在他的面前,直有潺潺细流与长江大河之别。 “请问大人。”张裕钊在认真思考之后,恭谨地问:“常见古人诗话中谈到诗的气象。 卑职想,古文应该也有气象,而究以何种气象为好呢?” “这个问题提得好,说明廉卿这段时期来对古文的钻研进入了一个较高的境界,即从 字、句、段的思考上升到对全篇的思考。”曾国藩日渐昏花的三角眼里射出赞赏的目光。 “古人以‘气象’二字来评诗,较早的可见于南宋初期周紫芝所著《竹坡诗话》。竹坡 居士说郑谷的‘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之句。别人皆以为奇绝,他以为其气象 浅俗。后来《沧浪诗话》里多次提到‘气象’,说唐人诗与宋人诗,先不谈工拙,真是气象 不同;又说建安之作全在气象,不可寻枝摘叶。其实不只是诗,文、书、画莫不如此。气 象,就是指面貌、神志。老夫以为,文章之道,以气象光明俊伟为最难能可贵,如久雨而 晴,登高山而望旷野,如登高楼俯视大江,独坐明窗净几之下而远眺。又如英雄侠士褐裘而 来,绝无龌龊猥鄙之态。此三者,皆光明俊伟之貌。文中有此气象者,大抵得于天授,不尽 关乎学术。自孟子、庄子、韩子而外,惟贾生及陆敬舆、苏子瞻得此气象最多,近世如王阳 明亦殊磊,但文辞不如孟、庄、韩三子之跌宕。老夫以为文章要达到这种地步,乃是最高的 境界,很不容易做到,但应成为我辈力求达到的目标。” 这一大段宏论,说得四子皆低头不言,心中自觉惭愧。隔了好久,黎庶昌想起那年吴敏 树要跟曾国藩打官司的事,不知曾国藩心里对这事究竟怎样看,有没有芥蒂,平时没有机会 问,今天可是个好机会。他笑着问:“关于桐城文派的事,吴南屏后来捐钱请大人给他除名 了吗?” “南屏那人你还不知道!”曾国藩爽快地笑起来,“他是打死都不认输的。后来的信 中,他干脆将姚鼐比之于吕居仁。这是他的性格,我也不计较。南屏不愿在桐城诸君子灶下 讨饭吃,也称得上我们湖南人中的豪杰。不过,以姚氏为吕居仁之比,也贬之太甚了。老夫 粗解文章,实由姚先生启之。姚先生为知言君子,只是才力薄弱,不足以发之耳。他的《古 文辞类纂》一书,虽阑入刘海峰之文,稍涉私好,而大体上是站得住的。其序跋类渊源于 《易·系辞》,词赋类仿刘歆《七略》,则为不刊之典。老夫鉴于姚先生所编,不选六经、 诸子、史传之文,虽另编《经史百家杂钞》,但平心而论,姚先生之《类纂》要比老夫的 《杂钞》流传得久远。” 黎庶昌深以此言为持平之论,并对曾国藩的心胸气度看得更清楚了。他正要请曾国藩再 谈谈对桐城三祖的看法,吴汝纶又发问了:“大人,听说您要写一篇文章,提出古文的八字 诀和四象说,能让我们先知一二吗?” “你们四人,最数挚甫不安本分,不知又从哪里刺探了老夫的机密。”就像老父亲亲昵 地指责聪明灵泛的小儿子一样,其实心里很高兴,他乐于向弟子们透露所探得的古文之骊珠。 “老夫思考得尚不成熟,就大致说说吧。八字诀,即以雄、直、怪、丽为古文阳刚美之 特征,以茹、远、洁、适为古文阴柔美之特征。我还要仿照司空表圣的办法,每个字下再给 它以八个字的详述。四象,即太阳为气势,气势中又分喷薄之势、跌宕之势;少阳为趣味, 趣味中又有诙诡之趣、闲适之趣;太阴为识度,识度有闳阔之度、含蓄之度;少阴即情韵; 情韵有沉雄之韵、凄恻之韵。若精力好,下个月老夫将这篇文章完工,那时再听听诸位的意 见。” 张裕钊说:“大人对古文的这个发现,将可与沈休文的四声说相比!” “你们看,对面有个家伙在偷听大人的天机!”吴汝纶神秘地指了指无梁殿外的小松树 林。 “谁?好大的狗胆,我去看看。”薛福成立即起身,冲出殿外刚走几步,只见一只两尺 多长的金毛松鼠,从松树枝上跳跃着逃走了。 “原来是它!”黎庶昌、张裕钊大笑起来。曾国藩一时兴起,笑道:“你们谁有本事逮 住它,老夫放他一年假不作文章!” 张裕钊等人见曾国藩兴趣这样好,明知抓不到,都一齐向小松林冲去。 曾国藩背着双手,情趣极高地看着他们在松树林里奔跑,口里念道:“鹪鹩已翔乎九仞 兮,罗者犹倚乎泽薮。” “大人。”耳畔突然响起一个谦卑的声音。曾国藩回头看时,远通法师已站在一旁,他 的身后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和尚。那小僧人两眼怯生生地望着江宁城里的头号人物,双手 托着一个黑漆发亮的木盘,木盘上摆着一支大号羊毫,一方刷丝歙砚,两卷水印硾笺。 “大人学问淹博,尤其联语精妙,久为贫僧钦敬,早就想求大人为寒寺题一联语,只是 无缘。今日万幸,贫僧恭请大人赐宝。”远通说罢,双手在胸口合十,深深一鞠躬。 曾国藩笑着说:“今日受法师款待,不容我不写了。不过鄙人对佛法素无所知,题什么 好呢?” 曾国藩在无梁殿里慢慢踱步。殿堂里异常安静,水气冲着紫沙壶盖轻轻地上下跳动,他 凝视着茶壶,瞬时间有了。遂提起笔,吩咐小和尚把硾笺展开。一会儿,水印纸上现出一个 个劲崛的字来: 万里神通,度海遥分功德水, 六朝都会,环山长护吉祥云。 “见笑,见笑。”曾国藩把笔放回木盘,谦逊地说。 “贫僧深谢了!”远通再次合十鞠躬。 “曾大人,总督衙门来了一位老爷,说是有急事要面禀。” 灵谷寺的知客僧急急忙忙走过来,边施礼边说。 “什么事?叫他进来。” 来的是督署武巡捕。他走到曾国藩身边,悄悄地说:“李制军遣弟昭庆来江宁,要向大 人禀报……” “备轿!”不待巡捕说完,曾国藩便下令。 “大人,斋饭已备好,吃了再走吧!”远通慌忙挽留。 “打扰了,下次再来吃吧!”曾国藩边说边急步走出无梁殿。他知道,李鸿章一定是遇 到了难以独自作主的大事难事。 原来,李鸿章督师以来,采取了诱敌于绝地然后合围的战略和离间之计,大大地挫伤了 捻军的元气,把赖文光、任化邦的东捻军引诱到山东烟台一带。李鸿章认为东捻已到山重水 复的地步,准备以胶莱河为防线,将他们困死在登莱半岛。李昭庆奉命来到江宁,一来请教 此法是否可行,二来求援二十万饷银。 从灵谷寺到城里的一路上,曾国藩心里就一直在揣度着李昭庆要谈的事。前方战事时有 反复,令曾国藩提心吊胆,只有李鸿章用河防之策将捻军最终平息下去,方可洗去他打捻无 功的耻辱。如果李鸿章也失败了,后果则不堪设想。他的这种心情,就和当年在安庆挂念老 九打金陵一样。听了李昭庆的禀报后,曾国藩在心里长长地抒了一口气。他没有马上表示态 度,而是离开坐位走到挂图边,拧紧两道扫帚眉,眼睛死死地盯着山东省。 大约过两刻钟之后,曾国藩重新回到坐位上,对李昭庆说:“幼泉,回去告诉你二哥, 就说我完全赞同他的这个设想,只是要提醒他注意一点:丁宝桢是山东巡抚,他的职责只是 守山东,灭不灭捻寇不是他的事,防守胶莱尽量用刘省三部,而不用鲁军,前年赖文光就是 冲破豫军朱仙镇防线的,丁宝桢和李鹤年是一样的思想。因此,为防万一,还要在运河设第 二道防线,以潘鼎新扼守,在江苏六塘河设第三道防线,就近调鲍超、陈国瑞部防守。你今 天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就回去。告诉少荃,鳖虽进瓮中,但并未到手,还有可能逃出去,不 可存丝毫虚骄。至于二十万饷银,我分文不少。” 事情正如曾国藩所估计。同治六年八月十九日,东捻军在赖文光、任化邦率领下,在海 庙口以北十几里海滩地方突破鲁军防线,过潍河、潍县、昌乐,拟再渡运河,进入豫陕,与 张宗禹的西捻会师。但在运河遇到了潘鼎新部的顽强阻挡,又加上大雨连绵,河水盛涨,东 捻军心大乱,叛徒潘贵升乘机杀害了鲁王任化邦。赖文光率残部重上山东,结果一败于潍 县,再败于寿光,二万将士战死,首王范汝增英勇牺牲。赖文光率六千人苦战逃出,准备下 江苏,在六塘河又遇到鲍超的阻挡,后来虽从陈国瑞部的缺口突破六塘河,但终于大势已 去,人少力弱。赖文光被抓就义,东捻军全军覆没。 捷报传到江宁,一洗曾国藩两年多来的屈辱。朝廷论功行赏,李鸿章授以协办大学士, 刘铭传首倡河防之策,封一等男爵,并念记曾国藩的决策之功及转战一年多的辛劳,加恩加 赏一云骑尉世职,接着又从体仁阁大学士调任武英殿大学士。不久,李鸿章、左宗棠、刘松 山等会剿西捻成功,梁王张宗禹战死徒骇河边。闹了十多年的捻军起义被完全镇压下去了。 曾国藩精神重又振作起来,正准备把整饬两江的事继续办下去时,官文却因阻击西捻失败之 罪,被撤除了直隶总督之职,慈禧太后调曾国藩接任,并着晋京陛见,两江总督一职,则由 浙江巡抚马新贻升任。 曾国藩这次欣然受命。其原因,不仅因捻乱平息,朝廷没有忘记他的功劳,更因他多年 的明友暗敌官文彻底垮台了,他今后的仕途少了一块绊脚石,曾国荃、郭嵩焘、刘蓉、刘长 佑等人东山复起也少了一重障碍。放眼今日之域中,又是湘淮军的天下!他能不兴奋吗?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二 堂堂大清王朝,竟好比一座百年贾府 两江治内的大小政事,曾国藩都可以移交给马新贻,唯有两件事他放心不下,要亲自交 代一番。 第一是江南机器制造总局的事,他拟亲赴上海一行。容闳得到消息,自己驾驶新制的火 轮船由沪赴宁来了。曾国藩十分高兴。他兴致勃勃地登船观赏,并命容闳向采石矶开去。 容闳开足马力,船在江面飞也似地前进,近两百里水路,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曾国藩 坐在船舱里,颇有点意气风发之感。到了采石矶后,容闳又掉过船头,开回江宁。因为是下 水,更快,一个半时辰便回到下关码头。曾国藩兴奋地说:“纯甫,这艘船比起安庆内军械 所造的黄鹄号又要强多了,简直与洋人的船不相上下。” 容闳说:“与前些年洋人的船相比,速度是差不多了,但洋人这两年造的船又快多了。 洋人的东西日新月异,学不胜学。” “我们中国人并不蠢,只要有志气,今后总可以超过洋人的。”曾国藩坚定地说,又 问,“这艘船取的什么名字?” “还没有名字哩,正等着大人为它命名。” 曾国藩站在甲板上,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水,凝神良久,说:“就叫它恬吉号吧!取四 海波恬、公务安吉之意。你看如何?” “最好!”容闳欢喜地说。 “纯甫,我此去直隶,最令我挂系的就是上海机器制造总局,它还刚上轨道,并不成 熟。在中国建机器制造局,是我曾某人办的一桩破天荒的事,它也可能成功,也可能不成 功,说不定今后还会招致众多非议。不过,依老夫之愚见,这个事业非要办成功不可。中国 的徐图自强,只能肇基于此。纯甫,我看重你,主要还不是因为你留过洋,与洋人熟悉,而 是看重你的能吃苦、性格坚毅。你千万不要辜负我的期望,今后不管有千难万难,你都要把 这件事坚持办下去。你尚年轻,今后的日子还长,是可以看到成功的一天的,老夫却不一定 看得到了。” “曾大人,卑职感大人知遇之恩,也深知此事重大,卑职一定尽力办好。”容闳办机器 制造业已经五六年了,先前是满腔赤子之心,恨不得两年三年就把美国英国的全套机器搬到 中国来,让国家立即强盛。这些年来,他在办事过程中,深感处处棘手,步步难行,多少次 都想甩手不干,但最后还是挺下来了。他本想向曾国藩吐一肚子苦水,听曾国藩这一说,便 不敢再讲了,硬着头皮把总督交给的担子担起来。 “纯甫,我知道你有难处。”曾国藩从“尽力办好”四字中,已知容闳的艰难。“老夫 活了五十多岁,经事不少,知天下事有所激有所逼而成者居其半。困难之处,正可看作是激 励和逼迫。你拿张纸来,我送你两个字,作为暂时分别的留念。” 容闳忙拿出一张随身携带的棉料呈文纸,曾国藩写下两个大字:“患难”。又在旁边写 了一行小字:“余将赴直隶,书此二字送纯甫,以志相交于患难之时也。”写罢,亲手把纸 递了过去。容闳激动万分,打开从美国带回的牛皮箱,将它珍藏于箱中。后来容闳定居美 国,西方友人愿以十万美金买下这幅字,容闳毅然拒绝。这当然是后话了。 第二件是金陵书局的事。船山遗书的印装即将蒇事。道光十九年刻的《书经稗疏》《春 秋家说序》因错讹较多,而稿本王家又已不慎被烧,曾国藩便托刘昆在京师文渊阁抄出,前 几天也已送到江宁来。他又挤出时间,亲自为船山遗书的印刷作了一篇序,现在都一并交给 书局赶紧雕板,不用他操心了。只是还有一大批洋人的译书和国内耆儒的书稿,还在等待着 刊刻。曾国藩亲到书局去了一趟,见设备简陋的书局里堆放着一叠叠刻印俱佳的船山遗书, 他欣喜地翻阅着,把书凑近鼻子边,贪婪地闻着,觉得油墨喷出的气味真香。陪同一旁的欧 阳兆熊笑道:“前人说唐诗可以佐酒,你也真像要把这本书吞吃掉似的!” “小岑兄,不瞒你说,我现在最大的心愿,便是屏去一切世事,学当年李邺侯那样,到 深山老林里去筑一间茅屋,读尽天下书。”曾国藩说,那神情极为虔诚。 “那真是一种绝大享受,可惜你没有这个福分。”欧阳兆熊大笑,曾国藩也笑了。 离开书局时,曾国藩拉着老友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船山公的书印得差不多了,这是 一大工程,你我都实现了夙愿。 其他存局的译稿也都要刻印出来。洋人机巧之心,造炮制船的奥妙都在这些书里,要想 使中国富强起来,就非要读这些书不可。至于那些耆儒们的著作,也是一生心血所在。他们 大多清贫,无力付梓,我们不印,他们将抱恨终生,学术成果也就会湮灭,所以也得刻印出 来。马穀山若是不支持,你就写信给我,我给你汇银子来。” 欧阳兆熊感动地说:“涤生,我和你的心是相通的。你才大,干大事,我力小,办小 事,总之都要为世人做有益之事。 你放心去直隶吧,我之余生便在此书局了。只要有我在,金陵书局就不会关门,马穀山 不给钱,我卖田产店铺也要把存局的这批书稿刻印出来!” 两双已变苍老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从书局回到衙门不久,赵烈文便引着一个汉子进门来。那汉子挑着两只大木箱。 “大人,欧阳先生给你送了一担礼物。”赵烈文笑嘻嘻地说。 “哪个欧阳先生?”曾国藩皱起眉头说,“你叫他挑回去,什么礼我都不收!” “还有哪个欧阳先生,就是书局的小岑老丈呀!”赵烈文边说,边擅自叫那汉子放下担 子。 “他送我什么礼物?我刚从他那里来。”曾国藩疑惑不解。 那汉子拿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汗,说:“大人刚走,欧阳先生便说,你们看我现在呆成什 么样子了,曾大人奉调直隶,一走几千里,今后捎带东西十分不便,船山公的遗书就差两本 没完工了,我们何不把先印好的送他一套呢!大家都说应该。 于是就装满了两箱子,派我送来。”说着打开木箱,露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十函书来。 曾国藩满面笑容地说:“好,好!这个礼物我收下。你辛苦了,到大厨房里吃过饭再走。” 那汉子出门后,赵烈文帮助曾国藩将书一函一函地拿出来,放到书桌上,几乎把整个书 案摆满了。 “船山先生处饥寒交迫之境地,孜孜不倦,写出这多好书来,真正不容易呀!”曾国藩 望着眼前的书感叹起来。 赵烈文顺手翻着《读通鉴论》。这本书在书局刻印过程中,他便零零星星地借来读过一 遍,十分佩服船山的见事高明、议论深刻。此时看着这部被装订成十大本的五十余万言巨 著,真是爱不释手,心里油然生出一股对船山的由衷崇拜。“大人,船山公议论戛戛独造, 破自古悠谬之谈。卑职想,若使其得位乘时,必将大有康济之效。” “不见得。”曾国藩轻轻地摇了摇头。 “为何?”赵烈文颇感意外。他深知曾国藩一向尊崇王夫之,但为什么并不赞同这个观 点呢? “船山之学确实宏深精至,但有的则嫌偏刻。比如对人的评价,求全责备的多,宽容体 谅的少。若让船山处置国事,天下则无可用之人了。”曾国藩离开座位,在书案前走了几步 后又说,“作文与做官并不是一回事。作文以见深识闳为佳,立论即使尖刻、偏颇点亦无 妨,因为不至于伤害到某一个人,也不去指望它立即收到实效,只要自圆其说,便是理论, 运笔为斤,自成大匠。做官则不同,世事纷繁,人心不一,官场复杂,尤为微妙,识见固要 闳深,行事更需委婉,曲曲折折,迂回而进,当行则行,当止则止,万不可逞才使气,只求 一时痛快。历来有文坛上之泰山北斗,官场上却毫无建树,甚至一败涂地者,盖因不识此中 差别耳!” 赵烈文不断点头称是。过一会,曾国藩感慨地说:“世上之人,其聪明才力相差都不太 远,此暗则彼明,此长则彼短,在用人者审量其宜而已。山不能为大匠别生奇木,天亦不能 为贤主更生异人。” “大哉,宰相之论也!”赵烈文不由得高声赞叹。 “惠甫,你怎么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呀!”曾国藩哈哈大笑起来,心情十分快活。 “卑职跟随大人多年,素日里听大人谈经谈史谈人物,所获甚多。有时想,若是把大人 这些谈话都整理出来,刻印成书,必然对世人大有启发。”赵烈文真挚地说,他其实已悄悄 地这样做了。每次和曾国藩谈话之后,他就赶紧记在当天的日记上,尽量做到不漏一句,不 走一丝样,把它们原原本本地留在纸上。曾国藩多次和他谈“静”的意义。从春秋的诸子百 家,谈到宋明的程朱陆王,把“静”的学问阐发得淋漓尽致,说得赵烈文如醉如痴。他于是 自号能静,将书斋命名为能静居,其每天的日记也随之叫做能静居日记。这部能静居日记已 记了二十年了,其中有不少曾国藩的言论。 “惠甫,我本是一个读书做诗文的料子,谁知后来走错了路。”曾国藩今天的谈兴很 高,他喝了一口茶,饶有兴致地谈起了往事。“我初服官京师,与诸名士接游,时梅伯言以 古文、何子贞以学问书法皆负重名。我时时察其造诣,心独不肯下之。顾自视无所蓄积,惟 有多读书而已,心中则以为异日梅、何之辈不足以相伯仲。岂料学未成而官已达,从此与簿 书为伍,置诗文于高阁。咸丰二年后奉命讨贼,驰驱戎马,益发无暇为学。今日回过头来再 读梅伯言之文,自觉其有过人之处,往者之见,实为少年偏激。不过,我至今心里仍不服 输,若让我有时间读书,我一定要与梅伯言争个高低。” 说罢,一副愤愤不平的认真样子。赵烈文鼓掌大笑起来,说:“人之性度不可测识,世 有薄天子而好为臣下之称号者,汉之富平侯、明之镇国公①也。大人事业凌架千古,唐宋以 下几无其伦,仍斤斤计较,要与寒儒一争高下,岂不与汉成帝、明武宗为一类的人!” 曾国藩笑着说:“我讲的是实话。” 赵烈文说:“我于此看出了大人年轻时的英发雄姿,定然不可一世,后来与洪杨争胜 负,大概也出于此好胜之心。” “真给你说对了,惠甫。”曾国藩说,“起兵之初,亦有激而成,不仅要与洪杨争高 下,也要与湖南官场争高下。初得旨为团练大臣,借居抚署,为惩办几个斗殴的兵痞,长沙 绿营竟全军鼓噪入署,几为所戕。因此发愤到衡州募勇万众。那时也不过为争口气而已,不 意遂有今日。真可为一笑。”说到这里,曾国藩停住了,继而又喟然叹息道:“可惜捻战无 功,国家亦未中兴,平长毛这点功劳,实不足道。” “李中堂剿捻成功,用的就是大人的河防之策。他的胜利,就是大人的胜利。”赵烈文 安慰道,“卑职想,大人募湘军,后来李中堂募淮军,与北宋韩世忠、岳飞等人募军有相似 之处。当年韩、岳自成军自求饷,湘淮军的成功,实基于此。” “是的。”曾国藩松开握须的手,支在扶手上,将身子挺直,“大抵用兵而利权不在 手,决无人应之。故我起义师以来,力求自强之道,粗能有成。” 赵烈文笑道:“大人成则成矣,而风气则大辟蹊径。依卑职看来,大人历年辛苦,与贼 战者不过十之三四,与世俗文法战者不啻十之五六。今大人一胜而天下靡然从之,恐数百年 不能改此局面。一统既久,剖分之象盖已滥觞,虽是人事,亦是天意。” 曾国藩默然良久,徐徐叹道:“我始意岂及此!成败皆气运,今日之局面,亦同系气运 所致。” 这时,一个仆人进来,递给曾国藩一张纸条。曾国藩看过后问赵烈文:“这是何物,你 能猜得着吗?” 赵烈文摇摇头。 “这是老夫的晚餐菜单。” 多年来,曾国藩一直与幕僚一起就餐。欧阳夫人率儿女到江宁后,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的 时候多了,不过,他也还时常到大厨房和幕僚们边吃饭边聊天。近一年来,他常常喜欢一个 人在书房里吃饭,偶尔欧阳夫人也到书房来陪他吃。 “菜单?”出于好奇,赵烈文将纸条拿过来看了看,只见上面写着:“鱼片煮白豆腐一 小碗,香葱萝卜丝一小碗,菠菜汤一中碗,辣椒豆鼓一小碟,米饭一小碗。” 赵烈文叹息:“大人还是吃得省俭!听说升州板鸭店常常给江宁各大衙门送板鸭,大人 不妨切点吃。” “我这里没有升州店的板鸭!”曾国藩断然说,“以前他们送过几次,每送一次,我便 叫人退回一次,以后他们也就不再送了。我的厨房里没有多少鸡鸭鱼肉,连绍酒都是论斤零 沽。” “大清二百年,不可无此总督衙门!”赵烈文深有所悟地叹息。 曾国藩说:“那好,足下他日为老夫撰写墓志铭,这便是材料!” 说着,两人都大笑起来。 “江六,今晚有客人吃饭,你加一碗腊肉、一碗腊鱼,一碟火腿,再去打三斤绍酒 来。”曾国藩吩咐仆人。江六应声出门,赵烈文起身告辞。“不要走,我已经留你吃饭了。” “客人就是我!”赵烈文受宠若惊,与曾国藩单独在一起吃饭,这还是第一次,过去虽 然也一起吃过饭,但那是和众人一道在大餐厅里就餐。 “过一会欧阳小岑也来。今晚我做东,请你们二位。”曾国藩很难得请客,今晚这餐饭 既是与欧阳小岑话别,又是为了答谢他送了这套船山遗书。赵烈文则被拉来作陪。 赵烈文重新坐下,一眼瞥见书架上摆着一叠《红楼梦》,遂笑道:“想不到两江总督衙 门也有私盐,今天被我拿着了!” 说罢,起身向书架边走去。 曾国藩先是一怔,后恍然大悟,说:“日前御史王大经奏禁淫书,《红楼梦》赫然列第 一,真可笑得很。这是一部奇书,你读过吗?” “五年前匆匆读过一遍,的确写得好,真想再读一遍。” “《红楼梦》要多读几遍,才能摸到曹雪芹的真意。不瞒你说,我这是读第三遍了。” 曾国藩也走到书架边,拿起堆在上面的第一本,顺手翻了几页。忽然,从书中飘下一帧照 片,赵烈文忙弯腰拾起。照片上是一幅精美的园林图:远处为小桥假山、楼阁回廊,近处是 一座水塘,一个俊美的贵公子坐在瓷墩上,对水吹箫,神态优雅恬适。 赵烈文凝视许久,问:“大人,这吹箫的少年是谁?” “你看看照片的背后。”曾国藩说,手中的书已合拢,重新放到书架上去了。 赵烈文把照片翻过身来,看到一行字“老中堂惠存。鉴园主人赠。” “他是恭王?”赵烈文颇为怀疑地问。 “正是。” 曾国藩重新坐到太师椅上,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赵烈文又把照片翻过去,再细细谛视 着,说:“真是个英俊美少年。” 隔一会,又自言自语:“美则美矣,然非尊彝重器,不足以镇压百僚。” 曾国藩随口答道:“貌虽不厚重,聪明则过人。” “聪明诚然聪明,不过小智慧耳。”赵烈文将照片置于茶几上,毫无顾忌地说,“见时 局之不得不仰仗于外,即曲为弥缝。前向与倭相相争,无转身之地,忽而又解释。这都是恭 王聪明之处。然此则为随事称量轻重、揣度形势之才,至于己为何人,所居何地,应如何立 志,似乎全无理会。凡人有所成就,皆志气作主,恭王身当姬旦之地,无卓然自立之心,位 尊势极而虑不出庭户,恐不能无覆餗之虑,怕不是浅智薄慧之技所能幸免。” 赵烈文这番议论,曾国藩在心里也有些同感,但他不忍心指责恭王,恭王毕竟有大恩于 他,且其亦有自身的难处,不是局外人所能知道的。他避开对恭王的议论,转向另一个话 题:“本朝君德甚厚。就拿勤政来说,事无大小,当日必办。即此一端,便可以跨越前代。 前明嘉靖帝在位四十五年,前前后后加起来,临朝之日不会超过三年。本朝历代皇帝,非重 病不缺一天,真是前朝少有。又如大乱之后而议减征,饷竭之日而免报销。数者皆非亡国举 动,足下以为何如?” “数者皆非亡国举动”一句话,使赵烈文颇觉意外,他于此窥视出曾国藩对国事蜩螗的 忧虑不满的心理,试探着说:“大人问卑职对本朝君德的看法,请恕卑职不知天高地厚的狂 肆。” “这里没有外人,你只管放心说。”曾国藩微微一笑。 得到鼓励,赵烈文的胆子更大了,遂痛快陈词:“天道穷远难知,不敢妄对。卑职以 为,自三代以后,论强弱不论仁暴,论形势不论德泽。比如诸葛亮辅蜀,尽忠尽力,民心拥 护,而卒不能复已绝之炎刘;金哀宗在汴,求治颇切,而终不能抗方张之强鞑。人之所见不 能甚远,既未可以一言而决其必昌,亦不得以一事而许其不覆。议减征,说来是仁政,但创 自外臣,本非朝廷旨意;免报销,当然显得宽容,但饷项原就是各省自筹,无可认真,不如 做个顺水人情。这些都是取巧的手腕。至于勤政,的确为前世所罕见,但小事以速办而见 长,大事则往往以草率而致误。以君德卜国之盛衰,固然不错,但中兴气象,第一贵得人。 卑职看今日中枢之地,实未有房、杜、姚、宋之辈,若仅以勤政之形式而求中兴,恐未能如 所愿。” 赵烈文这些论点,曾国藩深以为然。恭王聪明而不能镇百僚,文祥正派而规模狭隘,宝 鋆灵活但不满人口,有节操的仅倭仁一人,却又才薄识浅。时局尽在军机,而军机这班要员 就是这般,国事如何能指望?心里虽这样想,嘴上却不能赞同赵烈文的不恭之言。他要再听 听这位见事深细的幕僚对朝政的看法,遂含笑道:“本朝乾纲独揽,亦前世所无。凡奏折, 事无大小,径达御前,毫无壅蔽。即如沅甫参官秀峰折传到御座前,皇太后传胡家玉面问, 仅指折中一节与看,不令睹全文。稍后放谭廷襄、绵森二人去湖北查办,而军机处尚不知始 末。一女主临御而威断如此,亦古来罕见。” 赵烈文冷笑道:“当今太后处事,确如大人所言,其诡密之程度,连军机大臣都无法知 晓,太后亦矜矜自喜此中手腕。然女流之辈毕竟不懂得,威断在俄顷,而蒙蔽在日后。当面 都唯唯诺诺,谨遵照办,一出外则恣肆欺蔽,毫无忌惮。一部《红楼梦》,把这种面目都写 绝了。卑职有时想,堂堂大清王朝,竟如同一座百年贾府,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 尽上来了。不久就会有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的一天到来。” 赵烈文的话说得如此明白可怕,令曾国藩忧郁不安,正想为太后申辩两句,欧阳兆熊应 邀来了。他赶紧中断这番谈话,吩咐摆菜吃饭。本来兴致很浓的一餐告别晚宴,却因此而吃 得不甚畅快,待欧阳兆熊和赵烈文告辞回家后,曾国藩的心潮仍不能平静。 这时欧阳夫人正患咳喘,不能长途跋涉。曾国藩留下纪泽夫妇在江宁照料,带着纪鸿和 众幕僚们,冒着严冬酷寒,顶着北风,匆匆离开两江,他要赶在同治八年元旦前进入京师。 ①汉成帝自称富平侯家人,明武宗自称镇国公。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三 初次陛见太后皇上,曾国藩大失所望 曾国藩离开京师已整整十七年了。当绿呢轿车进入彰义门洞时,他不觉心头一热,无声 念道:北京啊,北京,今天总算又见到你了!轿车穿过广安门,在一条狭长的街道上缓缓行 驶。这一带是原金朝的中都城,繁华的往昔早已随着历史烟云过去,剩下的只是一些破旧低 矮的民房和窄陋的街巷胡同。出了宣曜门,很快便进入正阳门大街。远远地可以望见闪耀着 明黄色彩的宫殿群了,辇毂重地雍容尊贵的非凡气派终于出现在眼帘。曾国藩看着看着,视 线渐渐模糊,心底思潮翻卷。十七年了,多么不平凡的十七年啊!当年雄壮轩昂的礼部右侍 郎,已被常人不可想象的艰难险阻、忧伤恐惧、委屈打击、苦心思虑,打磨得两鬓如霜,两 颊如削、疲弱得似经受不起轿窗外扬起的风沙。这十七年间的腥风血雨,究竟靠什么挺过来 了呢?是靠青年时代立下的雄心壮志?靠镜海师所传授的理学修养?还是靠对三朝皇恩的报 答之心?这十七年来所做的一切,究竟又是图的什么呢?为名标青史、留芳百世?为维护名 教、拯民水火?还是为了眼前这座京城,以及住在这里的大大小小的官吏和他们的主子? 曾国藩的身旁坐着昨天特地出城迎接的周寿昌。往日的风流才子,而今也是五十四五岁 的人了,现官居翰林院侍读学士。他身穿深紫色汉瓦团花库缎驼毛长袍,罩一件麂皮军机 坎,因为清闲,加之又会保养,他的气色很好,与仅大三岁的同乡好友相比,宛若是两个辈 分之差。昨夜在驿馆里两人谈了大半夜,周寿昌还有许多话要说,见曾国藩入城来气宇凝 重,沉默不言,也不便开口。 轿车经过天桥,来到珠市大街口。这里商贾云集、车水马龙,板章巷口有一个临时搭起 的木棚子,棚子里的灶台上有一口龙头大锅在冒着热气,棚子四周聚集着上千个乞丐。时已 三九隆冬,这群乞丐无一人有件完整的衣裤,好些人的上身挂着松柏树枝,企望靠它来抵御 风沙。他们满身污垢,抖抖颤颤地。围在锅边的在吵吵闹闹,老远便把手中的破碗递过去。 后边的乱七八糟地排着长队,破碗烂钵不是拿在手上,而是覆叩在头顶。曾国藩心中恻然, 不忍看下去,将脸掉向左边轿窗。这时,一辆围着红障泥的大鞍车飞也似地从窗边闪过,一 阵尘土飞扬,老远地,还听得见马脖子上的银铃响声。 “应甫,你看清了吗,刚才过去的是哪个衙门里的堂官?” 曾国藩皱着眉头问。 “不是堂官,是近日一个跑红的优童。”周寿昌淡淡一笑。 “优童?”曾国藩惊讶不已,“一个优童敢坐红障泥大鞍车?” “涤翁,你这是二十年前的老皇历了。”周寿昌笑起来,“现在京师最看重的就是优 童,比我们这些翰林学士的身价都高。达官贵人、豪门公子挟带一个色艺俱佳的优童赴酒 楼,一桌酒花二三百两银子,这种事在京师不算新闻。优童之居,拟于豪门贵族。其厅堂陈 设光耀夺目,锦幕纱橱,琼筵玉几,结翠凝珠,如临春阁,如结绮楼,神仙见了都要吃惊。” “京师风气,竟然败坏到了这等地步!”曾国藩很愤慨。 轿车进入拉冰胡同,一座大官府第门前车马堵塞,贺客络绎,鞭炮声不断。曾国藩依稀 记得,这是前工部尚书寿元的家。 “寿元还健在吗?他家今天是祝寿还是娶媳妇?”曾国藩小声地问周寿昌。 “寿元活得很硬朗。他家今天的喜庆我知道,不是祝寿,也非娶亲。”周寿昌是个几十 年的京师通,他什么都知道。 “那又是干什么?” “这件喜事,你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寿元已蒙喇嘛高僧开恩,答应在他死后,把他 的额骨琢为念珠。”周寿昌神秘地笑了笑。 “什么?”曾国藩惊得几乎要从轿车里站起来。他好歹也在京师呆过十三四年,过去从 未听过有这等怪事。 “涤翁,你刚进京,还不清楚,这些年京师的怪事多得出奇。好比这件事,我怎么也不 能理解。信喇嘛教的人都说,若死后额骨琢成念珠,为高僧佩戴,其魂便长依佛门。高僧从 不答应世人的要求,一旦答应,求者就好比乍膺九锡,人人祝贺。寿元因作过尚书,又加之 对喇嘛礼之甚恭,才能得此殊荣。” “京中的大官们怎么都这样糊涂了?” “涤翁,我念几首《一剪梅》给你听听,据说是个江南才子写的,专为中外大官们画 像。” 周寿昌摇头晃脑地吟了起来—— 仕途钻刺要精工,京信常通,炭敬常丰。 莫谈时事逞英雄,一味圆融,一味谦恭。 大臣经济在从容,莫显奇功,莫说精忠。 万般人事要朦胧,驳也无庸,议也无庸。 八方无事岁年丰,国运方隆,官运方通。 大家襄赞要和衷,好也弥缝,歹也弥逢。 无灾无难到三公,妻受荣封,子荫郎中。 流芳身后更无穷,不谥文忠,便谥文恭。 车轮在泥土路上碾过,留下两行浅浅深深的辙印,将绿呢轿车拉向前进,京师惯常的臭 气臊气一阵阵袭来。曾国藩只觉得胸中作呕,头脑发胀,进京途中重新振作的精神,被眼前 的景象打得七零八落。他痛苦地自问:辛辛苦苦与长毛、捻军搏斗了十七年,难道保下来的 竟是这样一座江河日下的京城?这样一批庸碌荒唐的官吏? 穿过繁华而杂乱的大街小巷,曾国藩一行寓居东安门外金鱼胡同贤良寺。早有吏部官员 禀报两宫太后。傍晚,吏部侍郎胡肇智亲来贤良寺传旨:“赏曾国藩紫禁城骑马,明日养心 殿召见。” 这一夜,曾国藩通宵不眠。赏紫禁城骑马,这是皇家给予年高德劭大臣的一种极高礼 遇,且一进城便召见,也说明了两宫太后的渴念之情。皇家恩德深重啊!深受程朱理学熏陶 的武英殿大学士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进城时的不快心绪已经消失,十七年来的辛苦委 屈,仿佛都让这道圣旨给酬谢了。 自从道光二十年散馆后得见天颜,这已是第三代圣主了。 皇上尚不到十四岁,少年天子是个什么模样,他想清楚地看一眼。两宫太后都还年轻, 西太后聪明过人,据说有当年则天女皇之风,对国事处理的才能究竟如何,他也想亲自掂量 一下。明天召见,皇上和两位太后会提出些什么问题呢?他设想许多可能问到的事,又一一 在心里作了回答。就这样想来想去,自鸣钟噹噹响了四下,窗外仍然漆黑一团。曾国藩起 床,盥洗完毕,盘腿在床上静坐片刻,然后吃饭。 卯初二刻,曾国藩乘轿来到景运门外,内廷官员在门边恭迎。他下轿进了门,这里已是 一片辉煌灯火。景运门的右边是乾清门,这是内廷的正门。清朝从顺治到道光,这里是历代 皇帝御门听政的地方,咸丰以后则多改在养心殿。乾清门的右边一直到隆宗门,有一排矮小 的连房。连房西头是内务府大臣办事处,东头是侍卫值宿房,中间是军机处。此刻,这里已 端坐几位当朝核心人物。他们在等候早朝,并预知曾国藩今日陛见,都想趁此机会先睹这位 名震寰宇的一等候爷,和他说上几句话。 曾国藩尚未走到乾清门,军机大臣文祥、宝鋆、沈桂芬、李鸿藻便闻声而出,一同把他 迎进军机处。咸丰二年曾国藩离京时,文祥任工部主事,宝鋆任翰林院侍读学士,沈桂芬任 翰林院编修,李鸿藻刚在这一年点翰林。论职务,都在曾国藩之下;论科名,除宝鋆与之同 年外,其他也都是晚辈。四个军机大臣在曾国藩的面前甚是谦恭。 正说得投机,外面报恭王到。曾国藩等一齐走出门外。只见恭王正在几个贴身侍从的陪 伴下,大步流星地向前走来。曾国藩想起这些年来恭王对自己的推荐、信赖、依畀,心中感 激不尽。他赶紧趋前两步,口里念道:“草莽曾国藩叩见王爷。”说着便要下跪。 奕䜣忙跨上一步,双手扶住,说:“老中堂免礼!”携起曾国藩的手,一起进了军机处。 坐下后,奕䜣把曾国藩细细端详一番,轻声说:“中堂苍老多了!” 一句话,说得曾国藩热泪盈眶,硬着喉咙答:“十七年前草莽离京时,王爷尚是英迈少 年,不想今日重见,王爷也已步入中年了。” 奕䜣说:“这些年来,老中堂转战沙场,备尝艰险,祖宗江山,实赖保卫,阖朝文武, 咸对老中堂崇敬感激!” 曾国藩听了这几句贴心话,一时血液沸腾,哽咽着说:“全仗皇太后、皇上齐天洪福, 靠王爷庙谟硕画,草莽何功之有!但愿从今以后,四海安夷,国运隆盛。” 众军机一齐说:“这一切全赖老中堂的经纬大才!” 过一会儿,惇亲王奕誴、醇郡王奕譞、钟郡王奕詥、孚郡王奕譓以及六部九卿都陆续来 到,大家犹如众星拱月般地簇拥着曾国藩,往日肃穆安静的军机处变得热闹起来。 看看已近巳正,还不见叫起,曾国藩有点急了。正在这时,年近八十的镇国将军奕山走 进来传旨。鸦片战争期间,奕山在广州挂起白旗,向英国侵略者义律投降,辱国丧权,激起 众怒,被锁拿京城,拟处以大辟。只因是道光帝的侄子,才免于一死。后来又放出,予以重 用。为国家赢得声威的英雄林则徐死去已近二十年,给祖宗丢脸的懦夫却仍然硬硬朗朗地活 着。天道不公!曾国藩的脑子里瞬时间闪过这一念头。即将面圣的非常时刻不容他多想,他 赶紧回过神来,跟在奕山的后面,左转进了西长街,然后跨进遵义门,养心殿便出现在眼前 了。 奕山把曾国藩领到东暖阁门边,自己先进去了。立刻,里面传出一句清亮动听的女人声 音:“叫他进来吧!” 曾国藩知道这是皇太后开的金口,他下意识地正了正衣冠,挺直身躯。奕山走到门边, 嘶哑着喉咙喊:“传曾国藩!” 两个太监打起明黄缎棉帘,曾国藩弯腰进门,走前两步,双腿跪下,叫道:“臣曾国藩 恭请圣安!” “曾国藩免礼。”又是一句好听的女人京腔,只是音色比先前一句柔和些。曾国藩心里 在猜测:前一句或许是慈禧太后的决定,刚才这一句可能是慈安太后的客气。慈安太后待人 宽厚,这一点他早有所闻。曾国藩摘下插着双眼花翎的珊瑚红顶帽,将它放在右手边,低下 头去,高声说:“臣曾国藩叩谢天恩!”然后一连叩了三个头,青砖地发出三下沉厚的响 声。叩完后,他站起来,右手托着大帽子,向前走数步,在正中一块软缎垫子上跪了下来, 恭听天语。 片刻之间,养心殿东暖阁里阒寂无声。曾国藩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曾国藩,你在江南的事都办完了?”说第一句话的那个女人终于开腔了。 “是的。”曾国藩趁此机会抬起头来,向前面迅速扫了一眼,然后赶紧垂下,答,“臣 在江南的事都办完了。” 就这一眼,他已将面前的布局看清楚了。皇上端坐在正面宝座上,身材似乎较瘦弱,面 孔苍白,一脸稚气,眼睛望着远远的门帘子,并不看他。刚才说话的太后坐在北面,南面也 坐着一位,两位太后的前面都放着一层薄薄的黄幔帐。曾国藩已从军机处得知,召见时慈安 太后坐南,慈禧太后坐北。 因此,刚才的问话出自慈禧太后之口。 “勇都撤完了吗?”慈禧太后又问。 “捻寇灭后不久都撤了。”曾国藩答。他神情紧张,背上已渐渐发热。 “撤的几多勇?”又是慈禧太后的声音。 “撤的二万人,留的三万人。”不是讲都撤了吗,怎么还留有三万,比撤的还多?曾国 藩自己已发觉这中间的矛盾,心里一急,背上的热气立即变成汗水。 “何处人多?” “撤的以安徽人最多,湖南也有一些。”见慈禧太后并没有就二万三万的数字查问下 去,曾国藩略松了一口气。 “你一路上来也还安静吗?”这是慈安太后在发问了。 “路上很安静。”曾国藩答,“起先恐怕有游勇滋事,结果一路倒也平安。” “你出京多少年了。”慈安太后再问。 “臣出京十七年了。” “你带兵多少年?”还是慈安太后的声音。 “从前总是带兵,这两年蒙皇上恩典,在江南做官。”答到这里,曾国藩的紧张心情开 始松弛下来。 “你以前在礼部?” 慈安太后的问话虽多,但最好回答,曾国藩不要作任何思考。他答道:“臣前在礼部当 差。” “曾国荃是你的胞弟?”慈安太后又换了一个话题。 “是臣胞弟。” “你兄弟几个?” “臣兄弟五个,有两个在军营死的,皆蒙皇上非常天恩。” 曾国藩说到这里,心里微微一颤,他想起了庐山黄叶观里的温甫。温甫走后的最初几 年,曾国藩时时提心吊胆,以后见无声无息的,也就慢慢心安了。常常想到要去看看,又觉 得不妥,一直也没有去成。去年到江西查访,他下了最大决心,要去看望孤身学道十年的六 弟。他借口休息几天,住到庐山脚下一个小旅店,把陪同的江西官员打发走后,在一个漆黑 的夜里,陈广敷带着温甫下山来到旅店,兄弟会面,谈了一个多时辰。所幸温甫在广敷的开 导下,心境倒还安宁,给曾国藩很大的安慰。温甫希望见见妻妾和儿子,他也答应了,只是 一再叮嘱不要泄露出去。还好,温甫家眷在庐山住了半年,外人也不晓得。尽管如此,当着 太后的面再次扯谎,他仍觉心虚。 “你从前在京,直隶的事自然知道。”问话的换成了慈禧太后。 他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稍停一下,说:“直隶的事,臣也晓得些。” “直隶甚是空虚,你须好好练兵。”慈禧太后继续说。 曾国藩明白了,原来调任直隶总督的目的,是要他来练兵。直隶能练出什么好兵来呢? 天下的好兵源只有湖南,湖南人却又耐不了北方的苦寒和面食。曾国藩不能接受这个任务, 但又不能顶撞,只得委婉地说:“臣的才力弱,且精力日衰,恐怕办不好。” 一语奏上去,许久不见回音,曾国藩的背又开始湿了。 “你跪安吧,明天再递牌子。”慈禧太后终于说话了。 曾国藩赶紧叩头跪安,托着帽子起身,一步步后退,直退到门帘边,才慢慢转身出门。 曾国藩走出养心殿,来到乾清门时,只见丹墀上下和两旁回廊里,早已聚集着上百名大 小官员、太监,他们全都以惊异的目光远远地望着他,悄悄地交头接耳,直到他走出景运门。 第二天又是巳正时,由当年辅政八大臣中唯一没受惩处的六额驸景寿带领,走进养心殿 东暖阁。皇太后、皇上再次召见,问了问他的病情及造洋船的事。第三天,由僧格林沁之子 袭亲王伯彦讷拉祜带领,在养心殿东暖阁第三次接受召见。慈禧太后询问这些年来有哪些好 的带兵将领,又谈起直隶练兵的事,要他实心实意去办。 三次召见完毕,曾国藩感慨良多。皇上自始至终冲默不语,未出一字纶音。虽说年纪 小,有母后作主,也可以不讲话,但到底当了八年的皇帝了,几句套话总可以说得上的。曾 国藩想起先前在翰苑供职时,老辈翰林谈起圣祖康熙爷来,人人崇拜不已。九岁登基,十二 岁就亲自裁决政事,十七岁除鳌拜集团,二十岁定削藩大计。正因为有如此雄才大略的皇 上,才有超迈汉唐的丰功伟绩。而今国家多难,人心涣散,正需要一个能用强力扭转乾坤的 帝王,看来,十四岁的孱弱天子不是那号人物。 慈安太后问的话,全是闺阁中妇人的闲聊家常,可有可无,不着痛痒。慈禧太后号称厉 害,有关大事纯系她一人发问,曾国藩认真地把她三次召见所问的每句话都重新回忆了一 遍,慈禧关心的是三件事:江南撤勇、湘军将领及直隶练兵。他细细地琢磨着这三件事,将 它贯穿起来,看出了慈禧的心思:把江南的勇都撤光,能打仗的将领带到直隶,在直隶练出 一支精兵来拱卫京师。至于召见之前,他所设想的主要事情,诸如江南的吏治盐政、百姓的 生活、人才的保举以及捻乱平息后皖、豫、鲁省的恢复,还有机器局的建设、如何抵御洋人 等等长治久安之策,几乎无一句涉及到。是慈禧自私,心中只有她和她儿子的宝位?还是她 的才具其实平常,不足以虑及到这些迫不及待的民生国计?曾国藩的脑子里突然浮起李商隐 的诗来:“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慈禧 虽未问及鬼神,但也不问及苍生。国家就掌握在这样的太后、皇上手里,能指望它四海安 夷、国运隆盛吗?他暗自摇了摇头。 作为大学士,既已到京师,表面上也得做出个到职视事的样子。召见结束后的次日,曾 国藩便至内阁到大学士任。他先到诰敕房更衣,然后在武英殿大学士公案前坐一下,又到满 本房里看了一看,再进大堂。大堂里横列六张大书案。东面三张为满大学士的座位,西面三 张为汉大学士的座位。曾国藩在西面第一张书案边坐下。立时便有内阁学士、侍读学士、中 书等数十人前来拜见。当值的侍读学士送来两个文件,曾国藩略为浏览一下便签了字。内阁 名为正一品衙门,位在六部之上,表率百僚,其实没有大权,只在皇帝授意下处置一些日常 政务。雍正时设立军机处,又分出内阁大部分要事,于是内阁之权更轻,只办理一些例行事 务。正因为这样,内阁大学士和协办大学士便可以成为一种加衔,不必到任。 清承明制,大学士办事的地方设在翰林院,于是曾国藩又到翰苑去了一趟。先在典簿厅 更衣,次至大堂一坐,到圣庙行礼。再到典簿厅更衣后,到昌黎庙行礼,又到清秘堂一坐。 翰林院学士、编修等分批前来叩见。曾国藩一一含笑作答。想起初进翰苑时未到而立,而今 已近花甲了。岁月悠悠,时不我待,去日已多,来日苦短。当他走出翰林院时,心中涌起的 是一股莫名的怅惘。 他回到贤良寺,案桌上的请帖已经堆了一尺多高。要在往常,他会基本上不予理睬,但 这次不同。一来此为京师重地,邀请者的地位大都显赫重要,且京师最讲应酬,又是势利之 薮,不能轻易回绝别人的邀请。二来离京多年,他也想借此机会与故旧见面,叙叙云树之 思。他将相邀的帖子一一摆开,大致排了个日程,并吩咐纪鸿注意到时提醒。 这以后,他便是按日程所排去赴宴。有各科门生公请,有甲午、戊戌两科同年公请,有 直隶籍京官公请,有江苏通省公请,有湖南京官公请,有倭仁、朱凤标、瑞常三相同请,有 文祥、宝鋆、李鸿藻、沈桂芬合请,有恭亲王专请,还有周寿昌、吴廷栋、潘祖荫、许仙屏 等旧友的私请等等。每宴后必有戏,每天回寓所时都要到二更三更,弄得他疲倦不堪。 这天深夜,身上癣疾又发作了,痒得醒过来。他猛然想起,天天在权贵红火中酬酢,冷 落了一批已经衰败下去的昔日师友,于心说不过去。其中尤有两户人家,至今未去拜访,更 是太不应该! 第二天,原定皖籍京官公请,曾国藩借病推脱。他换了布衣小帽,偷偷地来到当年的恩 师权相穆彰阿旧宅。 穆彰阿自咸丰帝登基不久罢相后,便一直生病蜗居,直到咸丰六年去世。昔日相府煊赫 一时的声势早已荡然无存。儿子虽多,却无一个成器,空荡荡的宅院里冷冷清清,杂草丛 生。宅子里现住着第七子萨善、九子萨廉,一见到曾国藩,两兄弟百感交集、涕泪滂沱,将 他紧紧抱住。曾国藩问他们生活有无困难。萨善说:“蒙先父留下的微薄遗产,度日尚不 难,只是近日完稿的先父年谱,则无资付劂。” 说话间,萨廉拿出一叠墨稿递过来,说:“中堂大人如有空审阅修改,我们兄弟感激不 尽。” 曾国藩接过墨稿翻了几页,心中愀然,恳切地说:“当年不是恩师提携,国藩哪有今 日!稿子我带回去细细拜读。若有商榷之处,我自会提出来,尤其是关于罢林文忠公和咸丰 爷降旨这两件事,文字上都要仔细斟酌才是。” 萨善说:“我们兄弟学识浅薄,这些地方文字上若有不妥,请中堂大人干脆删去重写。” 曾国藩点点头,问:“你们商量一下,恩师年谱要刻多少部。” 萨廉说:“我们兄弟合计过,光自家人就有三百余口,先父生前门生甚多,至少要一千 部才发得开。” 曾国藩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自家人保存不在话下,令尊生前的门生,至今尚有几 人与尊府往来?” 萨善、萨廉哑了口。 “两位世兄真不懂世故,你好心送给他们,只怕他们还不想接哩!”曾国藩脸色凄然地 说,“稿子我先带到保定去,看后再送来,二位就在本宅雇人刻印五百部,一切费用,都由 我出。” 萨善、萨廉感谢不迭。两兄弟又陪着曾国藩到院子里各处走了走。这些熟悉的房屋草 木,勾起曾国藩心中万缕怅意。 繁华已矣,人去楼空,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他终于受不了情感的沉重压 力,匆匆与萨善兄弟告辞。 出了穆府,他又雇了一辆骡车,悄悄来到丝线胡同塔齐布家。塔齐布兄弟三人,三弟先 他死于咸丰四年,次弟又不幸在今年八月病逝。三兄弟皆无子,只存四女。塔母已八十岁。 听说曾中堂亲自登门拜访,老太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亲到大门迎接,身后跟着一群寡妇弱 女。曾国藩一见,心里甚是凄怆。他亲自扶着塔母来到大堂,然后向老人家行子侄辈大礼, 吓得老太婆忙站起还礼。曾国藩深情地谈起塔齐布和他一起创办湘军的艰难,称赞他是难得 的将才,勾起塔母对亡儿绵绵不绝的思念和家道中落的伤心,老泪纵横,紧紧抓住曾国藩的 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曾国藩很难过,安慰道:“老人家,国藩就好比您的儿子,待我安 顿好后,再派人接您老人家去保定住。” 塔母使劲摇摇头,终于开了口:“有你这句话,我死也心安了。只怪我儿子命薄福薄, 不能长随你这样的好人。” 旗人妇女本来大方,塔齐布的夫人也不回避曾国藩,这时拉着女儿跪在他的面前,泣声 说:“老大人,可怜塔齐布一生只有这点骨血,她一个女儿家自然做不了什么,小时她父亲 为她订了一门亲事,明年就要过门,求老大人看在她父亲的分上,给小女夫婿谋一个差 事。”说罢,想起丈夫来,不觉失声痛哭,语不成声地诉说着。 曾国藩实在不忍心听她说下去,想了一下说:“一个月后,叫令婿到保定来找我。” 塔齐布夫人和女儿叩头不止。见曾国藩如此慨然应诺,塔齐布次弟阿凌布夫人也忙过 来,求道:“老大人开恩,苦命女人的大女儿后年也要过门,求老大人也给她的夫婚一碗饭 吃吧!” 曾国藩颇觉为难。多少湘乡人,包括像南五舅儿子那样的至亲跑到安庆,跑到江宁,千 求万求,求他收留,他都没有答应,为塔齐布女婿谋个差事已是大大破例,这下又来一个, 往哪里安插呢?见曾国藩不开口,阿凌布的女人磕头如捣蒜。塔母说:“曾大人,老身给您 下跪了。” 说着就要起身。慌得曾国藩忙扶住,连声说:“行,行,下个月一同来保定吧!” 塔母吩咐备饭招待,曾国藩说:“老伯母,国藩杂事多,不能久坐了。”说着从靴页里 抽出一张硬纸来,双手递上去,“这是一千两银票,您老人家收下,就算是国藩的一点孝 敬。” 塔母又流下泪来,推辞几下后收了。 从塔齐布家里出来,曾国藩心头沉重:曾任提督的满人塔齐布身后尚且如此萧条,那二 万多名阵亡的中下级军官和普通湘勇的遗孤不是更可怜吗?   中文东西网 整理 四 终生荣耀到达极点的一天 转眼年关到了。内廷太监送来慈禧太后亲自写的“福”字十张,又有各色绢笺四十张、 湖笔三十枝。这有个名目,叫做春帖子赏,只有内廷王大臣、军机大臣、弘德殿、上书房、 南书房、大学士才有资格得到。受赏的大臣每人都有十张“福”字,名为两宫太后亲笔,实 际上慈安太后从来不握笔写字,慈禧太后也没有这么多精力每张都写,绝大部分都是请翰林 院或上书房的学士代笔。颁赏的大太监对曾国藩说:西太后讲,送给别人的可以请人代笔, 送给曾国藩的必须亲写。 曾国藩忙命纪鸿端出一百两银子酬谢大太监,并请他转达对西太后格外鸿恩的感激。 元旦这天,曾国藩早早地进了紫禁城,和百官一起,先随同皇上行庆贺皇太后礼。皇上 在慈宁门行礼,曾国藩和其他一二品大臣在长信门外行礼。然后在太和殿朝贺皇上。到了灯 节这天,曾国藩又随皇上宴请蒙古、高丽各藩王。正月十六日,才是皇上宴请廷臣的日子。 这是曾国藩一生荣耀到达极点的一天。 布置一新的乾清宫比往日更加庄严堂皇。在清朝历史上,这里曾举行过两次名宴。第一 次是康熙六十一年,中国自有皇帝以来在位最久的康熙大帝办的千叟宴,宴请六十岁以上的 老人一千多位。第二次在乾隆五十年,号称十全老人的乾隆爷已七十六岁。他雅兴特高,办 的千叟宴,出席者竟达三千多人,除大臣、中小官员外,还有平头百姓,甚至还有匠役参 加。宴会后,每人还被赐拐杖一根。虽耗资巨大,却也为两朝皇帝赢得了敬老尊贤、与民同 乐的美誉,同时也使得乾清宫的宴席身分大大提高。每年的元旦、元宵、端午、中秋、重 阳、冬至、除夕、万寿等节日,乾清宫照例有大宴会,参加者都感到很荣幸。咸丰以来,国 家多事,宫中的大宴大多取消,仅保留灯节和万寿节两次。因而正月十六日的大宴廷臣,便 越发显得隆重。乾清宫的宴会,曾国藩过去出席过多次,但那时他只是侍郎,聊陪末座而 已。今天,他作为汉大学士的领班出席盛宴,这是有清一代人臣所能享受到的最高礼遇。尽 管曾国藩早已告诫自己要将功名利禄看淡,但他仍抑制不住激动,因为这毕竟是千千万万人 所羡慕不已的殊荣,也是他自己几十年来梦寐以求的地位。 午正二刻,皇上出来了,韶乐高奏,百官一齐跪下,山呼万岁。待皇上在一大群宫女簇 拥下从正门走进乾清宫,升上宝座后,执事太监出来导引百官。满员由倭仁带领,从左门 进;汉员由曾国藩带领,从右门进。左门进的满员一律坐在东边,面向西。倭仁坐第一位, 文祥第二位,宝鋆第三位,全庆第四位,载龄第五位,存诚第六位,崇伦第七位。倭仁之后 的六人均为六部满尚书,尚书之后坐的是各部满侍郎。从右门进的汉员一律坐在西边,面向 东。曾国藩坐第一位,朱凤标第二位,单懋谦第三位,罗惇衍第四位,万青黎第五位,董恂 第六位。谭廷襄第七位。曾国藩以下六人,皆为六部汉尚书,尚书以下为各部汉侍郎。桌为 一长条形几案,高一尺二寸,入席者先按预先指定的次序升垫,然后转过身去对着皇上叩 首,再转过身盘腿坐好。 太监开始上菜了。先是给皇上上。一长串太监一人捧着一碗菜,恭恭敬敬地走上来,轻 轻地放到桌面上,然后再蹑手蹑脚地离开。一道道菜光彩夺目,弄得大家眼花缭乱,都不敢 细看。直到硕大的桌面上摆得满满的才停止,一共一百零八碗。再给臣子们上,这些菜大家 都看得清楚,最先上的是四个高脚掐丝珐琅龙纹大碗,碗内装着四样珍稀:长白山熊掌、思 茅厅孔雀肉、打箭炉牦牛肉、敦煌驼峰。接下来是八大碗,一色的黄釉双龙牡丹纹碗,分装 鸡、鸭、鱼、肉、燕窝、海参、方饽、山楂糕。然后是每人一小碗白米饭,一碗杂脍。杂脍 里有荷包蛋、猪内脏、粉条等。待到这些上齐之后,倭仁和曾国藩各自在东西两边车转过 身,面对着皇上。这时,乾清宫内所有领宴的官员也一律车转过身子,先叩一个头,再一齐 高呼:“谢皇上圣恩,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小皇帝在宝座上略为点点头。大家的身子 又转回来,开始吃着分发给每人的一小碗饭和杂脍,至于摆在眼前的那十二大碗菜,人人都 知道是做样子的,谁都不去动它。这时,四喜班的戏子登堂演出了。在丝竹歌舞中,皇上毫 无表情地端坐着,桌上的玉箸金碗未曾动一下;东西两边盘坐的满汉官员诚惶诚恐地低头嚼 饭喝汤,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来。这便是天子与百官共度元宵佳节。虽然紧张乏味至极,远 不如在自己家里与妻妾儿女共享天伦的快乐,但有幸与天子共餐,乾清宫里所有领宴者,莫 不感到无上荣耀,无上光彩! 太监们开始进来换菜了。八个大太监走上台,来到皇上身边,把一百零八碗原封未动的 菜轮流撤下,再换上一百零八个碟子,碟子上放着数不出名目的菜肴果品。在百官面前,则 是每两个太监一组,把长几抬出,又换过一条同样的长几。 几上放着果碟五个、菜碟十个。曾国藩定睛看了一下,碟子里的东西都很普通,无非是 梨枣橘饼、薰烤焖炒之类。两旁廊庑里重又奏起庙堂音乐,戏子们下去,领班大学士要向皇 上领酒了。 往常都是由首座满大学士祗领,今日破例,慈禧太后钦命曾国藩祗领。曾国藩起身脱去 外褂,左手拿着一把银制小酒壶,右手端着一只碧玉酒爵,毕恭毕敬地走到皇上面前,把壶 与爵放在桌上,然后退下去,走到殿中央、跪下来。皇上身边一个地位很高的大太监代替皇 上向银壶倒酒,再端起银壶注酒于玉爵,随后提着银壶和玉爵走到曾国藩身边。曾国藩站 起,双手从太监手里接过玉爵,小饮一口,再跪下,叩首,高声念道:“谢皇上赐酒!”于 是起身,端起银壶玉爵回到座位。就在同时,东西两边长几上每个官员的面前都摆上了一个 小酒壶和一个注满酒的小酒杯。 曾国藩来到座位上,转身面对皇上,率领百官又一次念着:“谢皇上赐酒!”各人把杯 中的酒都喝了一口。四喜班的戏子又上来了。大家一边看戏、一边饮酒。太监们陆续给每人 上奶茶一碗、汤元一碗、山茶饮一碗。 宫门外,皇上的赏赐已分堆摆在桌上。每一堆上都有一张红纸条,写着受赏者的名字。 这便意味着宴会将要结束。倭仁和曾国藩对望一眼,遂一齐起身,率领东西满汉官员鱼贯而 出。太监将赏物送来,各人接过赏物后,又面对着皇上宝座跪下,叩三个响头。曾国藩领的 赏物是:如意一柄、瓷瓶一个、蟒袍一件、鼻烟一瓶、江绸袍褂料二幅,与倭仁以及其他满 汉尚书的赐物一个样。 回到贤良寺,他全身都散了,瘫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起身。作汉大学士领班出席乾清宫 宴,诚然是至高的荣誉,不过这种荣誉所带来的激动,在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便消失殆尽,令 他深深不安的是皇上的表情。皇上仍然是一语不发,冷漠呆板。在送酒爵到皇上身边时,他 趁机仔细地看了一眼。这次他看得非常清楚:皇上不仅瘦弱,且两眼忧郁乏神。当时不能多 想,现在回忆起来,他心里冒出一股冷意:这决不是一个天纵睿智的圣贤之主,且很可能不 得永年。他想起则天女皇卵翼下的几个天子均懦弱无能,国政一决于女主,最终弄得天下不 安的历史教训,心中悲凉地叹息:大清王朝这条在风雨中侥幸免于倾覆的破船,今后将要被 贪权而无才具的太后、孱弱而不谙世事的皇帝驶向何处呢? 元宵节后不久,曾国藩便来到了保定任所。 直隶最大的民事在永定河水患。二十多年前唐鉴送的《畿辅水利》起了作用,曾国藩按 图索骥,对境内的主要山川作了一番实地查勘,严督河道清淤筑堤。又调长江水师总兵彭楚 汉来直隶训练新兵。 夏初,曾纪泽奉母亲及全家来到保定。曾国藩见夫人两只眼睛变得昏蒙蒙的,大白天都 几乎看不见东西,关切地问:“半年不见,你的眼睛如何坏得这样厉害?” 欧阳夫人流下泪来,抽抽泣泣地告诉丈夫:“纪静春间在湘潭病故了,这眼睛是哭她哭 坏的。” “大妹子她……”曾国藩惊得手中的书掉到地上。他怎能相信这事是真的,未满三十岁 的女儿怎么能先于父母而走?他颓然坐着,心里满是内疚。对于女儿的早逝,作父亲的有责 任。 纪静不满三岁时,便由父亲作主,许给翰林院编修湘潭袁芳瑛的长子袁秉桢。袁秉桢那 年五岁,长得活泼可爱。刚进京不久的欧阳夫人正苦于京师没有亲戚,便也欣然答应。纪静 二十一岁上完的婚,嫁过去后才知道,袁秉桢早已在家娶了妾,纪静哭得死去活来。未婚而 先娶妾,这意味着袁家没有把他这个两江总督的姻亲放在眼里,曾国藩虽然愤怒,但也无法 挽回。回门时,纪静高低不肯再去袁家了,欧阳夫人怜恤女儿,也不催她走。曾国藩知道 后,一连几封家信写回去,催女儿回婆家,说讨妾也不是一件很坏的事,今后只要妾能知礼 就行了,应速回婆家侍姑尽孝;还说每见世上有贪恋娘家富贵而忘其翁姑者,其后必无好 处。纪静无奈,只得回湘潭。袁秉桢恼羞成怒,索性成天和妾在一起,把纪静冷落在一边。 后来,欧阳夫人见他们夫妇不和,心里着急,趁曾国藩在外与捻军打仗的时候,将女儿 和女婿接到江宁城。谁知袁秉桢恶劣成性,不思悔改,以总督女婿的名义在江宁到处借钱骗 钱,又嫖娼聚赌。为不受监督,又在外租房,不住督署内,甚至过年时也不进署向岳母拜 年。曾国藩得知后,一封家书写来,将袁秉桢狠狠地训斥一顿,令巡捕将他赶出江宁,不再 承认这个女婿。欧阳夫人对丈夫的决定没有意见,只是希望女儿不再走了,和她一起住江 宁。对于这个要求,曾国藩坚决不同意。他要女儿遵循三从四德的古训,嫁夫则随夫,夫不 好则规劝,规劝不过来也只得认命苦,哪有长住娘家的道理!硬是逼着女儿哭着离开江宁到 湘谭袁家去住。纪静生性软弱,又加之以后袁秉桢有意虐待,可怜一个侯门之女,便这样活 活地被袁家折磨死了,留下一个三岁的女儿无人爱抚! 曾国藩想到这里,伤心地流下泪来,后悔那年不该逼女儿走,是自己横蛮地把女儿推到 了绝路。为表示对女儿的忏悔,曾国藩当即作书给袁芳瑛,要他派人将外孙女送到保定来。 外祖父要以加倍的慈爱,抚养失去母亲的小外孙,以弥补往昔的亏欠。 从这以后,曾国藩右目完全失明了,左目也仅剩微光,精力更衰弱,常常白日打瞌睡, 脑子无缘无故地会突然出现一阵眩晕。江苏巡抚丁日昌得知后托人送来一样东西,专为治眼 病的,名曰空青。是一枚鸡蛋大小的黑色石头,摇摇可听见里面的水响,取出里面的水来点 眼睛,只要眼未全封闭均可复明。曾国藩和夫人每日用此水点目,却并不见效果。无奈,他 上奏请假一个月,以便安心吃药养病。朝廷同意。就在这个时候,天津城里爆发了一场震惊 中外的大事。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五 火烧望海楼教堂 同治九年,天津府遇到多年未有的大旱。过年之后,天老爷就再未下过一滴雨雪,地里 的庄稼瓜菜都被干得蔫蔫答答的。农民们累死累活,挑水抗旱,靠近河边的地方,还能够捞 得四五成,缺水处只能捡得一二成,不少村庄几乎颗粒无收。本就贫困艰难的百姓,遭遇到 这样的年景,日子过得更加悲惨。成千成万的人背井离乡,出外讨吃,许多人涌进了天津 城。干旱使得物价腾涨,米珠薪桂,再加上饥民蜂涌,城内愈发人心嚣浮,到处都是骚乱不 安,抢劫闹事斗殴死人每天都有发生。入夏以来,又奇热无比。一个古老的天津城,仿佛成 了一座一触即爆的火药库。 海河北岸,从威远码头至柔遥码头,近几年来矗立了许多古怪的房子,它们都是洋人在 这里兴建的,有俄国的,美国的,英国的,比利时的,其中尤以法国在狮子林桥旁边建造的 天主教堂更为引人注目。这座教堂是去年建成的,法国人叫它圣母得胜堂,当地老百姓则叫 它望海楼教堂。教堂有三层楼房,青砖木结构,前面配有三座塔楼,呈笔架形,内部并列庭 柱两排,内窗券为尖顶拱形,嵌着组成几何图案的五彩玻璃,地面砌着瓷花砖。整个天津 城,再也找不出第二栋这样华丽的建筑。旁边是教堂办的育婴堂,专门收养些无父无母的孤 儿。离教堂不远处是法国领事馆。一年四季,法国教堂和育婴堂的大门都紧紧地关着,偶尔 进出的几个人,则从小门涌过,样子显得既神秘又鬼崇。除礼拜天可以听到从里面发出的唱 诗声和祈祷声外,平素安静得出奇。天津百姓对这座阴森的教堂既恐惧又厌恶。往常,人们 只是怀着复杂的心情远远地观望,不敢靠近。入夏以来天津城里流民骤增,到处都是闲得无 聊的人群。听说洋人有钱,又爱施舍,便有不少人涌向这处洋人居住地,企望得到些意外的 好处。 这天半夜,睡在威远码头河堤的静海农民冯瘸子被蚊子咬醒,加之肚子又饿,再也睡不 着了。他掏出别在腰带上的烟杆,往烟锅里塞了一点老烟叶,又摸出两片火石敲着,抽起闷 烟来。他今年三十出头了,小时害病无钱医治,弄得瘸了一条腿。体力差,干不了农活,便 学了一门箍桶修桶的手艺勉强糊口。家贫也娶不起媳妇,至今单身一人。家乡闹旱灾,无人 请他做手艺,他就来到天津城。冯瘸子为人正直,他并不想从洋人那里得到什么恩赐,他对 洋人有一种说不出名目的本能的仇恨。他来到这里,是被表弟田老二拉的。田老二也住海河 北岸,虽是庄稼人,却不务正业,一年到头靠贩一点骗一点偷一点过日子,今年二十五六岁 了,也没有婆娘。 田老二把表兄拉到教堂边,让表兄开开眼界,自己却有个小打算:兴许能碰巧了,从洋 人那里弄点分外财。田老二有个朋友,姓王,没有名字,也没有父母,十八九岁了,却长得 跟小孩子样,成天跟着别人瞎混,大家叫他小混混。这一个多月来跟着田老二混,田老二叫 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田老二得到点好处,也分他一点。这时他们俩睡在冯瘸子旁边,呼 噜打得山响。 忽然,冯瘸子发现育婴堂的大门开了,里面点着上百只小白蜡烛。借着烛光,可以看见 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排用白布包裹着的物体。那物体长长短短不一,都在三至四尺之间,宽 约一尺左右,每排约有十几件。一个洋牧师在这些白布包的物体面前走了一圈,右手在胸前 画着十字。一会儿,走出三个人来,每人背一个白物体走出大门,把那白物体一件一件地往 停在坪里的马车上扔。冯瘸子猛地一惊:育婴堂里住的是小孩子,这白布包的是不是小孩尸 体呢?他忙推醒田老二和小混混,二人坐起,揉着惺忪的眼睛,呆呆地看了很久。 “不错,白布里包的是小孩。”田老二肯定地说。 “洋人要把这些小孩尸体运到哪里去?”小混混问。 “还不是运到义冢去。”田老二懒洋洋地答了一句,又重新躺下。 冯瘸子抽着烟,愤慨地说:“我早就听人说过,洋人把我们中国小孩子骗进育婴堂,再 活活地把他们弄死,挖下他们的眼睛,剖开他们的胸膛,取出五脏六腑出来做药引子,这些 小孩子肯定是被这些狗强盗弄死的。妈的,这些吃人肉的魔鬼!” 冯瘸子把烟锅狠狠地往石头上敲。小混混说:“冯大哥说的对,洋人半夜三更运尸,这 中间一定有鬼!” “算了吧,关你屌事,睡觉吧!”田老二打了一个呵欠,转过身去,又睡着了。 小混混又看了一会儿,也躺下睡着了。冯瘸子两眼死盯着前方。半个钟头后,全部白布 包件都运到马车上,大门重新关闭,马车走了,一切又恢复原来的寂静。他心里默默记下 了,那白布包一共有三十五件。 冯瘸子再也不能安睡了,他心里充满着对洋人火一般的仇恨。怎能容许他们如此宰割中 国人?怎能容许他们在中国的土地上如此胡作非为?他想明早一定要去府县衙门告一状。 转眼又想:当官的都怕洋人,也不把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告也无用。他想起早两天结 识的朋友刘矮子,据说是水火会的。 水火会有好几百人,专打抱不平,为民除害,明天何不去告诉刘矮子呢! 第二天,冯瘸子对刘矮子揭露了育婴堂的秘密。刘矮子气得哇哇大叫:“这些狗日的洋 鬼子,老子要踏平教堂,把他们全部杀光宰绝!走,咱们先去见徐大哥。” 徐大哥就是水火会的首领徐汉龙。徐汉龙祖籍天津,三代都是海河边的铁匠,人长得膀 大腰粗,又从小跟父亲学了一身好武艺。父亲死后,他接替父亲成了水火会的头领。水火会 是以海河边的贫苦手艺人、脚伕为主要成员的民间帮会,以互帮互助、济危扶困为宗旨。穷 人最需要的就是帮助,加之徐汉龙豪爽仗义,故水火会在天津深得人心,除脚伕、匠人外, 不少人力车伕、小摊贩以及流落津门的年轻汉子也都加入水火会。今年来社会上哄传法国教 堂拐骗小孩、挖眼剖心,徐汉龙和水火会的人听了大为愤怒,扬言官府若不管,水火会则要 替百姓报仇了。 近几天,不断有妇女哭哭啼啼来找徐大哥,说她们的孩子丢了,八成是被教堂拐骗去 了,向徐大哥磕头作揖,求他设法找找孩子。昨天几个百姓扭送一个名叫武兰珍的人来水火 会,徐汉龙刚要亲自审讯,刘矮子带着冯瘸子进来了。 听完冯瘸子的控诉,徐汉龙这个血性汉子再也按捺不住了,高声叫道:“平日苦于没有 罪证,昨夜的事就是最好的罪证。待我审了武兰珍,一同去见张知府。” 武兰珍被押上来了。此人约摸四十上下,又高又瘦,极像一根豆角。 “武兰珍,老子问你,你要从实招供!”徐汉龙粗大的巴掌往桌上猛力一击,对着武兰 珍大吼。武兰珍吓得直打哆嗦。 “武兰珍,你是哪里人?” “我是天津人,家住杨柳青。”武兰珍脸色煞白。 “你在城里住了多少年,一向做的什么事?” “我是今年开春才进城的。遭旱,地里没有收的,只得到城里来混口饭吃。没有别的事 可做,熬点红薯糖卖。” “武兰珍!”徐汉龙又起高腔,“你为什么要在红薯糖里放迷魂药,坑害小孩?” 武兰珍两条腿打起颤来,脸色白里泛青,本来就长得难看的五官,愈加显得丑陋。他呆 在那里,好一阵子没有开口。 突然,双膝一跪,嚎啕大哭:“大龙头,我没有放迷魂药。我从实招供,我那制糖的红 薯里有的发烂发霉了,小孩吃了,头晕拉肚子是有的,不过我没放迷魂药。我哪来的迷魂药 呀!” 徐汉龙愤怒地望着他,骂道:“你这个该油炸火烧的汉奸鬼,都说你被洋人买通,放迷 魂药在糖里,坑害小孩子。你还要为洋人掩盖罪行吗?老子警告你,你若老老实实交代,我 免你一死;你若再这样赖下去,老子立刻乱棒打死你去喂狗!” 门外,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乱七八糟地高喊:“打死这个狗东西!”“没人心 的汉奸鬼!”“该千刀万剐!” 武兰珍吓得瘫倒在地,胡乱地朝徐汉龙、又朝门外的人群磕头,叫道:“大龙头,三老 四少,爷们哥们姑奶奶们,请饶命,饶命,我家里还有瞎了眼的八十岁老娘,有老婆孩子一 大堆,饶了我这条小命吧!”磕了一阵子头后,又边哭边叫,“我招,我从实招供,是天主 堂的人要我放迷药到糖里,小孩子吃了,就会自动投到育婴堂。” 门外的人一齐起哄,嚷道:“洋鬼子可恨,咱们宰了他!” 徐汉龙又问:“武兰珍,天主堂哪个给你的药?” 武兰珍摸着头,想了半天,说:“王三。” “王三在哪里给你的?” “在教堂左边铁门前给我的。” 门外又有人喊:“把王三那狗日的抓起来剥皮抽筋!” “武兰珍,你和我一起去见知府张老爷,对张老爷再讲一遍。” “大龙头,我不去。”武兰珍心虚起来。 “你为何不去?”徐汉龙鼓起眼睛望着他。 “我怕见官老爷。” “你这个没用的癞皮狗!”徐汉龙踢了武兰珍一脚,喝道:“起来,跟老子走。有老子 在,你怕个屌!” “徐大哥,不要去见姓张的,他跟洋鬼子穿一条裤子。”刘矮子过来,一把抓住徐汉 龙,说,“知府衙门的门房就是教民。 上次一教民与百姓争吵,门房对姓张的说百姓无礼,姓张的就马上将百姓枷号示众,教 民没一点事。这样的知府找他做甚!” 徐汉龙说:“不管怎样,他总是这里的父母官,先跟他说,他不理,咱们再行动也不 迟,免得日后让他钻空子。” “徐大哥,我跟你一起去见张知府。”门外看热闹的人中走出一个驼背青年人。他姓 罗,大家叫他罗驼子。罗驼子走到徐汉龙面前,说:“我昨天下午路过义冢,见一群狗围在 那里。我抄起一根棍子把狗赶开,看到那里躺着三个小孩尸身,胸膛全是开的,心肝肚肺都 没有了。哪里去了,肯定是洋鬼子挖去了!我和你一起去见张知府作证。” “好!你这是亲眼所见,铁证如山。” 在门外数百人的跟随下,徐汉龙、刘矮子、冯瘸子、罗驼子,再加上武兰珍,一齐来到 天津知府衙门。 近一段时期来,关于法国天主教堂迷拐小孩、挖眼剖心的传闻越来越厉害,越来越离 奇。有的说教堂里有几大缸眼珠子,都是用来化银子的,有的说洋人用小儿心肝蒸鸡吃,为 的是求长生不老等等。知府张光藻早有所知,僚属们也劝他过问过问,他却装聋作哑,不闻 不问。 张光藻有他的苦衷。十多年来,全国各地教案迭起,开始闹得轰轰烈烈,惩办了作恶多 端的传教士和教民,有的还砸了教堂。结果呢,无一处不以中国人的失败而告终。洋人凭借 武力恐吓中国,朝廷怕事情闹大,吃更大的亏,总是偏袒洋人,道歉赔钱,杀自己的同胞, 处理自己的官员,才换得洋人的宽恕。前些年,贵州百姓与法国传教会发生冲突,巡抚、提 督因参与其事,结果巡抚交部严议,提督革职发配新疆。这大的官,在法国人的要挟下,朝 廷都保不住,何况一个区区五品知府?张光藻年近花甲,从衙吏做起,整整在官场混了三十 八年,费了多少心机,赔了多少小心,才升到如今的职位。只要不出事,过两年就可以荣归 故里,安度晚年,这一辈子也可以过得去了。倘若因得罪洋人而丢官,划得来吗?当然也可 以采取另一种态度,那就是跟洋人一个鼻孔出气,狼狈为奸。张光藻也不愿如此。一来遭人 唾骂,二来作为一个中国人,他多多少少也对洋人的作为有所不满,太昧良心的事他不干。 因此,他有意雇请一个教民做门房,借教民与洋人拉上关系,津民骂教会、仇洋人的事,一 般他也不理睬。他脚踏两边船,只求不出乱子,平平安安到致仕。 衙役进来报告,说有人前来告教堂的状。张光藻忙挥手说不见,后听说是水火会的头领 徐汉龙来了,他有点怕了。水火会势力大,徐汉龙更是一个豪杰,得罪了他们也不好办,只 得勉强出来接见。听了冯瘸子、罗驼子的禀告和武兰珍的供词,张光藻心里想:冯瘸子是夜 里远远看见白布包,即使是真的小孩尸体,他也未见那些尸体有无眼珠心肝。至于义冢堆里 的小孩尸体无内脏,也有可能让狗吃掉了。倒是武兰珍说的教民王三亲给他药的事,可以对 证一下。衙门外已围了上千人,若这次再不出面,会引起公愤,不如随他们到教堂去一下, 也可以搪塞人口。刚要起身,又想,自己虽是知府,上面还有道员,若拉着周道台一起去, 今后不管出了何事,自己的责任就小多了。 张知府主意已定,对徐汉龙等人说:“天津士民纷传法国教堂迷拐小孩,本府一直记挂 在心,已派多人四处查访。现在武兰珍供出迷药系教民王三所给,抓住王三后,事情就可以 弄得水落石出了。但事涉法国,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要出大乱子。四川酉阳百姓与法国 传教士发生冲突,百姓已死一百四十多人,伤七百多人,至今尚未结案,可为前车之鉴。现 在本府和你们一起去见道台周大人,也请他放驾和我们一起到教堂去对证。” 徐汉龙觉得张光藻的话也有道理,便和冯瘸子等人跟着知府蓝呢轿后一同到了天津道衙 门。张光藻吩咐徐汉龙等人在门房等候,自己单独进去会见周道台。 天津道员周家勋听完张光藻的陈述后,摸着尖下巴沉吟半天,说:“张太守,此事太重 大了,弄不好,你我都担当不起,现在有三口通商大臣崇侍郎在这里,他是满员,又与洋人 打交道多年,我们何不请他出面?” “大人高明!”张光藻从心里佩服周家勋的老成持重,“那我们现在就去请崇侍郎。” “慢!”周家勋说,“眼下衙门外人情汹汹,最易出事,怎么能请崇侍郎到教堂去?你 要徐汉龙等人回去,单留下武兰珍。今晚我们两人一起去见崇侍郎,明天再带武兰珍去教堂 对证。另外,你告诉百姓,叫他们各安本分,官府正在调查,不要传谣信谣。” 到底是进士出身的道台,虑事处事又要周到稳妥几分,张光藻完全同意周家勋的安排。 三口通商大臣崇厚是个官运亨通的人,三十五岁便以兵部左侍郎的身分出任此职,在这 个宝座上一坐十年。他与洋人关系极为深厚,在国人与洋人的纠纷冲突中,他一贯站在洋人 的立场上。他决不相信法国教堂有挖眼剖心的事,他愿意亲眼观看武兰珍与王三的当面对质。 徐汉龙回去后,立即通知水火会的人,明天都到教堂去,若洋人不认罪,则使点颜色给 他们看看。水火会的人早就憋了一肚子怒火,一听这话,人人欢喜雀跃。冯瘸子也把此事告 诉了田老二。田老二暗自高兴:明天可以趁火打劫。他又连夜通知他的一班朋友小混混、项 五、张国顺、段起发,要他们都做好准备。 第二天,三乘大轿抬到了天主教堂大坪,后面跟着几个兵弁,押着武兰珍。教堂牧师夏 福音开大门迎接。夏福音笑容满面地说:“诸位大人老爷们来此有何贵干?” 张光藻说明了来意。 碧眼金发的夏福音大笑,操着流利的中国话说:“这位武兄弟想必是弄错了,我们教堂 里没有一个叫王三的教民。教堂里有四位法国传教士,十三位中国教民,另有三个中国工 役,连我在内一共二十人。现在都可叫齐,这位武兄弟当面来认,看哪个是给你迷魂药的王 三。” 夏福音泰然自若的神态,使张光藻暗暗吃惊。他瞟了一眼武兰珍,只见那家伙脸红一阵 白一阵,紧张极了。一会儿,教堂里的二十个人都到齐了。夏福音依然笑容可掬地说:“武 兄弟,你来认吧!” 武兰珍战战兢兢地走过去,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又从最后一个看到第一个。最后, 颓丧地摇摇头。 夏福音又笑道:“诸位大人老爷,我们法兰西帝国的传教士到贵国来,是为了传播上帝 的福音,拯救世人的灵魂,在贵国建育婴堂、医院、讲书堂,全都是为贵国人民做好事。主 对我们说,全世界的人,不分国家,不分民族,不分贵贱,不分男女,都是兄弟姊妹,应该 相亲相爱。我们既是传播福音、为贵国造福的人,又怎么会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呢?贵国的 圣人孔老夫子说得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们自己的眼睛不愿被人挖,胸膛不愿被 人剖,又怎么会去挖别人的眼、剖别人的胸呢?且武兄弟说的教堂左边的铁门这句话也不对。 教堂左边根本没有门,右边的小门也是木的。教堂没有铁门。 这位武兄弟可能中了妖魔的邪。”夏福音说着,走到惊恐万状的武兰珍面前,念念有 词:“万能的主呀,你消除他心中的邪恶,救救他的灵魂吧!啊,主,阿门!” 夏福音这番话,弄得几位大人老爷目瞪口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崇厚气得拂袖而 起,以手指着武兰珍的额头,骂道:“王八羔子,回去再跟你算帐!”转脸对夏福音拱拱 手,“对不起,打扰了。”说罢,也不同周家勋、张光藻打声招呼,便气冲冲地从教堂里走 出来,钻进轿中。周家勋、张光藻也只得讪讪告别。 这时,教堂外围观的百姓已成千上万,吆喝声、呼叫声、咒骂声汇成一片。徐汉龙从人 群中冲出来,抓住张光藻的轿杆问:“张太守,洋人认罪了吗?” 张光藻苦笑着说:“大家都散开回去吧,武兰珍认错了人,教堂里没有王三。” 他边说边进轿,吩咐赶快回衙门。徐汉龙气得大骂:“这班无用的软骨头,昏官!” 这时教堂里走出一个中国教民来,双手叉腰,对众人高喊:“武兰珍诬陷好人,败坏教 堂名誉,不得好死,你们还围在这里干什么?” 徐汉龙冲过去,伸手打了他一巴掌,怒骂:“你这条洋人的哈巴狗,白披了一张中国人 的皮!” 那人捂着脸,叫道:“你打人!” “打你又怎么样?你这个炎黄子孙的败类,老子还要宰了你!”徐汉龙威严地站在那个 教民的面前,犹如一个正义在握的审判官。 刘矮子带着水火会的人高喊:“恶狗!”“奴才!”“打死这个汉奸鬼!” 那教民吓得忙逃进教堂,把大门紧紧关上。围观的人们纷纷向教堂和育婴堂丢石头,丢 垃圾。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兴趣也越来越大,人们都希望把事情闹大。大部分人是想借此 煞一下洋鬼子的气焰,出一口多年积压在胸中的不平之气。 也有不少人活得百无聊赖,欲借此寻点刺激,让生活增加些花色。还有些青皮无赖,最 怕的是天下不乱,他们就得规规矩矩,最盼的就是社会混乱不堪,他们好来个乱中得利。 教堂外人群的喧闹早已惊动了离此不远的法国领事馆,领事丰大业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在大厅里咆哮狂怒。这个对拿破仑崇拜得五体投地的法国外交官,自以为是上帝的高等子 民,仗着背后强大的军事力量,在中国的土地上有恃无恐。 在他的眼里,中国贫穷落后,中国人愚昧野蛮,他对各地反法国教会的民众斗争恨之入 骨,一向主张血腥镇压,以维护法兰西帝国的威严,保证天主教在中国的传播畅通无阻。此 刻,他见教堂外的人群越来越多,吵闹声愈来愈大,暴怒已极。 “天津的地方官呢?他们都躲到哪里去了?”他指着身边的秘书西蒙喝问。那神情,仿 佛他就是节制天津道府的直隶总督。 “刚才接到报告,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都已派兵出来弹压了。”身穿笔挺西装的西蒙 回答。 “派了多少兵?” “一百多。” “猪猡!”丰大业粗鲁地骂道,“天津府县都是一批猪猡。 教堂外闹事的有几万人,百多兵起什么作用!何况中国的兵都是无能的胆小鬼。” “是的。”西蒙应声,“不过,他们在自己的老百姓面前,胆子并不小。” “崇厚这个滑头,为何不出面?他的洋枪队为何不派出来?” “崇厚先到过教堂,现在回署去了。” “备车!”丰大业命令,“你和我一起,立即到三口通商衙门去见崇厚!” 崇厚穿一件月白亮纱衣,拿着一把精美的湘妃扇,正在他的珍藏室里欣赏他的宠儿—— 西洋钟表。崇厚的珍藏室,几乎就是一个钟表店,各色各样的西洋钟表摆满了一屋子,精光 耀眼,琳琅满目。崇厚一有空,就会来到这间屋子里,这个钟看看,那个表摸摸,心里喜洋 洋的。看到得意处,他会对着钟表哼几句京剧。此时的崇厚,就完全沉浸在一片愉悦之中。 上个月,一个比利时商人送给他一座特别的自鸣钟。这座钟有半人高,通身以珐琅装饰,且 镶金嵌玉,显得十分的珠光宝气。这还在其次。最妙的是下半部分有四个全裸金发西洋女 郎,那些女郎形体造得千娇百媚,就像几个缩小了的真人。每到整点时,钟里发出噹噹的响 声,四个女郎便在原地翩翩起舞,把个崇厚乐得心痒痒地,恨不得把这些洋菩萨都搂在怀 里。崇厚没有亏待那个商人,给他以最优惠的待遇:凡他的船进天津港时不予检查。崇厚将 这座钟放在珍藏室的正中。每到整点时,他便扔掉手中的公务,急匆匆地跑进珍藏室,兴致 盎然地看洋女子跳舞。 崇厚正看得出神,一个服饰鲜美的家人走到他的身边:“大人,法国领事丰大业和秘书 西蒙来访,已进了客厅。” 崇厚一惊,手中的纸扇掉到地上,暗暗叫苦:麻烦事来了!急匆匆换上长袍马褂迎了出 去。 “领事先生,秘书先生,哪阵好风把你们吹来了?”崇厚一脸媚笑地向丰大业、西蒙打 躬作揖。 丰大业打心里瞧不起这个贪图享乐、圆滑庸碌的清国大官僚,他没有吃崇厚这一套,板 起脸孔,开门见山地问:“侍郎先生,天主教堂无故遭围,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崇厚亲自剥了一个南丰贡橘递给丰大业,笑着说:“张知府、刘县令 都已派兵前去弹压了,领事先生放心,事情马上就会平息。” “我不能放心,侍郎先生。”丰大业并不接崇厚递过来的贡橘,一脸冰霜,“几万百姓 的骚乱,一百来个兵就平息了?你的洋枪队呢?调你的洋枪队去!” 丰大业这样直接地命令他,兵部侍郎、三口通商大臣崇厚觉得有失脸面。他压下心中的 不快,依然笑道:“领事先生,派洋枪队出来弹压百姓,恐不合适。” “什么话!”丰大业霍地站起,“侍郎先生,你要明白,你的洋枪队是我们大法兰西帝 国和大英帝国帮你建的,保护大法兰西的教堂,是它应尽的职责,你必须马上把它调派出 来!” 丰大业如此横蛮不讲理,崇厚一时恼火起来,不过他不敢发作,只略为冷淡地回一句: “洋枪队不能调动。” “你真的不调?”丰大业气得怒不可遏,从腰里拔出一只乌亮的手枪来,对着崇厚的胸 脯就是两枪。“叭叭”,崇厚身后那只一人多高的明宣德宝石红大花瓶被打得粉碎。其实, 丰大业只是吓吓崇厚而已,开枪的时候,他将手挪偏了两寸。这两声枪响,吓破了崇厚的 胆,他赶紧逃出客厅,躲进内室。衙门里的官吏、兵役们不知出了何事,都围了过来,西蒙 一把拖过丰大业,说:“我们走吧!” 丰大业对着内室高喊:“崇厚,我正告你,若不迅速平息骚乱,由此而产生的一切后果 都要由你们负责!” 说完,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三口通商衙门,又气呼呼地奔回河东,在狮子林浮桥上不期与 知县刘杰猝然相遇。刘杰带着几十号兵弁,在教堂周围已呆了两个多时辰。他东窜西跑,南 奔北突,喊得舌燥口哑,力劝百姓散开,但无一点效果,反招来一声声呵责痛骂。夫人怕他 出事,打发家人刘七来叫他回去,扯谎说他的独根苗突然发病了。刘杰四十多岁了,仅这个 五岁的独生子,平日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他对带队的把总招呼两句,便急急忙忙带着刘七 回衙门。 “站住!”丰大业极不礼貌地下令,“刘县令,你到哪里去?” “我回衙门去一下。”刘杰极不高兴地回了一句。 “刘县令,你身为天津的父母官,这个时候,你能离开教堂吗?”丰大业怒火又生,严 厉训斥着天津知县。 刘杰不便说回衙门看儿子的病,一时又急得找不出其他借口,居然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你这个猪猡!”丰大业破口大骂,“你们清国的官员都是猪猡!” “你敢骂人?”刘杰毕竟比崇厚血性足一点,他不能接受一个外国人在百姓的面前对他 这般侮辱,气得冲口而出,“你这个没有教养的洋鬼子!” “你?”丰大业没有想到刘杰居然敢回骂他,他立时拔出手枪来。刘杰的家人刘七是他 的远房侄子,一向对堂叔忠心耿耿,见势头不对,忙跨前一步,以身挡住刘杰。就在这时, 丰大业手中的枪响了,一颗子弹正中刘七的左胸,血流如注。 浮桥头的百姓见状,顿时狂怒到了极点,刘矮子大叫:“洋鬼子开枪打死人啦!” 这一声喊叫,如同一团火把扔进堆放着千万斤火药的库房,愤怒的火焰冲天燃烧;又如 一颗开花炮弹击破海河上的闸门,千百里而来积蓄在这里的怒涛汹涌奔腾了。天津卫在震 怒!人心在震怒!刘矮子一句“宰了狗日的洋鬼子”的话还未喊完,几百个百姓便冲上浮 桥。丰大业、西蒙见势不妙,忙折回向桥西跑。哪里走得脱!桥西也上来几十个大汉,把回 路截断了。刘矮子飞跑过来,扬起一脚,丰大业仆倒在桥上,一阵铁拳如雨点,不过三五秒 钟,丰大业和西蒙都已成肉酱了。 这时,从浮桥边一艘官船舱里走出一个高级武官来,那人对着桥上喊:“打得好!”刘 矮子朝着喊声望过去,哎呀,这不是总兵陈国瑞吗?去年,也是在海河边口,刘矮子给陈部 扛军粮上船,曾经见过这位人称“大帅”的陈国瑞。这时他见陈国瑞支持,情绪更高昂了, 对着众人大喊:“乡亲们,陈大帅说我们打得好,咱们冲到教堂去,干脆,把那几个洋教士 也宰掉!” “对,咱们到教堂算总帐去!” 浮桥上的百姓一齐呐喊着冲向人山人海的教堂。 教堂边,徐汉龙跳上一个土墩子,向周围的百姓们喊道:“父老乡亲们,洋鬼子和信教 的欺侮俺们,残杀俺们的孩子,现在又开枪打死了刘县令的家人,俺们能甘心受他们的宰割 吗?” “不能!”水火会的几百个兄弟一齐高吼。 “俺们报仇吧!”徐汉龙说完,跳下土墩,带头向教堂冲去,上万百姓一齐行动起来, 教堂的门被冲开了,夏福音被抓了出来。徐汉龙说:“把他押起来。”立即就有人猛烈反对。 “打死他!”十多个人一声喊,夏福音的小命瞬刻上了天堂。另外三个法国传教士一个 都没跑脱,全部死在乱拳之中。中国教民也有五六个被抓住打死了,另外几个赶紧扯下胸前 的十字架,脱下黑色教袍,换上平时家居衣服,居然混在人群中躲过了。有人从厨房里抱来 一桶油,向耶稣像泼过去,马上就有人点火,蒙难耶稣像在火中很快化为灰烬。那火越烧越 旺,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又从三楼烧到塔楼。转眼之间,一座巍峨壮观的望海楼 教堂,便被熊熊大火所吞没。 这是一腔不平的怒火,一团复仇的烈火,也是一把自发的野火! 这火从教堂烧到了育婴堂,一百多个中国小孩子从里面惊恐万状地跑了出来,还有七八 个重病在床的婴儿无人顾及,活活地被烟呛死,被火烧焦。三个法国修女被拖了出来。她们 被这愤怒的场面吓懵了,嘴里叽里哇啦地说着,没有人懂得她们说的什么。有个头发花白的 老头走过来,对拉她们的人说:“这是修女,就像我们中国的尼姑,她们也是可怜人,放开 她们吧!”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冲着花白头发吼:“什么可怜人,都是妖婆,放了给你做老婆?” 老头子讨了个没趣,低着头挤出了人群。有人高喊:“挖眼剖心都是她们下的手,烧死 这几个巫婆!” 一个腰围一片破布的小子,忽地抱拳,向四周一拱手,说:“各位叔伯兄弟们,我们哥 儿几个都没有婆娘,求大家行行好,把这几个妖婆赏给我们哥儿们吧,由我们来折磨,替大 伙儿出气!” “呸,下流混子!滚开,别在这里给咱们中国人丢脸!”冯瘸子冲过去,一挥手,将围 破布的小子打倒在地,对着人群喊:“谁家有被拐的孩子,都来报仇吧!” 立时有二三十个被头散发的妇女从人堆里挤出来。这些妇人一边痛哭,喊着自己儿女的 名字,一边用牙齿撕咬着修女。片刻光景,三个修女都血肉模糊,不成人形了。 人群中又有人喊:“祸根在法国领事馆!”“捣毁它!”随即就有千百人呼应。于是人 流一齐涌向领事馆。领事馆里的人早已逃散一空。大家扯碎了大门上的法国国旗,将里面的 东西打得稀巴烂。领事馆旁边的公馆、洋行、美国和英国的几处讲书堂也统统被砸得一塌糊 涂。人们还不解恨,仍情绪激昂地在那里谈论着,笑骂着,互相庆贺胜利。大家都觉得,这 一辈子就数今天活得痛快! 离天主教堂三里路远的关帝庙里,田老二带着小混混等一班青皮兄弟在这里蹲着,他们 另有打算。就在大家撕毁法国国旗的时候,远远地过来三乘轿子。田老二喜道:“到底来 了!”说着冲出关帝庙,小混混等紧紧跟上。 “停住,停住!”田老二扬起手中切西瓜的刀,对着轿夫的脸晃了几晃,轿夫们吓得魂 飞魄散,立即停下。田老二掀起轿帘,里面坐了一个白皮肤、黄头发、蓝眼睛的洋婆子。田 老二一眼看见了她脖子上戴着一串发光的金项链,两只手上各戴一只宝石戒指,心中暗喜。 他一只手伸进轿里,将那洋婆子拖出轿外,口里骂道:“你这个妖婆,爷们报仇来了!”说 罢,手中的西瓜刀便向那女人的头上砍去。女人尖叫一声,倒在地上。 这时,从第二顶轿里跑出一个男洋人,正赶上项五走过来,二话没说,抡起长枪,向他 的腿上戳去。张国顺、段起发跑过来,各自用刀用棍将这个洋人打死。三人在洋人身上乱摸 一气,一样值钱的东西也没有。 “后面那个跑了!”小混混眼尖,见第三顶轿里跑出一个足有六尺高的洋大汉,小混混 不及他的肩膀高。他也不知哪来的胆量,追上去,一拳打在那人的腰上,洋大汉仆倒在地, 爬不起来,小混混骑在他的身上,抡起两个拳头一顿乱捶。他仿佛觉得自己就是景阳冈上的 打虎英雄武松,在围观人群的面前出尽了风头,口里一个劲地骂:“打死你这个洋鬼子!谁 叫你欺侮咱哥们。” 田老二迅速从女洋人的脖子上扯下金项链,又从她的左手指上褪下一只蓝宝石戒指,右 手指的红宝石戒指却被项五捋下了。段起发什么也没得到,不服气,在她身上胡摸起来,意 外地在口袋里发现一块金表。众人见小混混正在打另一个洋人,便都赶来帮忙,几刀砍下, 那洋人就不再动弹了。段起发吸取刚才的教训,先下手,洋人左手上的金戒指被他死劲取 下。张国顺在他的上衣袋里掏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再摸,没有了。项五没捞到油水,气 得憋紧腮帮,用力将死洋人翻了个身,伸手掏他屁股上的小口袋。口袋里空的。项五恨得吐 了一口痰,骂道:“这个穷鬼!比咱哥们好不了多少!” 轿夫早已吓得不知去向,轿旁也围了上百人,田老二等正要走,围观中有人说:“你们 这几个小子,打死了洋人,抢走了东西,把尸体丢在这里不管,岂不苦了住在这里的百姓!” 小混混听了,对田老二说:“二哥,把这几个洋鬼子扔到河里去吧!” 田老二点头。于是五人一齐动手,将两男一女三具洋尸全扔进海河。末了,连西瓜刀、 长枪也丢进河里。田老二等四人都得到了好处,唯独小混混一点东西也没得到。他不觉遗 憾,他很快乐。田老二他们身上藏有金链金表,怕遭人打劫,赶紧回了家。小混混无所顾 忌,听到领事馆那边吼声震天,又跑过去,挤到人堆里看热闹。 望海楼教堂的大火一直烧到深夜才渐渐熄灭,闹了、看了一整天的人群,尽管亢奋异 常,欢快异常,到底太疲倦,凌晨之前也渐渐地散开了。 消息传到京师,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震惊万分,主管大臣、三十八岁的皇叔恭王奕䜣心中 恐惧不已。奕䜣这些年办洋务,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好比江湖上走绳索的卖艺人,步步都须 格外的小心谨慎,即便如此,也常常出乱子,招致朝野不少人反对。 奕䜣在与洋人打交道的过程中,深知洋人的目标不在中国的江山社稷,而在攫取中国的 财富。作为皇室中最重要的成员,奕䜣因此对洋人放下心来,至于银子,那毕竟好商量。 基于此,奕䜣办洋务的态度,说得好听点就是“抚”,说得直爽点就是“媚”。他与洋 人保持亲密的关系,恪遵与洋人订立的各项条约,并常常作些让步,满足他们贪婪的索取, 以求保得相安无事的局面。同时,奕䜣也注意学习洋人的长处,试图把它用之于中国,使中 国徐图自强。这方面的想法,他与曾国藩的观点完全一致,在朝中,在各省也不乏支持者, 比如文祥、左宗棠、李鸿章、郭嵩焘、沈葆桢、丁日昌等人,就都是他的追随者。但奕䜣的 这番用心,并不能得到天下的谅解。 首先是大学士倭仁就看不惯。这个理学泰斗一心要维护中国传统礼教的纯洁性和至高无 上的统治地位,对奕䜣与洋人的拉拉扯扯很觉不顺眼。同治五年,当奕䜣提出选用科甲官员 入同文馆学习天文、算学的主张时,倭仁就坚决反对。他抗词驳斥奕䜣的观点:“立国之 道,尚礼义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古往今来,未闻有恃术数而能起衰振弱 者也。”倭仁这么一带头,就有一批所谓忠贞之士激昂慷慨地附和,声称如果这样下去,大 清非亡国灭种不可。后虽经慈禧太后支持,事情总算进行下去了,但已闹得举国不靖。这还 罢了,最令奕䜣头痛的是遍及全国的教案,把他弄得焦头烂额,举止无措。而这些教案中, 又以与法国天主教的冲突最大。奕䜣记得,咸丰十年的南昌教案、同治元年的衡阳湘潭教 案、同治四年七年的酉阳教案等等,都是与法国天主教发生的流血冲突。酉阳教案因打死一 个法国传教士,激起教堂报复,居然死了一百四十五个中国百姓。这场惨案,至今尚未了 结,眼下法国的损失比哪次都要大,他们怎会善罢甘休!这场乱子如何结局呢?奕䜣不敢想 象。他只得立即给三口通商大臣崇厚下令,要他迅速查明事件的原委和后果,并对受影响的 外国领事馆致以歉意。 消息更使法国和其它几个在天津驻有本国人员的西方国家震惊,他们纷纷派员前往天津。 崇厚奉命查明,这次事件中,包括丰大业在内,共打死法国人九名、俄国人三名、比利 时人二名、英国美国人各一名,另有无名尸十具,烧毁法国教堂一座,毁坏法国领事馆一 处、育婴堂一处、洋行一处、英国讲书堂四处、美国讲书堂二处。法国驻京公使馆公使罗淑 亚认为蒙受了空前未有的奇耻大辱,他联合英、美、俄、比利时等六国,向清廷提出严重抗 议。法国政府停泊在远东的三艘军舰也集结于天津、烟台一带,扬言要把天津化为焦土。刚 刚出了一口怨气的天津士民,头顶上正压着一块沉重的战争乌云。 这块战争乌云,尤使慈禧、奕䜣害怕。在崇厚的“愚民无知,莠民趁势为乱,地方官失 职”的奏折上,慈禧批令严厉处治肇事匪徒,将天津地方官员先行交部分别议处,并将派崇 厚出使法国赔礼道歉。总理衙门向各国驻京使馆发出照会,重申遵守各项条约,保护各国在 华利益,严惩肇事凶手,公正处理天津事件。 但各国公使,尤其是法国公使对清廷态度的诚意表示怀疑,罗淑亚警告奕䜣:法兰西帝 国的舰队正在升火待发,随时都可以越过重洋,进入天津。当奕䜣把外国人的态度禀报给慈 禧时,年轻的西太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慢慢地说:“得派一个压得住台面又顾全大 局的重臣前去天津迅速处理,以宽洋人之心。” “太后的决定英明。”奕䜣期望的正是这个决定,他心里已想好了人选,只是太后未 问,他不便轻易先提出。自从罢去“议政王”头衔后,他处事谨慎多了。 “六爷。”慈禧客气地叫了一声奕䜣,“你看派谁去为好呢?” “臣看曾国藩去比较适宜。”奕䜣装着思考一下后再回答,“不过,曾国藩现正在病假 中。” “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只得麻烦他了,别人谁去都不济。 况且他是直督,也是他分内的责任。”慈禧说。奕䜣的奏对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是的。臣也相信曾国藩一向不畏艰难,以国事为重,是不会推辞的。”奕䜣心头压着 的石头落了地,仿佛曾国藩一去,战争阴云就会立即被驱散。 “六爷,你去叫内阁拟旨来。”慈禧也心宽了,她把右手举起,极有兴致地欣赏无名指 上的金指套。这指套昨天才打好,金光灿灿的,足有三寸半长,她很满意。 “是。” 奕䜣正要跪安,西太后又以悦耳的声音补充:“要内阁把朝廷的旨意拟明白些,语气要 坚决些,好让曾国藩到天津后,办起事来有所依凭,不致因百姓和地方官的情绪乱了方寸。”   中文东西网 整理 六 给儿子留下了遗嘱 保定城总督衙门口,今上午忽然变得热闹起来。大公子曾纪泽正在忙忙碌碌地张罗着, 一根丈把高的竹杆上悬挂着一挂长长的鞭炮,鞭炮下面站着一排吹鼓手。过一会儿,二公子 曾纪鸿也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队府里的听差。四周的百姓感到奇怪:看这架式,总督衙门 今天像是有喜事,但又不见张灯结彩、披红挂绿;若是办丧事哩,又不见戴白系麻的,门前 也没有招魂幡。只见老家人荆七从前面大路上小跑过来,对纪泽说:“大公子,马车就要到 了!”说完后,又走到吹鼓手队跟前,吩咐作好准备。 正说话间,一辆三匹马拉着的大马车停在门前大坪中,纪泽忙拉着纪鸿走过去,跪在马 车前。车里走出李鸿章的幼弟李昭庆。他刚一下车,荆七便挥挥手,早已准备好的一群听差 都走了过去,七手八脚地从马车上卸下二十四根长八尺、径长一尺二寸的大圆木来,每根圆 木的腰间系一根红布条。这时鞭炮轰响,鼓乐齐鸣,纪泽兄弟对着圆木叩头不止。荆七一声 吆喝,四十八个听差,抬起二十四根圆木,鱼贯踏上台阶,走进衙门。纪泽、纪鸿低着头走 在最后。 原来,这二十四根圆木,是两副棺材的用料。去年,曾国藩离开江宁前夕,李鸿章赶来 送行,问恩师在江南尚有何未了私事。曾国藩悄悄对他说,已在江西建昌定下了两副棺木 料,方便时,请他带到保定来。李鸿章谨记在心,赴西北前夕,他将此事交给昭庆,要弟弟 亲到建昌去督办。他要把这两副棺木作为自己的礼物送给恩师,尽一点作门生的孝心。 曾国藩在书房里亲热地接见了李昭庆,并验看了千里运来的建昌木。但见根根光亮笔 直,纹理细密,仔细嗅一嗅,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建昌木身上常见白色波澜条纹,故又叫 建昌花板。这建昌花板号称制棺材的上等佳料,又经李昭庆从上万根木料中,亲自选出,岂 有不好之理!正在谈论下一步如何制造的时候,巡捕报:“圣旨到!” 曾国藩慌忙换上朝服来到公堂,刚升为吏部侍郎的周寿昌亲自赍旨来到,朗声颂读: 崇厚奏津郡民人与天主教起衅,现在设法弹压,请派大员来津查办一折。曾国藩病尚未 痊,近日已再行赏假一月,惟此案关系紧要,曾国藩精神如可支持,着前赴天津,与崇厚会 商办理。匪徒迷拐人口、挖眼剖心,实属罪无可逭。既据供称牵连教堂之人,如查有实据, 自应与洋人指证明确,将匪犯按律惩办,以除地方之害。至百姓聚众将该领事殴死,并焚毁 教堂,拆毁育婴堂等处,此风亦不可长。着将为首滋事之人查拿惩办,俾昭公允。 地方官如有办理未协之处,亦应一并查明,毋稍回护。曾国藩务当体察情形,迅速持平 办理,以顺舆情而维大局。 钦此。 天津事起之后,作为直隶总督,曾国藩早已作好了到天津查办的准备,他对这道圣旨不 感到意外,对圣旨中所提到的惩办迷拐人口及为首滋事人员的决定,他也深表同意。但这件 事办起来,必有千难万难,曾国藩心中也非常清楚。不过,他却不能推辞,只得答道:“臣 曾国藩遵旨。” 周寿昌念过上谕之后,随即走过来,双手扶起病体衰弱的曾国藩,心里涌起一股怜悯之 情。 “涤生兄,这是件极难措手的事,京中议论甚多。”周寿昌关心地说。 “我知道。”曾国藩的情绪十分低落,“但我身为直隶总督,天津闹事,我能不管吗?” “要么这样,”周寿昌望着曾国藩满是皱纹又略带浮肿的长脸,以及两只上下眼皮几乎 完全靠拢的眼睛,诚恳地说,“我去回复皇太后,说你重病在床,不能起身,请太后另简别 人。” 对老朋友的这番情义,曾国藩深为感谢。一瞬间,他也觉得可以接受,本来自己就已告 假在先,并非临事推诿。但他转念一想,又觉不妥。此事关系太大了,处理得好不好,都直 接牵联到整个国家的命运。自古忠臣遇到国家危难之事,即使重病在床也要力疾受命;当年 林文忠公就是这样死在前赴广西的路上,赢得了千古忠贞的美名。“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 祸福避趋之。”林则徐悲壮的诗句在他的脑子里浮起,他决心向林则徐学习:力疾受命。 “应甫,你回去禀报皇太后、皇上,就说我过两天就出发,一定要把天津的事情处理 好,请圣上放心。” 送走周寿昌后,曾国藩一直一个人怔怔地枯坐在书房里,不吃不动,仿佛老僧入定一 般。夜晚,欧阳夫人亲自送来一碗参汤,劝他喝下,又劝他为国为家保重身体,早点躺下休 息。他谢了夫人的好意,答应立即就睡。待夫人走后,他关好门,拨亮灯,拿出纸笔来,思 量着要写点东西。 昌花板和赴津办教案的上谕同一天到达,明明白白地预示着他此次津门之行是有去无回 了。对自己这衰病之身,他无甚留恋;官居一品,封侯拜相,已位极人臣,也无甚遗憾了。 他最挂牵的就是两个儿子,担心他们今后不能好好地立身处世,担心曾氏家族会有一天突然 败落。这样的事,对于大家世族来说,几乎不可避免。他希望曾家能够避免,至少能推迟几 代出现。要写的话,多少年来烂熟于胸,用不着多想,他笔不停挥,文不加点,一直写到鸡 叫头遍才住手。写完后他又从头至尾诵读一遍,一种惆怅落寞之情油然袭来,不能自已。 余即日前赴天津,查办殴毙洋人焚毁教堂一案。外国性情凶悍,津民习气浮嚣,俱难和 叶,将来构怨兴兵,恐致激成大变。余此行反复筹思,殊无良策。余自咸丰三年募勇以来, 即自誓效命疆场,今老年病躯,危难之际,断不肯吝于一死,以自负其初心。恐邂逅及难, 而尔等诸事无所禀承。兹略示一二,以备不虞。 余若长逝,灵柩自以由运河搬回江南归湘为便。沿途谢绝一切,概不收礼,但水陆略求 兵勇护送而已。 余历年奏折,抄毕后存之家中,留予子孙观览,不可发刻送人,以其间可存者绝少。所 作古文,尤不可发刻送人,不特篇帙太少,且少壮不克努力,志亢而才不足以副之,刻出适 以彰其陋耳。如有知旧劝刻余集者,婉言谢之可也。切嘱切嘱。 余生平略涉儒先之书,见圣贤教人修身,千言万语,而要以不忮不求为重。忮者嫉贤害 能,妒功争宠,所谓怠者不能修,忌者畏人修之类也。求者贪利贪名,怀土怀惠,所谓未得 患得,既得患失之类也。忮不常见,每发露于名业相侔、势位相埒之人;求不常见,每发露 于货财相接、仕进相妨之际。将欲造福,先去忮心;将欲立品,先去求心。忮不去,满怀皆 是荆棘;求不去,满腔日即卑污。余于此二者常加克治,恨未能扫除净尽。尔等欲心地干 净,宜于此二者痛下功夫,并愿子孙世世戒之。 历览有国有家之兴,皆由克勤克俭所致;其衰也,则反是。余生平亦颇以勤字自励,而 实不能勤;亦好以俭字教人,而自问实不能俭。尔辈以后居家,要痛改衙门奢侈之习,力崇 勤俭之德。 孝友为家庭之祥瑞。吾早岁久宦京师,于孝养之道多疏,后来辗转兵间,多获诸弟之 助,而吾毫无裨益于诸弟。余兄弟姊妹各家,均有田宅之安,大抵皆九弟扶助之力。我身殁 之后,尔等当视叔如父,视叔母如母,视堂兄弟如手足。诸弟渐老,余此生不审能否相见, 尔辈若能从孝友二字切实讲求,亦足为我弥缝缺憾耳。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七 轿队被拦在天津城外 曾国藩带着赵烈文、吴汝纶、薛福成和几个兵弁,冒着六月酷暑,扶病上轿。彭楚汉建 议:“大人身为直隶制军,天津又处动乱之中,此行宜以兵马壮声威。卑职愿带一千人随大 人进津门。” “不行。”曾国藩断然拒绝,“上谕说持平办理,以顺舆情而维大局。维护大局,则不 能开仗。我带兵前行,不正好给洋人动刀兵以借口吗?” 彭楚汉默然退下。 “彭军门。”曾国藩又把他叫住。“洋人猖狂无礼,后果难以预料,直隶军队有捍卫京 畿之责任。你要训饬部属,决不能掉以轻心,随时准备,以防不测。” 彭楚汉领命,作为一个有十几年戎马生涯的总兵,他懂得目前形势的严峻。 绿呢大轿启行了,后面赵、吴、薛等骑马相随,沿着通往天津卫的古道缓缓前进。一望 无边的京津平原在烈日暴晒下,一切生命都变得疲软懒散。两旁庄稼地里,稀稀落落地种着 些高粱、玉米、西瓜、红薯,叶片低垂,藤儿干枯,全无一点生气。地里死一般地寂静。偶 尔可见一两个人从高粱丛中钻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又钻进去。这些人浑身上下一丝 不挂,生长在南方的赵烈文、吴汝纶看着直摇头。古道上很少见到来往行人,偶尔所见的, 也只是一些居住在附近的百姓,个个面如菜色,身如干柴。进入静海地面时,路上行人渐渐 多起来,他们拖儿带女,背着大布包,神色忧伤。 曾国藩叫兵弁过去打听。原来是永定河在葛渔城一带又决口了,冲毁农田庄舍无数,受 灾的百姓只得背井离乡去逃难。老百姓刻骨咒骂河道河吏,骂他们将河工的款子贪污了,偷 工减料,敷衍草率,欺蒙上司,贻祸百姓,是一班该千刀万剐的贪官污吏。 曾国藩坐在轿里,一颗心沉重得如同千斤铁锤。眼里所看到的已令他怆然,听到的又令 他愤然,而即将面临的更令他颓然。 西洋天主教早在明末就在中国传播,到康熙年间大盛,一时有信徒好几十万。后来,因 天主教不准中国信徒祭祀祖先,引起朝廷不满,而神父穆经运又参与胤禩等夺嫡之争,故雍 正、乾隆之后,天主教遭到严禁。鸦片战争之后,朝廷又允许外国人传教,随之而来的便是 不少纠纷。 曾国藩对天主教素来反感。天主教独尊上帝,不敬祖宗,不分男女,与他心目中的礼义 伦常大相径庭,他视之为扰乱中华数千年文明的异教。在他看来,长毛就是把这一套学了过 来,结果造成十多年的大乱。至于洋人贩来的鸦片,他更是深恶痛绝。但对洋人的坚船利 炮,以及诸如千里镜、自鸣钟、机器等。他又由衷地佩服。三十年前惨败于洋人的教训,他 记忆犹新。十多年来亲历戎间,对外国与中国在军事上的悬殊他看得很清楚。一个基本认识 已在他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与洋人相争,不在于一时一事的输赢,而在于长远的胜负。中 国目前不如洋人,一旦开仗,只有失败。要靠“打脱牙和血吞”的精神,忍辱发愤,徐图自 强。他以这个认识为基础,利用晚上住宿的空隙,拟了一篇《谕天津士民示》,告诫天津士 民要将好义刚强之气引入正道,对教堂传闻要查访确实,不可以忿报忿,以乱招乱。十载讲 和,得来不易,一朝激变,荼毒百姓。并宣告奉命而来,一以宣布圣主怀柔外国、息事安民 之意,一以劝谕津郡士民,必先明理而后言好义,先有远虑而后行其刚气。曾国藩准备一进 津门,就将这张告示交衙门刻板,刷印几百份,遍贴大街小巷。 远远地看到天津城绵延的城墙和高大的城门了,绿呢大轿在稍子口停下。这里离城尚有 七里地。天津道员周家勋、天津知府张光藻、天津知县刘杰已在此等候多时。众人将曾国藩 迎进屋里。刚一落座,便见周道台在前,张知府、刘县令在后,一齐跪在地上,高喊:“求 老中堂给卑职们作主。” 说罢,对着曾国藩叩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三个人都满脸是泪。曾国藩心中甚是凄 楚,说:“都起来,这是什么地方!你们都是镇守天津的朝廷命官,如此哭哭啼啼的,让百 姓传扬出去,岂不丢朝廷的脸?” 周家勋等人起来,不敢坐,都垂手站在曾国藩的两旁,等待他的训示。 “城里现在安定下来了吗?” “回老中堂的话。”周家勋低头答道,“大规模的闹事起哄是没有了,但百姓心里都大 不服气,许多人都在骂崇侍郎。” “骂他什么?”曾国藩对此颇为关心。 “骂他是讨好洋人的汉奸。”刘杰插话。 曾国藩两腮的肌肉轻轻地抽搐了一下,说:“胡说八道。” 不知是中气不足,还是并不十分愤怒,这四个字显得轻飘飘的。刘杰听出了其中的味 道。这次事件由围攻咒骂,发展到烧楼毙人,实由丰大业开枪的缘故。堂侄当天抬到家里后 便气绝,他悲痛不已。倘若不是这个忠心的侄儿,气绝的便是他本人。他恨强盗土匪般的法 国佬,因而对百姓的举动能够理解,也予以同情。他把自己的观点亮给崇厚听时,谁知也遭 到丰大业枪击的崇厚非但不支持他,反而说他糊涂。刘杰觉察出曾国藩与崇厚的口气大有不 同,于是壮起胆子说:“中堂大人,丰大业身为法国领事,两次枪击我朝廷命官,公然侮辱 我大清帝国的尊严,且打死了卑职的家人。百姓奋然而起,捍卫朝廷尊严,伸张正义,虽然 做得过头了些,但事出有因,情可宽恕。” “刘明府,你说如何宽恕法?”曾国藩苦笑一声,“丰大业无理,可以由朝廷出面,与 法国公使交涉处理,如何能就因此放火烧屋,杀死那样多与丰大业毫不相干的洋人?现在退 一万步来说,即使朝廷采取宽恕的态度,不再追究,但洋人会答应吗?设身处地想一想,假 若我大清国在别的国家里遭到这样的袭击,我们又会怎样想呢?我们难道就会宽恕吗?” 刘杰一时语塞。周家勋想陈述教堂迷拐幼童、挖眼剖心,百姓积怨甚深等情况,但话到 嘴边又咽下去了。这些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需要等总督大人到署后详细禀报,张 光藻本想诉诉对“交部议处”的委屈,见周、刘都不再说话,也就不作声了。曾国藩喝了两 口茶后,吩咐起轿。 曾国藩的绿呢大轿领头,后面跟着周家勋等人的蓝呢大轿,平日的全副执事都免去了, 轿队冷冷清清的,似乎坐的都是一些受审遭贬的官员。轿队悄没声息地前进三四里路远时, 忽见前面大道上黑压压地跪下一片人。走在轿队前面的戈什哈吓得忙回头禀告曾国藩,请示 进止。曾国藩眉头一皱,面色不悦地说:“叫张太守、刘明府去问问,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张光藻、刘杰下了轿。过一会儿,张光藻返回,对曾国藩说:“前面跪的是天津各界士 民,他们要面见中堂大人。” “叫他们都散开!有事以后到衙门里说去!”曾国藩不耐烦地挥挥手。 张光藻很快又转回来,哭丧着脸说:“非请大人下轿接见他们不可,否则他们决不散 开。” “这是什么话!”曾国藩气愤地说。他知道天津百姓不好对付,极不情愿地下了轿。跪 在道上的士民见曾国藩走过来,立即乱哄哄地喊:“曾大人!”“老中堂!”“青天大老 爷!” 曾国藩挺直腰板,两手叉腰,尽量做出昔日那种凛不可犯的风度来。无奈右眼已眯成一 根线,左眼也只能睁开一点点,没有了过去的如电目光,也就没有了过去令人战栗的威严。 天津士民们发现,站在他们面前的曾国藩,与他们所想象的湘军统帅完全对不上号,若没有 那身吓人的一品官服,他与俺们普通老头子有什么差别! “父老兄弟们!”曾国藩干咳了一声,大起喉咙喊道,“鄙人奉太后、皇上之命,前来 处理津民与洋人斗殴之事。各位请放心,鄙人一定会遵循国法,禀公办理。”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即腾起一片乱糟糟的喊声:“曾大人,您要为咱们百姓撑腰!” “中堂大人,洋人是恶鬼,您可不能像崇厚那样偏袒他们!”“老中堂,您要明察秋毫呀!” 曾国藩心里烦躁起来。他强压着厌烦情绪,高声说:“父老士民们,请你们让开一条 路,好让鄙人进城。” 前面跪着的几个百姓挪动了膝盖,让出了一条四五尺宽的路来。曾国藩正准备上轿,人 群中突然站起一个身着长衫的青年,大声说:“老中堂,津门各书院士子公推晚生出来说几 句话,请老中堂赏脸听一听。” 曾国藩见说话的士子长得眉目清秀、斯斯文文,脸上流出一丝浅笑。他平生从不怠慢读 书人,尤其喜欢那些长得俊拔的年轻士子,他认为人才大都藏在这批人中。一个戈什哈从附 近人家中搬来条木凳,他坐在凳子上,习惯地抬起右手梳理胡须,微微点点头。 青年士子会意,大着胆子说:“去年,老中堂由两江来到直隶,我津门全体士子人人欢 喜雀跃,咸谓有老中堂这样清正廉明、治国有方的总督,直隶从此将可从疲沓中振兴起来。 老中堂督直不久,便刊布《劝学篇示直隶士子》,鼓励我直隶士子以旁侠之质入圣人之 道,又告诫以义理为先,以立志为本,取乡先达杨、赵、鹿、孙诸君子为表率。老中堂的教 导,我津门士子都铭记在心。” 说到这里,青年士子偷眼看了一下坐在板凳上的总督,见他注意在听,气更壮了:“这 次听说太后、皇上派老中堂前来处理上月的事件,津门学子比去年欢迎的心情更为强烈。上 月之事,明摆着是洋人所逼,欺人太甚。往日洋人欺侮老百姓,士子们已愤愤不平,现在他 们竟然公开侮辱我津郡父母官,眼中已无我大清帝国,士子们无不义愤填膺。这等洋鬼子, 杀之应该。老中堂,我们都记得十多年前,您的那篇震撼天下的《讨粤匪檄》。檄文说,长 毛别有所谓耶稣之说,《新约》之书,以此来取代我孔孟之教。此为开辟以来名教之奇变。 并号召所有血性男子共同征剿。洋人和长毛是一丘之貉,他们妄图以耶稣、《新约》来迷惑 我炎黄子孙,乱我孔孟名教,津门父老奋起反抗,和当年湖湘子弟抗击长毛如出一辙。津门 士子表示支持,也正是遵循老中堂之教诲,以旁侠之质入圣人之道的体现。故全体士子公推 晚生出面,恳请老中堂明察士民爱国卫道的苦心。” 那士子说完又跪下去,他周围的人一齐喊:“请老中堂明察!” 曾国藩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对这番话是欣赏的。尤其使他快慰的是,十多年前的那篇 檄文,在远离湖南数千里的天津至今尚深入读书人之心。他觉得刚才这位士子很会讲话。 清晰的语言,说明他有清晰的头脑,既然被全体士子所推出,一定在他们之中享有威 望。这是个人才,应该破格提拔! “大人,我也说几句!”人群中刷地站起一个粗大的黑汉子,他是水火会的头领徐汉龙。 “你是什么人?”曾国藩见那人样子有点凶猛,遂打断他的话问。 “我是海河岸边的铁匠。”徐汉龙不理睬曾国藩眼中流露的鄙夷神色,豪放直率地说, “天津百姓放火烧教堂,捣毁育婴堂,完全是正义的行动。大人您或许不清楚这里的底细, 听我拣几件事说说。” “你说吧!”曾国藩一向倡导实事求是,捕风捉影的话他听得太多了,重要的在于具体 的事实。所以他鼓励徐汉龙说下去。 “第一,”徐汉龙没有通常见曾国藩的人那样恭顺多礼,他开门见山地说,“天主教堂 终年紧闭,行动诡秘,教堂和育婴堂底下都挖有地窖。这地窖都从外地请人修建,不让津民 参与其中,百姓普遍怀疑这地窖中大有名堂。第二,中国有到育婴堂治病的人,往往只见其 进,不见其出。前任江西进贤知县魏席珍的女儿贺魏氏,带女入堂治病,久住不归,她父亲 多次劝说也无效,家里人都说她吃了育婴堂的迷魂药。第三,将死的幼孩,育婴堂也收进 去,以水浇头洗目,令人诧异。又常见从外地用车船送来数十上百幼童,也只见进的,不见 出的。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育婴堂、教堂里这半年来死人很多,但都在夜晚埋葬,很令人可 疑。上个月百姓们在义冢里挖出几具新尸验看,见这几具尸都是由外向里腐烂,尤其腹胸都 全部烂坏,肠子肚子外流。大人您知道,死人都是由里烂出的,哪有从外面烂进的道理?这 几件事,难道还不能证明天主教堂、育婴堂是披着教会慈善的外衣,干着挖眼剖心的恶鬼勾 当吗?” 徐汉龙说完也跪下,他身边的人怒极高喊:“天主堂、育婴堂是恶鬼窝!” 曾国藩心想,这个铁匠也不简单,敢在朝廷大员的面前理直气壮地陈说,若这几桩事情 都是真的,也怪不得百姓不疑不气了。 正思忖间,冯瘸子也站了起来,对着曾国藩嚷道:“总督大人,刚才徐大哥说的半夜埋 人,就是我亲眼所见的。他们这些洋人把我们中国人不当人看,还不如他们喂养的狗。他们 残杀我们成百上千个幼童,我们为什么不能杀他们?实话告诉你吧,那天烧天主堂就是我放 的火,洋人我也杀了一个。 你要抓凶手,就抓我吧!” 冯瘸子话还没说完,刘矮子也跳起来叫道:“我也杀了洋人,抓我吧!” 立时就有六七个人一齐站起,大叫大嚷:“我们都是凶手,官府要抓就抓吧!”“为杀 洋人而砍头,值得!”“来世长大,还要杀洋人!” 曾国藩心里惊道:“看来这烧教堂、杀洋人的人,一定令百姓视为英雄,不然他们怎会 这样争着承认?”他站起来,极力以威严的神态说:“都不要嚷叫了!刚才那位士子和铁匠 的话,是不是都代表各位的意思?” “是的。”跪在地上的士民们齐声答道。 曾国藩的两道扫帚眉紧紧地拧了起来,过了好长一阵时间才说:“现在请各位父老先让 鄙人进城去,有事以后还可以再来找。” 众人都纷纷站起散开。轿子重新抬起时,曾国藩吩咐加快速度,赶紧进城。 进城后,他谢绝道、府、县的殷勤相邀,带着赵烈文、吴汝纶、薛福成等人住进了文 庙。刚刚吃过晚饭,三口通商大臣崇厚便来拜访了。曾国藩顾不得劳累,忙以礼相见。在曾 国藩的面前,崇厚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晚辈,而崇厚对这个文才武功,并世无出其右的武英殿 大学士,也从心里崇拜。他本是个乖觉伶俐的人,此刻在曾国藩面前,益发显得殷勤恭敬。 “老中堂,晚辈是盼星星盼月亮,盼望您来。天津这个烂摊子,眼下是乱哄哄、稀糟糟 的,道、府、县都交部议处,他们都不管事了,等候革职发配,全部担子都压在晚辈一人肩 上,我崇厚哪有能力管得下?不是晚辈眼里无王公贵族,现在就是恭王爷亲来,也不一定弹 压得住。阖朝文武,只有老中堂大人您一人可以镇得住这个局面。” 崇厚以十二分的诚恳说着,这的确也是他的心里话。他目前在天津的日子很难过。舆论 都说他没有骨气,骂他是汉奸,法国人又不断地给他施加压力,过几天,公使罗淑亚要亲到 天津来找他当面算帐。他好比钻在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这下好了,以曾国藩的地位和 声望,足以构成一堵坚实的挡风墙。 崇厚的诚恳态度,颇使曾国藩感动。他说:“老夫已是衰朽,实不能荷此重任,只是职 分所在,不能推辞罢了。侍郎这些年来在天津为朝廷办三口通商,与洋人打交道,也是件不 容易的事。老夫这些年来与洋人直接接触不多,天津之事,与洋人构成大隙,如何处置妥 帖,还要多仰仗侍郎的经验和才干。” “哪里,哪里。老中堂这一来,一切事情都可迎刃而解。 太后已命晚辈去法国说明津案的缘由,过几天晚辈便进京陛辞,启航远行了。”崇厚早 就巴望着曾国藩来,他好脱身,跳出火坑。 “不,不,侍郎你不能走。”曾国藩忙制止。他既然决定力保和局,不开兵衅,崇厚与 洋人相处密切的关系,便是一个最可利用的好条件。“你在天津再留几个月吧,老夫与你谤 则同分,祸则同当。明天,老夫亲为你上一道奏请如何?” 曾国藩这样恳切地挽留,崇厚不能推辞。再说,协助曾国藩完满地处理好这起事件,今 后无论在朝廷,还是在洋人面前,他都可以挣得脸面。崇厚同意了。“老中堂这样信任晚 辈,晚辈一定尽力协助老中堂处理好这件事。晚辈今天特来向老中堂禀报这件事的前前后 后。” 关于天津教案,曾国藩在保定时就已知大概,周寿昌传旨后,又将京中的传闻告诉了 他,今天从城外天津官员和士民的口中,他又听到不少有关事情的真相,但所有这些,都不 能代替崇厚的当面禀告。这不仅因为崇厚是这个事件的主要当事人,还因为崇厚坐镇天津十 年,他对包括法国人在内的洋人的熟悉,是别人远远不可比的。正是在这个基础上,曾国藩 建立起对崇厚的信任。 崇厚能说会道,把上个月发生的这件事的全过程说得清楚细致、有条有理,使曾国藩听 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觉厌倦。 他心里想:许多人说崇厚是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看来不完全正确。八旗子弟,只要 不是家道完全败落,哪个不是花花公子!能像崇厚这样就不错了。曾国藩含笑听着崇厚的叙 述,不时插几句问话,气氛很融洽。事情的经过讲完后,崇厚说:“老中堂,晚辈对这件事 有几点想法。” “你说吧!”曾国藩欣赏下属对事情有自己的看法,他讨厌那种人云亦云、糊涂颟顶的 人。 “第一,事情的起因,完全肇于百姓的愚昧无知。所谓迷拐幼童、挖眼剖心,纯粹是无 稽之谈。天主教的教义最是仁慈,街上讨食的乞儿、流浪的孤儿,育婴堂都收留,让他们住 在那里,有饭吃,有衣穿,还教他们识字唱歌。这种事,我们自己的衙门都做不到啊!” 曾国藩想起自己所到之处,眼见不少弃婴乞儿,心中虽是怜悯,也未曾想到过要收容。 这么多,如何收容得了?别的官员们也未见有育婴堂这样的义举。他觉得惭愧。 “愚民但说洋人挖眼剖心,也不追问,这挖眼剖心到底是做什么用途呢?”崇厚继续说 下去,“洋人医道最是发达,许多病我们束手无策,他们的医生一来,便可手到病除。我有 一次问过夏福音,有人说吃人的眼睛目明,吃人的心肝长寿,是这样的吗?夏福音听后哈哈 大笑,说这是天方夜谈,还说人若吃人肉,就要中毒,非但不能长寿,有可能即刻毙命。这 次勘查被烧毁的圣母得胜堂、育婴堂时,我特意吩咐几十个亲兵注意搜寻,结果他们禀报, 根本不见一只眼珠,一个人心。老中堂,这吃人心肝的事,过去书上说的也只是极少数的绿 林强盗的作为,现在虽野番都不这样,何况英、美、法这些西洋大邦呢?” 崇厚的话很有道理。曾国藩过去也听说各地闹教案,都讲洋人吃人心,挖眼珠,结果并 无一处查实。他分析,这是因为教堂有仗势欺人的其他罪行,人们忿恨,有人便编排这些离 奇的事来激起大家的义愤。有些老百姓愚昧,也便真的相信了。 崇厚又说:“老中堂,还有一个极重要的事,晚辈一直未对任何人说,连皇太后、皇上 都没有说。” “什么事?”崇厚的神态既严肃又神秘,引起曾国藩的极大兴趣。 “事件发生后,皇太后、皇上命晚辈查实洋人损失情况,晚辈派出亲信认真调查。第二 天他们来报告,说靠近关帝庙的海河上浮出三具洋人尸体,二男一女。他们验尸后,发现这 三个洋人均是刀砍死的,女尸脖子上、手指上都留有戴项链、戒指的痕迹,而项链、戒指都 不见了。”崇厚说到这里,把声音压低,“老中堂,晚辈估计这三具洋尸是死于歹人的趁火 打劫,谋财害命。” “他们是哪个国家的?”曾国藩问,他的扫帚眉抽动了一下。 “后俄国公使来天津认出了,说是他们俄国来中国的旅游者,其中两个是一对夫妻。” 曾国藩轻轻地点了两下头。 “晚辈现在各处布下暗哨,严密打探。眼下尽管许多人骂晚辈,暂且由他们骂去,是非 总会分明的。” 崇厚的态度使曾国藩感动。他鼓励道:“崇侍郎,你刚才讲的事都很重要,对老夫也很 有启发。朝廷既然派我们处理这件事,我们自然就坐到一条船上来了,自当同舟共济,不分 彼此。你认为该做的事,就只管去做,老夫支持你。” 崇厚走后,曾国藩想了很多,许多事情在等待他去办:明天大清早,得趁着人少的时候 去踏勘闹事的现场;被福土庵暂时收留的那一百多个从育婴堂里逃出的孤儿,得派人一一询 问,问他们是否亲眼见过挖眼剖心?武兰珍接受迷魂药一事甚为蹊跷,务必严饬武兰珍讲出 实话,若真是王三送的,一定要武兰珍找出王三来,这种人,必须以死来威胁,方可起作 用。海河洋尸事,是个重要的发现,要派十分精明能干的人去办,查出结果,抓到凶手,不 仅可以名正言顺地正法,且可以此教育士民:这样大规模的骚乱是没有好处的,它只能使坏 人乱中取利。津案应从这里打开缺口,事情方可望得到各方面都满意的较好解决。派谁去 呢?他想起了赵烈文。是的,这事就交给惠甫!道、府、县都无人管事,干脆叫周家勋等人 暂时停职,在近期内物色几个人接替。社会秩序的维持,日常事务的处理,都还得靠地方 官。另外,还有一件顶要紧的事,那就是如何应付过几天就要到天津来的法国公使罗淑亚。 据说此人很不好对付。事情太多太多了,曾国藩想着想着,忽然一阵头晕,眼前发黑。他赶 紧摸到床边躺下,直到半个时辰后才慢慢恢复正常。刚一清醒过来,他又想起一件更重要的 事。 这次骚乱,法国损失严重,自然与他们结下了怨仇,这不消说了。俄国、比利时、美国 和英国这几个国家也是因城门失火而殃及的池鱼。法国已经利用这一点与他们结成同盟,共 同施加压力,而实际上这次事件的起因与他们毫无关系。若是诚心诚意地与他们讲清楚,说 明是误伤,答应赔偿一切损失,想必他们也可理解。这样便可拆散法国的同盟,削弱敌对力 量,腾出精力来,集中对付法国。“对!”这是一个重要的策略,曾国藩后悔没有早一点想 起。此事叫崇厚去办,天津城里只有他最适宜了。 心思用过度了,又是一阵眩晕,他赶紧闭上眼睛,不再想事,口里悲哀地喃喃自语: “我真的老朽不中用了!”   中文东西网 整理 八 老朽眩晕病发作了,恕不能奉陪 罗淑亚很快就到天津来了。这个法兰西帝国驻中国全权公使,是个受过训练的职业外交 官。他和丰大业一样,自以为是贫穷落后的中国的主宰,眼角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国家的平等 位置。但他的外表却显得比丰大业文雅,举止谈吐也不像丰大业那样的粗鲁。在法国时,他 听说中国好比一只绵羊,对洋人俯首帖耳地顺从;又好比一团泥巴,任洋人随意捻捏。 来到中国当公使的这几年,他才发现情况并不完全如此。就在官场中,也并不是所有的 官员都如绵羊泥团,而广大的中国百姓则更有雄狮猛虎般的气概,对天主教堂和传教士似乎 有一种本能的仇恨,迭起的教案,多是冲着法国而来。前几年爆发的酉阳教案,至今没有得 到满意的处理。他不得不亲自坐轮船去四川,沿途恐吓中国地方官。刚回到使馆不久,更大 的天津教案令他又光火又心怯。先是崇厚在处理,他知只要他在北京几个照会过去,崇厚便 会一一照办;后知清廷派曾国藩去了天津,这个老头子不比崇厚容易对付。他决定亲去天津 一会。 “午安,曾中堂!”在崇厚陪同下的罗淑亚一进大门,便看到了身穿朝服的曾国藩,他 主动地先打招呼。 “幸会,公使先生。”曾国藩想到自己乃正一品大学士,不能在洋人面前过于谦卑,他 有意不出大门,只在接见厅的门口等候。 分宾主坐下,献茶毕,寒暄几句后,曾国藩便不再说话。 罗淑亚见他端坐在太师椅上,不停地以手抚须,面色安详,气宇凝重,隐然有一种泰山 崩于前而不动容、惊雷响于后而不变色的气概,不禁暗自诧异。他见过清朝的官员成百上 千,上自王公大臣,下至州县官吏,未有第二个人可与之相比。本想等曾国藩发问,见此情 景,罗淑亚心想,若自己不先开口,老头子便很可能这样稳坐抚须下去,直到端茶送客为 止,叫你莫测高深,最后两手空空而去,哭笑不得。 “曾中堂,贵国暴民作乱,敝国领事被戕杀,国旗被焚毁,教堂被烧,使馆、育婴堂、 讲书堂被捣,死难者达九人之多。 这是敝国建国以来,在外国从未遭受过的变乱。敝国上下震怒万分,世界各国也同声指 责,不知曾中堂如何看待这事?又打算如何处置?”罗淑亚操着熟练的华语说。 “公使先生。”曾国藩停下梳理胡须的右手,语气缓慢厚重地说,“对于在上个月的骚 乱中,贵国所蒙受到的损失,尤其是领事先生及其他几位贵国国民的遇害,鄙人深感悲痛, 并将遵照敝国皇太后、皇上的旨意,认真查办,严肃处理。不过,公使先生,事情的起因, 来自于贵国教堂挖眼剖心的传闻,而领事先生向我朝廷命官开枪,打死县令家人,则更是事 态激变的导火线。这两点,鄙人也想提醒公使先生注意。” 正是这两点,击中了天津教案的要害,罗淑亚心里暗惊:老家伙果然厉害。但罗淑亚有 恃无恐,他要把这两个要害抹掉:“曾中堂,挖眼剖心之说,纯是对敝国的恶意中伤。贵国 各地都如此哄传,但无一处实证。这能作为围攻教堂的理由吗?恕我说句不客气的话,这恰 恰说明贵国百姓的愚昧无知。 丰大业鸣枪,乃是为了吓唬包围他的歹徒,刘县令家人致死,纯系误中。贵国百姓以此 为借口,肆行当今文明世界中已绝迹的暴行,太令敝国君臣遗憾了。” “公使先生。”曾国藩的脸色开始严峻起来,“在桥上放枪,说是驱赶围攻的人,或可 勉强说得过去,在崇侍郎家放枪,又作何解释呢?嗯?” 崇厚听出这一声“嗯”中的阴冷气味,他生怕罗淑亚恼羞成怒,忙笑着解围:“那天晚 辈也是态度不好,跟丰领事大声争吵,兵役都围了过来,丰领事在那种情况下开枪也可谅 解。” 崇厚自知这话会使曾国藩气恼,忙又对罗淑亚说:“曾中堂一向对贵国持友好态度,坚 持守定和约,不愿引起兵端,目前正在严令缉拿凶手,以正国法。” 曾国藩先是对崇厚的媚态颇为不满,后转念一想,也不宜与罗淑亚闹翻,真的闹翻了, 对国家大为不利,于是顺着崇厚的话说:“公使先生不是问鄙人的态度吗?我可以告诉先 生,敝国朝廷的态度就是鄙人的态度。具体说来,一是捉拿迷拐人口、挖眼剖心的匪徒,二 是严办杀人越货的凶手,三是训诫办事不力的地方官员,四是对贵国的损失表示歉意,并酌 量赔偿。” 罗淑亚见曾国藩谈话的态度正在改变,暗思就是这个号称中国中兴第一臣的曾国藩,也 不敢与法兰西帝国对抗到底,他的胆气充足了:“我注意到刚才贵中堂说的迷拐人口、挖眼 剖心的匪徒时,并没有涉及到敝国。对这个态度,本人表示欣赏。敝国教堂、育婴堂没有迷 拐人口、挖眼剖心的人,但不保证贵国也没有这样的人。对这种匪徒的惩办,本人和敝国政 府是坚决支持的。对另外几条,本人也很欣赏。不过,这些话都太空洞了。敝国大皇帝陛下 通知本人郑重向贵中堂及贵侍郎提出四条要求,请考虑。” “哪四条,请公使先生提吧!”崇厚立即接话,曾国藩仍面色安宁、神态端庄,不断以 手抚须。 “第一,将圣母得胜堂按原样修复。”罗淑亚的态度明显地一步一步强硬了,“第二, 礼葬丰大业领事。第三,查办地方官。关于这一点,我还要说明一下,地方官不仅指在背后 煽风点火的天津道、府、县三级官员,还包括那天在浮桥边指挥百姓闹事的浙江处州镇总兵 陈国瑞。第四,所有参与残害敝国公民的凶手,要一一缉拿归案,杀头示众。” 崇厚本欲表示一一照办,瞥眼见曾国藩脸色阴沉下来,遂不敢开口。曾国藩在心里盘算 着:重建教堂,惩办凶手,已在考虑中;礼葬丰大业,虽然感情上有点别扭,但作为一个领 事,下葬时礼仪稍隆重点,也还可以说得过去;唯有这查办地方官,尤其还包括陈国瑞在 内,这却难以接受。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曾国藩脸色略显平和地对罗淑亚说:“公使先 生,这四条要求,鄙人尚无权给你以明确的答复,待请示皇太后、皇上以后再说。”一见罗 淑亚还有话要说的样子,他又转过脸对崇厚说,“崇侍郎,你陪公使先生到驿馆去休息吧, 老夫眩晕病又发作了,需要躺一躺。”说罢,以手扶着额头。 罗淑亚起身时脸色悻悻,但一时又找不到借口发作,曾国藩对罗淑亚做了一个抱拳的架 式,现出无可奈何的模样:“请公使先生原谅,老朽近年已是日薄西山,实不堪此烦剧。公 使先生正当盛年,老朽羡慕不止。” 罗淑亚心里狠狠地骂道:“这个老奸巨滑的政客!”嘴上只得说两句客套话告辞,和崇 厚一起离开文庙。 两天后,吴汝纶、薛福成走进了文庙,曾国藩急切地问:“这两天查访的情况如何?” 吴汝纶说:“福土庵的一百几十个孩子,我一个个地问遍了,都是无父无母、流浪街头 的孤儿,或在天津,或在静海、宝坻等地,被教堂、育婴堂收留的。问洋人待他们怎样,都 说很好,有饭吃,有衣穿,比在街上流浪强十倍百倍,唯一不好的就是强迫他们念圣经、做 礼拜,爱法国人,不爱中国人,若稍有反抗,就会挨打。” “他们当中有人见到挖眼剖心的吗?”曾国藩问。 “没有,谁都没见过,只是见到人快要死的时候,传教士们以水洗其目,用手将其眼皮 合上。这些,孩子们讲,传教士们说能使死者灵魂安宁地上天堂。”桐城才子吴汝纶本对教 堂持强烈反对的态度,经过这两天的亲自查访,他也对挖眼剖心之说表示怀疑。 “这样看来,那的确是无稽之谈。”曾国藩背着手在房里踱步,对这一看法,他已是坚 定地确立不变了。 “叔耘,武兰珍将王三找到没有?” “找到了。武兰珍先不肯找,我明白告诉他,事情闹得这样大,完全是他引起的,若不 找到王三,讲清这中间的关系,就要杀他的头来平息众怒。这下武兰珍害怕了,第二天就把 王三找来了。” “王三是个怎样的人?” “据卑职看,这王三纯是一个市井无赖。卑职审过他两次。 第一次他招供是教堂夏福音给他的迷药。第二次又翻供,说迷药是他自己制的,迷拐小 孩的目的,是为了把小孩卖给别人做儿子,赚几个钱用,与教堂无关。真正是个反复无常的 小人。” “把他押起来,过几天再审!”曾国藩命令,“还有武兰珍,也押起来,但要与王三分 开。 曾国藩心里很烦躁,背手踱步的速度越来越快。一会儿,他嘎然停止,转脸问吴、薛: “这两天,你们在街头巷尾听到什么议论没有?” 吴、薛对望了一眼,都不吭声。 “难道一点都没有所到?”曾国藩又一次追问。 “大人,不是没有,是多得很,天津满城都在议论。”吴汝纶向来藏不住话,见曾国藩 再问,便打破了与薛福成的默契。 “我晓得一定是议论很多,你们拣几条主要的说说,尤其是关于我们来后的情况。”多 走了几步,曾国藩便觉得累了,他坐下,眼皮也无力地垂下来。 “百姓谈得最多的是崇厚,说他是洋奴,是卖国贼。崇厚四处讲,大人在他面前亲口说 的,谤则同分,祸则同当。他说大人完全支持他,故而无知愚民也迁怒于大人。说大人与崇 厚穿一条裤子。”吴汝纶性格直爽,有什么说什么,他知道曾国藩清楚他的性格,说话也不 遮挡。 曾国藩对崇厚不满起来。谤则同分,祸则同当,这话是说过,但不应当四处乱讲。他是 要把我拉出来做他的挡箭牌?那天在罗淑亚面前的媚态,已使人看不顺眼,难道他与洋人在 背后有什么交易吗?今后得警惕点!“还议论些什么?” “罗淑亚那天在大人面前提的四点要求也传出去了。”薛福成答,“天津士民们都说, 这四条一条都不能接受。他们说还是醇王爱国。醇王说的,要趁这机会,杀尽在中国的洋 人,烧尽他们的房屋,永远不许洋人踏进我大清国门,可惜曾中堂没有这样做。” 薛福成自己与醇郡王奕譞是一个观点,“可惜”下面那句话,是他本人的心里话。曾国 藩张开眼皮看了薛福成一眼,他已从这几句话里窥视出薛福成的心思,而且他也知道,吴汝 纶也跟薛福成一个观点。只有赵烈文稳重,目光远,在赴津路上,赵烈文用“委曲求全”四 字来概括这次办案的方针,与他的想法完全一致。 昨天,曾国藩从塘报上看到了醇郡王、内阁学士宋晋、翰林院侍讲学士袁保恒、内阁中 书李如松等人向朝廷上的奏折,他们都认为津案乃义举,洋人是犬羊,不能谕之以理,应采 取强硬态度。言辞最激烈的是醇王,他说要杀尽洋人,雪庚申先皇之辱。曾国藩看完塘报后 心中很不安。这些清议,只讲情理,全不顾国势,貌似最忠君爱国,实则将君国置于危险之 中。他们不负实际责任,只凭着一张嘴巴,一旦惹出祸来,他们都会躲得远远的,还得要做 事的文武们去收拾局面。 对这些空谈,本可完全不理睬,但可恼的是他们能哗众取宠,博得舆论的支持,对局中 人掣肘甚剧;尤其是那个于世事一窍不通的醇王,偏偏要以王叔之尊来妄发议论,博取美 名,令人批驳都不好下笔。清议误国!曾国藩想,这四个字真是千古不刊的真理。 “凶手缉拿得如何了?”曾国藩不想再听市井议论了,他决定不理睬这些浮议,按自己 已定的方针办。 “凶手还没有抓到一个,士民们也不来揭发。”吴汝纶说,“水火会的人暗中传出话, 谁告密,谁就是汉奸卖国贼,先杀掉他。” “反了,这不是公开与朝廷唱对台戏吗?”曾国藩气得敲打扶手,“谁是水火会的头 子?” 薛、吴对望了一眼,都不作声。 “你们知不知道?”曾国藩厉声问。 “禀告大人,我们都不知。”薛福成答。 “叫张光藻来!” 周家勋、张光藻、刘杰撤职的上谕已在早几天下达,奏请以布政使衔记名臬司丁启睿为 署理天津道员、三品衔道员用晋州知州马绳武署理天津知府、知州衔试用知县萧世本署理天 津知县,太后也已同意。周、张、刘等人搬出衙门,另赁屋居留天津,等候处理。张光藻闻 讯赶忙来到文庙。 “水火会是个什么团伙?”曾国藩一见张光藻进屋,便劈头质问。 “回大人的话,天津水火会由来已久,向以手艺人及海河脚伕为其主要成员。” “为何不取缔?”曾国藩最恨民众结伙成团,他认为这都是些不安本分者所为,只要有 团伙,社会就不会安宁。 “回大人的话,水火会的人向来安分守己,没有不轨情事,故未曾取缔。”张光藻弯腰 低头回答,因恐惧,头上脸上尽是虚汗。 “安分守己?”曾国藩冷笑一声,“安分守己的人决不会结帮成派。这点都不明白,你 如何能作百姓的父母官,怪不得天津闹出这样大的事来。” “是,是!”张光藻更加害怕了,汗如雨下。“卑职失职,卑职失职。” “我问你,谁是水火会的头目?” “大人进城的那天,跪着迎接的人群中,第二个站起说话的人,便是水火会头目徐汉 龙。” 曾国藩想起来了,那是个粗黑的中年汉子,讲了几点对教堂的怀疑,当时心里还称赞他 说得有几分道理。“这是个很可怕的人!”曾国藩立时想起了湖南的串子会、半边钱会、红 黑会、一股香会以及湘军中的哥老会,必须借这个机会取缔它! “当时那人讲完后,身边站起几个人,自己承认杀了洋人,那几个也是水火会的人吗?” 张光藻想起刘矮子、冯瘸子和徐汉龙一起来知府衙门找过他,料定他们一定是一伙的, 便说:“那几个人也是水火会的。” “冀巡捕!”曾国藩对着后门喊,冀巡捕应声出来。”速到知府衙门传本督之命,立即 将水火会头目徐汉龙及该会打死洋人的歹徒抓起来,取缔水火会!” 冀巡捕答应一声,转身便走。“慢!”曾国藩叫住。“再叫马绳武悬赏:有前来检举凶 手的,不论是否属实,赏银五两;依检举后拿到正凶者,赏银五十两!” 曾国藩想:取缔了蛊惑人心的水火会,抓起了他们的头目,又悬重赏奖励,总会有贪利 之徒出来告发,那时再顺藤摸瓜,一定可以拿到一批凶手。他为自己断然处理这事感到满 意。现在,他期待的是海河三具洋尸的案子,能被赵烈文破获。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九 关帝庙忽然闹起鬼来 关帝庙一带住的都是贫穷的小百姓:有做零头生意的,有帮人佣工的,有捡破烂的,有 捞鱼摸虾的,有沿门乞食的,有小偷小摸的,是天津城里贫民区的一个缩影。这两夜,好端 端的关帝庙忽然闹起鬼来。一早起来,人们便三五成堆,惶恐不安地议论着。 “五姥姥,您昨夜听到了吗?有个女人在河边哭了大半夜哩!” “听到了,听到了,我家姑爷胆子大,还偷偷地跑出门看了。那鬼牛高马大,一头黄发 披在肩上,边哭边诉。姑爷回来说,那女鬼八成是被砍死的洋婆子,都诉的洋话,他一句也 没听懂。” “五姥姥,三婶子。”一个缺了条胳膊的男人开了腔,“不只是昨夜,前夜那个女鬼也 在哭,哭的时间短些,我听得清清楚楚。” “这可怎么得了!”五姥姥叹息说,“那洋女鬼冤魂不散,夜夜都会哭下去的。” “光哭哭还好对付,就怕她找替身哩!”缺胳膊男人对着三婶说,“据说鬼找替身,都 找和她差不多的人。那女鬼三十多岁,她兴许要找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你莫乱扯!”三婶子刚好三十多岁,她很害怕。“她是洋人,总不能找中国人做替身 吧!” “找不到洋人,就只得找中国人了。”缺胳膊男人一本正经地说。三婶子吓得更厉害了。 “我看那天砍死这几个洋人的不是好人,八成是瓦刀脸那号的恶棍。”五姥姥低声地 说,一边用手指了指前面的那个小棚子。 “我看也不是好人,好人就不会抢洋人身上的金器。”三婶子附和。“喂,他四叔,听 说衙门出了告示,告发一个赏五十两银子哩!那天有五个人,你何不去领了这二百五十两银 子来,发笔大财呢!” “我哪里不想啊!”缺胳膊男人说,“不敢呀,水火会的人知道了,我吃饭的家伙就搬 家了。再说,那五个人我也不认得。” “唉!”五姥姥长叹了一口气。“杀洋人,也要杀坏洋人,过路的洋人无缘无故地被 杀,也是冤枉,难怪她要哭,也不知要哭到哪时去,以后没有安宁日子过啦。” “老奶奶,抓住凶手,为她报了仇,她就不再哭了,地方也就会安宁了。”一个生人插 了话。 五姥姥回头一看,身后站了一个白白净净的中年男子,腰间挂了一个大葫芦。五姥姥大 喜:“您是郎中先生吧!我的外孙子肚子痛两天了,昨夜又哭了一夜,早一会子才合上眼, 劳您驾瞧瞧。” “行哇,您带路吧!” 郎中跟着五姥姥走了十几步路,来到一间用破板烂树皮拼凑的屋门前,五姥姥刚一推开 门,床上的小外孙就张口大哭起来。五姥姥忙走到床边,揉着孩子的小肚皮,心疼地说: “好乖乖,别哭,姥姥给你请来了郎中,吃药就好了。” 郎中走到床前,摸了摸小孩的肚子,又摸摸额头,叫他伸出舌头看看,笑着说:“姥 姥,不要紧的,孩子肚子里有蛔虫。我这里有现成的丸子,您倒碗水来,哄孩子吃两粒,就 会好。” 说着从袖口里取出一个纸包来,从纸包里拿出两粒白色丸子递给五姥姥。五姥姥哄着孩 子就水吞下。果然,孩子不喊肚子痛了。五姥姥轻轻揉着孩子的小肚皮,孩子在姥姥的怀里 慢慢睡着了。 郎中说:“我再给您四粒,您中午、傍晚还给孩子吃两次,每次两粒,肚子里的虫就会 都打下来,再也不会闹肚子痛了。” 五姥姥感激地说:“太谢谢您了,您要多少钱?”说着,从床上席子底下摸出一个黑布 包来。 “老奶奶,这药值不了几个钱,送给您吧!” “这怎么行呢,您真是好人呀!”五姥姥很感动。“我烧碗茶给您喝吧!” “老奶奶,别忙,我坐坐就走。” 五姥姥拿起一只未完工的鞋底,陪着郎中坐在门边。 “请回老奶奶,你们刚才说的女鬼哭的事,真有吗?怪吓人的。”郎中问。 “怎么没有呢?”五姥姥严肃地说,“教堂那边打死的洋人不冤,那些洋鬼子该死。这 几个洋人,说良心话,是冤枉;人死了,身上的金链子、金戒指都被抢了。” “老奶奶,打死洋人的那几个人,是什么样的人。”郎中问。 “都是些混子小,十几二十岁的人,不是附近的,我们都没见过。”五姥姥一边纳鞋 底,一边回忆着。 “老奶奶,这附近有人认得他们吗?” “我估计那几个人不是好东西,正经人都不会认得他们,我们这里有几个青皮,看他们 认识不。” “这几个青皮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知他们叫什么名字,一个外号叫瓦刀脸,就住前面那间屋。”五姥姥用鞋底指 了指前方。“还有一个叫二杆子,就住在瓦刀脸的对面。还有一个叫小太岁,住二杆子家的 后面。这三个青皮都和不正经的人往来,兴许他们知道。” 郎中和五姥姥又扯了些闲话,嘱咐她不要误了给小外孙吃药,然后告辞了。 这郎中就是赵烈文,昨夜和前夜坐在河边啼哭的女鬼就是他装的。他今天一早已从三处 议论的人堆里得知那天是五个年轻人用刀砍、用枪戳,把三个洋人弄死的,抢走了一块金 表,一条金项链,三只戒指。关帝庙周围的人都说这几个人不是好人。他把这些情况详细地 报告了曾国藩。 “今夜出动三十个士兵,把瓦刀脸、二杆子、小太岁一齐抓来,我亲自审讯。”曾国藩 指示。 半夜时,三个青皮都被带上了灯火通亮的明伦堂。坐在至圣先师画像下的曾国藩睁开左 眼看去,一个脸又长又窄,一个又高又瘦,一个头又尖又小。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他心 里想,猛地一拍惊堂木,喝道:“跪下!” 三个青皮一惊,双腿不由地软了,齐齐地跪下来。 “有人揭发,上个月在关帝庙杀洋人的五个歹徒与你们有关系,你们在本督面前从实招 来!” 三个青皮都吓呆了。瓦刀脸将双膝向前挪动一步,哭丧着脸说:“大老爷,小的实在不 认得那些人!” 小太岁也直磕头,说:“小的不认得。” 二杆子低着头不作声。曾国藩看在眼里,明白了几分,将惊堂木又一拍。“本督给你们 讲清楚,水火会的头目徐汉龙已被抓起来了,水火会也已明文取缔,你们不要害怕水火会报 复。若讲出来,抓到了凶手,本督有重赏。” “大老爷,小的讲。”曾国藩的话刚说完,二杆子开腔了,“那五个人中,小的认得一 个,他叫田老二。” “住在哪里?” “河东田家庄。” “他是个什么人?” “二十几岁年纪,家里务农,不过他从不种庄稼,只在外面混。” “你没认错?” “不会错。田老二烧成灰,小的都认得。” “下去吧,先赏你五两银子,待抓到凶手后,你再来本督处领赏。” 田老二抓来了。惊堂木一拍,他便吓得全部招供了。小混混、项五、张国顺、段起发也 全部缉拿归案。 在这同时,也有些为贪图五两银子来文庙举报的,于是又捉拿了三十余人。这些人一个 也不承认杀了洋人,又无什么东西可以作为旁证,曾国藩无法给他们定案。不过,他还是满 意的,至少有徐汉龙、刘矮子、冯瘸子及田老二这批共八人,自己都供认不讳,可以作为凶 手正法。他打算将案子作这样的处理:重建教堂,礼葬丰大业,斩首八名凶手。他将这个设 想奏报朝廷。为防止意外,又密请朝廷调正在陕甘的李鸿章带兵来直隶,以及将驻扎在直隶 的铭军九千人东移张秋。 奏折很快转回来。上谕同意直隶兵力的部署,但对他只杀八人很不满意,质问:洋人死 了近二十人,中国只杀八人,如何向各国交代?严令他不得稍涉宽纵。曾国藩甚感为难:洋 人虽说死了近二十人,但有的死于乱拳,有的死于火烧,被捉拿的这三十余人即使都动了 手,又能指出谁打出了致死的那一拳呢?总不能把这三十多号人都拿去杀了吧! 上谕已使他够为难了,却不料更令他为难的事接踵而来。   中文东西网 整理 十 委曲求全 “老中堂,法国公使罗淑亚、英国公使威妥玛联名来了一份照会。”这天午后,崇厚持 着一个硕大的信套,坐一辆装饰豪华的轻便马车来到文庙。这些天来,崇厚每日必来一次, 每次都要大谈洋人如何在秘密调兵遣将、准备报复的事,使得曾国藩又厌恶又担心,整天如 坐针毡。曾国藩打开大信套,一张厚实光亮的白道林纸飘了下来。拿起一看傻了眼:一行行 洋文赫然出现在他微弱的目光前。他饱读中国诗书,却不识一个洋文字母。正是痛感于此, 前几年他重金聘请一个懂中文的英国人教纪泽、纪鸿读英文法文,所幸两个儿子都学得很不 错,尤其是纪鸿天资更高,现在已能流利地与洋人谈话了。可惜,他们没来天津。 “老中堂,晚辈已叫人用汉文翻译了。”崇厚从靴页子里抽出一张纸,曾国藩见那上面 写着: 法兰西帝国公使罗淑亚、大英帝国公使威妥玛,致清国大学士、直隶总督曾: 为照会事。上月贵国天津莠民由迷拐人口、挖眼剖心无稽传闻而酿成血腥暴乱,我法兰 西帝国,大英帝国蒙受惨重损失,举国为之震怒,陆海两军向皇帝、女王陛下宣誓:不报此 仇,誓不为军人。法兰西帝国海雄号、骑士号、霸王号炮舰,早已集结在大沽,之所以未挺 进天津者,盖有所待也。时至今日,一个多月已过去,贵大学士来津亦达两旬,贵国所作所 为,实令我等遗憾至极。罗淑亚公使代表法兰西帝国所提出的四项要求,未见一项作明确答 复。为此,我等受皇帝、女王陛下之命,特向贵大学士严正提出:贵国必须赔偿损失费五十 万两白银,所有凶手立即正法。天津道员周家勋、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实系暴乱之主使 者,乃罪魁祸首,不杀不足以平我法英两国之民愤,不足以慰无辜死难教士、贞女之灵魂。 为此,特敦促贵大学士在十日内斩杀三员之头以表诚意。另,贵国总兵陈国瑞亦为指挥莠民 作乱之头领,陈国瑞应以命相抵。 法兰西帝国第三舰队目前已航至红海,它配有当世最精良之炮火,大英帝国驻加尔各答 的第五舰队亦已启航。两舰队十天后将相会于大沽。贵大学士若不照办,到时两帝国舰队将 炸平天津,轰倒紫禁城。一切后果将由贵大学士承担,匆谓言之不预也!特此正告。 “岂有此理!”曾国藩忿然作色,将照会往地上一甩。这种毫无遮掩的无耻恫吓,这种 主子指使奴才式的命令口气,这种出格的无理要求,深深地刺激了他的人格,无情地凌辱了 他的尊严,勃然诱发了他的好胜心。同时,作为汉大学士的领班,奉命处理津案的中国代 表,他也感到国家的尊严、太后皇上的尊严受到了侮辱。 “崇侍郎,烦你先去转告罗淑亚、威妥玛,这个照会不能接受,尤其是以天津地方官员 及陈国瑞抵命一节,简直无理之极。我大清帝国的官员,纵然犯法,该由我太后、皇上处 置,他们无权提出这种霸道要求,何况地方官只有失职之错,决无抵命之罪。你先去口头转 达,这两天,本大学士会有正式函件回复。” 曾国藩突然而发的强硬态度,使崇厚大出意外。他不是早就说过,以委曲求全的宗旨来 办津案吗?这老头子今天怎么啦,火气这样大?崇厚拾起被曾国藩掷落在地的法英照会,又 匆匆浏览一遍。语气是生硬了些,但条件也并非不可接受。 崇厚一心要将津案和平解决。他认为只要不开仗,什么条件都可以接受。多赔点银子算 什么,又不要自己出!多杀几个人算什么,中国百姓有的是!杀道府也无所谓,直隶等着候 缺的官员一大串!若一旦打起仗来,他崇厚就脱不了干系。第一,三口通商大臣本负有天津 地面洋务责任,这一起由洋务引起的战争,他要首当其罪。第二,丰大业最先放枪是在他的 衙门,他是津案的主要当事人。第三,曾国藩未到天津之前,他是处理津案的最高官员。平 平静静地度过这个风浪,他向法国道歉回来,依旧可以做他的通商大臣;若兵衅一起,中国 失败,他重则杀头,轻则充军,此外别无选择,必须说服这个倔硬的老头子。要说服曾国藩 这样的人,崇厚自有一套办法。 “老中堂,罗淑亚、威妥玛这个照会,的确太过分了,就是晚辈看了也觉气愤。他们在 老中堂面前算得什么?老中堂是泰山昆仑,是万里长城,他们有什么资格‘正告’,真是放 狗屁!” 崇厚说到这里,完全是一副义愤填膺的神态,曾国藩的火气开始消了一点。他未能免 俗,他和所有青壮年时立过大功的老人一样,这两年来,越来越爱听恭维话、奉承话,全然 不记得十年前对左宗棠喜听出格颂扬毛病的批评了。 “不过,老中堂,他们是有所依仗呀!”崇厚换成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他们依仗的 是炮舰,是世界第一流的武器。 我的衙门里有好几个法国英国佬,我暗地问过他们。法国佬说他们的第三舰队有十艘兵 舰,全部装的是六十四磅重炮,并可一次装十个连发,任什么坚固的石城都不可挡住。炮兵 的盔甲全由精钢制造,一般铁子都不能穿过,更何况刀枪了。英国佬说,驻在加尔各答的舰 队是英国远东王牌舰队,曾经征服过世界三十几个国家,舰队司令是英国第一号杀人不眨眼 的魔王。他们说,这两支舰队只要开进天津港一放炮,不到一个时辰,天津就会变成一片废 墟,五十万天津百姓将化为一堆枯骨,京师将再次沦为战场,太后、皇上又要仓皇北狩。” 崇厚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曾国藩。只见刚才怒气冲冲的毅勇侯无力地倒在椅子上,双目 微闭,数不清的皱纹深深地刻在蜡黄的长脸上,犹如一个处于弥留状态中的病人!他已知这 几句话,打中了老头子的要害,于是移过身子,对着曾国藩的耳朵轻轻地说:“老中堂,晚 辈还要禀告您一个不好的消息。” “什么事?”曾国藩的左目睁开了,背部离开了椅子。 “俄国、比利时,美国都已放出风声,他们将全力支持法国、英国的军事行动,要船出 船,要炮出炮,要人出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三口通商衙门对洋人的信息一向最为灵通,而曾国藩自己根本没有这一套班子,他不得 不依赖,也不得不相信崇厚所提供的情报。“看来对法国以外的那些国家的安抚,并没有起 到作用。”曾国藩心想。他的左目又闭上了,重新瘫倒在椅子上,嘴唇动了几下,似要说 话,但终于没有说出声来。 崇厚站起来,走到曾国藩的身后,完全以晚辈后生的谦卑态度,弯下腰,轻声说:“老 中堂,晚辈知道您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宁折不弯,宁死不屈。但老中堂今天一身系江山 社稷之安危,系中国数万万百姓之安危,系皇太后、皇上之安危。己身可折,江山社稷不可 折;己身可死,中国数万万百姓不可死,己身可辱,太后、皇上不可辱。老中堂,您就来一 次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吧!” 崇厚这时已语声哽咽,几乎要掉下眼泪来。曾国藩的思绪乱极了,体力也衰弱极了: “崇侍郎,你先回去,让我好好考虑一下,晚上你再来!” 崇厚走后,曾国藩走进卧室,他按多年养成的习惯,关紧门窗,点上一炷香,开始冷静 地前前后后地仔细思考。过去他盘腿坐在床上,现在他已无这分体力了。他睡在躺椅上,腹 部盖一件旧马褂,袅袅升起的轻烟,使他的思绪渐渐宁静。 来天津二十天,津案的眉目已完全清楚了。发生在天津的这一桩教案,与发生在江西、 四川、贵州、湖南等地的教案一个样,是中国百姓长期对洋人愤激而成的大变。自从允许洋 教在内地传播以来,教堂到处滋事。凡教中犯案,教士不问是非,曲庇教民,领事不问曲 直,一概庇护教士。遇有民教争斗,平民恒屈,教民恒胜,教民势焰愈横,平民愤郁愈甚, 郁极必发,则聚众而思一逞。天津教案之所以闹得这样大,洋人死得这样多,完全是因为丰 大业先开枪打死刘杰家人的缘故。从这两方面来看,曲在洋人,理在国人。曾国藩从这个方 面想了以后,又换了一个角度想。 其他教案的直接起因,都由于教民的无理,中国人占了理,天津这场教案的情况就复杂 了。围攻教堂,原因是教堂有迷拐人口、挖眼剖心的罪行,但此事查来查去都无确证。于情 于理来说洋人都没有必要这样做,因听信无端谣传而来围攻教堂,理又在哪里呢?丰大业先 开枪打死人固然有罪,但顶多殴毙他,以命抵命而已,怎能借此打死二十多人,烧国旗、教 堂,毁领事馆、育婴堂、讲书堂呢?死人中有多半又不是法国人,他们是受害者。更令人气 沮的是,这中间还有像田老二那样的歹徒。就事论事,到底是曲在洋人,还是曲在国人呢? 想到这里,曾国藩不觉心寒起来。他离开躺椅,来回活动几下,又坐到书案边的藤椅上继续 想着。 尽管这样,洋人毕竟是可恨的。中国人不欢迎他们,讨厌他们的教会,他们为什么要死 皮赖脸地呆在中国呢?为什么要强行在中国传播他们的教义呢?他们究竟意欲何为:是为了 掠夺中国的财富,还是要迷惑中国人的良心?清议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的,我们应该借此机 会,将一切外国人统统赶出国门,从此以后,不与他们往来,关起门来办自己的事。 你的船坚,我们不稀罕;你的炮利,我们不需要;你的千里镜看得远,我们自古以来没 有这东西,也照样行军打仗,善用兵者亦能取胜。清议毕竟代表中国的民情、民气、民风。 假若他曾国藩这时站在天津,如此振臂一呼,天下人都会竖起大拇指.称赞他为爱国英雄。 而如今他却要奉太后、皇上之命,代表中国向洋人低声下气赔不是,驱使工匠去修复百姓怒 火焚烧的教堂,用隆重的礼节去安葬枪杀中国人的凶手,拿数十万白银去抚恤被人们恨之入 骨的洋人,杀中国百姓的头去平洋人的怨忿。他曾国藩哪怕功勋再大,地位再高,道理再充 足,他的举动也是逆民心拂民望,损国格坠君威的,他也会受千夫所指,遭万人唾骂,象张 邦昌、秦桧那样,作为一个汉奸卖国贼而遗臭万年。 曾国藩想到这里,浑身颤抖,不能自已。他叹息自己命苦,不料老来遭此大难。如果这 时仍在两江,或调在除直隶外的任何一省,这种倒楣的事也不会轮到他的头上来。说不定还 可以讲几句体面话,犹如二十多年前的家信中所写的那样,称赞姚莹斩杀英夷为大快人心之 事,还送诗给前往福建做官的金竺虔,鼓励他:“海隅氛正恶,看汝斫长鲸。” 当然,现在也可以急速给太后、皇上上书,历数洋人之罪,力申民气可用,向洋人宣 战,以自己的声望,说不定太后、皇上也会采纳,但后果会怎样呢?十年前,朝廷与洋人接 仗,大大小小也打了不下百场,但几乎无一仗占上风,有时候看起来是胜利,旋踵而来的便 是更大的惨败。三十年前的那次烧鸦片烟的战争,给刚刚进入仕途的曾国藩以深刻的刺激, 直到今天,他仍然清楚记得。当年道光帝派林则徐到广东去禁烟,又同意他以武力回击英国 人的武装侵略,但后来仗打败了,道光帝又把责任全部推到林则徐的身上,将他革职充军。 道光帝号称圣明,颇思有所作为,尚且如此出尔反尔。太后乃妇道人家,皇上为未成年的童 稚,更不能指望他们承受开仗后的巨大风险。到头来,自己就会变成把国家推进灾难中的罪 魁祸首,而国家必定也在人力、财力上蒙受着大百倍千倍的损失。 “大人,大沽口水师总兵送来急报,洋人又开来六艘炮舰,连前次三艘在内共有九艘, 全部荷枪实弹。”赵烈文心急火燎地推门进来。 “哪个国家的?” “法国的。” 曾国藩大吃一惊。照会上说,法国的炮舰还在红海,这六艘战舰又是从哪里开过来的 呢?这些可鄙的洋人,又凶恶又狡诈! “你代我写个便笺,告诉水师吕镇,叫他不要惊慌,作好战争准备,我正调集大军前往 大沽口援助。” “好,我就写。” “你还代我给省三写封信,叫他立即从张秋出发,前来天津听命!” “是。” 曾国藩长嘘一口气,说:“省三这封信,本应我亲笔,但我今天太忙,不能分心。你信 上说明一下,写好后,我签个名。” 赵烈文转身出去,然后再把门轻轻带上。 这个意外的军情,迫使曾国藩立即把思路转到对待罗淑亚、威妥玛的照会上来。“兵端 决不能自我而开!”这个赴津前夕便已定下的决策,此时更加坚定了,那么,剩下的便只有 委曲求全一条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呀!”屈辱的选择,使曾国藩痛苦莫名!修复 教堂和惩办凶手,都还好办,五十万银子虽然多了些,也忍痛拿出来算了,礼葬丰大业虽不 情愿,也忍受一下就过去了,只有官员抵命一事是万万不可接受的,这不仅大损朝廷尊严, 也于国法不合。仅这一条不同意,大概也不至于使得和局决裂。 傍晚,崇厚一进文庙,就将大沽口新增六艘法国兵舰事,作为一条大新闻告诉曾国藩, 又一次劝他全部接受法英两国的照会。 “崇侍郎,你明天代表我去回复罗淑亚、威妥玛,就说除官员抵命一节不能接受外,其 余几条都接受。” “老中堂,何必为这几个人坏了和局大事呢?”崇厚面有难色地说。 “崇侍郎,你身为朝廷要员多年,当知维护我大清帝国的尊严。”曾国藩一脸正色地 说,“这四个官员绝对不能抵命,宁可冒开仗之大不韪,老夫在这一条上也不会让步。如果 洋人硬要坚持,你可告诉他,我九千铭军正在向天津靠拢,李中堂的平回淮军也已奉调来直 隶,我即使落得个当年林文忠公充军伊犁的下场,也在所不惜。” 在曾国藩毫无商量余地的态度面前,崇厚只得软下来。他立即又换成满脸媚笑,说: “老中堂的骨气,晚辈万分钦佩,只是我奉老中堂之命前去与洋人谈判,还请老中堂给我一 个转圜的余地。” “如何转圜?”曾国藩皱起两条扫帚眉。 “我想,对周道、陈镇等人,老中堂坚持只予撤职处分,洋人坚持要抵命,双方都各持 一端,事情就僵住了。这时候需要采取一个折中的办法来解决。”崇厚摆出一副老练外交家 的姿态。“晚辈长期来与法、英两国关系都还可以,也适合充当一个调和居中的人。晚辈到 时提出这样一个方案,即以严重失职,给国家造成重大损失为由,将周道等交刑部严议。老 中堂看如何呢?” “不合适,太重了。”曾国藩摇头。 “老中堂!”崇厚急了。“这看来是我们向洋人让了一步,其实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周 道等人的处分再重,亦只发军台效力。在我们自己国家里,这话还不好讲吗?待事态平息, 洋人出了口气后,老中堂再一纸保奏,他们不又回来了?照旧当他们的道员、总兵。晚辈还 可以私下对他们讲,老中堂这样做,也是没有法子的事,老中堂为国家委曲求全,请他们也 为国家暂时委屈一下。” 巧舌如簧的崇厚这番话,终于打动了曾国藩,他授权崇厚作这样的折中。 过几天,新上任的署天津知府马绳武,为答谢曾国藩的重用之恩,送来一个绝妙的点 子,帮曾国藩从另一困境中解脱出来,前些日子,青县红柳村吴姓和陆姓发生械斗。陆姓吃 了亏,死了六个人,上告县令,县衙门出兵抓了吴姓七个凶手。 案子报到知府衙门。一个老书吏悄悄对马知府说:“太后要曾中堂多杀几个凶手,曾中 堂为证据不足而发愁,青县这七个凶手横竖是死,不如将他们算作杀洋人的凶手,这不帮了 曾中堂的大忙?” 马绳武听了大喜,连声夸奖书吏脑子活。他正愁没有什么来报答曾国藩,这可真是大礼 一件!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不妥:“这些犯人,都要对他们宣布罪状,还要他们签字画 押的,他们会肯吗?再说,陆姓要借此雪恨,他们也不会同意的。” “哎呀呀,我的好老爷,这事您就交给我办好了,你批一千两银子给我,我保证把事情 办得熨熨贴贴!” 老书吏支出一千两银子,自己留下二百两,然后将八百两分作两半,陆姓四百两。吴姓 四百两。吴姓七个凶手家里,每家分四十两,旅长也分四十两,剩下八十两,阖族每户摊了 二两多。陆姓也是这样,他们族户少,每户摊了三两多。这下皆大欢喜。吴姓的族长和家属 就来劝凶手,叫他们以国家大局为重,在烧教堂、杀洋人的案子上签字画押,保证死后给他 们埋上等棺木,建上等坟墓,年年族里公祭。陆姓的族长就来劝死者的家属,叫他们顾全大 局,千万不要再上告了,仇人已经杀了,管他死于什么名目,何况每户都得到了抚恤金! “马太守,你真聪明能干!”曾国藩从心里赞赏,从心里感激。这个主意真是太好了, 既可向朝廷作交代,又可堵塞洋人之口,自己的良心也不受谴责。 “老中堂,若朝廷嫌少,还可以照这个办法多杀几个。”马绳武得意地说,“牢房里囚 禁着七八个死刑犯,反正都是一死,到时给点银子给他们,叫他们画个押就行了。” 世上也有如此会偷梁换柱的人!曾国藩真的觉得自己脑子太笨了。他当夜就给太后、皇 上上折:正法的凶手又增加了七名,若嫌少,可由总理衙门去探询法国公使的态度,他们希 望杀几个,报来数字,我们照办。 崇厚也兴冲冲地前来禀报,说罗淑亚、威妥玛答应了折中处理,并提出释放武兰珍、王 三,为了和局的早日实现,他也代表曾国藩同意了。罗淑亚、威妥玛表示满意,连夜回北京 去了。曾国藩和崇厚都不知道,法国公使罗淑亚接受了这个折中方案并匆匆赶回北京,是因 为他的国家正面临着严重的局面。原来,法国皇帝拿破伦三世正酝酿着与它的邻邦普鲁士打 仗,他要将全副力量用在欧洲,远东的麻烦事需尽早结束。没有几天,法国向普鲁士宣战。 一个多月后,法军败于普军,拿破伦三世宣布投降。当时,只要清廷和曾国藩与罗淑亚再僵 持一段短时期,事情就会起大变化,然而他们太昧于世界大势了,竟然一点不知。曾国藩听 了崇厚的禀报,虽嫌他擅自作主,但事到如今,也只得认可了。 正当曾国藩庆幸国家和百姓免除了一场深重灾难的时候,他自己却坠入了人生耻辱的深 渊,不仅使他生前悔恨莫及,甚至一百多年后的今天,也不能得到历史的谅解。   中文东西网 整理 十一 外惭清议,内疚神明 曾国藩决定将天津地方官交刑部严议以及与洋人订定抵命人数的奏折由塘报传出去后, 京师及各通都大邑一片哗然,“卖国贼”的骂声四方腾起,国子监里一批热血青年,愤怒地 奔到虎坊桥长郡会馆,将会馆楹柱上曾国藩的亲笔联语:“同科十进士,庆榜三名元”,狠 狠地用刀刮去。 这副联语是曾国藩在道光二十五年时题写的。先年顺天乡试,周寿昌高中南元。次年会 试,萧锦忠赫然中了状元,孙鼎臣朝考第一。这一科湖南八进士全是长沙府人,又贵州进士 黄辅相、黄彭年叔侄,原籍亦属长沙府。这下子,在京的湖南人沸腾了。恭贺长沙府人才荟 萃,群星灿烂,尤其是萧锦忠的状元,更令万目艳羡。清代的状元大半出自两江,湖南在此 之前,仅只一个衡山人彭浚得此殊荣。萧锦忠独占鳌头,实为湖南省、为长沙府挣得莫大的 脸面。于是在京长沙籍官员合资在长郡会馆摆酒演戏,隆重庆贺。刚迁升为詹事府右春坊右 庶子的曾国藩,是公认的长沙府后起俊秀,大家推他撰一副联语作纪念。那时的曾国藩正是 才华锦绣、仕途得意的时候,他灵感顿起,大笔挥就:“同科十进士,庆榜三名元。”盛事 佳联,一时在京中士大夫中传为美谈。曾国藩一生对此联也甚为满意。这副即兴而作的联 语,后来便被工匠刻在长郡会馆的楹柱上,作为长沙府光荣历史的最好纪录而永久保留。这 些年来,随着曾国藩名声的显赫,它的名气也越来越大了。 守会馆的老头子无法拦阻,只有跌足叹息。刮去了联语后,又有人喊:“湖南会馆的匾 也是那个老卖国贼写的。” “砸掉它!”众人立即作出决议,监生们又一窝蜂跑到教子胡同湖南会馆。一阵痛骂 后,将高悬在大门口的蓝地金字大匾取下来,用脚跺,用石头砸,直把这块匾破坏得粉身碎 骨,方扬长而去。 连远在兰州指挥楚军与回民作战的陕甘总督左宗棠也愤愤不平。从同治三年来,左宗棠 一直不与曾国藩通书信。那年曾国藩主动修书与之言和,因信中未有道歉认错之语,左宗棠 便负气不复。曾国藩也没有再给他去信。后来他意识到自己的负气不对,但他一贯好强,即 使错了也不认错,彼此之间便这样绝了私人书信。不过公务往来依然频繁,双方都不苟且, 每有拜疏,即录稿咨送,完全是一派锄去陵谷、绝无城府的光明气象。曾国藩要将长江水师 改为经制之师,左宗棠支持。左宗棠在陕甘打仗,分派给两江的粮饷,曾国藩总是按量按期 地运去,又主动将后期湘军中德才兼备的名将刘松山推荐给左宗棠。刘松山及其统率的老湘 营成为左宗棠的精锐。今年正月,刘松山战死,其侄刘锦堂接统其军,智勇不在乃叔之下。 左宗棠为此甚感曾国藩之德。一次两江总督衙门会议上,有人称赞左宗棠为西北第一人,曾 国藩接话:“岂只是西北,实为当今天下第一人。”这话传到陕甘前线,左宗棠心里又喜又 愧。喜的是他的劳绩为全国所瞩目,愧的是自己的胸襟远不如曾国藩的宽广。在这种心情 下,左宗棠在奏报刘松山战死时,将曾国藩诚恳地赞扬了一番。不过,这次他又大为不满 了。心里虽然对老朋友已无芥蒂,面子上却拉不下,他不直接给曾国藩来信,要总理衙门转 达他的态度:“津郡事变由迷拐激起,义愤所形,非乱民可比。索赔似可通融,索命则不能 轻允,惩办地方官员亦非明智之举,正宜养民锋锐,修我戈矛,示以凛然不可侵犯之态,方 可挫夷人凶焰而长我中华之志气!” 在湘潭设帐讲学,弟子众多,俨然有一代宗师之称的王闿运也通过湖南巡抚衙门,给曾 国藩寄来了一封恳切的长信: 官太保爵中堂乃当代山斗之望,九重所倚重,万姓所瞻依,兼之十余年之战功,十余年 之德政,史册焕其勋业,而华夷惮其威望者也。且津民之姓悍而鸷,倘因夷人而加辜于津之 守令,必致触怒于闾阎,其患有不可胜言也。《书》不言“顾畏民岩”乎?《传》不云“众 怒难犯”乎?愿熟思而详虑。国体不可亏,民心不可失,先皇帝之仇不可忘,而吾中堂之威 望不可挫!宗社之奠安,皇图之巩固,华夷之畏服,臣民之欢感,在此一举矣。昔王禹偁 曰:“一国之政,万民之命,悬于宰相。”可不慎欤!倘中堂不能保昔日之威,立今日之 谟,何以报大恩于先皇,何以辅翼皇上,何以表率乎臣工,何以惩乎天下后进之人! 类似于王闿运这样的信,一日数十封,从京师,从江宁,从武昌,从安庆,从长沙,从 两广,从川贵源源不断地投寄天津,犹如一支支利箭,一齐向他的心窝射来,直欲把那颗衰 竭的心脏穿烂,化成肉酱。 天津城内,周家勋、张光藻、刘杰的家门口。这些天来,慰问的人络绎不断,怜悯之 泪,不绝于面。本来官声平平,却突然都成了勤政爱民的清官贤吏了。街头巷尾,不知谁编 的童谣在四处传唱:“升平歌舞和局开,宰相登场亦快哉。知否西陲绝域路,满天风雪逐臣 来。” 曾国藩这时方才明白轻听崇厚之言,将周家勋等人交刑部严议是一个绝大的错误。他心 里痛苦万分,悔恨不已。他恨自己不能坚持定见,更恨崇厚事事图悦洋人,将他推到国人唾 骂,皆曰可杀的悲惨境地。奏疏已经拜发,犹如泼水不可复收,他每天夜里默默地向神灵祷 告,求太后、皇上能宽容这几个可怜的地方官,莫让自己的过错造成事实,使良心稍得安宁。 谁料几天后上谕下达,速将天津地方官押来刑部归案,重申杀十五人不足以平洋人之 怨,务必严加审讯在押犯人,不可宽贷,但又对“订定人数,如数执行”的提法予以驳斥: “衡情定罪,惟当以供证为凭,期无枉纵,岂能预为悬拟,强行就案?” 曾国藩有苦说不出,真的到了上下指责、左右为难、千夫所指、百口莫辩的地步了。眩 晕病又复发,左目愈加昏花,大白天眼前的人和物都如同在雾里。他自知不久人世,也愿速 死,致书给儿子,叫他们将棺材早日做好,以免临时措手不及。 丁启睿、马绳武、萧世本、赵烈文、吴汝纶、薛福成等人整日守在床边,服侍劝慰。曾 国藩身心已完全憔悴,不能多说话了,只是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八个字:“外惭清议,内疚神 明!” 时至今日,别的办法已没有了,唯一可行的,是用银子来弥补,但曾国藩又犯难了。他 一贯于财产看得很淡,也不打算给儿女留一大笔钱。祖父星冈公有一句话,他信奉一辈子: “命里有饭吃,再无钱财也不得挨饿;命里挨饿的,先人留下的钱财再多也没有饭吃。”多 年来,他在养廉费里只存得二万两银子,以作养老用。可以从中拿一部分出来,但不能全 拿,总得留一些。他将必须开支的部分作了仔细考虑后,决定拿出七千两。三人分,每人只 得到二千多,少了。实在无法可想时,他把此意透露给赵烈文。赵烈文一听,立即慷慨表 示:“大人此举,惊人世而泣鬼神,古今中外无先例。烈文受大人栽培多年,粗知大义,岂 不受感动?督署幕僚,虽不能说人人都持烈文之想,但亦十占八九,我明日快马回保定,三 日后来津复命。” 三天后赵烈文带回了一万三千两银票,全是直隶总督衙门幕僚们凑的,没有惊动一个地 方官员。曾国藩很是感激。赵烈文劝曾国藩自己不必再拿钱了。他如何肯依!这样,连同他 的七千,共有二万两银子。周道、张守、刘令每人各五千两,剩下的五千两,他反复思考 后,决定给徐汉龙、刘矮子、冯瘸子每人五百两,红柳村的七个人每人一百两,田老二等五 人每人也发六十两。 这种事,不要说以往,就是几天前曾国藩都不会做。伤人者赔钱;杀人者抵命,这是自 古以来最基本的法律,何况杀了外国人,险些引起一场浩大的灾难。现在,全国各地的舆论 终于使他清醒了:这毕竟是长期积怨引起的冲突,从根本上讲,理亏的是洋人而不是津民, 不能简单地就事论事。尤其是徐汉龙、刘矮子、冯瘸子,他们是出自爱国敬官长的义愤,杀 他们的头的确有些冤屈;田老二等人固然是趁火打劫的歹徒,但在这样一场复杂的案件中, 杀他们的头,也间接刺伤了百姓的爱国之心,权且以这点银子来作补偿吧! 听说红柳庄打死人命的凶手,只因承认是为杀洋人而死,就每人得一百两银子,监狱里 几个家贫的杀人犯在亲属的劝说下,也表示愿意在杀洋人的认罪书上画押,临死前得一百两 银子,作为对家庭的报答。于是,曾国藩勾出五个杀人犯来,每人也发他一百两银子。剩下 的二千两银子,则用来周济育婴堂里逃出的孤儿以及那天误伤的中国人和附近受害的百姓民 房。经过这样一番安排,曾国藩心灵深处似觉好过了些。   中文东西网 整理 十二 萃六州之铁,不能铸此一错 这天上午,周家勋、张光藻、刘杰就要上路了。京津古道接官厅里,曾国藩带着丁启 睿、马绳武、赵烈文等人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他要亲自为代百姓受过的天津地方官员敬酒 饯行。 与一般的犯官不同,周家勋等人并没有套上枷锁,只是摘掉了顶翎,褫去了官服,一个 个满脸阴晦,委靡不振,穿着便服的曾国藩亲出厅外,将三人迎进内室,然后恭请他们上 座。周家勋忙说:“老中堂亲来送行,已使犯官感激不尽,岂敢再僭越上座。” 张光藻、刘杰也说:“犯官不敢!” “今日事与一般不同,你们权且坐一回,老夫尚有几句话要说。” 看着骨瘦如柴的总督那副恳挚的模样,周家勋等人只得告罪坐下。戈什哈上来,给每人 斟了一杯酒。曾国藩端起酒杯颤巍巍地站起,慌得座上的人全部起立。 “今天是三位进京受审的日子,大家的心里都不好过,也无心喝酒,老夫借这个形式, 不过说几句话而已。我敬各位三杯酒,各位都不要推辞,且听我说说心里话。我先请大家都 把手中的这杯酒喝了。” 众人都不敢推辞,只得喝下。丁启睿说:“老中堂,您坐下说吧!” 大家都说:“请老中堂坐下。” “都坐下吧!”曾国藩坐下,也招呼大家坐下,然后沉重地说,“老夫奉太后、皇上之 命,来天津处理民教之案,感慨良多,教训良多,悔恨良多。” 说到这里,曾国藩停下,拿起手绢揉了揉昏花的眼睛。昔日那两只给人印象极深的三角 眼,因为眼皮的松弛、眼角的多皱,更因右目无光、左目视力微弱,而变得如同两只干死的 小泥鳅。他现在手绢已不能须臾离手,过一会儿便得擦擦,否则眼角粘糊,人物莫辨了。不 要说离职的前任,就是在职的现任也都心事重重的,大家静静地听着曾国藩嘶哑苍老的心曲。 “民教冲突,各地都有,但后果无一处有津郡的严重,事情弄成这样,是太令人痛心 了。”曾国藩的酒量向来不大,去年以来,因身体日坏,他几乎滴酒不沾,刚才那杯酒,也 只是象征性地吮了一小口。现在,戈什哈给他上了一杯热茶,他喝了一口。“民教仇杀,从 根本上说,是洋人理亏,这是没有话说的了,但挖眼剖心的传闻竟然有那么多人相信,使人 费解;还有的说洋人拿眼珠子熬银,这不是愚蠢透顶吗?居然也有人相信。哎!愚民无知尚 可说,周道、张守、刘令,你们都是读书明理的聪明人,不是老夫指责你们,你们早就应该 和洋人联系,和他们一起出来澄清这些无稽谣传呀!” “老中堂训斥的对,卑职等是疏于职守。不过,洋人也是蛮不讲理的,他们拒绝合 作。”周家勋插话。 张光藻接过话头说:“五月初,育婴堂里的小孩子大量发病,死了不少。百姓得知后, 要求育婴堂把这些孩子都放出来。那次围的人也很多,修女怕出事,提议公举五个代表进堂 检查。人推选出来了,正要进堂,丰大业来了,不准中国百姓进,还破口大骂。这事也是百 姓致疑的一点。” 曾国藩点点头,说:“丰大业是个横蛮已极的人,这点我知道。但关于挖眼剖心的事, 跟教堂的夏福音等人讲清楚,我想他们应会合作的,他们也要辟谣呀!再一点,发现有百姓 围教堂,不要等丰大业出来,各位就要设法早点疏散。常言说鱼龙混杂、泥沙俱下,那么多 的人里面,能保证没有莠民歹徒吗?他们就希望乱,乱则对他们有大利。我们为父母官的, 第一大职责就在于维持地方安静,倘若那天早点驱散人群,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了。” 众人都点头,心里想:是的,早点驱散就没事了,现在后悔已晚了。 说到这里,曾国藩又举起酒杯:“这些都已过去,不说了,请诸位喝下这第二杯酒。” 大家都遵命喝下。曾国藩望着周家勋等人,接着说:“雷霆雨露,皆是春风。诸位都是 国家的美才良吏,这年把两年暂时受点委屈,不久必当起复,再肩重任。古人说,天下兴 亡,匹夫有责,何况你我?我们都要于此事吸取教训。这教训是什么?就是我大清国必须自 强。三十多年来,我们与洋人之间的冲突,都是我理直,彼理曲,但恒以我吃亏彼沾光而告 终。这原因便是我弱彼强。洋人不讲道理,只论强弱,我们如果不自强,便永远会受洋人的 欺侮。” 接官厅一片寂静,桌子上摆的几个菜早已凉了,大家都不想去动它,几颗苦涩的心在困 惑:老中堂的话说出了与洋人相交的要害,但我们大清国这样一盘散沙,它何时才能够自立 自强呢? “各位再履任时,一定要在自己的辖地内注重洋务,办起一两个工厂,多造一些机器出 来,如果各县各府都这样,慢慢地,我们也就和洋人一样地富强起来了,这是我们自强的根 本。毁教堂,杀洋人,是达不到这个目的的。” “老中堂,办机器厂,一无人才,二无母机,如何办呢?”刘杰问。他今年只有四十几 岁,还很有一番雄心,他相信曾国藩的话,暂委屈一两年后必会起复,今后的仕途还长得很 哩!这次事件对他的刺激太深了。他好歹也是一个正七品县太爷,却连自己的侄儿都不能保 护,到头来,还得抛妻别子,远戍军台。说来说去,还不是自己的国家太弱了吗?他暗地发 了狠心,一旦起复,即谋自强! “刘明府!”曾国藩这一声称呼,已撤职的刘杰听了十分感激。“只要你办机器厂,人 员、母机,老夫全部负责提供。” 刘杰重重地点头,两眼充盈着泪水。 “另外,为杜绝今后民教再起纠纷,我已给太后、皇上上了一个折子。”曾国藩转脸对 丁启睿等人说,“折子中对洋人的传教提出了几条限制。比如说,今后天主堂也好,育婴堂 也好,都归地方官管辖。堂内收一人或病故一人,一定要报名注册,由地方官随时入堂查 考。如有被拐入堂,或由转卖而来,听本家查认,按价赎取。教民与平民争讼,教士不得干 预相帮。” “这就好了。”丁启睿忙说,“早这样的话,哪里还有民教纠纷发生!” “如果先有这样的章程出来,再有百姓闹事,那就是我们的责任。朝廷处罚,我也心甘 情愿。”张光藻说。他是委屈极了,算计得好好的,平平安安过几年后就回籍享清福,安度 晚年。偏偏就在船要靠岸时,却遇倾覆之祸。他没有刘杰的自信,他很悲观,他总觉得这条 老命会死在谪戍的路上。 “老中堂想得周到,只怕洋人不会同意。”署知县萧世本说了一句泄气话。 “萧明府的担心不是多余的,我也只是尽我的职责罢了。” 曾国藩并不对这句话生气。他又一次举起酒杯,对周家勋等人说,“这是第三杯酒,请 诸位赏脸喝下,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说。” 大家都喝下,悚然聆听。 “这次三位进京受审,老夫心里深感对不起。只是法国公使罗淑亚坚持要你们抵命,并 出动大批兵舰,扬言将天津炸成焦土,还要轰倒紫禁城。也是老夫一时失了主见,让你们遭 此不应有的委屈。这些日子,老夫惭愧清议,负疚神明,后悔万分。” 曾国藩又掏出手绢来擦拭眼睛。手绢在眼皮上停留着,许久没有拿开。周家勋等人都流 出了眼泪,丁启睿等人也很伤感。赵烈文劝道:“大人不必过于悲伤。大人的苦心,周观察 他们都是能够体谅的。” “这都是卑职等咎由自取,老中堂不必难过。”周家勋说。 “中堂也莫难受了,这都怪我们的命不好。”张光藻说。 “大人还不是和我们一样,也受尽了委屈。”刘杰说。 “三位能够如此体谅,对老夫是个很大的安慰。”曾国藩终于拿开了蒙在眼皮上的手 绢,嗓音愈加嘶哑苍老了,“你们先且宽心前去。按刑部法律,三位一定会受充军处分。我 已写信给恭王,请他给刑部打个招呼,尽量不去伊犁,到东北去。白山黑水之间,是我大清 发祥地,你们去看看体验一下也好。只要老夫不死,两年后,我一定为诸位上个保折,请太 后、皇上将诸位官复原职。” 周家勋等人十分感动,一齐说:“多谢老中堂关照。” “另外,督署衙门诸公一起凑了点银子,虽不多,却是他们的一点心意,将来到戍后收 赎及路费均可敷用。惠甫,你拿给他们吧!” 赵烈文从靴页子里掏出三张银票来,每张五千两,分送给周、张、刘一人一张,说: “老中堂一人拿了七千两,幕府众人受老中堂感动,也凑了一点。” 周家勋等人再也忍不住,拿银票的手抖个不停,泪水夺眶而出,终于一齐跪在曾国藩面 前:“谢老中堂天高地厚之恩!” “起来,时候不早了,上路吧!一路上多多珍重,家里有放心不下的事,写封信来告诉 老夫。” 三个革职的官员犹如远行的游子流泪告别父母似的,对着曾国藩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 身走出接官厅。出大门一看,众人都惊呆了。京津古道两旁,已跪下数百津郡百姓,有的面 前摆着小几,上面插着红烛线香,有的前面摆着一只煮熟的母鸡,有的提着酒壶,端着酒 杯,尤其是那三把杏黄软绸万民伞,格外令人瞩目。见周家勋等出来,人群中一声声高喊: “老公祖委屈了!”“老父台,你们是青天大老爷呀!”“老爷,你们不能走哇!”场面甚 是酸楚。周家勋等刚抹去的泪水又滔滔不绝地滚了下来。持万民伞的三人走出队列,来到他 们面前,双手将伞献上。周、张、刘一人接了一把,哽咽着说:“谢谢父老乡亲!”几个头 发花白的老太太走出来,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件东西:熟鸡、煮肉、鸡蛋、煎饼等等,硬要他 们收下。周家勋等人也只得接了一点。 曾国藩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惭愧、羞赧、悔恨、悲哀一齐在心头奔涌,如同眼前浑浊 急湍的海河水,撞击着他的心灵,震撼着他的魂魄,啮咬着他的肢体,抽打着他的双颊。 他不敢走出门外,只是倚着门框,呆呆地凝望眼前这一幅极为罕见的令人揪心的送别图。 忽然,一个十六七岁的读书人装束的小青年冲出人群,手中捧着一张大白纸,直向接官 厅奔来。赵烈文怕是刺客,忙上前拦住。那小青年高喊:“天津满城都贴满了讣告,我怕曾 大人看不到,特为送他一张。” “惠甫,放他过来。”曾国藩有气无力地招了一下手。 小青年大步走过来。把纸塞给曾国藩,立即转身跑了。曾国藩看时,那上面写着: 不孝男曾国藩罪孽深重,不自殒灭,祸延显考徐汉龙、刘尊夏、冯护华,痛于同治九年 八月谷旦舍身殉难而亡。凡属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之士,莫不哀此讣闻。孤哀子曾国藩泣血 稽颡,期服侄崇厚痛心顿首、护丧功服弟赵烈文、吴汝纶、薛福成等拭泪拜。 曾国藩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身子早已瘫倒在门槛上。赵烈文、丁启睿等忙将他扶起。 好半天,他才徐徐睁开左目,只见周家勋、张光藻、刘杰还在与送行的百姓涕泪话别。他从 心底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无限哀伤地说:“萃六州之铁,不能铸此一错!” 曾国藩在接官厅里对周家勋等人说的话及赠送一万五千两银票的事,很快便被崇厚知道 了。他生怕曾国藩改变态度,已成定局的事又起变化,便借探病为由,试探地提出,请朝廷 增派大员前来天津,以便曾国藩有空养病。曾国藩也正感自己负疚太深,希望有人来与他分 担责任,便立即同意。于是崇厚上折,说曾国藩旧疾复发,病势沉重,请增派大员速来天 津。西太后即谕号称洋务能员的江苏巡抚丁日昌来津会办。又因丁日昌坐海轮由苏州北上, 需要十日之后方可到达,遂又派工部尚书毛昶熙先行赴津。不久,崇厚奉命出使法国,毛昶 熙便署理三口通商大臣,留在天津。这时丁日昌也到了。 丁日昌在途中便给朝廷上折,奏称:“自古以来,局外之议论不谅局中之艰难,然一唱 百和,亦足以荧视听而挠大计,卒之事势决裂,国家受无穷之累,而局外不与其祸,反得力 持清议之名。臣每读书至此,不禁痛哭流涕。”他一到天津,便大张旗鼓地重建教堂,修缮 育婴堂,严刑审讯在押人员,好言抚慰洋人,全然不顾清议舆论,大刀阔斧地推行自己的意 图。天津士民人人骂他“丁鬼子”、“丁小人”。又四处张贴无头告示,揭发他在苏抚任上 贪污受贿的不法情事。丁日昌全不在乎,一笑置之。他对身边的人说:“做官的谁不被人骂? 官越大,骂的人越多。宰相肚里能撑船,他骂他的,我行我的。”他又为曾国藩请来两 个洋医生,给他治眩晕,治目疾,劝慰他安心养病,天塌下来都不要管,一切事都由他顶 着,杀头充军他不怕。 曾国藩本因丁日昌为官不廉而对他印象不佳,这一下子,反倒为他的力排众议敢作敢为 的气概所慑服,自己也不知不觉地胆气壮了起来。他不再自怨自艾,过分自我谴责了。书信 言谈之间,也常说:“宁得罪于清议,不敢贻祸于君父”一类的话。心胸一宽,身体也好多 了。这时他才明白李鸿章赏识丁日昌,明知其操守不严也要重用的缘故。曾国藩觉得李鸿 章、丁日昌的身上有着另外一些特点,而这些特点又正是他自己所不具备的。 正当轰动海内外的天津教案就要接近尾声的时候,江宁城又爆出一桩离奇大案——两江 总督马新贻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刺死!消息传出,朝野震惊,慈禧太后速命曾国藩重任江 督,并负责查办这桩奇案;同时,将李鸿章由湖广总督任上调任直隶总督。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一 慈禧太后对马案的态度微妙 曾国藩接到这道上谕,心中十分不安。随同上谕而来的还有一个大包封,里面包着近日 京报。京报登载了署两江总督江宁将军魁玉奏报案件的简单情况:马新贻检阅武生月课后回 署,在箭道上遇一男子,被此人用短刀刺死。刺客当场抓获,名叫张文祥,河南人,该犯供 词支离游移。读罢京报,曾国藩陷于沉思。 刺杀总督,大清朝立国以来,这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而被刺的马新贻,又是近世官场 上一个精明强干的角色。马新贻曾是曾国藩的属员,他对此人有所了解。 马新贻字穀山,山东曹州府菏泽县人,道光二十七年进士,与李鸿章、郭嵩焘同年,他 未入翰苑,以知县分发安徽,任建平县令。从咸丰三年起开始带兵,先是与太平军,后又与 捻军转战在安徽战场,因军功不断迁升。同治二年授按察使,旋迁布政使。这段时期,曾国 藩坐镇安庆,与马新贻多有接触,他对这个官运亨通的僚属的评语是:精明,勤快,城府 深。同治三年,布政使尚未做满一年的马新贻便接替开缺回籍的曾国荃,当起浙江巡抚来 了。迁升之快,令人眼红,连曾国藩也暗觉惊讶。他不明白,此人究竟有什么背景,以至于 圣眷如此隆盛,那时,曾国藩已迁到江宁。这天,前去杭州赴任的马新贻来到总督衙门拜谒。 本就长得英俊匀称的马新贻,高就途中,益发显得神采奕奕,与曾国藩纵情畅谈,神态 甚是轩朗。曾国藩微笑着说:“阁下在安徽任职多年,此去又将巡抚浙江,听说过桐城一家 三人当浙抚的佳话吗?” “这倒没听说过。”马新贻欣悦地说,“请中堂见示。” “桐城方姓,是当地有名的大族。”曾国藩抚着长须,兴致盎然地说,“乾隆时,方恪 敏公观承由直隶藩司升任浙抚,他在抚署二门上题了一联:‘湖上剧清吟,吏亦称仙,始信 昔人才大;海边销霸气,民还喻水,愿看此日潮平。’二十年后,其侄方受畴亦由直隶藩司 升浙抚。二十八年后,其子方维甸以闽浙总督暂护浙抚篆。方维甸想起三十年间,父、兄和 他三持使节,真是他们方家的殊遇,于是在父亲当年题联的楹柱旁边的墙上书写一联:‘两 浙再停骖,有守无偏,敬奉丹豪遵宝训;一门三秉节,新猷旧政,勉期素志绍家声。’又在 联后写了一段长跋,记叙了这桩家门幸事。” “真是浙江巡抚史上的一段佳话。”马新贻击掌赞叹。“谢谢中堂在我抚浙前夕讲了一 段这么有趣的故事。” “今阁下亦以藩司升任浙抚,但愿马府亦和方家一样,后世再出浙抚。”曾国藩笑道。 “那就要托中堂的洪福了。”马新贻兴奋异常地说。 谈完这段趣事后,马新贻谦虚地向曾国藩请教治民之方,曾国藩也以一番诚意谈了他准 备在两江实行减免赋税,以苏民困的计划。二人谈得很是投机。 马新贻一到杭州,便学习曾国藩的做法,奏蠲因战争而拖欠未交的赋税,又奏减杭、 嘉、湖、金、衢、严、处七府浮收钱漕,又请罢漕运诸无名之费,朝廷都一一允准。他又亲 自带兵沿海岸肃清海盗。到了同治六年,他便升为闽浙总督,成了一位年轻的制军。第二 年,曾国藩调直隶,马新贻便到江宁来接任。 那次,当曾国藩看到年不满五十,并无殊勋特绩,又与湘淮两系都无渊源的马新贻时, 心中陡起不快。两江重地,向来非老成宿望、大德大功者不能轻授,让马新贻来接替,不是 有意降低两江总督的规格吗?是不是朝廷中有人存心以此来压一压湘淮诸将帅呢?这样想过 以后,他又觉得自己的怀疑没有根据,心胸太狭窄了,转而依然对马新贻以礼相待。这两年 听说马新贻在两江干得不错,何以忽遭这等惨变?张文祥一江湖流浪者,他为何要谋刺总 督?此人敢于在刀兵林立的校场之中行刺,又居然一刀刺杀成功,其人之胆量、本事必然非 比等闲。凭着曾国藩的阅历,他也想到此人背后,很可能有非同一般的复杂网络,一旦涉足 其间,后果难以预料。 当年不避艰险、锐意进取,以夔、皋、伊尹为榜样,欲做一番陶铸世风、振兴天下大业 的礼部侍郎,今天位居宰辅、功高震世,却因捻战无功,津案受辱,且体力衰弱,疾病缠 身,更兼这十多年来经历了太多的险风恶浪,洞悉了权力颠峰上的倾轧虞诈,反而变得越来 越谨言慎行,越来越悲观失望了。他上疏给太后、皇上,说自己右眼久已无光,左眼亦目力 昏眵,江南庶政殷繁,若以病躯承乏,将来贻误必多。再四筹思,惟有避位让贤,乞回成 命,吁恳圣恩另简贤能,畀以两江重任。目前津案未就绪,李鸿章到津接篆以后,仍当再留 津郡,会同办理,一俟津事奏结,再行请开大学士之缺,专心调理。 奏折很快被批转回来,上谕命曾国藩即赴江督之任,毋再固辞。词气坚决,无再商余 地,曾国藩只得抱病遵命。 “大人,卑职想马制台这事真是蹊跷。”得知曾国藩决定赴两江履任后,赵烈文提醒 道,“天津之案发生后,朝廷一日一旨,急如星火,命从速从严办理。马制台被刺有一个多 月了,京报只有魁玉的简单奏报,未见就此事所下的谕旨。又刑部尚书郑敦谨奉命去江宁调 查此案,据说才离京几天。虽然马制台之案不能与津案相比,但此事亦非同小可。大人还记 得十多年前邓子久中丞被刺之案吗?那时咸丰爷避难热河,闻讯后一连下了数道谕旨,对滇 抚徐之铭的奏报逐条批驳,而那事最后还是由太后和今上手里结的案。邓子久乃一刚从藩司 升任的巡抚,且在旅途中被杀,马穀山为一现任总督,又在校场被刺,事情严重得多,朝廷 反应并不太强烈。此事令人甚为疑惑。” 赵烈文所说的邓子久被刺一案,曾国藩当然知道。咸丰十年,云南布政使邓尔恒(字子 久)擢贵州巡抚,赴任途中,改换陕西巡抚。云南巡抚徐之铭为官不正,害怕邓尔恒进京陛 见时揭其阴私,遂指使副将何有保在曲靖县将邓谋杀。事后上奏朝廷,说盗匪行刺,已将凶 手正法云云。咸丰帝严厉斥责徐之铭,又命云贵总督刘源灏密速访查,据实具奏,务期水落 石出,不准稍存徇隐消弭之见。后来,刘源灏风闻其中之故,竟然不敢赴滇,迁延半年,中 途乞病归。不久,咸丰帝病死,西太后执政,立即撤了徐之铭职务,命张亮基速赴云南办 理,又起复潘铎专办此案。最后因何有保等人内部起哄,案情大白。邓尔恒被杀后的几个 月,全国议论纷纷,京报天天登载有关消息,一时官场瞩目云南。相形之下,马案是冷清多 了。难道是朝廷有意冷落?赵烈文的提醒有道理! “依卑职愚见,大人不妨再上个折子,请求陛见,听听两宫太后对此事的看法。” 曾国藩采纳了赵烈文的建议,上折请晋京陛见。同时发函给纪泽,要儿子安排家眷先行 南下,不必等他。 奉旨允许进京陛见。于是曾国藩待李鸿章来津,交接直隶总督印信后,便启程入京。 这时正逢曾国藩六十大寿在即,一到京师,军机处便奉旨赐寿:御书“勋高柱石”匾额 一面,御书“福”、“寿”字各一方,梵铜像一尊,紫檀嵌玉如意一柄,蟒袍一件,吉绸十 件,线绉十件。前来法源寺送寿礼的小军机特为告诉曾国藩:“勋高柱石”匾额乃皇上亲笔 所书,这四个字也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两宫皇太后为这四个字,把十六岁的小皇上着实颂扬 了一番。皇上亲笔书赠大臣,这还是第一次,真个是旷代鸿恩。过去一句泛泛褒扬天语,能 使曾国藩内心激动几天几夜,成为他奋发前行的强大动力,可是而今这些破格的崇隆圣眷, 都不会再引起他的激情了。他是一株枯干的老树,春风已不能再吹出绿叶了。 由周寿昌发起,湖广同乡在湖南会馆设盛宴为之祝寿,虽然他亲笔题写的匾额已照原样 又制了一块,仍旧高悬在会馆大门上,但砸匾的往事毕竟令他感到锥心痛苦,他只应酬性地 略坐一坐,便借口身体不适告辞。当年庆贺同科十进士的豪兴,已成为非常遥远的回忆了。 寿筵摆过后,两宫太后、皇上在养心殿接见两次。皇上照例缄默,东太后也未开口,两 次接见加在一起,西太后总共只问了他十几句话,他最关心的马新贻被刺事,仅仅只两句。 一句:“马新贻这事岂不甚奇?”他摸不透这话的意思,只得含糊答道:“这事很奇。”西 太后略停一会,又说出一句:“马新贻办事很好。”这句话总算是点到了实质,他赶紧顺着 她的话回答:“他办事和平精细。”尖起耳朵欲听下文时,没有了,叫他跪安退出。第二 天,干脆连马新贻的名字都没提了。西太后只问他何时启程,要他到江南后练兵。 十月初十日,是西太后的万寿节,曾国藩随班朝贺。第二天,正是他晋六十岁的生日, 为表示公而忘私,这天一早,他便离京南下了。 途中,曾国藩反复地咀嚼西太后的两句话,细细地揣摸朝廷对马案的态度,慢慢地有了 些较明确的认识。西太后对此事并不太热心,印证了赵烈文的分析。朝廷对马新贻的看法尚 好,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又没有要将此案追查个水落石出的意思。对于这样一桩大案奇 案,朝廷的态度显得颇为难以理解。 一路上,他把这些想法与赵烈文、薛福成、吴汝纶等人商讨,他们也都觉得奇怪。这些 离奇的迹象倒刺激了赵、薛、吴这班热血幕僚的好奇心。他们极力怂恿曾国藩把这事查个水 落石出,并猜测弄清之后必有许多意外的收获。曾国藩淡淡地笑了一笑。他不指望什么意外 之获,但既然已受命重回江督任上,查明此事乃职分所在。他于是写了一封密信,派急足送 给正在江宁附近整顿长江水师的兵部侍郎彭玉麟,要他先行秘密查访。 两江总督衙门正在重建之中,尚未完工,马新贻当总督时,衙门设在江宁府署。曾国藩 不愿与马新贻冤魂作伴,而先前住的原太平军英王府已作他用,于是暂借盐道衙门办事。 一连几天,江宁城里上自将军魁玉,下至过去的平民旧识,川流不息地前来拜谒。除魁 玉、藩司梅启照以及郑敦谨未到之前代为审案的漕运总督张之万外,曾国藩一律谢绝。忙过 这些应酬后,他又亲到江宁府去吊唁马新贻,送上一副挽联:范希文先天下而忧,曾无半时 逸豫;来君叔为何人所贼,足令百世悲哀。 这天傍晚,彭玉麟悄悄进城来访。 “涤丈,你见老多了!”仅仅两年不见,曾国藩便衰老得如同古稀老人,大出彭玉麟的 意外。 “雪琴,你两鬓也增了些白发。”彭玉麟比曾国藩小五岁,这几年因国秀病故,世事多 艰,心情不畅,身体也大不如昔了。 “都老了!上月厚庵来江宁,他还不到五十,便弯背了。 还有春霆,早几个月大病一场,差点把命都丢了。” “春霆害的什么病?”曾国藩的脑子里很快闪过二十年前长沙城里,鲍超被锁拿,当街 向他求救的情景,想不到那样一个雷打不倒的汉子也垮下来了。 “还不是过去的那些刀伤箭伤发作!” 曾国藩摇头叹息。 “还有次青,前几天一个平江勇哨官来水师看望过去的弟兄们,说次青在关门著书,绝 口不谈过去的事,好像有满腹牢骚。” “早年在长沙、衡州投靠我的朋友,我自信都没亏待他们,一个个也都还说得过去。授 文职的,大都在道贡以上,授武职的起码也是个游击、参将,不愿做官的回到家里,也都是 富翁财主。唯独次青至今向隅,我于他有亏欠。过些日子,我要专门为他上个折子,请朝廷 起复。” 曾国藩这种出自内心的沉重情绪,使彭玉麟深受感动,他觉得气氛太灰暗了点,遂将语 调一转,说:“有一个人倒是越活越洒脱了。” “哪一个?”曾国藩从对李元度的歉疚中走出来,生发了几分兴趣。 “郭筠仙。我听厚庵说,刚基去世,他悲伤过一段时期后便很快释怀了,这两年读了很 多洋人的书报,常说洋人超过我们的地方很多,不只是船炮器械,他们的法律国制都值得我 们效法。世道变了,礼失而求诸野。他很想出洋去看看,总未遇到机会。” 郭嵩焘的儿子郭刚基是曾国藩的四女婿,聪慧好学,只是天不假年,二十岁便病逝,留 下娇妻幼子,害得父亲、岳父伤心不已。 “筠仙的这个心思十年前便有了,我总觉得他今后会在这方面有一番事业出来。是该多 有一些大臣到外面去看看,现在夜郎侯太多了,总以为自己了不起。”曾国藩想起了几个月 前,以醇王为首的清议派对处理天津教案的掣肘,至今仍感委屈。“我曾经答应过筠仙,向 皇上保奏他出洋考察,这两年内只要我没死,就一定践诺。” 自从办津案以来,曾国藩常常想到死,他有一种预感,而这种预感又使他多次梦见死去 的祖父和母亲,他于是更相信死期不远了,心中常默念着哪件事该了而未了,应如何了结。 每当这时,他的一颗心,便会如同脱离躯体似地飞回了荷叶塘。不知为什么,荷叶塘那 块贫瘠僻冷的土地,那条小小的浅浅的涓水河,那座荒芜的高嵋山,还有长年累月生活在那 里的父老乡亲,总是勾起他绵绵不绝的思念,当年那个寒素的耕读子,是怎样急切地盼望走 出去,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啊!今天,这个勋高柱石的大学士,却又魂牵梦绕般地想回到 它宁静的怀抱。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曾国藩为此而迷惘,而困惑,而苦涩。此中答案的确 难以寻求。 相见的气氛居然这般令人伤感,这是彭玉麟进城之前所没有想到的。渣江的退省庵早已 建好,杭州的退省庵也正在筹建中,彭玉麟向来对名望事业看得淡薄,内心的痛苦也就不如 曾国藩的深重,谈过几个老朋友的近况后,他转入了正题:“涤丈,马穀山这事,好使人惊 诧!” “是这样的。”曾国藩点点头,说,“雪琴,你把马穀山被刺那天的详情说说吧!” “好。”彭玉麟端起茶杯,轻轻地呷了一口,似有所思地说,“这真是一件怪事——”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二 张文祥校场刺马 江宁城内驻有绿营兵二千多人,棚长以上的大小头目有二百余人。这些头目,每月由记 名总兵署督标中军副将喻吉三考核一次,称为月课。月课的内容主要为弓、刀、石、马四大 项,成绩分优、甲、乙、丙四等,是武职迁升黜降的一个重要依据,向为军营所重视。七月 初,喻吉三便下达命令,二十五日在校场大考,届时总督马新贻亲自检阅。应考者早早地作 准备,人人都想在总督面前博得个好印象。不巧,二十五日那天下起雨来,大课便推迟到第 二天。 二十六日清早,天还未大亮。江宁校场就热闹起来。大大小小的头目跨着骏马,穿好紧 身战甲,一进校场,便各自活动起来。校场规矩很严,就连中上级武官所带的随身仆从,都 不得进场,只能在栅栏外观看。 卯正,两江总督马新贻在喻吉三等人簇拥下来到校场。他身穿从一品锦鸡蟒袍,头戴起 花红珊瑚顶帽,脚踏雪底乌缎朝靴,神色庄严地走上检阅台。一声号炮响后,考核开始。喻 吉三宣布,马制台特为准备了十二朵大红绸花,每个项目的前三名,都可以得到制台大人亲 授的红花。应考者无不踊跃。 先考弓术。弓以力为单位,一力十斤。从八力起开弓,连续开满三次者为合格。八力开 后再加至十力,合格后再加至十二力。十二力合格者为甲等,超过十五力者为优秀。开弓完 毕,再考平地射。每人发六支箭,在三十步远外对准靶子射,六箭皆中靶心者为优。接下来 考刀术。刀有八十斤、一百斤、一百二十斤、一百三十斤之分,能将一百三十斤重的大刀舞 得娴熟者为优等。石分二百斤、二百五十斤、二百八十斤、三百斤四等,将石拔地一尺,再 上膝,再上胸,将三百斤的石头举过胸脯者为优。 武职人员的考试远比文职人员咬笔杆做文章有趣。开考后,栅栏外便围满了看热闹的百 姓,而且越来越多。大家以高昂的兴致观看,并以喊声、掌声为应考者呐喊鼓劲助威。 最精彩的是马术。校场马术的考核为马上射靶。这时已到午初时分,校场四周早已是人 山人海,热气腾腾。尽管卫兵一再阻挡,围观的百姓还是拼命地向栅栏靠近,栅栏旁边的几 株大树上都爬满了人,好几株枝干被压断了,从树上掉下并跌断手脚的事时有发生。 校场的一头有三个离地四尺高的土墩,土墩上插一根六尺长的竹竿,竹竿上挂一块宽三 尺、长四尺,用布做成的牌牌,叫做布侯。布侯上画着三个圆圈,离布侯三十丈远处有一道 白石灰线。人骑在马上,打马在校场上飞跑三圈后,再对着布侯射箭。一共射四箭,四箭全 中布侯内圈者为优秀。栅栏外,成千上万名观众的眼睛跟着校场上的跑马转,随着一箭箭射 出,报以喝彩和惋惜声。场内的应考者和素不相识的场外围观者,几乎达到了息息相通的地 步。最后,一百多名武官全部跑马射箭完毕,居然无一人四箭全中布侯内圈的,在一片遗憾 声中,也根据高下定出了前三名。 到了未正时刻,四大项目中十二名优胜者神气十足地走上检阅台,马新贻给他们一一戴 上大红绸花,又说了几句勉励话。恰在这时,有一处栅栏被拥挤不堪的百姓冲垮了十多丈宽 的缺口,两三百名胆大者从缺口中潮水般涌进了校场,卫兵们来不及拦阻,挤进来的人都朝 箭道跑去。因为箭道的那一端是总督衙门的后门,马新贻将要从这里回署。马新贻平时外 出,总是坐在遮盖严密、前呼后拥的八台大轿里,百姓哪能见到!今日能有这样的好机会, 大家都想一睹制台大人的威仪。 “大人,箭道两边挤满了百姓,让卫兵驱散后您再下去吧。”见马新贻正要走下检阅 台,喻吉三弯腰劝阻。 “不必了,百姓们想见见我,就让他们见见又有何妨!”志得意满的马新贻也想借此机 会,给江宁百姓一个好形象。他边说边整整衣冠,扬起头走下检阅台。 栅栏外的百姓见卫兵并不驱赶阑入者,便纷纷从缺口处挤了进来。一时间,箭道两旁聚 集着近千人。马新贻在巡捕及贴身卫士的保护下敛容正色,大摇大摆地穿过校场,走进箭 道。头上的红顶,颈上的朝珠,身上的彩色绣线,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五色光毫,照得百姓 们眼花迷乱,艳羡惊叹:“好神气的马大人!” “比以前的曾大人精神多了!” “当然咯,还不到五十岁,又没有吃过曾大人那多苦,当然精神。” “平常人哪有这福气,做督抚的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马新贻边走边听到这些赞叹之辞,心中洋洋自得,脚步迈得更加威武。这时,一个年轻 的武弁从箭道边人群中冲出来,高喊一声:“表舅!”然后跪下。 马新贻一听,脚步停下来。看时,原来是他堂姐的儿子王成镇。去年,马新贻将他从山 东原籍召来,安排在督标中军当个外委把总。这王成镇不成器,最好赌博,有点钱便去赌场 赌了,直到输尽为止。早向,王成镇输得身无分文,以母亲病重,回家探望无川资为由,向 马新贻要了十两银子。他拿着这笔银子,没有半个月又输光了,到马新贻那里扯谎,说被人 偷去了。马新贻见他哭哭啼啼的,便又给了他十两。谁知不久又输了,还倒欠赌房五两银 子。马新贻得知后气得大骂,吩咐仆人,再不准他进督署。王成镇无法,便借这个机会向表 舅面求。 马新贻见是他,喝道:“你这个混帐东西,还有脸来见我!” 说罢,扭转脸继续往前走。 王成镇跪着高喊:’表舅,表舅!”马新贻不理,只顾朝前走。王成镇见状,忙站起, 跑到马新贻前面,又是一跪,哭道:“表舅,求你再宽容外甥一次。外甥委实欠了别人的银 子,无法归还,只得如此!” “你给我滚开!”马新贻抬起右脚,猛地向王成镇踢去。 “大人,冤枉啦,冤枉!”马新贻的脚尚未收回,忽地从人群中又冲出一个高大壮实的 汉子来。他飞奔向前,走到马新贻的面前,弯腰打千。 “你是谁?”马新贻停步喝问。 “大人!”那汉子边说边向前走一步。猛然间,他从腰中抽出一把发亮的腰刀来,用尽 全力,向马新贻身上扎去。马新贻被这突如其来的行动吓懵了,正在慌乱之际,那腰刀已插 进了他的右助之下。马新贻惨叫一声,随即倒在箭道上,血如泉水般地喷涌出来。箭道两旁 的百姓高喊:“总督被杀了!” “抓刺客!” 走在离马新贻身后丈多远的喻吉三闻讯赶上前来,马新贻的贴身侍卫也都纷纷赶上,只 见那刺客并不逃跑,站在那里,对着青天狂笑道:“你们来抓吧!老子大事已成,高兴得 很,我跟你们走。” 卫兵拥上来,拿一根绳子将刺客绑住。喻吉三高喊:“先前跪的那人是他的同伙,不要 放了他!” 卫兵们又把王成镇抓住。王成镇吓得脸色灰白,话都说不出一句来。刺客又笑了起来, 说:“你们放了他,杀人的只有我一个,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并无同伙!” 喻吉三哪里听他的,吩咐将两人一起押进总督衙门。倒在血泊中的马新贻已人事不省, 被众人抬进了卧室,一边飞马去请医生。 校场内外上万名围观的百姓,眼见得出了这样一件百年难遇的稀奇事,情绪一下子高涨 起来,惊讶之余,全都奔向总督衙门,怀着巨大的好奇心,打听事情的究竟。 总督衙门一时大乱,也无人出来维持秩序,大堂外看热闹的人密密匝匝地围了不知多少 圈。过一会,江宁藩司梅启照带着江宁知府及江宁、上元两县县令等人升堂开审。刺客被五 花大绑地押了上来。 梅启照敲打着惊堂木,喝问:“大胆狂徒,你叫什么名字?何处人氏?干什么的?从实 招来!” 那刺客面不改色,昂然站立在大堂之中,从容答道:“我叫张文祥,河南汝阳县人,无 业。” “你为何要谋刺马制台?”梅启照又厉声发问。 “有人叫我干的。” “此人是谁?” “此人是将军。” 大堂上审讯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无不惊愕失色,他们立即想到江宁将军魁玉。梅启照的 心怦怦直跳,不知如何审下去,好一阵才问:“将军在哪里,你认识他吗?” 张文祥坦然回答:“将军就在我家旁边,我并不认识他。” 官员们被弄得莫名其妙。 梅启照问:“你不认识将军,将军怎么叫你干?” “我今天清早在将军面前抽了一签,上上大吉,故知将军同意我去干。” 陪审的官员们有的已大致猜到了,有的还不明白,梅启照已知将军决非魁玉,心中有了 数,遂又猛拍一下惊堂木,大叫:“大胆狂徒,你老实招来,这将军到底是谁?” “它是我家门旁边石将军庙里的将军。” 这下,所有会审的官员们一齐放下心来。 正在这个时候,魁玉急急忙忙赶来,对梅启照说:“此事非比一般,恐有意外,现在外 面百姓众多,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楚,哄传出去,不利审查。” 梅启照依了魁玉的意见,将张文祥押下收审。直到天黑下来,总督衙门围观的百姓才渐 渐散去。到了第二天上午,马新贻因流血过多死了。当天晚上,总督衙门里又传出新闻,马 新贻的姨太太悬梁自尽。过几天又报王成镇疯癫。事情愈加复杂了。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三 江宁市民嘴里的马案离奇古怪 “张文祥到石将军庙求签一事,魁玉、梅启照都没有说起。”曾国藩听完彭玉麟的叙述 后,拧起眉头说。彭玉麟所叙的校场刺马的情节,与魁、梅等官员们讲的大致相同,但他们 都没有说起求签一事。 “可能因‘将军’二字牵涉到魁玉的缘故。”彭玉麟淡淡一笑。“几天后,张之万从清 江浦来到江宁,与魁玉合作办案,衙门里便传出张文祥是漏网捻贼前来报仇的话。不过,” 彭玉麟压低了声音,“江宁城里关于这件案子却传说纷纭,与衙门里所说的大不相同。但水 师因无人驻扎城里,所知不详,涤丈不如叫一些人扮作寻常百姓,下到茶楼酒肆、街头巷尾 去听听,可以听到不少传闻。” 曾国藩轻轻地点点头,心想:江宁城里会有些什么传闻呢?夜深了,彭玉麟起身告辞。 曾国藩亲送到门外,关心地问:“永钊多大了,在渣江,还是跟随在你的身边?” “过年就十七岁了,跟着叔父婶母在渣江。” “定亲了吗?” “还没有。” “雪琴,续个弦吧,身边得有人照顾呀!”曾国藩亲切地劝道。 “今生已没有这个念头了,一等长江水师规模整齐后,我便坚决请求开缺,先回渣江守 三年母丧后,再到杭州退省庵住两年,以后便渣江、杭州两个退省庵一处住半年,以此了结 残生。”彭玉麟苦笑着,曾国藩无言以对。 “去年我在九江偶遇广敷先生,他说我前生是南岳老僧。 难怪我喜欢独居,喜欢庵寺。”彭玉麟伸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样子。 “你见到广敷了,他还好吗?”曾国藩立时想起了温甫,又有两三年不见了,不知他近 况如何。 “广敷先生真是个得道真人,跟十年前一个样。” 曾国藩真想把温甫的事告诉彭玉麟,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雪琴,永钊正处在一生学问的关键时刻,渣江虽有叔父照料,毕竟缺乏良师。你要他 到江宁来,和纪鸿一起读书,我为他们请一个好先生。” “好。”彭玉麟感激地点点头。 几天后,奉命在市井搜集关于马案传闻的赵烈文、薛福成、吴汝纶、黎庶昌等人,向曾 国藩禀报了这个案件的各种离奇之说。 赵烈文介绍了流传最广的一种—— 咸丰五年,马新贻署理合肥知县,因县城失守而革职。时福济任安徽巡抚,委托马在庐 州办团练。一日,马新贻的团练与捻军作战,大败,马新贻也被活捉。这支捻军的头目即张 文祥。张文祥有两个结拜兄弟:二弟曹二虎,三弟石锦标。 曹二虎精于相术。他看到马新贻后,悄悄对张文祥说:“大哥,这个姓马的面相骨相均 极好,将来有一品大官的福分,捻子内部四分五裂,不是成气候的样子,我们何不借姓马的 改换门庭。” 张文祥说:“姓马的被我们所捉,恨死了我们,如何可以借他的力?” “大哥,先优礼相待,看他反应如何。”石锦标也赞同曹二虎的意见。 张文祥松了马新贻的绑,设酒席款待他。马为人聪明,看出了其中的变化,劝张文祥归 顺朝廷。张文祥说:“我们兄弟早有归顺之意,只是无人引荐。” “这事包在我身上!”马新贻大喜。“福中丞与我私交极好,你们又有武功,只要肯投 诚,定会得到重用。今后升官发财,我们共享富贵。” “我们跟着你投奔朝廷,你日后会看得起我们吗?”石锦标稳重,考虑得深远些。 “石三爷,看你说到哪里去了!”马新贻立即接话,“你们都是义士,我姓马的今后还 要仰仗各位杀敌立功,只有敬重爱戴的道理,决不会看不起的!” “那你要当着我们众位兄弟的面起个誓!”张文祥正色道。 “行!”马新贻爽快地答应。他这时一条命都攥在张文祥的手里,不杀已感恩不尽,何 况还要带着一批投降的捻军回去,这时叫他做什么,他会不同意?恰好酒席桌下正有一条狗 在啃骨头,马新贻从张文祥腰间猛地抽出一把短刀,朝着狗身上狠狠一刺,那狗惨叫一声, 狂奔逃去。“我马新贻今后若亏待兄弟们,你们可以像刚才这样,把我当一条狗一样戳死!” 张文祥答应了。第二天,这支捻军随马新贻投降。马新贻在福济面前将自己如何劝降之 事,大大地渲染了一番。福济称赞他能干,并将这支捻军改编成练勇。因马新贻字穀山,这 个营便取名山字营,张文祥做了营官。曹、石二人做了哨官。马新贻仗着山字营,屡立战 功,迁升频繁。到了同治四年,乔松年巡抚安徽,马新贻已升为布政使了。那时山字营裁 撤,石锦标回家当财主,张文祥、曹二虎仍留在马新贻身边,马果然待他们亲如兄弟。 不久,曹二虎将妻子郑氏接来安庆,马新贻和他的太太在藩司衙门设宴招待。曹二虎带 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妻子欣然领宴。谁知马一见郑氏生得美貌,顿起歹心。这马新贻原是个 渔色之徒,家有一妻两妾仍不满足。从此,他便常常变些花样?将郑氏骗进藩署。郑氏见马 新贻高官厚禄,又长得一表人材,于是也情愿。以后马便常常支使曹二虎到外地办事。曹一 走,郑氏便住进藩署。马的妻妾都怕他,由他胡来。 张文祥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对马新贻奸占朋友之妻的丑行大为不满,便悄悄地告诉二 虎。二虎一听,怒不可遏,恨不得一刀杀了郑氏。 张文祥劝道:“罪魁祸首是马新贻,你不杀他,反而先杀自己的妻子,于理不当。且捉 奸不见双,杀妻无据,到头来你还得抵命。” 曹二虎低头想了半天,说:“若不捉双,杀马亦无理由;若捉奸,藩署警戒森严,我如 何捉得到!” 张文祥说:“既然如此,不如干脆把郑氏送给马新贻,你再娶一个算了。” 夜里,曹二虎对郑氏说,现在市井有传闻,说你与马藩台有染。郑氏听了又哭又闹,矢 口否认。二虎于是对张文祥的话起了怀疑。过几天,马新贻对曹二虎说:“二虎,我与你情 同兄弟,你怎能听信外人的挑唆?你外出时,郑氏冷清,间或进署与娘儿们叙叙话,有什么 不可以的!快莫胡乱怀疑自己的妻子。” 曹二虎想想也有道理。张文祥得知后,心知二虎大祸不远了。 半个月后,马打发曹赴寿春镇总兵徐黱处领军火,允诺事成后有重赏。曹欣然答应。张 文祥对他说:“徐黱驻兵寿州,离安庆六七百里,途中恐有意外,我陪你一道去吧!” 曹二虎不以为然,但感激张文祥的厚意,二人结伴同去寿州。一路无事,二人顺利到 达。第二天,二虎前去总兵衙门办事。刚投文,寿春镇中军官手持令箭出来,喝道:“把曹 二虎绑起来!” 曹二虎惊问何故。中军官说:“你贼性不改,暗通捻匪,领军火实为接济他们。有人在 马藩台那里告发了你,我们奉马藩台之命,即以军法从事。” 说罢,也不容曹二虎分辩,便把他绑到市曹去杀了。张文祥得讯赶到市曹时,二虎已 死。他埋葬了二虎,哭道:“二弟,是大哥害了你,大哥为你报仇!” 从此,张文祥远离安徽隐居下来。他以精钢特制两把腰刀,用毒药淬之,只要用刀尖划 破一点皮肉,人必死无救。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张文祥便发奋练习。他以牛皮蒙一个靶子, 执刀刺靶。刚开始只能贯穿两张牛皮,两年后,一刀刺下去,五张牛皮立即洞穿。张文祥自 觉功夫已到家了,便怀揣这两把腰刀跟踪马新贻。马新贻调浙抚,他也到浙江;调闽督,他 又去福建;调江督,他又随之来到江宁:只是都苦于找不到好机会。这次马新贻考核武弁月 课,喻吉三二十天前就下了通知,给了张文祥以充分的准备时间,终于实现夙愿,故他引颈 就戮,毫无悔意。 赵烈文转述的这个传闻使大家听得入了迷,暗中赞叹刺客是个义气深重的好汉,对马新 贻正人君子表面后的丑恶行径都很愤慨。曾国藩也暗思,此种事只可见于古代,今天几乎绝 迹。接着,吴汝纶又讲述了一个传闻,更令人不可思议。 马新贻是回族人,从小信天方教。天方教即伊斯兰教。明代人称阿拉伯为天方,伊斯兰 教创于阿拉伯,故称之为天方教。清代沿袭明代的旧称。马父为菏泽县回人的头领,与新疆 回民素来关系密切。马在安徽为官期间,在与太平军、捻军作战的时候,其军火饷银多得新 疆回民之助,故而屡立战功,很快由一县令而升至布政使。后来马调任浙抚,在剿灭浙江沿 海匪盗的过程中,又得到新疆回部的资助。故马对新疆回部一直感恩戴德。 马的身边有一个卫兵,名叫徐义,也是山东菏泽人,武艺很好,马很器重他。这徐义原 是太平天国侍王李世贤的部下,与一河南人张文祥为至交。徐义与张文祥在太平军中日久, 洞悉其中之弊,久思投降朝廷。同治二年,徐义、张文祥跟着李世贤守宁波。宁波城破时, 二人卷带一些钱财逃走,到杭州后分了手。徐义后来投靠马新贻,张文祥辗转多处后又回到 宁波,并在那里住了下来。同治四年,张文祥打听到老友随马新贻来到浙江,便专程去杭州 拜访。徐义热情款待张文祥,两人喝得醉薰薰的。当张又要举杯和徐干的时候,徐摇摇头, 喷着满嘴酒气问:“张哥,你说世上的人心可测不?” 张歪着头,脸上紫红紫红的,手中的杯子仍高高地举着,眯起眼睛答道:“如何不可 测?好比你我兄弟之间,彼此的心思都明明白白的,你想什么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也告诉 你。” 徐又摇摇头:“张哥,你我之间当然没得话说,当官的人心就难以猜测,尤其是大官, 更是心眼儿比我们兄弟多几十个。好比马中丞吧,他的行事,就是我们兄弟不能想象的。” 见张文祥醉眼朦胧地望着他,徐义将嘴巴凑过去,对着张的脸说:“张哥,我告诉你一 件绝密的怪事,你听后莫对别人说。” 张文祥胡乱点点头。 “前天,马中丞收到新疆回王的一封诏书。诏书上说,回部大兵已定新疆,不日东下, 浙江一带征讨事宜,委卿就便料理。马中丞得书后回报,东南数省,全部交给我马某人。” 张文祥一听,把手中的酒杯往桌上狠狠一放,骂道:“这不是叛贼逆臣吗,我要杀掉 他!” “小声点!”徐忙用手捂住张的嘴。“你说,这人心可测吗? 马中丞当了这样大的官,还要背叛朝廷,投降回部,真不可想象。” 说罢,二人又接着喝酒。张文祥在杭州住了几天后,回了宁波,在宁波城里开起了一家 小押店来。 小押店是做什么的?其实就是小当铺。附近人家有一时银钱周转不过来的,拿样实物来 抵押。换些钱去。到还钱时,一千文加一百二百利息,比大当铺高得多。但大当铺不押小物 件,贫寒之家便只能求助于小押店。张文祥带着老婆孩子开个小押店,日子过得很艰难,心 里已经很不痛快了,岂料马新贻又宣布取缔小押店,简直不让他活下去了。张文祥这一气非 同小可,记起徐义说的私通回部、蓄谋造反的话,便起心要杀掉马新贻,既为国家除害,又 为自己泄愤。就这样,一等数年,才遇到校场阅课的机会,一刀刺死了仇人。藩司梅启照审 讯,他大模大样地坐在地上,叫他跪,他不肯,问堂上坐的是何官。衙役告他是藩台,他笑 着说:“藩台,小官,不足以审我。我有绝密大事相告,非将军来不说。” 梅启照被弄得很尴尬,无法,只得请魁玉。魁玉来后,张文祥说:“请发兵将总督衙门 围起来,命令家属统统出去,我再对你说。” 魁玉怒了,骂道:“这是个疯子,不要睬他!” 张文祥大笑:“我是个疯子,你们不必审了,快杀吧!” 梅启照把魁玉拉到一边说:“将军请勿发怒,即算是疯子,也听听他说些什么。” 于是,所有无关人员全部退出,仅留下魁玉、梅启照、张文祥三人。这时张文祥才将为 国除一大回匪之事说出。魁、梅听后目瞪口呆。过了好一阵子,魁玉才拍着桌子嚷道:“你 这是诬蔑!” “将军先不要骂我。”张文祥平静地说,“你亲自带人去搜查马新贻的卧室,若不得回 王伪诏,将我五马分尸都行。” 魁玉、梅启照四目相对,唬得不知如何是好,结果到底不敢去搜查马新贻的卧室。 吴汝纶这段传闻说得绘声绘色,听的人惊异不已。曾国藩浅浅一笑:“这真是海外奇 谈,马穀山死后还要背上一个通回谋反的黑锅,可怜可悯!”说罢问薛福成、黎庶昌,“你 们还听到些别的没有?” 黎庶昌说:“我听到的又是一种说法。”他也不慌不忙地说出一段故事来。 刺客张文祥为河南汝阳人。道光二十九年,张文祥变卖家产买了一批毡帽,到浙江宁波 去贩卖。在宁波结识了同乡罗法善,后又娶罗之女为妻,生有一子二女。子名长福,长女名 宝珍,次女名秀珍。咸丰年间,张文祥开起小押店来,并雇了一个帮工叫陈养和。咸丰十一 年十一月,太平军将来宁波,张文祥将家里的衣服、银两和几百洋钱装箱,交给妻子罗氏, 要她带子女出城避难,张文祥则和陈养和在店看守。 恰好张文祥有一同乡陈世隆在太平军中充后营护军。太平军攻下宁波时,陈世隆便派几 个兵士保护张文祥的小押店,又在门口插太平天国旗帜一面,贴告示一张,张文祥的店铺因 而无事。不久,陈世隆撤离宁波,将张文祥、陈养和带在军中。在打诸暨县沙家村时,陈世 隆战死,张文祥、陈养和仓皇逃出,投奔侍王李世贤部,后又随李世贤转战各地。同治三年 九月,张文祥在漳州抓到一个清廷的把总,名叫时金彪。时金彪也是河南人,张文祥见太平 军大势已去,便和时金彪一起逃走了。后来时金彪经人荐至马新贻署中当差,张文祥乘海轮 回到宁波。这时其妻罗氏已跟一个名叫吴炳燮的男人同居了,那一箱银钱也归吴所有。张文 祥报官,县官将罗氏断回给张,银钱则断给吴。 张文祥心怀不满,又无钱,转而求助于昔日的狐朋狗友王老四等人。王老四又介绍张认 识龙启云。龙启云与海盗有联系,他给一笔钱与张文祥,张又重开小押店,并代龙销赃图利。 同治五年正月,浙江巡抚马新贻巡逻到了宁波。张文祥欲借巡抚威力压服吴炳燮,迫他 交出银钱,遂拦舆喊控。马新贻见是这点芝麻小事,将状子向轿外一扔,吩咐起轿,任张在 后面呼喊,不理不睬。吴炳燮得知后十分得意,四处讥笑张无能,乘此机会,又将罗氏勾引 走了。张再向县衙门告状。告准后将罗氏追回,逼罗氏自尽。过几天,龙启云、王老四请张 文祥喝酒。几杯酒下肚后,张文祥心中的怨怒发作了,将告状而巡抚不理睬,遭吴炳燮欺 辱,弄得家破人亡的痛苦心情,对龙、王发泄了一番。 “张大哥!”龙启云拍着张文祥的肩膀,煽动性地说,“男子汉大丈夫再没有比妻子被 人霸占更耻辱的事了,暗中支持吴炳燮的就是那个马新贻。他掷状不理,让你当场出丑,长 了吴炳燮的气焰。” “马新贻真不是个东西!”王老四也乘着酒兴骂起来。“前向捕捉龙三哥,虽说没抓 到,但一笔三万两银子的买卖给吹了,还死了几个兄弟。” “我真恨不得杀了那个杂种!”龙启云气愤极了。“只是我功夫差了些,久闻张大哥武 功好,又是最讲义气的江湖好汉,你替我们报了仇如何?” “行,这事就包在我身上!”张文祥刷地撕开衣衫,露出满是黑毛的胸脯,右手掌在胸 口上重重地拍了两下。“老子反正是山穷水尽的人了,拼上这条命不要,为我自己,也为兄 弟们出这口怨气,宰掉姓马的!” 龙启云大喜:“张大哥果然是个义烈好汉,我们也不亏待你,明天我拿三千两银子来, 你把家安顿好,无牵无挂地去办事。” 第二天,龙启云真的交来三千两银子。张文祥请来罗氏的寡嫂罗王氏代他照料未成年的 一子二女,三千两银子他自己一两都不留,全部文给了罗王氏,又向罗王氏作了一个揖,然 后离家而去,颇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味道。 张文祥为使行刺确有把握,便隐居一个山村里,每天半夜起来,燃香于数步之外,将匕 首朝香火掷去,火灭为度。一年后,香火在十步内百发百中。两年后,香火在二十步内百发 百中。三年后,香火在三十步内百发百中。张文祥自知功夫到家了,便出山找马新贻。这时 马调任江督,又访得时金彪在马的身边做事,在与时金彪晤谈中,得知七月二十五日马新贻 要在校场考试武课,于是便选定在校场下手。出事后第五天,时金彪因丧母告假回老家去了。 黎庶昌说完后,曾国藩轻轻颔首:“莼斋说的这个故事有几分可信。”又问薛福成: “你还听到什么好的故事,说出来大家听听吧!” 薛福成笑笑说:“现在江宁城里,百姓头号感兴趣的事便是刺马——张文祥刺杀马新 贻,连来江宁参加乡试的秀才们都无心读书作文了。各种传说沸沸扬扬,有的有板有眼,有 的荒诞不经。前面三位说的,我也断断续续听到过,也还有其他说法的。有的说马制军逼死 了张文祥的妻子,张文祥蓄意报仇;也有的说马制军幼时与盗首四人相交,张文祥为其中之 一,马制军发迹后,张文祥等人投营自效,马制军怕少时事暴露,密谋杀张文祥等四人。张 侥幸逃出,另外三人被杀,张为朋友报仇。还有一种说法,说张文祥为捻贼头目,所部八百 人皆能战,屡败马制军。马遣人说降,言辞恳切,张信以为真,与马歃血盟誓。谁知降后八 百部下全被马所杀,张侥幸逃走,遂与马制军结下血海深仇。还有说张是漏网长毛,要为他 已覆灭的天国报仇。 “昨天,我去夫子庙闲逛。升州茶楼赫然挂出一块粉牌,上书:苏州第一金嗓岳美娥演 唱长篇评弹《金陵杀马》。我一看奇了:案子还正在审,怎么评弹倒就出来了?我进茶楼一 看,所有茶座全部坐得满满的,生意比以前兴隆十倍还不止。 茶博士带着我转了多时,才找到一个位子。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在边弹边唱,我足足听 了一个时辰,都给它迷住了。弹词里说,张文祥的妻子被马制军奸污逼死,他立誓报仇雪 恨,从杭州追到福州,又从福州追到江宁,前后六次都未成功,这次是第七次了,老天保 祐,有志竟成。那写弹词的完全站在张文祥一边说话,把马制军说得一无是处,百姓也借机 发泄对官府的怨愤,都说张文祥是条好汉。还有人当场出面为张文祥募捐,要为他修墓刻石 碑,居然不少人捐了钱。真正是怪事!” “大人,叔耘说得好,这是件怪事。”赵烈文经过一番深思后说;“依卑职看来,怪在 两点:一是张刺马这件事的本身,二是为何传闻这样多,这样离奇。这到底说明了什么呢?” 赵烈文的提问引起众人的共鸣,曾国藩也在深思:不久前的津案和眼前的马案,是两个 截然不同的案子。一个卷入的人达数万名之多,凶手不易抓到,看似很复杂,但案件的起 因、性质、是非,却是明朗清楚的,它的棘手,在于涉及到洋人。一个卷入的人只有两个, 凶手当场捕获,表面很简单,但它背后的原委却深不可测,今后不知在什么地方一步失足, 便会跌落在万丈深渊中,不仅粉身碎骨,甚至也可能会像马新贻这样,背上许多洗不掉、辩 不清的秽名恶声。正思忖间,亲兵进来禀报:“张大人来访。” “请!”曾国藩边说边起身向门外走去。   中文东西网 整理 四 曾国藩审张文祥,用的是另一种方法 前来拜访的张大人乃漕运总督张之万。他是马新贻的同年、道光丁未科的状元公,是个 天下读书郎人人羡慕个个称道的人物。他的弟弟张之洞十五岁中解元、二十六岁殿试又得了 个探花。这下可把朝野轰动了。一时间,南皮张氏兄弟成了新闻人物,官场士林莫不津津乐 道。张之万本坐镇在清江浦督办漕运,马新贻被刺后才来到江宁。 张之万书读得好,学问优长,但胆子小,办事不够干练。 其弟张之洞有其长而无其短,故后来所成就的事业也比乃兄大。接奉上谕后,张之万深 知这不是件好差事,论他本人的意愿是决不想插手,但圣命难违,只得硬着头皮上任,在路 上便作好了打算:暂时应付一下,等郑敦谨和曾国藩来后,由他们去处理。一应付,他就发 觉这个案子果然难办。那一天,他和魁玉提审张文祥。问张基本情况时,他答得很爽快。当 问到有没有人指使的时候,他笑了一下,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要杀要剐由你们的 便,你们也不必再问了,我也不会回答。”再问,便紧闭嘴唇不作声,任动刑拷打亦不说。 这明摆着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但打死不说,也拿他无法。张之万无计可施,魁玉也想不出好 办法。后听说曾国藩要来接任江督,便都懒得再审了,且听大学士的主意。 “张大人,刺客的确说过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的话?”曾国藩认为这是一句关键性的话。 “老中堂,张文祥的的确确这样说过。”张之万聪慧的眉眼中流露出疑虑的神色。 “外间传说,在审讯张犯时,他说过,马穀山与新疆回部有联系,你听说过吗?”曾国 藩想起吴汝纶说的传闻。 “我没听说过。”张之万断然否定。“现在江宁城里谣琢纷纷,回民多姓马,有人就附 会马穀山是回人,信天方教,进而说他通回部。这纯是瞎扯,是对马穀山的诬蔑。” “到底是同年,在大是大非上对马新贻的维护毫不含糊。” 曾国藩想。他以恳切的态度对张之万说,“张大人,这件案子你已审过多次了,如何定 案,你拿个主意吧!” “不,不,主意要由老中堂拿!”张之万急了,他以为曾国藩是要将他推出来。“我和 魁将军虽然审过张文祥,但他要害之处始终没有透露过一句,不能定案。” “我看这张文祥多半是个无赖,马穀山要整顿社会秩序,无意间在哪里伤害了他,他便 起了杀人之心。张大人,你说是不是?”曾国藩望着张之万。他没有和张之万共过事,对这 个漕运总督充满了钦佩之情。年轻时曾国藩也曾日思夜想中个状元,一举轰动海内,谁知殿 试列入三甲,虽说后来得力于劳崇光进了翰林院,但终生对同进士出身都感到遗憾,因而对 于状元,他从心里尊敬。他的这种心理,与左宗棠截然相反。官场上广为流传一个故事。 左宗棠初为闽浙总督,巡视海疆,来到温州府。温州城内大小官员一个个具名刺等候接 见。按通例,当由大到小。左宗棠先拿来温处台道道员名刺一看,见上面写着“道光乙巳科 进士前翰林院侍读”字样,眉头一皱,将名刺掷于一边,再拿起温州府知府名刺,见上面写 着“咸丰壬子科进士”字样,他不作声,又把名刺放到一边。第三次拿起的是永嘉县令的名 刺,又是一个进士,他连名字都不看,又换了一张,这下脸上露出了笑容。这张名刺是永嘉 县丞黄惟清的,他的履历上写着举人出身,左宗棠放着道员、知府、县令不见,却先召见县 丞黄惟清。黄惟清进来时,一向傲慢的左宗棠显得很客气。问他官员中是进士出身的好,还 是举人出身的好。黄惟清答,举人比进士好。左问何故。黄说:“大凡人在作秀才时,整个 心思都在经营八股试帖上,此外无暇顾及。待到中进士,则即刻授官,成天忙于应酬簿书之 中,亦无心钻研学问。最好是乡榜告捷,胸襟始展,志气甫宏,经世文章、政治沿革都有充 分的时间潜心研究,到时出仕及膺任显要,可从容施展胸中抱负,极少尸位素餐之徒。” 左宗棠听后拍案叫绝,连声称赞:“好,这真是一篇好议论,我今天有幸听到,足下在 晚近中真不愧为佼佼者。”送黄惟清出去后,又对左右说:“此间好官,仅一黄县丞。可 惜,这样有见识人竟屈抑下僚。” 这番话传出去后,令两浙官场哑然失笑。 这时张之万听曾国藩这么一说,正与他的思想相合。他为人较厚道,笃信“己所不欲, 勿施于人”的圣教,这桩案子,他自己不想多插手,也就不怂恿别人深究。“老中堂分析得 有道理。马穀山为官多年,岂无仇人?有时结怨于人,自己还不知道。世间群氓中心肠歹毒 者大有人在,他拼却自己一死,什么事干不出来?我想老中堂审几次后若实在不能突破,以 后就这样上报朝廷,也说得过去。” “真是个胆小的笃诚君子。”当张之万起身告辞的时候,曾国藩目送他的背影,无声地 说。 曾国藩不是张之万,哪怕今后再以含浑的语言上奏朝廷,而他自己对此事的了解,却要 做到一清如水。估计郑敦谨就要抵达江宁了,他决定在郑到来之前单独提审张文祥,把事情 弄清楚。对于一个早已将生死置于度外的刺客,严刑拷打算得了什么!曾国藩暗自讥笑魁 玉、张之万的缺乏见识,他要以另外一种方式来处理。 第二天,张文祥由江宁府监狱转移到盐巡道衙门。盐巡道衙门无监狱,临时以一间小空 房代替。下午,曾国藩叫身边的万巡捕带路,他要亲自去见见张文祥。万巡捕说:“一个死 囚,何劳大人亲去牢房见他,叫个人押来就是了。” “你不懂,此人非比一般死囚。” 万巡捕在前面带路,穿过两栋正房后,现出一个豪华精致的后花园。花园中有一座太湖 石堆成的高大假山,山边筑有楼阁亭台,环绕着清苔流泉,四周是古柏苍松,花圃草坪。 时已深秋,野外早已草木凋零,此处却姹紫嫣红,春色仍浓。 那一条九曲蜿蜒的小河中,画舫轻浮,游鱼戏水。曾国藩路过此地,竟如同到了蓬莱仙 境。他感到奇怪,走近花园细细一看,原来那红花绿草全是彩绢所扎。他不禁叹道:“人家 都说盐官是小天子,此话果真不假。这不是一个小御花园吗?自己住进来半个月了,也没有 发现,惭愧!”花园的左角有一排低矮的房子,张文祥就关在这里。 “张文祥,你转过身来!”万巡捕凶恶地对着面壁呆坐的刺客吼道。 张文祥转过身子,抬眼看了看曾国藩,眼中微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很快又低下了头。 曾国藩看清楚了。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宽脸大眼,浓眉密须,两唇紧闭,面皮削瘦 硬绷,有一股慓悍顽梗之气充溢于五官之间。手和脚都套上沉重的铁镣。似乎是身上痒,他 抬起双手来,两肩紧缩了几下,立时发出一阵铁镣相碰的撞击声来。牢房阴暗潮湿,一角杂 乱地铺了一层干稻草,上面蜷缩着一条薄薄的黑土布被。 “万巡捕!”曾国藩喊道。 “卑职在。大人有何吩咐?”万巡捕走过来,弯腰聆听。 “你给张文祥换一间好房子,摆一张床,铺上棉絮。叫一个剃头匠来,给他剃头刮须, 让他洗个澡,拿两身干净衣服给他换,再招呼厨房,饭要给他吃饱。” 万巡捕惊奇地望着总督。 “还有一件事。”曾国藩不理睬万巡捕的神态。“从明天起,去掉他的镣烤。” “大人?”万巡捕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此刻,张文祥也瞪起双眼看着曾国藩,满腹惊疑。 “你去办吧!”说罢走了。 三天后,万巡捕遵命将张文祥带到后花园。曾国藩端坐在虎皮太师椅上,两边站着两个 腰插洋短枪的戈什哈。比起三天前来,刺客的容貌大为改观,精神旺盛,气概粗豪。他站在 曾国藩面前,头微微下偏,不作声。 “张文祥。”曾国藩以惯常缓慢稳重的语调问,“本督听说你可以一刀戳穿五张牛皮, 有这事吗?” 张文祥点点头。 “把牛皮靶抬过来。” 两个戈什哈从太湖石假山后抬出一个靶子来,那上面蒙着五张黑黄色的水牛皮。 “把刀给他。”曾国藩命令万巡捕。 万巡捕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刀来,递给张文祥。张文祥接过刀,冷笑道:“把刀给我, 你不怕我刺死你?” “冤有头,债有主,想必你不会无缘无故地刺杀我。当着我的面,你试一刀吧!” 张文祥轻轻地点下头,似对这句话满意。他右手握刀把,左手在刀尖上触摸几下,转过 身去,面对着牛皮靶子。然后双手张开,与肩膀形成一直线,敛容吸气,再吐气,如此三 次。突然,他猛地大叫一声,双手在眼前抡了几个圆圈,双眼紧闭,纵身一跳,落地后,一 阵飓风似地向前冲去。只见握刀的右手用力向靶子一戳,刀尖从背面露出两寸来,五张牛皮 一齐破了! “好!”两个戈什哈失声喊道。 张文祥松开手,让刀留在靶子上,然后走到曾国藩面前,若无其事地垂手站立。曾国藩 以手抚须,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文祥,心里暗暗称赞。 “万巡捕,你去通知厨房,从今天晚餐起,每餐给张文祥加一斤猪肉,半斤白酒!” 张文祥一听大喜,忙弯腰说:“多谢了!” 又过了三天,被带到曾国藩会客间的张文祥,已红光满面,器宇昂扬了。曾国藩着黑布 便长袍,套上那件穿了二十多年的石青哈拉呢马褂,安详和蔼,面带微笑,那神情,完全不 像审讯谋刺总督的钦命要犯,而是与一个多年老友相会。 “你坐下吧!”他指了指对面的一条长板凳,对张文祥说。 又对万巡捕挥了挥手,“你出去,我不喊,你莫进来。” 待万巡捕出去并关上门后,曾国藩和气地说:“张文祥,你是一个犯了死罪的人,本该 受尽折磨后再服大刑。本督看你行刺后并不逃走,亦不辩解,一人做事一人当,知你是个光 明义烈汉子。你年富力强,又有本事,哪里不可以混碗饭吃,本督想你若无深仇大恨,必不 会走此杀人毁己的绝路。以前魁将军、张漕台、梅藩台多次审讯你,你都闭口不谈,本督对 你这种态度不能理解。大清朝开国两百多年来,光天化日之下谋刺总督,你是第一人,十年 二十年,百年二百年,后人都会记得这桩案子。你此举或是为自己,或是为朋友,既然人都 敢杀,还有什么话不敢说呢?何必留下一团疑云,让后人去胡猜乱想呢?其后果,很有可能 让你永远背一个恶名。” 这番话,居然出自一个审讯他的人之口,令张文祥既意外又感动,他沉默良久。几次看 曾国藩,见其眼光都是和善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像是在耐心等待,并不催他。说不说呢? 张文祥的心里两种念头在激烈地争斗。最后,他咬了咬牙说:“你帮我办成一桩事,我就和 盘托出,都告诉你。” “什么事,你说吧!”曾国藩的语气仍然和缓。 “你帮我杀一个人。” “杀谁?”曾国藩微觉吃惊。 “他叫申名标。” “申名标!”曾国藩差点惊叫起来。这个他痛恨已极、追捕多年未得的人,怎么又会成 为这个刺客的仇人?真是匪夷所思。 “申名标在哪里?” “他现在浙江省临安县东天目山法华寺当住持,法名悟非。” “行!”曾国藩立即答应。他早就想杀申名标了,只是一直不知他的去向,现在正好来 个顺水推舟,一举两得。 “我要验看首级。” “可以”。 十天后,当申名标血淋淋的头颅出现在张文祥面前时,他脸上露出畅意的表情,不待曾 国藩催促,便把刺杀马新贻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招供出来了。   中文东西网 整理 五 张文祥招供 张文祥是河南汝阳人,自小家境贫寒,十五岁上死了父亲,十七岁上死了母亲,剩下他 孤零零的一个人四处流浪,八方为家。苦难飘泊的生涯,养成了他倔强凶顽、不惧生死的亡 命之徒的性格,也使他零零碎碎地剽学了一些拳脚功夫。他有钱则嫖赌鬼混,无钱也能忍受 饥饿寒冷。他残爆横蛮,却很讲江湖义气,为朋友敢赴汤蹈火,两肋插刀,是一个标准的江 湖浪人。二十岁时,他从河南流落到安徽,很快加入皖北淮盐走私集团。不久,又在龚得树 部下做一名捻军小头目。 咸丰十一年,龚得树率部南下救援安庆,被鲍超几发瞎炮轰跑。张文祥没有北撤,他率 领一百余名兄弟归并到陈玉成部,颇受器重,升了个师帅。安庆攻破后,张文祥受了重伤, 他躲在一个老百姓家里养伤。见太平军势衰,湘军气旺,便在伤好后剃了头发,投入了鲍超 的霆军,在申名标的庆字营里当了一名勇丁。 申名标在庆字营里发展哥老会,张文祥是他的骨干。打青阳时,张文祥偶得一个紫金罗 汉。申名标很喜爱,借口哥老会经费缺乏,把紫金罗汉骗了去。张文祥心眼直,不计较此 事。后来,江宁打下了,吉字营把小天堂的金银财宝洗劫一空,最后连天王宫也一把火烧 了。霆军却没有发到财,从将官到勇丁,个个既眼红又恼火。以后又叫他们去福建追杀汪海 洋部,恰好鲍超回四川探亲,申名标鼓动兵丁索欠饷,霆军哗变了。赵烈文带着十五万饷银 前来安抚,大部分人稳定下来,申名标、张文祥等人见机不妙,匆匆逃走。在途中,张文祥 想起那个紫金罗汉,要申名标把它卖掉,大家分点银子谋生。申名标扯谎说罗汉被人偷走 了,他气得和申名标分了手。张文祥又开始流落起来。 这一天,他又饥又渴地来到东天目山脚,忽听见山坳里传出阵阵钟声,钟声中还杂夹着 含混不清的梵音。他心中一喜:前面不远处必定有座寺庙,不如权借此地住几天再说。他跟 着声音盘山转岭,在一片参天古木中果然看见一处寺庙。这寺庙极为壮观,红墙中围着大大 小小数十间殿堂僧舍。它就是东天目山有名的法华寺,里面有僧众二百号人。 张文祥来到三门,请求在庙里住两天。也是他的机缘好,恰遇住持圆灯法师送一个贵客 出门。圆灯法师对张文祥注目良久,慈祥地问:“施主从何处而来?因何事要在敝寺借宿?” 张文祥想了想说:“我叫张文祥,因经商破产,又让伙伴拐走了剩余银钱,现在一文钱 都没有了,想在这里赊两餐饭吃。” “我佛慈悲,救苦救难,吃两餐饭不难。但施主折本破产,今后如何生活?家里可有父 母妻儿?” “我上无父母,下无妻小,今后如何过活,我也没有多考虑,不知你这里要不要人做 事,我有一身力气,砍柴担水都行。” 圆灯法师眯起双眼又细细地看了他一眼,问:“你可会使枪弄棒?” “略懂一点。” “好!”法师高兴起来,“你就在这里住下来,你愿否皈依佛门?” “佛门好是好,”张文祥笑了笑,说,“只是我喝酒吃肉惯了,耐不得清淡。” “那也好,你就不削发吧!”法师无半点反感,说,“我这寺院外三里处有一大片枣 林,每年打下的枣子是寺里的一项大收入。到了枣熟时节,总有人来偷,守林的百了和尚孱 弱,你帮他一起守如何?” “太好了!”张文祥喜出望外,对法师鞠了一躬,“多谢法师收留!” 圆灯法师为何对张文祥这样好,这是有缘故的。原来这个法师并不是安分守己的吃斋念 佛人,而是个欲借佛门成大事的有志者。他本是闽南天地会的首领之一,名叫郑南漳,是郑 成功九世孙,智勇兼备,手下兄弟众多。他暗中打造兵器,绘制旗帜,并与洪秀全联络,准 备在闽南起事,与太平天国遥相呼应。事尚未成熟,却不料走漏风声,给福建巡抚吕佺孙破 获了。仓促之间,郑南漳的部下大部分被抓被杀,他仅带着几十个弟兄连夜逃走,北上金陵 会见天王。谁知走到天目山下,便听到天京内讧的噩耗:先是北王杀东王,后是天王杀北 王,再后是翼王出走,京城里杀气弥漫,尸积如山,一片锦绣前程上忽罩满天乌云,太平天 国元气大伤,前景暗淡。 本已心情沉痛的郑南漳,顿时对天国心灰意冷,一气之下,在法华寺里削发为僧,改名 圆灯。随行的弟兄多半星散,也有几个跟他一起遁入空门。不想法华寺方丈慈静长老也是个 隐身空门的热血志士,得知圆灯的情况,便竭力怂恿他借佛门办大事。圆灯精神重振,将法 华寺办成了个少林寺,僧众都习拳练刀,又暗暗地通过弟弟与闽浙一带的天地会取得了联 系。后来天京失落,他们也未消沉,欲伺机再起。圆灯以他武功师的眼力,看出了张文祥非 寻常百姓,法华寺亟需这样的人。 张文祥在枣林住下来。几天后,圆灯来看望他,又叫他当场演练了几套拳脚,果然不 错。圆灯便请张文祥做个教师,教习寺内僧众武功。张文祥在法华寺安下心来,日子也还过 得平静。三个月后,他突发伤寒,全身发烧,大便屙血,整天昏迷不醒,脉搏一天天弱下 去,眼看人世渐远,黄泉路近,医师们皆束手无策。 这天,圆灯法师在大雄宝殿对着佛祖祈祷之后,吩咐医师尽一切力量保住三天不出事。 然后脱去袈裟,换上短衣,带着一把钢刀,几斤干粮,背一个竹篓,只身进了天目山。第三 天傍晚,圆灯回来了,竹篓里关一条极毒的七步小青蛇,篓盖上绑一簇各色草药。圆灯把草 药剁碎,又榨出浆来,然后从竹篓里拖出那条七步蛇,一手掐腰,一手掐头,那蛇痛得张开 口,毒液顺着舌头流进药桨,他亲手撬开张文祥紧闭的牙关,将药浆灌下去。到后半夜,烧 渐退了。第二天上午又灌一剂,两个时辰后脉搏正常,临黑时张文祥已能自己开口吃药了。 这一夜他呼呼酣睡,到了天亮时,便能起身吃饭了。 当张文祥得知圆灯冒着生命危险闯进深山,为他捉七步蛇时,这个刚倔寡情的硬汉子第 一次流下了感激的泪水。 他跪在圆灯面前,请求收他为佛门弟子。圆灯双手扶起,说:“佛法广大,无所不在, 其宗旨乃除恶为善,与世人造福。 至于削发不削发,穿袈裟不穿袈裟,实无大区别。你若有心跟着我除恶为善的话,可否 听得进我一番劝告。” “我这条小命全是法师给的,今生今世,法师说什么,我都听从。” 于是圆灯把张文祥带进方丈室,将天地会反清复明及他自己所悟出的驱逐洋人、保卫中 华的各种道理,给张文祥讲了一通。张文祥这时才将自己参加过捻子、太平军和湘军的复杂 经历全部倒了出来,并说自己在湘军中是哥老会的二大爷。圆灯说:“湘军虽然可恶,为虎 作伥,助纣为虐,但哥老会与天地会是一家人,你我早就是兄弟了,我对你完全相信。 你吃惯了酒肉,也飘荡成性,受不了佛门清规的禁约,你也不必受戒。我的胞弟组织了 一些人在浙江沿海劫富济贫,并接济法华寺,你今后就为我办一件事:每月去一趟海边,与 我的胞弟接头,带一些金银回来。” 张文祥久静思动,正想外出闯荡,听了这话,欢天喜地。 从那以后,便为圆灯和其胞弟当起联络员来。张文祥讲义气,重然诺,胆子大武功好, 几次往来后,受到了圆灯兄弟的格外器重,圆灯又为张文祥在附近觅了一房妻室。第二年, 妻子为他生了个儿子。飘泊半生的张文祥,而今有了延续香火的亲生骨肉,真个是对圆灯感 恩不尽,发誓要以身相报。 几年后,张文祥在一次从海边回天目山的路上,偶尔遇见了开小押店的申名标。故人相 见,分外亲切。谈起分别后的情景,申名标连连叹气,张文祥却喜满眉梢。申名标听说圆灯 出家前也是天地会的头人,便决定关闭小押店,与张文祥一起去投奔圆灯法师,张文祥自然 同意。在法师面前,张文祥将申名标的武艺大大称赞了一番。圆灯见申曾是关天培手下的把 总,曾国藩手下的营官,毫不犹豫地接纳了。申名标表示要做一个完完全全的僧人,圆灯也 立即同意,亲自给他剃发,取了个法名叫悟非。申名标已是五十岁的人了,圆灯见他阅历丰 富,本事高,不久又提拔他做监院,地位仅次于方丈,在法华寺里坐了第二把交椅。有一 天,张文祥偶尔在申名标的禅房里发现了那尊紫金罗汉,心里很不痛快,想想自己不缺钱 用,何必为此事再伤感情,遂不作声,心里却开始鄙薄申名标的为人。这一年,浙江巡抚马 新贻在宁波、台州沿海大破走私海盗,圆灯的胞弟也被马新贻所获,处以极刑。消息传到法 华寺,圆灯悲痛欲绝,张文祥也怒火万丈,法华寺为圆灯之弟的亡灵念了七天七夜的超度 经。张文祥在佛祖面前立下海誓。今生不杀马新贻,为圆灯兄弟报仇,则不为世上一男子! 张文祥从此在法华寺里苦练功夫。白天他用短刀戳牛皮,夜晚他飞刀断香火,为的是今 后无论远近无论冬夏,只要遇到马新贻,便叫他不能从刀下躲过。整整练了两年,他练就了 一刀贯五张牛皮的力气和三十步内灭香头的绝技。他要下山办大事了。 临走前一夜,他搂着三岁的儿子亲了又亲,妻子觉得奇怪。他终于忍不住了,把下山的 目的告诉妻子。听说要谋杀总督大人,妻子惊呆了,哭着求他看在儿子分上,不要这样。 张文祥安慰说:“我受法师大恩,不容不报,刺杀之后,我会有办法脱身的,你不要替 我担心。” 妻子仍痛哭不已:“总督身边有许多卫兵,你如何脱身得了?” “我会远远地掷刀。” 张文祥说完,要妻子点燃一支香,插到三十步远的一棵树上。他把腰刀平放在右手掌 上,对着它吹了一下,又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然后运足气力,腰微微向前,右手在前胸打 了一个圆圈,口里叫一声“去”,只见一道白光从手掌里飞出,一眨眼功夫,树杆上发出 “喳”一声响,香头不见了,腰刀直挺挺地插在树杆上。妻子只得含泪为他收拾行装。 次日清早,圆灯交给他两把用毒药淬过的精制钢腰刀,此刀见血封喉,立死无救。圆灯 双手在胸前合十,庄严地说:“施主仗义勇为,侠胆豪肠,今之荆轲、聂政也。贫僧代表苦 海苍生,且也为我自己,敬施主一杯酒,愿菩萨保祐你大功告就。” 说罢,从身旁小沙弥的手里端过一杯酒来。张文祥双手接过,激动地说:“法师放心, 不达目的,我张文祥再不回天目山见老婆孩子!” 圆灯和申名标把张文祥送到半山腰。张文祥托付申名标照看妻儿。申名标拍着他的肩膀 说:“你我是兵火中的兄弟,生死之交,不用托付,你家里的事我都包了!” 张文祥离开天目山,一口气奔到江宁,在两江总督衙门附近寻了一个小旅店安下身来, 天天密切注视着衙门里的动静。马新贻通常不出衙门,偶尔一出,也坐在大轿里,前后左右 有上百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保护。张文祥一住三个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这一日马新贻出门 了,照例是坐在绿呢大轿里,警卫森严,张文祥腰插短刀,远远地跟随着轿队。 因为原先的两江总督衙门还在修建之中,马新贻将督署暂设在江宁知府衙门内。轿队出 了府东大街后,进了卢妃巷,再穿过堂子巷,就开始过一座座石板桥了:先是虹桥,再是莲 花桥、莲花第五桥,接着是严家桥、红板桥,踏过石桥、两仓桥后,进了鼓楼大街。过了鼓 楼,绿呢大轿在紫竹林中一座高耸着铁十字架的教堂门前停下来。轿门掀开,白白胖胖、仪 表非俗的马新贻迈进了教堂大门。原来,他这是对法国天主教江南教区主教郎怀仁的回拜。 几天前,郎怀仁拜会了马新贻。那时天津教案已经爆发,江宁城里人心浮动,砸天主教堂的 呼声不断。郎怀仁心里恐慌。拜会马新贻后的第二天,紫竹林便新增了三百名清兵。江宁大 街小巷到处贴满了盖有“钦差大臣办理江南通商事务两江总督马”大印的告示,告示上赫然 写着:“天主教以劝人行善为本,凡传教之士,本督厚待保护,中国习教之人听其自便,本 督亦不干涉。民教相处,务须和睦,彼此恭敬。若有不法之徒胆敢效法天津莠民,聚众滋 事,焚堂毁教,则国法森然,断难曲贷。士民人等,共各凛遵。特示。”百姓们看了告示 后,都骂马新贻偏袒洋人,没有良心。马新贻不在乎,为了讨好郎怀仁,他今天又来回拜。 张文祥跟着轿队也来到了紫竹林,混在围观的人群中。教堂大门口布满了卫兵,他无法 靠近。张文祥把四周环境细细打量了一番,见离教堂大门口约一百步远的地方,另有一片小 小的竹丛,那里长着十几根大楠竹,叶片繁密,竹杆很粗,似可隐藏。遗憾的是距大门远了 点,倘若在五六十步之内,腰刀飞去,插入胸脯不成问题,百步之外则无绝对把握。他犹豫 了很久,还是走进了竹丛。看看比比,仍觉不理想,正要走出竹丛时,教堂大门开了。头戴 黑帽,身穿黑长袍,颈脖子上挂一个白色十字架的江南主教郎怀仁,满脸笑容地陪着马新贻 走了出来。不凑巧,郎怀仁所处的位置正好在竹丛这一边,这个高大魁梧的洋人将马新贻给 保护了。张文祥的右手一直摸着藏在内褂口袋里的腰刀,却不能把它抽出来。他眼睁睁地看 着,一眨也不眨地企图抓住瞬间良机。 机会到了!在临近轿门时,郎怀仁站着不动了。马新贻走前两步,在轿帘前站住,又转 过脸向郎怀仁抱拳。张文祥猛地摸出腰刀,扬起右手,就要将刀投过去。忽然,他的手臂被 人轻轻地拍了一下。张文祥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转过脸去,只见身后站着一个三十余岁的文 弱书生。那人微笑着对他说:“大哥,你太莽撞了,相距这样远,你有把握吗?” 张文祥恼怒地说:“不要你管!” 说罢又要举刀,谁知这时马新贻已踏进轿门。“晚了!”张文祥脱口而出。 “大哥,我请你喝两杯如何?”那人越发笑得亲切了。 张文祥见他无恶意,便随他走出竹丛。二人进了一家偏僻的酒店里,选了一个单间坐 下。那人吩咐酒保摆上几盘大鱼大肉,又要了一斤古泉大曲,对酒保说:“酒菜都够了,不 叫你,不要进来打扰。” 酒保答应一声出去了。 “大哥,你为何要谋刺马制台?”那人压低声音问。 “你如何知我要杀马制台,我是要杀洋人。”张文祥面不改色地说。当时人们都恨洋 人,尤其恨传教的洋人。敢杀洋人的人被视为英雄。 “真人面前不要说假话。”那人冷笑一声,“若杀洋人,洋人一直站在那里,为何说 ‘晚了’?” 张文祥想起自己是说了这两个字,不做声了。 “大哥,我和你一样的心思,要干掉他!”那人将酒杯往桌上一磕。 “你叫什么名字?”张文祥十分惊疑。“干什么的,你为何要干掉他?” 那人提壶给张文祥斟上酒,也将自己的杯子倒满:“大哥,干了这杯,我告诉你。” 两个酒杯相碰,各人一饮而尽。 “我姓乔,排行老三,你就叫我乔三吧!”乔三靠在墙壁上,款款地说,“刚才送马新 贻出来的那个法国主教郎怀仁,他跟马新贻的关系非同一般。你知道他们之间的往事吗?” 张文祥摇摇头。 “咸丰四年,马新贻奉命带兵到上海打小刀会,战争中受了伤,被送到法国人办的董家 渡医院,郎怀仁当时是这家医院的院长,马新贻伤好后,在郎怀仁的引诱下,洗礼入了天主 教。从那以后,法国人就时常在咸丰爷面前,以后又在两宫太后面前竭力吹捧马新贻,说他 精明能干,是中国官员中罕见的人才。就这样,马新贻步步高升,以一庸才居然接替曾中堂 坐镇两江,朝廷中以醇王为首的亲贵大臣甚为不满,怎奈马新贻深得太后和恭王的信任,奈 何他不得。马新贻感激洋人的帮忙,遂一心投靠洋人。去年安庆发生教案,法国公使罗淑亚 跑到江宁,提出赔偿损失、在城内划地为教会建堂、惩办激于义愤而砸教堂的百姓,马新贻 一一照办,还出告示威胁百姓,魁将军、梅藩台都颇不以为然。前些日子天津百姓放火烧教 堂、诛洋人,本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马新贻这个卖国贼居然上书太后,要求严惩义民, 向洋人赔礼道歉。 他的这副奴才嘴脸,使醇王、魁将军、梅藩台等恨得咬牙,醇王给魁将军的信上说,必 欲杀马而后快。” “你到底是什么人?”张文祥听了半天,仍未见此人暴露身分,不耐烦了。“你是京师 醇王派来的人?” 乔三摇摇头。 “你是魁将军派的人?” 乔三又摇摇头。 “那你是梅藩台的人?” 乔三摇摇头,笑着说:“大哥不必问我是什么人,告诉你,我和你一样,也要杀马就行 了。” “你弄错了,我不杀马。”张文祥见他不露身分,心中甚是怀疑,冷冷地说。 “哈哈哈!”那人大笑起来,说,“大哥,你听说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吗?” “你说什么?”张文祥大惊。 “大哥,两个月来,你天天在总督衙门四周转来转去,你瞒得过别人,还能瞒得过我 吗?你如果真的要杀马,我会帮助你,而且我也会感谢你。” “好吧,我对你实说吧,我是要杀马,为朋友报仇,并在佛祖面前许了愿,不达目的, 誓不罢休。你如何帮助,又如何感谢?”张文祥瞪起眼睛望着乔三,那眼神是冷漠而怀疑的。 “大哥,我告诉你,七月二十五日那天,马新贻会在校场检阅武职月课。” “真的?”张文祥大喜。“这是个好机会。” “校场上武弁数百,刀枪如林,且围观的百姓都只能在栅栏外,你如何下手?” 是的,校场重地,岂容刺客逞能?张文祥的心凉了。 “不过不要紧,大哥。”乔三见张文祥的脸阴下来,遂笑道,“校场箭道通督署后门, 马新贻通常检阅完毕,步行由箭道入署,你可以在箭道上行事。” “我如何能靠近箭道呢?”张文祥为难起来,“且马新贻在路上走,也不一定能保证腰 刀飞中要害。” “大哥,这正是小弟能帮忙之处。”乔三得意地说,“到时我会叫你顺着人群进入校 场,到时我也会有法子叫马新贻停下来。” “好,若这样,我可以面对面地扎死他!”张文祥狠狠地说。又问,“你拿什么来感谢 我呢?” “我送你三千两银子。”乔三扬起右手,伸出三个指头。 “一旦行刺,我即被抓,要三千两银子何用。”张文祥摇了摇头。 “大哥,你难道就没有父母妻儿?” 一句话说得张文祥猛醒:是的,自己若是死了,妻儿怎么办?离家时,并没有留下几两 银子,她们母子今后如何安身立命! “行啦,麻烦你先将银子送给我的妻子,并顺便将我常用的两根绑带捎来。” “嫂子住在何处?” “浙江东天目山法华寺。” 八天后,乔三回来了。他将两根黑丝带递给张文祥,并告诉他一件意外的事:申名标毒 死了圆灯法师,当上了法华寺的住持,妻子要他回去杀申名标,为圆灯法师报仇。张文祥悲 愤已极,恨不能立即宰掉狼心狗肺的申名标,但想到后天便是七月二十五日,这个绝好的机 会不能锗过;且已收下了乔三的银子,也不能失信,于是只好忍下。 “兄弟。”张文祥对乔三说,“圆灯法师是我的救命恩人,害死他的人,我是不会容忍 的。我这次杀掉马新贻,料定不能脱身,我死之后,求你办一件事。” “什么事?” “代我杀掉申名标。” 乔三犹豫了一下,说:“你放心吧,我会去办。” “你如不办,我的鬼魂不会放过你的!”张文祥死劲瞪了乔三一眼。 “你讲的这些都是实话?”待张文祥讲完后,曾国藩的两道眉毛已皱得紧紧的了。 “我张文祥是条硬汉子,生平从来不说假话,信不信由你。”张文祥并不分辩。 “你说你曾在鲍超部下当过哨长,你知道我是谁吗?”曾国藩靠在椅背上,习惯地捋起 长须。 “认识。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认出来了。你是曾大人,不过从前精神多了,完全不是现 在这副衰老的样子。”张文祥答。 他已抱定必死之心,不想讨好曾国藩,心里怎么想的,他就怎么说。 “以前魁将军、张漕台问你时,你为何不说呢?” “我不愿意言及圆灯法师,免得法华寺的僧众受牵累。” “那你为何又对我说呢?”曾国藩将双眼眯成一条缝,以极不信任的态度审问。 “因为我和你有约在先。”对曾国藩这种态度,张文祥甚是鄙夷。他轻蔑地说,“我谅 你也不会说出去,更不敢上奏皇上。” “为什么?”曾国藩充满恨意地问。 “因为我曾经是湘军的小头目,湘军小头目谋刺总督大人,你这个湘军统帅脸上有光 吗?” 曾国藩颓然了,他无力地挥挥手,示意张文祥离开这里。 张文祥的这个招供,曾国藩不听还罢了,听后弄得惶惑不安,甚至有点束手无策了。幕 僚们汇报江宁城里的传闻时,他对一个现象很是怀疑:为什么关于这桩案子的说法如此多而 离奇呢?街头巷尾议论之外,茶楼酒肆居然还编起了曲文演唱。张文祥的招供可以为解释此 疑提供答案,即背后有强有力的人物与马有大仇,制造各种流言蜚语损坏他的名声,而且还 要借此去掩盖张文祥刺马的真正意图。 这人物是谁呢?抓起乔三当然可以审讯清楚,但乔三往哪里去抓?这是一个极精明老练 的家伙,他与张文祥的交往并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张文祥至今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不知道 他的真实姓名。乔者,假也。没有读过书的张文祥不懂,曾国藩一听便知道。张文祥被他骗 了,但又未骗。教堂门口的制止是对的;提供情报是准确的;关键时刻栅栏挤倒,正好让张 文祥混进校场,王成镇的乞货,目的在于让马停步,这些也可能是他暗中安排的;三千两银 子也的确送到了张妻的手里。乔三到底是个什么人呢?他也是一个要杀马的人,这点无可怀 疑。他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呢?他在衙门外盯张文祥的梢,又在教堂门口观看马,又与张 在小酒铺里喝酒,这一系列举动证明他身分不高。身分不高的人不可能在江宁掀起满城风 雨。这样看来,乔三背后有人,他也是在为别人卖命。这个人出手很阔,势力很大,他是谁 呢?是京师里的醇王?还是江宁城里的魁玉?他们恨他投靠洋人,欲杀之而泄愤?曾国藩知 道醇郡王奕譞最恨洋人。这几年来,在民教冲突中,他是清议派的靠山,俨然成了百姓和国 家利益的维护者。他痛恨保护洋人洋教的马新贻,又无权罢黜,便不惜以重金通过魁玉派人 刺杀马,这不是不可能的。但这是推测,并无依据,即使有依据,他曾国藩敢在奏章中触及 到皇上的亲叔、西太后的妹婿吗?当年曾国藩血气方刚、手握重兵,尚且不敢与皇家较量, 何况今日! 曾国藩转念又想,也可能整个招供,都是张文祥为自己脸上贴金而胡编乱造的。这个家 伙很可能是一个既在捻军、长毛里混过,又在湘军里混过的无赖流氓、亡命之徒,他为自己 的私仇,或为不可告人的目的受人指使,刺杀了马新贻,而马却是一个无辜的以身殉职的官 员。曾国藩想起自己为官几十年,尤其是办湘军、为地方官以来,与他构成怨仇的人何止千 百,其中也不乏拼却一死、与之同亡的大仇人。将心比心,能不可怜马新贻吗?更使曾国藩 不安的是,这个可恨的张文祥,居然曾充当过湘军的哨长。这件事传扬出去,岂不给湘军脸 上大大抹黑!湘军中有恶棍歹徒,有痞子盗寇,有杀人越货之辈,有奸淫掳掠之人,这都不 要紧。这些人,当兵吃粮的军营里,何处没有?绿营里有的是,八旗兵里有的是。曾国藩不 怕。但大清立国二百多年来,史无前例的谋刺总督案,是一个曾在湘军中当过哨长的人所 干。这事传进太后、皇上之耳,播在万人之口,今后写在史册上,留在案卷里,却是一件给 前湘军统帅大大丢脸的事情!天津教案已使他声名大减,再加上这么一下,他以后尚有多少 功绩留给后人?这桩疑云四起、扑朔迷离的刺马大案,又一次将曾国藩推到身心俱瘁的苦难 淤涡中。 一个半月后,刑部尚书郑敦谨姗姗来到江宁。这个奉旨查办马案的钦差大臣,从京师出 发,居然走了四个月!从北京到江宁只有二千四百里驿程,也就是说,他每天只走二十里! 下关码头接官厅里,郑敦谨一落坐,便连连对曾国藩说:“卑职年老体弱,一路上水土不 服,遭了三场大病,因而来迟了,尚望老中堂海谅。” “大司寇辛苦了!现在身体复原了吗?”曾国藩见眼前这位高大健壮、气色好得很的同 乡星使,公然在他面前扯着大谎,心里一阵好笑。其实,曾国藩不仅对他可以原谅,而且希 望他不来更好。 “这两天略微好点了,但还是头昏眼花,浑身无力。”郑敦谨懒洋洋地说,完全是一副 大病初愈的样子。 “进城后好好休息两天,要不要再唤个好医生号号脉?” “多谢老中堂!卑职于医道略懂一点,医生不必叫了,我休息几天就行了。老中堂和魁 将军、张漕台这几个月辛苦了。 在路上我看到京报上登的老中堂的奏章,说刺客拒不招供,估计是个报仇的漏网发逆。 老中堂分析得对极了。我看完全就是这回事。马穀山杀长毛何止千百,定然与他们结下了大 仇。 张文祥这个王八蛋舍掉自己的命,拖马穀山一道上黄泉。你们看呢?”郑敦谨转过脸, 对前来迎接的魁玉、张之万、梅启照等人打了两下哈哈,“我看你们各位呀,今后都得小心 点,当官的谁没有几个仇人呀!”说罢,自个儿哈哈大笑起来。 张之万说:“我于审案一事无经验,还要靠刑部大老爷您来定案。” “哪里,哪里!”郑敦谨忙摆手。“老中堂二十多年前就当过刑部侍郎,这世上哪个人 的花招,能瞒得过老中堂的法眼? 这个案子要我定什么案,老中堂奏章中的分析就是定案。” 郑敦谨的这几句话,说得曾国藩大为放心。这分明意味着,他不会再认真地审讯张文 祥,他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且一路走了四个月,既不是生病,也大概不是因游山玩水而疏 懒渎职,说不定这个精明的刑部尚书早已窥视了某些内幕。曾国藩又想起陛见时太后对此事 的冷淡,莫非杀掉马新贻正是出自醇王的意思而得到了太后的默许?这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太 后秉政十年了,治国的大本领寥寥,整人的手腕却异常的高明阴毒,她是完全可以做得出蜜 糖里下砒霜的事来的。 第二天一早,张之万便来告辞,如同跳出火坑似地匆匆离江宁回清江浦。自此以后,魁 玉、梅启照等人也都不再过问此事了。郑敦谨传见一次张文祥,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后, 便到栖霞山去休养,一住半个月过去了,毫无返回江宁的意思。看来,他们都不想染指此 事,最后如何结案,都指望着曾国藩一人拿出主意。曾国藩和赵烈文等人细细商量着,如何 写一份能够使人相信的结案材料,既能够向太后、皇上作交代,又能顾及马新贻,也就是说 顾及整个官场的体面,且不能丝毫牵涉到湘军,同时又可以自圆其说,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正在冥思苦想之际,却不料马案又出现了新的情况。   中文东西网 整理 六 马案又起迷雾 这一天,总督衙门接到一封无头禀帖。禀帖上说,前两江总督马新贻,为江苏巡抚丁日 昌的儿子候补道丁蕙蘅派人所杀。事情是这样的—— 丁日昌的独生子丁蕙蘅是个花花公子,读书不长进,成天吃喝嫖赌,二十岁了,还没考 中秀才。丁日昌急了,给他捐了个生员,指望他能考中举人。考了三次,文章做得狗屁不 通,他自己也不想考了。丁日昌九十岁的老母亲疼爱孙子,便对儿子说:“你当了巡抚,荣 华富贵,就不替儿子着想?我丁家做官就做到你这一代为止了?” 丁日昌是个孝子,又是个慈父,也是个敛财有方的贪官,他有的是贪污来的大量银子, 于是又给儿子捐了个监生。因为当时的规定,捐纳者必须具有监生的资格。接着,他又兑上 二万两银子,给儿子买了一个候补道。一般人要通过十年寒窗苦读,中举中进士点翰林,当 了几年翰苑编修,遇到格外天恩,放出到地方任个知府,再要小心翼翼,加上不断向上司讨 好献殷勤,才能指望升个道员。这丁蕙蘅诗书不通,世事不懂,凭着老子来路不清白的银 子,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一个候补道的官职,只待哪处道员出缺,他便走马上任,戴起正四品 青金石顶戴,穿起八蟒五爪雪雁补子袍服来,升堂理事,颐指气使了。 丁蕙蘅虽然随时都有可能当个正式中级官员,却仍不知修性养德,他嫌住苏州在父亲管 束下不方便,便带着妻妾和几个家人在江宁城南秦淮河边金谷塘买了一栋宽敞的带花园的楼 房住下来,每天除在家里与妻妾调笑、打牌赌博外,便在酒楼歌场听曲饮酒,在花街柳巷寻 欢作乐。 这一天,他来到秦淮河边,踱进了重建不久的媚香楼。这媚香楼是晚明秦淮名妓李香君 的住所,清兵打金陵时毁于兵火,后又恢复。咸丰二年底,太平军进入小天堂,媚香楼再次 被烧。同治三年,赵烈文奉曾国藩命整修秦淮河,媚香楼便又应运重建。眼下的媚香楼,比 咸丰二年前的旧楼还要华丽数倍,几乎赶上了李香君时代的水平——艳领群芳之首。 丁公子一登楼,鸨母便安排他平日最喜欢的姑娘香玉来陪伴。香玉弹着曲子,陪着丁蕙 蘅吃着花酒。正在惬意之时,丁蕙蘅一眼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丽人依偎着一个翩翩少年,从 他身边走过去,一股浓烈的香味直呛他的鼻子。丁蕙蘅魂销魄散,忙喊鸨母过来,指着背影 问:“那姑娘是谁?” “新来的香碧。”鸨母谄笑道,“丁公子喜欢她?” “嗯。”丁蕙蘅还在贪婪地呼吸香碧留下的余香,痴痴地望着衣裙摆动的倩影。“你去 叫她过来,陪陪我丁大爷吧!” “丁公子。”鸨母亲自给丁蕙蘅斟了一杯酒,满脸堆笑地说,“你喜欢她,那还不好说 吗!以后叫她来陪你,只是这几天不行。” “为什么?”丁公子恼怒起来。 “丁公子。”鸨母紧挨着丁蕙蘅的身边坐下来,媚态十足地说,“你莫生气,这五天里 香碧被一个扬州来的富商公子包了,五天后他一走,香碧就是你的人。” “不行,你要大爷等五天,大爷会要等死的。”丁蕙蘅心急火燎,恨不得马上就将香碧 搂入怀中。“什么富商公子,叫他识相点,早点让出来,否则丁大爷不客气!” 鸨母奈不何丁蕙蘅,只得跟那巨商之子商量。那年轻人也是财大气粗、血气方刚,正跟 香碧热乎得一刻都不能离,准备以巨资赎身长期相聚,岂肯让出!便气呼呼地冲出房门,指 着丁蕙蘅的脸骂他无理取闹。这下可惹怒了这个衙内。他一挥手,几个恶奴一拥而上,乱拳 打了起来。那富商之子酒色过度淘虚了身体,受不了几下便一命呜呼了。丁蕙蘅知道闯下祸 了,塞给鸨母二百两银子,要她收殓送回扬州,自己拍拍屁股,偷偷地溜出了江宁。 那扬州富商也只这一个宝贝儿子,虽知死于巡抚公子之手,仗着有钱,他也不肯罢休, 一面状告两江总督衙门,一面又暗中送给马新贻五千两银子。马新贻拿着此事为难了:不理 嘛,人命关天,富商交接又甚广,江宁不受,他可以上告都察院、大理寺,最后还得追查自 己的责任,且五千两银子也得不到;受理嘛,事关丁日昌,这情面如何打得开呢?思来想 去,还是受理了。 马新贻叫丁日昌到江宁来,与他商量此事如何办。丁日昌对儿子的作为十分恼恨,他到 底要顾及巡抚的体面,不能不做些姿态。最后两人商定:那天打死人的几个家丁各打一百 板,选一个充军,赔偿银子一万两,革去丁蕙蘅的候补道之职。扬州富商勉强同意,一场人 命案就这样了结了。事平之后,丁蕙蘅回到苏州,丁日昌气得将他狠狠地打了一顿,锁在府 里,不准外出。丁日昌奉旨到天津办案后,丁老太太见孙子可怜,便放他出来。丁蕙蘅把一 腔仇恨都集中到马新贻身上,于是用重金蓄死士杀马报仇,张文祥就是用三千两银子买下的 刺客。 这是马案中又生发出的一团迷雾。曾国藩拿着这张无名禀帖,心头再添一层烦恼。说所 告毫无根据吗?丁蕙蘅的家丁在妓院闹事打死人,丁蕙蘅也因此丢了候补道,这是事实。 丁日昌也并不隐瞒此事,还专折上奏太后、皇上,承认自己教子不严,请求处分。说张 文祥是丁蕙蘅买通的刺客,证据何在?且张文祥的招供中无丝毫涉及此事。丁日昌深受太后 器重,在天津办案时对自己支持甚力,这样一桩谋刺总督的大案,没有铁证,怎能轻易牵连 到他的头上! 曾国藩不置可否,将无头禀帖依旧封好,派人送到栖霞山,请郑敦谨处理。第二天,禀 帖又回到曾国藩手中,郑敦谨批道:“此事须慎而又慎,请老中堂定夺。” “这个滑头!”曾国藩苦笑着在心里说。尽管郑敦谨将担子又推了回来,但他的意思还 是清楚的,不希望此案涉及到丁日昌头上。这点与曾国藩的想法一致。 如何结束?曾国藩为此苦苦地思索着。特地从山东赶来的马新贻的弟弟马四,天天来督 署纠缠,哭着要曾国藩查出主谋。大概是马四在背后又进行了一些活动,这段时期来京报接 连刊出几封御史的奏折,声言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山东籍京官联名上疏,振振有词地 说,既然刺客说过“养兵千日,用在一朝”的话,显然背后有主使,不查出主谋,无以告慰 亡督在天之灵。更令朝廷担忧的是,洋人也在议论此事了。恭王奕䜣来了密函,说洋人嘲笑 中国政府无能,案子发生五个多月了,凶手也当场抓获,却迟迟定不了案,令人遗憾。奕䜣 敦促曾国藩早日了结马案,免得中外议论纷纷。 曾国藩很为难。有时他想,既然太后放了郑敦谨专程来宁处理此事,不如把千斤担子都 推到他身上去。回过头一想又不妥。倘若郑敦谨认真过问此案,他也可能诱出张文祥的招供 来,张文祥仍会说自己是湘军的哨长、哥老会的二大爷。 湘军中有哥老会,哥老会情形复杂,这些内幕外人并不十分清楚。如果张文祥把这些内 幕都掀出来,甚或再添油加醋,捏造些莫须有情节来讨好钦差大臣,保得自身的性命,那就 坏了大事。湘军过去攻城略地、消灭长毛的功绩将会蒙上一层浓黑的阴影不说,连湘军唯一 留下的人马——长江水师也可能会被解散,自己也可能会遭到意料不到的祸灾。不能把此案 的终审推给郑敦谨,要在自己手里尽快结案。 “大人,彭大人、黄军门来访。”傍晚,当曾国藩兀自对着蜡烛枯坐时,亲兵进来禀告。 “请。”话音刚落,彭玉麟、黄翼升一先一后地迈进了门槛。 “涤丈,还在办理公务?”彭玉麟笑着问。 “没有,这一年多来,我夜晚是一点都不能治事了,只能呆坐着,真的是尸位素餐,问 心有愧。”曾国藩边说边招呼他们坐下,亲兵献茶毕,退出。 “听说丁中丞送给你老一个水晶墨石,用里面的水点眼睛可使瞎眼复明,真有此事 吗?”黄翼升问。 “若真有此事,我的右目不早就复明了。”曾国藩淡淡地笑着,说:“不过丁中丞倒是 一片好心,那石头里的水虽不能使瞎眼复明,但一滴到眼中便觉清凉舒服。说不定还是靠了 这种水,不然左目现在可能也失明了。” “我去请两个洋医生来看看如何?”彭玉麟说。 “算了。我的眼睛就是华佗再世也治不好了,让它去。瞎了也好,瞎了什么都看不到 了,眼不见心不烦。”曾国藩苦笑着说。彭、黄二人也苦笑着摇摇头。过一会,他问:“水 师近来操练如何?当兵的不打仗,麻烦事更多,只有每日把操练安排紧凑,才可勉强把他们 的心拴住。” 彭玉麟说:“长江水师违纪犯法的事,近两年来屡禁不绝,吸食鸦片成风,打架斗殴还 算是小事一桩,炮船挟带私盐、鸦片时有发生,有的营十天半月难得操练一次。” “那个强抢民女,打死发妻的副将抓起来了吗?”曾国藩插话。 “早已抓起来了。”彭玉麟答,“这种事,若不是百姓拦舆告状,他长年驻黄石肌,一 手遮天,我们哪里知道!” “对这种人决不能手软讲情。雪琴嫉恶如仇,果断强硬,我很赞同。有人说你是彭打 铁,其实带兵的人要的就是这种打铁的性格。昌歧,你在这方面软了点。”曾国藩望着黄翼 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