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家书 一九五四年一月十八日晚 孩子,你这一次真是“一天到晚堆着笑脸”!教人怎么舍得!老想到五三年正月的事, 我良心上的责备简直消释不了。孩子,我虐待了你,我永远对不起你,我永远补赎不了这种 罪过!这些念头整整一天没离开过我的头脑,只是不敢向妈妈说。人生做错了一件事,良心 就永久不得安宁!真的,巴尔扎克说得好:有些罪过只能补赎,不能洗刷! 一九五四年一月十九日晚 昨夜一上床,又把你的童年温一遍。可怜的孩子,怎么你的童年会跟我的那么相似呢? 我也知道你从小受的挫折对于你今日的成就并非没有帮助;但我做爸爸的总是犯了很多很重 大的错误。自问一生对朋友对社会没有做什么对不起的事,就是在家里,对你和你妈妈作了 不少有亏良心的事。——这些都是近一年中常常想到的,不过这几天特别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像恶梦一般。可怜过了四十五岁,父性才真正觉醒! 今儿一天精神仍未恢复。人生的关是过不完的,等到过得差不多的时候,又要离开世 界了。分析这两天来精神的波动,大半是因为:我从来没爱你像现在这样爱得深切,而正在 这爱得最深切的关头,偏偏来了离别!这一关对我,对你妈妈都是从未有过的考验。别忘了 妈妈之于你不仅仅是一般的母爱,而尤其因为她为了你花的心血最多,为你受的委屈——当 然是我的过失——最多而且最深最痛苦。园丁以血泪灌溉出来 的花果迟早得送到人间去让 别人享受,可是在离别的关头怎么免得了割舍不得的情绪呢? 跟着你痛苦的童年一齐过去的,是我不懂做爸爸的艺术的壮年。幸亏你得天独厚, 任凭如何打击都摧毁不了你,因而减少了我一部分罪过。可是结果是一回事,当年的事实又 是一回事:尽管我埋藏了自己的过去,却始终埋葬不了自己的错误。孩子,孩子!孩子!我 要怎样的拥抱你才能表示我的悔恨与热爱呢! 一九五四年一月三十日晚 亲爱的孩子,你走后第二天,就想写信,怕你嫌烦,也就罢了。可是没一天不想着你, 每天清早六七点就醒,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也说不出为什么。好像克利斯朵夫的母亲独自守 在家里,想起孩子童年一幕幕的形象一样,我和你妈妈老是想着你二三岁到六七岁间的故事。 ——这一类的话我们不知有多少可以和你说,可是不敢说,你这个年纪是一切向前往的不愿 意回顾的;我们噜哩噜苏的拌出你尿布时节代的往事,会引起你的憎厌。孩子,这些我都很 懂得,妈妈也懂得。只是你的一切终身会印在我们脑海中,随时随地会浮起来,像一幅幅的 小品图画,使我们又快乐又惆怅。 真的,你这次在家一个半月,是我们一生最愉快的时期;这幸福不知应当向谁感谢, 即使我没宗教信仰,至此也不由得要谢谢上帝了!我高兴的是我又多了一个朋友;儿子变了 朋友,世界上有什么事可以和这种幸福相比的!尽管将来你我之间离多别少,但我精神上至 少是温暖的,不孤独的。我相信我一定会做到不太落伍,不太冬烘,不至于惹你厌烦。也希 望你不要以为我在高峰的顶尖上所想的,所见到的,比你们的不真实。年纪大的人终是往更 远的前途看,许多事你们一时觉得我看得不对,日子久了,现实却给你证明我并没大错。 孩子,我从你身上得到的教训,恐怕不比你从我得到的少。尤其是近三年来,你不知 使我对人生多增了几许深刻的体验,我从与你相处的过程中学得了忍耐,学到了说话的技巧, 学到了把感情升华! 你走后第二天,妈妈哭了,眼睛肿了两天:这叫做悲喜交集的眼泪。我们可以不用怕 羞的这样告诉你,也可以不担心你憎厌而这样告诉你。人毕竟是感情的动物。偶然流露也不 上可耻的事。何况母亲的眼泪永远是圣洁的慈爱的! 一九五四年二月二日(除夕) 昨晚七时一刻至八时五十分电台广播你在市三弹的四曲Chopin[萧邦],外加encore的 一支Polonaise[波洛奈兹],效果甚好,就是低音部分模糊得很;琴声太扬,像我第一天晚 上到小礼堂屋子里去听的情形。以演奏而论,我觉得大体很好,一气呵成,精神饱满,细腻 的地方非常细腻,tonecolour[音色]变化的确很多。我们听了都很高兴,很感动。好孩子, 我真该夸奖你几句才好。回想五一年四月刚从昆明回沪的时期,你真是从低洼中到了半山腰 了。希望你从此注意整个的修养,将来一定能攀登峰顶。从你的录音中清清楚楚感觉到你一 切都成熟多了,尤其是我盼望了多少年的你的意志,终于抬头了。我真高兴,这一点我看得 比什么都重。你能掌握整个的乐曲,就是对艺术加增深度,也就是你的艺术灵魂更坚强更广 阔,也就是你整个的人格和心胸扩大了。孩子,我要重复Bronstein [勃隆斯丹]信中的一 句话,就是我为了你而感到骄傲! 今天是除夕了,想到你在远方用功,努力,我心里说不尽的欢喜。别了,孩子,我在 心中拥抱你! 一九五四年二月十日 ......屋内要些图片,只能拣几张印刷品。北京风沙大,没有玻璃框子,好一些的东 西有能挂;黄宾翁的作品,小幅的也有,尽可给你;只是不装框不行。好在你此次留京时期 并不长,马虎一下再说。Chopin[萧邦]肖像是我二十三岁时在巴黎买的,又是浪漫派大画 家Delacroix[德拉克洛瓦]名作的照相;Mozart[莫扎特]那幅是Paci[百器]遗物,也 是好镌版,都不忍让它们到北京光秃秃的吃灰土,故均不给你。 读俄文别太快,太快了记不牢,将来又要重头来过,犯不上。一开头必须从容不迫, 位与格必须要记忆,像应付考试般临时强记是没用的。现在读俄文只好求一个概念勿野心太 大。主要仍须加工夫在乐理方面。外文总是到国外去念进步更快。目前贪多务得,实际也不 会如何得益,切记切记!望主动向老师说明,至少过二三月方可加快速度。...... 上海这两天忽然奇暖,东南风加沙土,很像昆明的春天。阿敏和恩德一起跟我念“诗”, 敏说你常常背“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二句,现在他也背得了。我正在预备一 样小小的礼物,将来给你带出国的,预料你一定很欢喜。再过一星期是你妈妈的生日,再过 一个月是你的生日,想到此不由得悲喜交集。Hindmith[亨德密特]的乐理明日即寄 出。...... 这几日开始看服尔德的作品,他的故事性不强,全靠文章的若有若无的讽喻。我看了 真是栗栗危惧,觉得没能力表达出来。那种风格最好要必姨,钱伯母那一套。我的文字太死 板,太“实”,不够俏皮,不够轻灵。 一九五四年三月五日夜 音乐会成绩未能完全满意,还是因为根基问题。将来多多修养,把技术克服,再把精 神训练得容易集中,一定可大为改善,钱伯伯前几天来信,因我向他提过,故说“届时当作 牛听贤郎妙奏”,其实那时你已弹过了,可见他根本没知道。且钱伯母最近病了一星期,恐 校内消息更隔膜。 我仍照样忙,正课未开场,旧译方在校对;而且打杂的事也多得很。林伯伯论歌唱的 书稿,上半年一定要替他收场,现在每周要为他花四.五小时。柯灵先生写了一个电影剧本 又要我提意见。 一九五四年三月十三日深夜* ......川剧在沪公演,招待文艺界时送来一张票子,我就去看了,看后很满意。爸爸 很想去观摩一下。到上星期公开售票,要排队购票,我赶着去买票,一看一条长蛇阵,只在 望洋兴叹,就回家,总算文联帮忙,由唐 替我们设法弄了二张,又有必姨送来二张,碰巧 都是三月十日的,我们就请牛伯母及恩德一起去,他们大为高兴,那天真是你生日,牛伯母 特为请我们到新雅吃饭吃面,他们真是周到,饭后就去观剧。一共有五出,《秋江》.《赠绨 袍》.《五台会兄》.《归舟投江》.《翠香记》。我们看得很有味,做功非常细腻,就是音乐单 调,那是不论京剧昆剧,都是一样的毛病;还有编剧方面,有些地方不够紧凑,大体上讲, 这种地方戏是值得保存的。《秋江》里的老头儿,奇妙无比,《五台会兄》里的杨五郎,唱做 都很感动人。本来爸爸这几天要写信给你,同你谈谈戏剧问题,尤其看了川剧后,有许多意 见。可惜病了,等他好了会跟你谈的。 一九五四年三月十九日 你近来忙得如何?乐理开始没有?希望你把练琴时间抽一部分出来研究理论.琴的问 题一时急不来,技巧根本要改.乐理却是可以趁早赶一赶,无论如何要有个初步概念.否则 到国外去。加上文字的困难,念乐理比较更慢了。此点务要注意。 川剧中的《秋江》,艄公是做得好,可惜戏本身没有把陈妙常急于追赶的心理同时并重。 其余则以《五台会兄》中的杨五郎为最妙,有声有色,有感情,唱做俱好。因为川戏中的“生” 这次角色都差。唱正派的尤其不行,既无嗓子,又乏训练。倒是反派角色的“生”好些。大 抵川戏与中国一切的戏都相同,长处是做工特别细腻,短处是音乐太幼稚,且编剧也不够好; 全靠艺人自己凭天才去咂摸出来,没有经作家仔细安排。而且tempo[节奏]松弛,不必要 的闲戏总嫌太多。 一九五四年三月二十四日上午 在公共团体中,赶任务而妨碍正常学习是免不了的,这一点我早料到。一切只有你自 己用坚定的意志和立场,向领导婉转而有力的去争取。否则出国的准备又能做到多少呢?— —特别是乐理方面,我一直放心不下。从今以后,处处都要靠你个人的毅力.信念与意志— —实践的意志。 另外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就是我一生任何时期,闹恋爱最热烈的时候,也没有忘却对 学问的忠诚。学问第一,艺术第一,真理第一,——爱情第二,这是我至此为止没有变过的 原则。你的情形与我不同:少年得志,更要想到“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更要战战兢兢, 不负国人对你的期望。你对政府的感激,只有用行动来表现才算是真正的感激!我想你心目 中的上帝一定也是Bach[巴哈],Beethoven[贝多芬],Chopin[萧邦]等等第一,爱人第 二。既然如此,你目前所能支配的精力与时间,只能贡献给你第一个偶像,还轮不到第二个 神明。你说是不是?可惜你没有早学好写作的技术,否则过剩的感情就可用写作(乐曲)来 发泄,一个艺术家必须能把自己的感情“升华”,才能于人有益。我决不是看了来信,夸张 你的苦闷,因而着急;但我知道你多少是有苦闷的,我随便和你谈谈,也许能帮助你廓清一 些心情。 一九五四年四月七日 记得我从十三岁到十五岁,念过三年法文,老师教的方法既有问题,我也念得很不用 功,成绩很糟(十分之九已忘了)。从十六岁在大同改念英文,也没念好,只是比法文成绩 好一些,二十岁出国时,对法文的知识只会比你的现在的俄文程度差。到了法国,半年之间, 请私人教师与房东太太双管齐下补习法文,教师管读本与文法,房东太太管会话与发音,整 天的改正,不用上课方式,而是随时在谈话中纠正。半年以后,我在法国的知识分子家庭中 过生活,已经一切无问题,十个月以后开始能听几门不太难的功课。可见国外学语文,以随 时随地应用的关系,比国内的进度不啻一与五六倍之比。这一点你在莫斯科遇到李德伦时也 听他谈过。我特意跟你提,为的是要你别把俄文学习弄成“突击式”。一个半月之间念完文 法,这是强记,决不能消化,而且过了一晌大半会忘了的。我认为目前主要是抓住俄文的要 点,学得慢一些,但所学的必须牢记,这样才能基础扎实,贪多务得是没用的,反而影响钢 琴业务,甚至使你身心困顿,一空下来即昏昏欲睡。——这问题希望你自己细细想一想,想 通了,就得下决心更改方法,与俄文老师细细商量。一切学问没有速成的,尤其是语言。倘 若你目前停止上新课,把已学的从头温一遍,我敢断言你会发觉有许多已经完全忘了。 你出国去所遭遇的最大困难,大概和我二十六年前的情形差不多,就是对所在国的语 言程度太浅。过去我再三再四强调你在京赶学理论,便是为了这个缘故。倘若你对理论有了 一个基本概念,那末日后在国外念的时候,不至于语言的困难加上乐理的困难,使你对乐理 格外觉得难学。换句话说:理论上先略有门径之后,在国外念起来可以比较方便些。可是你 自始至终没有和我提过在京学习理论的情形,连是否已开始亦未提过。我只知道你初到时因 罗君患病而搁置,以后如何,虽经我屡次在信中问你,你也没复过一个字。——现在我再和 你说一遍:我的意思最好把俄文学习的时间分出一部分,移作学习乐理之用。 提早出国,我很赞成。你以前觉得俄文程度太差,应多多准备后再走。其实像你这样 学俄文,即使用最大的努力,再学一年也未必能说准备充分,——除非你在北京不与中国人 来往,而整天生活在俄国人堆里。 自己责备自己而没有行动表现,我是最不赞成的。这是做人的基本作风,不仅对某人 某事而已,我以前常和你说的,只有事实才能证明你的心意,只有行动才能表明你的心迹。 待朋友不能如此马虎。生性并非“薄情”的人,在行动上做得跟“薄情”一样,是最冤枉的, 犯不着的。正如一个并不调皮的人耍调皮而反吃亏,一个道理。 一切做人道理,你心里无不明白,吃亏的是没有事实表现;希望你从今以后,一辈子 记住这点。大小事都要对人家有交代! 其次,你对时间的安排,学业的安排,轻重的看法,缓急的分别,还不能有清楚明确 的认识与实践。这是我为你最操心的。因为你的生活将来要和我一样的忙,也许更忙。不能 充分掌握时间与区别事情的缓急先后,你的一切都会打折扣。所以有关这些方面的问题,不 但希望你多听听我的意见,更要自己多想想,想过以后立刻想办法实行,应改的应调整的都 应当立刻改,立刻调整,不以任何理由耽搁。 一九五四年四月二十日 孩子:接十七日信,很高兴你又过了一关。人生的苦难,theme[主题]不过是这几个, 其余只是variations[变奏曲]而已。爱情的苦汁早尝,壮年中年时代可以比较冷静。古 语说得好,塞翁失马,未始非福。你比一般青年经历人事都更早,所以成熟也早。这一回痛 苦的经验,大概又使你灵智的长成进了一步。你对艺术的领会又是可深入一步。我祝贺你有 跟自己斗争的勇气。一个又一个的筋斗过去,只要爬起来,一定会逐渐攀上高峰,超脱在小 我之上。辛酸的眼泪是培养你心灵的酒浆。不经历尖锐的痛苦的人,不会有深厚博大的同情 心,所以孩子,我很高兴你这种蜕变的过程,但愿你将来比我对人生有更深切的了解,对人 类有更热烈的爱,对艺术有更诚挚的信心!孩子,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辜负我的期望。 我对于你学习(出国以前的)始终主张减少练琴时间,俄文也勿太紧张;倒是乐理要 加紧准备。我预言你出国以后两年之内,一定要深感这方面的欠缺。故出去以前要尽量争取 基本常识。 三四月在北京是最美的季节(除了秋天之外);丁香想已开罢,接着是牡丹盛放。有空 不妨上中山公园玩玩。中国的古代文物当然是迷人的,我也常常缅怀古都,不胜留恋呢。 最近正加工为林伯伯修改讨论歌唱的文字;精神仍未完全复原,自己的工作尚未正式 开始。 一九五四年五月五日 看了《夏倍上校》没有?你喜欢哪一篇?对我的译文有意见吗?我自己愈来愈觉得肠 子枯索已极,文句都有些分工化,色彩不够变化,用字也不够广。人民文学社要我译服尔德, 看来看去,觉得风格难以传达,畏缩得很。 一九五四年六月二十四日下午 亲爱的孩子:终于你的信到了!联络局没早告诉你出国的时期,固然可惜,但你迟早 要离开我们,大家感情上也迟早要受一番考验;送君十里终须一别,人生不是都要靠隐忍来 撑过去吗?你初到的那天,我心里很想要你二十以后再走,但始终守法和未雨绸缪的脾气把 我的念头压下去了,在此等待期间,你应当把所有留京的琴谱整理一个彻底,用英文写两份 目录,一份寄家里来存查。这种工作也可以帮助你消磨时间,省却烦恼。孩子,你此去前程 远大,这几天更应当仔仔细细把过去种种作一个总结,未来种种作一个安排;在心理上精神 上多作准备。多多锻炼意志,预备忍受四五年中的寂寞和感情的波动。这才是你目前应做的 事。孩子,别烦恼。我前信把心里的话和你说了,精神上如释重负。一个人发泄是要求心理 健康,不是使自己越来越苦闷。多听听贝多芬的第五,多念念克利斯朵夫里几段艰苦的事迹 (第一册末了,第四册第九卷末了),可以增加你的勇气,使你更镇静。好孩子,安安静静 的准备出国罢。一切零星小事都要想周到,别怕天热,贪懒,一切事情都要做得妥贴。行前 必须把带去的衣服什物记在“小手册”上,把留京及寄沪的东西写一清账。想念我们的时候, 看看照相簿。为什么写信如此简单呢?要是我,一定把到京时罗君来接及到团后的情形描写 一番,即使借此练练文字也是好的。 近来你很多地方像你妈妈,使我很高兴。但是办事认真一点,都望你像我。最要紧, 不能怕烦! 一九五四年七月十五日 孩子,希望你对实际事务多注意些,应办的即办,切勿懒洋洋的拖宕。夜里摆龙门阵 的时间,可以打发不少事情呢。宁可先准备好了再玩。 也许这是你出国以前接到的最后一信了,也许连这封信也来不及收到,思之怆然。要 嘱咐你的话是说不完的,只怕你听得起腻了。可是关于感情问题,我还是要郑重告诫。无论 如何要克制,以前途为重,以健康为重。在外好好利用时间,不但要利用时间来工作,还要 利用时间来休息,写信。别记了杜甫那句诗:“家书抵万金”! 一九五四年七月十五日* 望你把全部精力放在研究学问上,多用理智,少用感情,当然,那是要靠你坚强的信 心,克制一切的烦恼,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非克服不可。对于你的感情问题,我向来不参 加任何意见,觉得你各方面都在进步,你是聪明人,自会觉悟的。我既是你妈妈,我们是休 戚相关的骨肉,不得不要唠叨几句,加以规劝。 回想我跟你爸爸结婚以来,二十余年感情始终如一,我十四岁就订婚,当年冬天爸爸 就出国了。在他出国的四年中,虽然不免也有波动,可是他主意老,觉悟得快,所以回国后 就结婚。婚后因为他脾气急躁,大大小小的折磨终是难免的,不过我们感情还是那么融洽, 那么牢固,到现在年龄大了,火气也退了,爸爸对我更体贴了,更爱护我了。我虽不智,天 性懦弱,可是靠了我的耐性,对他无形中或大或小多少有些帮助,这是我觉得可以骄傲的, 可以安慰的。我们现在真是终身伴侣,缺一不可的。现在你也长大成人,父母对儿女的终身 问题,也常在心中牵挂,不过你年纪还轻,不要操之过急。 一九五四年七月二十七日深夜 你车上的信写得很有趣,可见只要有实情,实事,不会写不好信。你说到李.杜的分 别,的确如此.写实正如其他的宗派一样,有长处也有短处。短处就是雕琢太甚,缺少天然 和灵动的韵致。但杜也有极浑成的诗,例如“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 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那首,胸襟意境都与李白相仿佛。还有《梦李白》.《天末 怀李白》几首,也是缠绵悱恻,至情至性,非常动人的。但比起苏.李的离别诗来,似乎还 缺少一些浑厚古朴,这是时代使然,无法可想的。汉魏人的胸怀比较更近原始,味道浓,苍 茫一片,千古之下,犹令人缅想不已,杜甫有许多田园诗,虽然受渊明影响,但比较之下, 似乎也“隔”(王国维语)了一层。回过来说:写实可学,浪漫底克不可学;故杜可学,李 不可学;国人谈诗的尊杜的多于尊李的,也是这个缘故。而且究竟像太白那样的天纵之才不 多,共鸣的人也少。所谓曲高和寡也。同时,积雪的高峰也令人有“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之感,平常人也不敢随便瞻仰。 词人中苏.辛确是宋代两大家,也是我最喜欢的。苏的词颇有些咏田园的,那就比杜 的田园诗洒脱自然了。此外,欧阳永叔的温厚蕴藉也极可喜,五代的冯延巳也极多佳句,但 因人品关系,我不免对他有些成见。 ......在外倘有任何精神苦闷,也切勿隐瞒,别怕受埋怨,一个人有个大二十几岁的 人代出主意,快不会坏事。你务必信任我,也不要怕我说话太严,我平时对老朋友讲话也无 顾忌,那是你素知的。并且有些心理波动或是郁闷,写了出来等于有了发泄,自己可痛快些, 或许还可免做许多傻事。孩子,我真恨不得天天在你旁边,做个监护的好天使,随时勉励你, 安慰你,劝告你帮你铺平将来的路,准备将来的学业和人格...... 一九五四年七月二十八日夜 上星期我替敏讲《长恨歌》与《琵琶行》,觉得大不妙处。白居易对音节与情绪的关系 司得很深。凡是转到伤感的地方,必定改用仄声韵。《琵琶行》中:“大弦嘈嘈”“小弦切切” 一段,好比staccato[断音],像琵琶的声音极切;而“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几句,等于一 个长的pause [休止]。“银瓶......水浆迸"两句,又是突然的attack[明确起音],声势雄 壮。至于《长恨歌》,那气息的超脱,写情的不落凡俗,处处不脱帝皇的nobleness[雍容 气派]。更是千古奇笔。看的时候可以有几种不同的方法:一是分出段落看叙事的起伏转折; 二是看情绪的忽悲忽喜忽而沉潜,忽而飘逸;三是体会全诗音节与韵的变化。再从总的方面 看,把悲剧送到仙界上去,更显得那段罗曼史的奇丽清新,而仍富于人间味(如太真对道士 说的一番话)。还有白居易写动作的手腕也是了不起:“侍儿扶起娇无力”,“君王掩面救不 得”,“九华帐里梦魂惊”几段,都是何等生动!“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写帝 王逃难自有帝王气概。“翠华摇摇行复止”,又是多鲜明的图画!最后还有一点妙处:全诗写 得如此婉转细腻,却仍不失其雍容华贵,没有半点纤巧之病!(细腻与纤巧大不同)。明明是 悲剧,而写得不过分的哭哭啼啼,多么中庸有度,这是浪漫底克兼有古典美的绝妙典型。 一九五四年七月二十九日* 亲爱的聪:上星期六(七月二十四日)爸爸说三天之内应该有聪的信,果然,他的预 感一点儿也不错,二十六日收到你在车中写的,莫斯科发的,由张宁和转寄的信,我们多高 兴!你的信,字迹虽是草率,可是写得太好了,我们大为欣赏,一个人孤独了,思想集中, 所发的感想都是真情实意。你所赏识的李太白、白居易、苏东坡、辛稼轩等各大诗人也是我 们所喜欢,一切都有同感,亦是一乐也,等到你有什么苦闷、寂寞的时候,多多接触我们祖 国的伟大诗人,可以为你遣兴解忧,给你温暖。......阿敏的琴也脱胶了,正在修理。这一 星期来,他又恢复政党他也有自知之明,并不固执了,因为我们同他讲欣赏与学习是两件事。 他是平均发展的,把中学放弃了,未免可惜,我们赞成他提琴不要放弃,中学也不要放弃, 陈又新的看法亦然如此。现在他似乎想通了,不闹情绪了,每天拉琴四小时,余下时间看克 利斯朵夫,还有听音乐,偶尔出去看看电影。这次波兰电影周,《Chopin[萧邦]的青年时 代》他陪我去看了,有些不过瘾,编剧有问题,光线太阴暗,还不是理想的。修理的房子, 还没有干透,爸爸还在三楼工作,他对工作的有规律,你是深知的。服尔德的作品译了三分 之二,每天总得十小时以上,预计九月可出版。近来工作紧张了,晚上不容易睡好,我叫他 少做些,他总是非把每天规定的做完不可,性格如此,也没办法,一空下来,他还要为你千 思百虑的操心,替你想这样想那样,因为他是出过国的,要把过去的经验尽量告诉你,可以 减少许多不必要的周折。他又是样样想得周到,有许多宝贵的意见,他得告诉你,指导你, 提醒你,孩子,千万别把人爸爸的话当耳边风,一定要牢牢记住,而且要经过一番思索,我 们的信可以收起来,一个人孤寂的时候,可以不时翻翻。我们做父母的人,为了儿女,不怕 艰难,不辞劳苦,只要为你们好,能够有助于你们的,我们意尽量的给。希望你也能多告诉 我们,你的忧,你有乐,就是我们的,让我们永远联结在一起。我们虽然年纪会老,可是不 甘落后,永远也想追随在你们后面。 一九五四年八月十一日午前 你的生活我想像得出,好比一九二九年我在瑞士。但你更幸运,有良师益友为伴,有 你的音乐做你崇拜的对象。我二十一岁在瑞士正患着青春期的、浪漫底克的忧郁病;悲观, 厌世,烦闷,无聊;我在《贝多芬传》译序中说的就是指那个时期。孩子,你比我成熟多了, 所有青春期的苦闷,都提前几年,早在国内度过;所以你现在更能够定下心神,发愤为学; 不至于像我当年蹉跎岁月,到如今后悔无及。 你的弹琴成绩,叫我们非常高兴。对自己父母,不用怕“自吹自捧”的嫌疑,只要同 时分析一下弱点,把别人没说出而自己感觉到的短处也一齐告诉我们。把人家的赞美报告我 们,是你对我们最大的安慰;但同时必须深深的检讨自己的缺陷。这样,你写的信就是不会 显得过火;而且这种自我批判的功夫也好比一面镜子,对你有很大帮助。把自己的思想写下 来(不管在信中或是用别的方式),式着光在脑中空想是大不同的。写下来需要正确精密的 思想,所以写在纸上的自我检讨,格外深刻,对自己也印象深刻。你觉得我这段话对不对? 我对你这次来信还有一个很深的感想。便是你在感觉性极强,极快。这是你的特长, 也是你的缺点。你去年一到波兰,弹Chopin[萧邦]的style[风格]立刻变了;回国后却保持 不住;这一回一到波兰又变了。这证明你的感觉力快极。但是天下事有利必有弊,有长必有 短,往往感觉快的,不能沉浸得深,不能保持得久。去年时期短促,固然不足为定论。但你 至少得承认,你的不容易“牢固执着”是事实。我现在特别提醒你。希望你时时警惕,对于 你新感觉的东西不要让它浮在感觉的表面;而要仔细分析,究意新感觉的东西,和你原来的 观念、情绪、表达方式有何不同。这是需要总代表而强有力的智力,才能分析清楚的。希望 你常常用这个步骤来“巩固”你很快得来的新东西(不管是技术是表达)。长此做去,不但 你的演奏风格可以趋于稳定、成熟(当然所谓稳定不是刻板化、公式化);而且你一般的智 力也可大大提高,受到锻炼。孩子!记住这些!深深的记住!还要实地做去!这些话我相信 只有我能告诉你。 还要补充几句:弹琴不能徒恃sensation[感觉],sensibility[感受,敏感]。那些 心理作用太容易变。从这两方面得来的,必要经过理性的整理、归纳,才能深深的化入自己 的心灵,成为你个性的一部分,人格的一部分。当然,你在波兰几年住下来,熏陶的结果, 多少也(自然而然的)会把握住精华。但倘若你事前有了思想准备,特别在智力方面多下功 夫,那末你将来的收获一定更大更丰富,基础也更稳固。再说得明白些:艺术家天生敏感, 换一个地方,换一批群众,换一种精神气氛,不知不觉会改变自己的气质与表达方式。但主 要的是你心灵中最优秀最特出的部分,从人家那儿学来的精华,都要紧紧抓住,深深的种在 自己性格里,无论何时何地这一部分始终不变。这样你才能把独有的特点培养得厚实。 你记住一句话:青年人最容易给人一个“忘恩负义”的印象。其实他是眼睛望着前面, 饥渴一般的忙着吸收新东西,并不一定是“忘恩负义”;但懂得这心理的人很少;你千万不 要让人误会。 一九五四年十六日* ......这几天这里为了防台防汛,各单位各组织都紧张非凡,日夜赶着防御工程,抵 抗大潮汛的侵袭。据预测今年的潮水特别大,有高出黄浦江数尺的可能,为预防起见,故特 别忙碌辛苦。长江淮河水患已有数月之久,非常艰苦,为了抢收修抢救,不知牺牲了多少生 命,同时又保全了多少生命财产。都是些英雄与水搏斗。听说水涨最高的地方,老百姓无处 安身,躲在树上,大小便,死尸,脏物都漂浮河内,多少的党员团员领先抢救。筑堤筑坝, 先得打桩,但是水势太猛,非有一个人把桩把住,让另外一个人打下去不可;听说打桩的人, 有时会不慎打在抱桩的身上、头上、手上或是水流湍急就这么把抱着桩的人淹没了;光是打 桩一件事,已不知牺牲了多少人,他们都是不出怨言的那么无声无息的死去,为了与自然斗 争而死去。许多悲惨的传闻,都令人心惊胆战。牛家的大妹,不久就要出发到淮河做卫生工 作,同时去有上千的医务人员,这是困苦万状的工作,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去的。你想先是饮 水一项,已是危险万分,何况疟疾伤寒那些病菌的传染,简直不堪设想,我看了《保卫延安》 以后,更可以想像得出大小干部为了水患而艰苦的斗争是怎么一回事。那是一样的可怕,一 样的伟大。(好像楼伯伯送你一部,你看过没有?)我常常联想起你,你不用参加这件与自 然的残酷斗争。幸运的孩子,你在中国可说是史无前例的天之骄子。一个人的机会,享受。 是以千千万万人的代价换来的,那是多么宝贵。你得抓住时间,提高警惕,非苦修苦练,不 足以报效国家,对得住同胞。看重自己就是看重国家。不要忘记了祖国千万同胞都在自己的 岗位上努力,为人类的幸福而努力。尤其要想到目前国内生灵所受的威胁,所作的牺牲。把 你个人的烦闷,小小的感情上的苦恼,一齐割舍干净。这也是你爸爸常常和我提到的。我想 到爸爸前信要求你在这几年中要过等于僧侣的生活,现在我觉得这句话更重要了。你在万里 之外,这样舒服,跟着别人跟不到的老师;学到别人学不到的东西;感受到别人感受不到的 气氛;享受到别人享受不到的山水之美,艺术之美;所以在大大小小的地方不能有对不起国 家,对不起同胞的事发生。否则艺术家的慈悲与博爱就等于一句空话了。爸爸一再说你懂得 多而表现少,尤其是在人事方面;我也有同感。但我相信你慢慢会有进步的,不会辜负我们 的。我又想到国内学艺术的人中间,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从小受了那么多的道德教训。你 爸爸花的心血,希望你去完成它;你的成功,应该是你们父子两人合起来的成功。我的感想 很多,可怜我不能完全表达出来。 一九五四年八月十六日晚 你素来有两个习惯:一是到别人家里,进了屋子,脱了大衣,却留着丝围巾;二是常 常把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或是裤袋里。这两件都不合西洋的礼貌。围巾必须和大衣一同脱在 衣帽间,不穿大衣时,也要除去围巾。手插在上衣袋里比插在裤袋里更无礼貌,切忌切忌! 何况还要使衣服走样,你所来往的圈子特别是有教育的圈子,一举一动务须特别留意。对客 气的人,或是师长,或是老年人,说话时手要垂直,人要立直。你这种规矩成了习惯,一辈 子都有好处。 在饭桌上,两手不拿刀叉时,也要平放在桌面上,不能放在桌下,搁在自己腿上或膝 盖上。你只要留心别的有教养的青年就可知道。刀叉尤其不要掉在盘下,叮叮当当的! 出台行礼或谢幕,面部表情要温和,切勿像过去那样太严肃。这与群众情绪大有关系, 应及时注意。只要不急,心里放班门平静些,表情自然会和缓。 总而言之,你要学习的不仅仅在音乐,还要在举动、态度、礼貌各方面吸收别人的长 处。这些,我在留学的时代是极注意的;否则,我以你们也不会从小就管这管那,在各种 manners[礼节,仪态]方面跟你们烦了。但望你不要嫌我繁琐,而要想到一切都是要使你 更完满、更受人欢喜! 一九五四年八月三十一日 我译的服尔德到昨夜终算完成,寄到北京去。从初许以后,至寄出为止,已改过六道, 仍嫌不够古雅,十八世纪风格传达不出。......我今夏身心极感疲劳,腰疼得很,从椅子上 站起来,一下子伛着背,挺不直。比往年差多了。精神也不及从前那么不知疲倦。除了十小 时以外的经常工作,再要看书,不但时间不够,头脑也吃不消了。 一九五四年九月四日 聪,亲爱的孩子!多高兴,收到你波兰第四信和许多照片,邮程只有九日,比以前更 快了一天。看照片,你并不胖,是否太用功,睡眠不足?还是室内拍的照,光暗对比之下显 得瘦?又是谁替你拍的?在什么地方拍的,怎么室内有两架琴?又有些背后有竞赛会的广 告,是怎么回事呢?通常总该在照片反面写印日期、地方,以便他日查考。 还有一件要紧的小事情:信封上的字别太大,把整个封面都占满了;两次来信,一封 是路名被邮票掩去一部分,一封是我的姓名被贴去一只角。因为信封上实在没有地方可贴邮 票了。你看看我给你的信封上的字,就可知道怎样才合式。 你的批评精神越来越强,没有被人捧得“忘其所以”,我真快活!你说的脑与心的话, 尤其使我安慰。你有这样的了解,才显出你真正的进步。一到波兰,遇到一个如此严格、冷 静、着重小节和分析曲体的老师,真是太幸运了。经过他的锻炼,你除了热情澎湃以外,更 有个钢铁般的骨骼,使人觉得又热烈又庄严,又有感情又有理智,给人家的力量更深更强! 我祝贺你,孩子,我相信你早晚会走到这条路上:过了几年,你的修养一定能够使人的brain [理智]与heart[感情]保持平衡。你的性灵越发掘越深厚、越丰富,你的技巧越磨越细, 两样凑在一处,必有更广大的听从与批评家会欣赏你。孩子,我真替你快活。 你此次上台紧张,据我分析,还不在于场面太严肃,——去年在罗京比赛不是一样严 肃得可怕吗?主要是没先试琴,一上去听见tone[声音]大,已自吓了一跳,touch[触键] 不平均,又吓了一跳,pedal[踏板]不好,再吓一了跳。这三个刺激是你二十日上台紧张 的最大原因。你说是不是?所以今后你切须牢记,除非是上台比赛,谁也不能先去摸琴,否 则无论在私人家或在同学演奏会中,都得先试试touch[触键]与pedal[踏板]。我相信下 一回你快不会再nervous[紧张]的。 大家对你欣赏,妈妈一边念信一边直淌眼泪。你瞧,孩子,你的成功给我们多大的欢 乐!而你的自我批评更使我们喜悦得无可形容。 要是你看我的信,总觉得有教训意味,仿佛父亲老做牧师似的;或者我的一套言论, 你从小听得太熟,耳朵起了茧;那末希望你从感情出发,体会我的苦心;同时更要想到:只 要是真理,是真切的教训,不管出之于父母或朋友之口,出之于熟人生人,都得接受。别因 为是听腻了的,无动于衷,当作耳边风!你别忘了:你从小到现在的家庭背景,不但在中国 独一无二,便是在世界上也很少。哪个人教育一个年轻的艺术学生,除了艺术以外,再加上 这么多的道德的?我完全信任你,我多少年来播的种子,必有一日在你身上开花结果——我 指的是一个德艺俱备,人格卓越的艺术家! 你的随和脾气多少得改掉一些。对外国人比较容易,有时不妨直说:我有事,或者: 我要写家信。艺术家特别需要冥思默想。老在人堆里(你自己已经心烦了),会缺少反省的 机会;思想、感觉、感情,也不能好好的整理、归纳。 Krakow[克拉可夫]是一个古城,古色古香的街道,教堂,桥,都是耐人寻味的。清早, 黄昏,深夜,在这种地方徘徊必另有一番感触,足以做你诗情画意的材料。我从前住在法国 内地一个古城里,叫做Peitier[贝底埃],十三世纪的古城,那种古文化的气息至今不忘, 而且常常梦见在那儿踯躅。北欧莪特式(Gothique)建筑,Krakow[克拉可夫]一定不少, 也是有特殊风格的。 八月十六到二十五日,北京举行了全国文学翻译工作会议。XX作总结时说:(必姨参加 了,讲给我听的)技术一边倒。哪有这话?几曾听说有英国化学法国化学的?只要是先进经 验,苏联的要学,别的西欧资本主义国家的也要学。 这几日因为译完了服尔德,休息几天,身心都很疲倦。夏天工作不比平时,格外容易 累人。XX平日谈翻译极有见解,前天送来万余字精心苦练过的译稿要我看看,哪知一塌糊 涂。可见理论与实践距离之大!北京那位苏联戏剧专家老是责备导演们:“为什么你们都是 理论家,为什么不提提具体问题?”我真有同感。三年前北京《翻译通报》几次要我写文章, 我都拒绝了,原因是空谈理论是没用的主要是自己动手。 一九五四年九朋二十一日晨 十二日信上所写的是你在国外的第一个低潮。这些味道我都尝过。孩子,耐着性子, 消沉的时间,无论谁都不时要遇到,但很快会过去的。游子思乡的味道你以后常常会有呢。 华东美协为黄宾虹办了一个个人展览会,昨日下午举行开幕式,兼带座谈。我去了, 画是非常好。一百多件近作,虽然色调浓黑,但是浑厚深沉得很,而且好些作品远看很细致, 近看则笔头仍很粗。这种技术才是上品!我被赖少其(美协主席)逼得没法,座谈会上也讲 了话。大概是:(1)西画与中画,近代已发展到同一条路上;(2)中画家的技术根基应向 西画家学,如写生,写石膏等等;(3)中西画家应互相观摩、学习;(4)任何部门的艺术 家都应对旁的艺术感到兴趣。发言的人一大半是颂扬作者,我觉得这不是座谈的意义。颂扬 的话太多了,听来真讨厌。 开会之前,昨天上午八半,黄老先生就来我家。昨天在会场中遇见许多国画界的老朋 友,如贺天健、刘海粟等,他们都说:黄先生常常向他们提到我,认为我是他平生一大知己。 这几日我又重伤风,不舒服得很。新开始的巴尔扎克,一天只能译二三页,真是蜗牛 爬山!你别把“比赛”太放在心上。得失成败尽量置之度外,只求竭尽所能,无愧于心;效 果反而好,精神上平日也可减少负担,上台也不致紧张。千万千万! 一九五四年十月二日 聪,亲爱的孩子。收到九月二十二日晚发的第六信,很高兴。我们并没为你前信感到 什么烦恼或是不安。我在第八信中还对你预告,这种精神消沉的情形,以后还是会有的。我 是过来人,决不至于大惊小怪。你也不必为此耽心,更不必硬压在肚里不告诉我们。心中的 苦闷不在家信中发泄,又哪里去发泄呢?孩子不向父母诉苦向谁诉呢?我们不来安慰你,又 该谁业安慰你呢?人一辈子都在高潮-低潮中浮沉,唯有庸碌的人,生活才如死水一般;或 者要有极高的修养,方能廓然无累,真正的解脱。只要高潮不过分使你紧张,低潮不过分使 你颓废,就好了。太阳太强烈,会把五谷晒焦;雨水太猛,也会淹死庄稼。我们只求心理相 当平衡,不至于受伤而已。你也不是栽了筋斗爬不起来的人。我预料国外这几年,对你整个 的人也有很大的帮助。这次来信所说的痛苦,我都理会得;我很同情,我愿意尽量安慰你, 鼓励你。克利斯朵夫不是经过多少回这种情形吗?他不是一切艺术家的缩影与结晶吗?慢慢 的你会养成另外一种心情对付过去的事:就是能够想到从客观的立场分析前因后果,做将来 的借鉴,以免重蹈覆辙。一个人唯有敢于正视现实,正视错误,用理智分析,彻度感悟;终 不至于被回忆侵蚀。我相信你逐渐会学会这一套,越来越坚强的。我以前在信中和你提过感 情的ruin[创伤,覆灭],就是要你把这些事当做心灵的灰烬看,看的时候当然不免感触万 端,但不要刻骨铬心的伤害自己,而要像对着古战场一般的存着凭吊的心怀。倘若你认为这 些话是对的,对你有些启发作用,那末将来在遇到因回忆而痛苦的时候(那一定免不了会再 来的)。拿出这封信来重读几遍。 说到音乐的内容,非大家指导见不到高天厚地的话,我也有另外的感触,就是学生本 人先要具备条件:心中没有的人,再经名师指点也是枉然的。 为了你,我前几天已经在《大英百科辞典》上找Krakow [克拉可夫]那一节看一遍,知 道那是七世纪就有的城市,从十世纪起,城市的历史即很清楚。城中有三十余所教堂。希望 你买一些明信片,并成一包,当印刷品(不必航空)寄来,让大家看看喜欢一下。 一九五四年十月十三日夜 ......XX 来过好几次,最近一回弹Ravel[拉凡尔]给我听,算是已经交卷了的。不但 Ravel气息绝无,连整外曲子都还团不拢来。好比读文章,破句不知读了多少,声调口吻与 文章的气势是完全背道而驰的。我对他真没办法,一再问我意见,我又不好直说,说了徒然 给他泄气,我又不能积极给以帮助,真觉得又同情又失望。 一九五四年十月十九日夜 星期日(十七)出去玩了一天。上午到博物馆去看古画,看商周战国的铜器等等;下 午到文化俱乐部(即从前的法国总会,兰心斜对面)参观华东参加全国美展的作品预展。结 果看得连阿敏都频频摇头,连喊吃不消。大半是月份牌式,其幼稚还不如好的广告画。漫画 木刻之幼稚,不在话下。其余的几个老辈画家,也是轧时髦,涂抹一些光光滑滑的,大幅的 着色明信片,长至丈余,远看也像台布景,近看毫无笔墨。 柯子歧送来奥艾斯脱拉与奥勃林的Franck[法朗克]Sonata[朔拿大,奏鸣曲],借给我 们听。第一个印象是太火暴,不够Franck[法朗克]味。volume[音量]太大,而melody[旋律] 应付得太粗糙。第三章不够神秘味儿;第四章violin[小提琴]转弯处显然出了角,不圆润, 连我都听得很清楚。piano[钢琴]也有一个地方,tone[声音,音质]的变化与上面不调和。 后来又拿出Thibaud-Cortot[狄博-柯尔托]来一比,更显出这两人的修养与了解。有许多句 子结尾很轻(指小提琴部分)很短,但有一种特别的气韵,我认为便是法朗克的“隐忍”与 “舍弃”精神的表现。这一点在俄国演奏家中就完全没有。我又回想起你和韦前年弄的时候, 大家听过好几遍Thibaud-Cortot[狄博-柯尔托]的唱片。都觉得没有什么可学的;现在才知 道那是我们的程度不够,体会不出那种深湛、含蓄、内在的美。而回忆之下,你的piano part[钢 琴演奏部分]也弹得大大的过于romantic[浪漫底克]。T.C.的演奏还有一妙,是两样乐器很 平衡。苏联的是violin[小提琴]压倒piano[钢琴],不但volume[音量]如此,连music [音乐]也是被小提琴独占了。我从这一回听的感觉来说,似乎奥艾斯脱拉的tone[声音, 音质]太粗豪,不宜于拉十分细腻的曲子。 一九五四年十月二十二日晨 昨天XX打电话来,约我们到他家去看作品,给他提些意见。话说得相当那个,不好意 思拒绝。下午三时便同你妈妈一起去了。他最近参加华东美展落选的油画《洛神》,和以前 画佛像、观音等等是一类东西。面部既没有庄严沉静的表情(《观音》),也没有出尘绝俗的 世外之态(《洛神》),而色彩又是既不强烈鲜明,也不深沉含蓄。显得作者的思想只是一些 莫名其妙的烟雾,作者的情绪只是浑浑沌沌的一片无名东西。我问:“你是否有宗教情绪, 有佛教思想?”他说:“我只喜欢富丽的色彩,至于宗教的精神,我也曾从佛教画中追寻他 们的天堂......等等的观念。”我说:“他们是先有了佛教思想,佛教情绪,然后求那种色彩 来表达他们那种思想与情绪的。你现在却是倒过来。而且你追求的只是色彩,而你的色彩又 没有感情的根源。受外来美术的影响是免不了的,但必须与一个人的思想感情结合。否则徒 袭形貌,只是作别人的奴隶。佛教画不是不可画,而是要先有强烈、真诚的佛教感情,有佛 教人生观与宇宙观。或者是自己有一套人生观宇宙观,觉得佛教美术的构图与色彩恰好表达 也自己的观念情绪,借用人家的外形,这当然可以。倘若单从形与色方面去追求,未免舍本 逐末,犯了形式主义的大毛病。何况致函以现代欧洲画派而论,纯粹感官派的作品是有极强 烈的刺激感官的力量的。自己没有强烈的感情,如何教看的人被你的作品引起强烈的感情? 自己胸中的境界倘若不美,人家看了你作品怎么会觉得美?你自以为追求富丽,结果画面上 根本没有富丽,只有俗气乡气;岂不说明你的情绪就是俗气?(当时我措辞没有如此露骨。) 唯其如此,你虽犯了形式主义的毛病,连形式主义的效果也丝毫产生不出来。” 我又说:“神话题材非不能画,但第一,跟现在的环境距离太远;第二,跟现在的年龄 与学习阶段也距离太远。没有认清现实而先钻到神话中去,等于少年人醇酒妇人的自我麻醉, 对前途是很危险了,学西洋画的人第一步要训练技巧,要多看外国作品,其次要把外国作品 忘得干干净净——这是一件很艰苦的工作——同时再追求自己的民族精神与自己的个性。” 以XX的根基来说,至少再要在人体花五年十年功夫才能画理想的题材,而那时是否能 成功,还要看他才具而定。后来又谈了许多整个中国绘画的将来问题,不再细述了。总之, 我很感慨,学艺术的人完全没有准确的指导。解放以前,上海、杭州、北京三个美术学校的 教学各有特殊缺点,一个都没有把艺术教育用心想过、研究过。解放以后,成天闹思想改造, 而没有击中思想问题的要害。许多有关根本的技术训练与思想启发,政治以外的思想启发, 不要说没人提过,恐怕脑中连影子也没有人有过。 学画的人事实上比你们学音乐的人,在此时此地的环境中更苦闷。先是你们有唱片可 听,他们只有些印刷品可看;印刷品与原作的差别,和唱片与原演奏的差别,相去不可以道 里计。其次你们是讲解西洋人的著作(以演奏家论),他们是创造中国民族的艺术。你们即 使弄作曲,因为音乐在中国是处女地,故可以自由发展;不比绘画有一千多年的传统压在青 年们精神上,缚手缚脚。你们不管怎样无好先生指导,至少从小起有科学方法的训练,每天 数小时的指法练习给你们打根基;他们画素描先在时间上远不如你们的长,顶用功的学生也 不过画一二年基本素描,其次也没有科学方法帮助。出了美术院就得“创作”,不创作就谈 不到有表现;而创作是解放以来整个文艺界,连中欧各国在内,都没法找出路。(心理状态 与情绪尚未成熟,还没到瓜熟蒂落、能自然而然找到适当的形象表现)。 你的比赛问题固然是重负,但无论如何要作一番思想准备。只要尽量以得失置之度外, 就能心平气和,精神肉体完全放松,只有如此才能希望有好成绩。这种修养趁现在做起还来 得及,倘若能常常想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的名句,你一定会精神上放松得多。唯 如此才能避免过度的劳顿与疲乏的感觉。最磨折人的不是脑力劳动,也不是体力劳动(那种 疲乏很容易消除,休息一下就能恢复精力),而是操心(worry)!孩子,千万听我的话。 下功夫叫自己心理上松动,包管你有好成绩。紧张对什么事都有弊无利。从现在起, 到比赛,还有三个多月,只要凭“愚公移山”的意志,存着“我尽我心”的观念;一紧张就 马上叫自己宽弛,对付你的精神要像对付你的手与指一样,时时刻刻注意放松,我保证你明 年有成功。这个心理卫生的功夫对你比练琴更重要,因为练琴的成绩以心理的状态为基础, 为主要条件!你要我们少为你操心,也只有尽量叫你放松。这些话你听了一定赞成,也一定 早想到的,但要紧的是实地做去,而且也要跟自己斗争;斗争的方式当然不是紧张,而是冲 淡,而是多想想人生问题,宇宙问题,把个人看得渺小一些,那末自然会减少患得患失之心, 结果身心反而舒泰,工作反而顺利! 平日你不能太忙。人家拉你出去,你事后要补足功课,这个对你精力是有妨碍的。还 是以练琴的理由,多推辞几次吧。要不紧张,就不宜于太忙;宁可空下来自己静静的想想, 念一二首诗玩味一下。切勿一味重情,不好意思。工作时间不跟人出去,做成了习惯,也不 会得罪人的。人生的精力有限,谁都只有二十四小时;不是安排得严密,像你这样要弄坏身 体的,人家技巧不需苦练,比你闲,你得向他们婉转说明。这一点上,你不妨常常想起我的 榜样,朋友们也不怪怨我呀。 一九五四年十一月一日夜 亲爱的孩子,刚听了波兰Regina Smangianka[莉贾娜.斯曼齐安卡]音乐会回来;上 半场由上海乐队奏特伏夏克的第五(New World[新世界]),下半场是Egmond Overture[艾 格蒙序曲]和Smangianka[斯曼齐安卡]弹的贝多芬第一Concerto[协奏曲]。Encore[循 众要求加奏乐曲]四支:一,Beethoven:Ecossaise[贝多芬:埃科塞斯];二,Scarlatti:Sonata in C Maj.[斯卡拉蒂:C大调奏鸣曲];三,Chopin:Etude Op.25,No,12[萧邦:练习曲作 品25之十二];四,Khachaturian:Toccata[哈恰图良:托卡塔]。 Concerto[协奏曲]弹得很好;乐队伴奏居然也很像样,出乎意外,因为照上半场的 特伏夏克听来,教人替他们捏一把汗的。Scarlatti[斯卡拉蒂]光芒灿烂,意大利风格的 brio[活力,生气]都弹出来了。Chopin[萧邦]的Etude[练习曲],又有火气,又是干 净。这是近年来听到的最好的音乐会。 我们今晚送了一只花篮,附了一封信(法文)给她,说你早在九月中报告过,我借此 机会表示欢迎和祝贺之意。不知她能否收到,因为门上的干事也许会奇怪,从来没有“个人” 送礼给外宾的。 前二天听了捷克代表团的音乐会:一个男中音,一个钢琴家,一个提琴家。后两人都 是头发花白的教授,大提琴的tone[声质]很贫乏,技巧也不高明,感情更谈不到;钢琴 家则是极呆极木,弹Liszt[李斯特]的Hungarian Rhapsody No.12 [匈牙利狂想曲第十 二号],各段不连贯,也没有brilliancy[光彩,出色之处];弹Smetana[斯麦特纳]的Concert Fantasy[幻想协奏曲],也是散散率率,毫无味道,也没有特殊的捷克民族风格。三人之中 还是唱的比较好,但音质不够漂亮,有些“空”;唱莫扎特的Marriage of Figaro[《费加 洛的婚礼》]没有那种柔婉妩媚的气息。唱Carman[《卡门》]中的《斗牛士歌》,还算不差, 但火气不够,野性不够。Encore[加唱一曲]唱莫索斯基的《跳蚤之歌》,倒很幽默,但钢 琴伴奏(就是弹独奏的教授)呆得很,没有humorist [幽默,诙谐]味道。呆的人当然无 往而不呆,唱的那位是本年度“Prague[布拉格]之春”的一等奖,由此可见国际上唱歌真 好的也少,这样的人也可得一等奖,人才也就寥落可怜得很了! 我的服尔德八月底完成了,给他们左耽搁右耽搁,现在不过排了八十页。大约要下个 月方出版。新的巴尔扎克译了一半,约旧历年底完工,等到印出来,恐怕你的比赛也已完毕 多时了。近一个月天气奇好,看看窗外真是诱惑力很大,恨不得出门一次。但因工作进度太 慢,只得硬压下去。 一九五四年十一月六日午 S说你平日工作太多,工作时也太兴奋。她自己练琴很冷静,你的练琴,从头至尾都跟 上台弹一样。她说这太伤精神,太动感情,对健康大有损害。我觉得这话很对。艺术是你的 终身事业,艺术本身已是激动感情的,练习时万万不能再紧张过度。人寿有限,精力也有限, 要从长里着眼,马拉松赛跑才跑得好。你原是感情冲动的人,更要抑制一些。S说Drz老师 也跟你谈过几次这一点。希望你听从他们的劝告,慢慢的学会控制。这也是人生修养的一个 大项目。 一九五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午 你到波以后常常提到精神极度疲乏,除了工作的“时间”以外,更重要的恐怕还是工 作时“消耗精力”的问题。倘使练琴时能多抑制情感,多着重于技巧,多用理智,我相信一 定可以减少疲劳。比赛距今尚有三个多月,长时期的心理紧张与感情高昂,足以影响你的成 绩;千万小心,自己警惕,尽量冷静为要!我十几年前译书,有时也一边译一边感情冲动得 很,后来慢慢改好了。 因为天气太好了,忍不住到杭州去溜了三天,在黄宾翁家看了一整天他收藏的画,元、 明、清都有。回沪后便格外忙碌,上星期日全天“加班”。除了自己工作以外,尚有朋友们 托的事。例如最近XXX译了一篇罗曼罗兰写的童年回忆,拿来要我校阅,从头至尾花了大半 日功夫,把五千字的译文用红笔画出问题,又花了三小时和X当面说明。他原来文字修养很 好,但译的经验太少,根本体会不到原作的风格、节奏。原文中的短句子,和一个一个的形 容词,都译成长句,拼在一起,那就走了样,失了原文的神韵。而且用字不恰当的地方,几 乎每行都有。毛病就是他功夫用得不够;没吃足苦头决不能有好成绩! 星期一(十五日)晚上到音乐院去听苏联钢琴专家(目前在上海教课)的个人演奏。 节目如下: I (1)Handel[韩德尔]:Suite G Min.[G小调组曲] (2)Beethoven[贝多芬]:Rondo,Op.51[回旋曲,作品第51号] (3)Beethoven[贝多芬]:Sonata,Op.111[奏鸣曲,作品第111号] II (4)Chopin[萧邦]:Polonaise C Min.[C小调波洛奈兹] (5)——Mazurka E Min.[E小调玛祖卡]Mazurka C# Min.[升C小调玛祖卡] (6)Ballad No.4[第四叙事曲] (7)Nocturne Db Maj.[降D大调夜曲] (8)Scherzo No.3[第三诙谐曲] Encore[加奏]3支(1)Mazurka[玛祖卡] (2)Etude[练习曲] (3)Berceuse[摇篮曲] (1)(2) 两支弹得很普通,(1) 两手的线条都不够突出,对比不够,没有华彩;(2)没 有贝多芬早期那种清新、可爱的阳刚之气。(3)第二乐章一大段的trill[颤音](你记得一 共有好几pages[页]呢!弹得很轻,而且tempo[速度]太慢,使那段variation[变奏] (第二乐章共有五个variations[变奏])毫无特点。(4)Polonaise[波洛奈兹]没有印象。 (5)两支玛祖卡毫无诗意;(6)对比不够,平凡之极,深度更谈不到。(7)夜曲的tone[音质] 毫无变化,melody[旋律]的线条不够柔媚。(8)算是全部节目中弹得最好的,因为技巧成 分较多。总的批评是技巧相当好,但是敲出夹音也不少;tone[音质]没有变化,只有p、 mp、mf、f、ff,所以从头至尾呆板,诗意极少,没有细腻柔婉之美,也没有光芒四射的华 彩,也没有大刀阔斧的豪气。他年纪不过三十岁,人看来温文尔雅,颇有学者风度。大概教 书不会坏的。但他上课,不但第一次就要学生把曲子背出(比如今天他指定你弹三个曲子, 三天后上课,就要把那三支全部背;否则他根本不给你上课),而且改正时不许看谱(当场 把谱从琴上拿掉的),只许你一边背,一边改正。这种教授法,你认为怎样?——我觉得不 合理。(一)背谱的快慢,人各不同,与音乐才具的高低无关;背不出即不上第一课,太机 械化;(二)改正不许看谱,也大可商榷;因为这种改法不够发挥intellectual[理智的] 的力量,学生必须在理智上认识错的原因与改正的道理,才谈得上“消化”,“吸收”。我很 想听听你的意见。 练琴一定要节制感情,你既然自知责任重大,就应当竭力爱惜精神。好比一个参加世 运的选手,比赛以前的几个月,一定要把身心的健康保护得非常好,才能有充沛的精力也场 竞赛。俗语说“养兵千日”,“养”这个字极有道理。 你收发家信也要记帐,平日可以查查,有多少天不写信了。最近你是十月十二日写的 信,你自己可记得吗?多少对你的爱,对你的友谊,不知如何在笔下传达给你!孩子,我精 神上永远和你在一起! 一九五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夜 你为了俄国钢琴家,兴奋得一晚睡不着觉;我们也常常为了些特殊的事而睡不着觉。 神经锐敏的血统,都是一样的;所以我常常劝你尽量节制。那钢琴家是和你同一种气质的, 有些话只能加增你的偏向。比如说每次练琴都要让整个人的感情激动。我承认在某些 romantic[浪温底克]性格,这是无可避免的;但“无可避免”并不一定就是艺术方面的理想; 相反,有时反而是一个大累!为了艺术的修养,在heart[感情]过多的人还需要尽量自制。 中国哲学的理想,佛教的理想,都是要能控制感情,而不是让感情控制。假如你能掀动听众 的感情,使他们如醉如狂,哭笑无常,而你自己屹如泰山,像调度千军万马一样不动声色, 那才是你最大的成功,才是到了艺术与人生的最高境界。你该记得贝多芬的故事,有一回他 弹完了琴,看见听的人都流着泪,他哈哈大笑道:“嘿!你们都是傻子。”艺术是火。艺术家 是不哭的。这当然不能一蹴即成,尤其是你,但不能不把这境界作为你终生努力的目标。罗 曼罗兰心目中的大艺术家,也是这一派。 (关于这一点,最近几信我常与你提到;你认为怎样?) 我前晌对恩德说:“音乐主要是用你的脑子,把你蒙蒙的感情(对每一个乐曲,每一章, 每一段的感情。)分辨清楚,弄明白你的感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等到你弄明白了,你的境 界十分明确了,然后你的technic[技巧]自会跟踪而来的。“你听听,这话不是和Richter[李 克忒]说的一模一样吗?我很高兴,我从一般艺术上了解的音乐问题,居然与专门音乐家的 了解并无分别。 技巧与音乐的宾主关系,你我都是早已肯定了的;本无须逢人请教,再在你我之间讨 论不完,只因为你的技巧落后,存了一个自卑感,我连带也为你操心;再加近两年来国内为 什么school[学派],什么派别,闹得惶惶然无所适从,所以不知不觉对这个问题特别重视 起来。现在我深信这是一个魔障,凡是一天到晚闹技巧的就是艺术工匠而不是艺术家。一个 人跳不出这一关,一辈子也休想梦见艺术!艺术是目的,技巧是手段:老是只注意手段的人, 必然会忘了他的目的。甚至一切有名的virtuoso[演奏家,演奏能手]也犯的这个毛病,不 过程度高一些而已。 你到处的音乐会,据我推想,大概是各地的音乐团体或是交响乐队来邀请的,因为十 一月至明年四五月是欧洲各地的音乐节。你是个中国人,能在Chopin[萧邦]的故国弹好 Chopin[萧邦],所以他们更想要你去表演,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昨晚陪你妈妈去看了昆剧:比从前差多了。好几出戏都被“戏改会”改得俗滥,带着 绍兴戏的浅薄的感伤味儿和骗人眼目的花花绿绿的行头。还有是太卖弄技巧(武生)。陈西 和也大为感慨,说这个才是“纯技术观点”。其实这种古董只是音乐博物馆与戏剧博物馆里 的东西,非但不能改,而且不需要改。它只能给后人作参考,本身已没有前途,改它干么? 改得好也没意思,何况是改得“点金成铁”。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二日夜 苏联歌剧团正在北京演出,中央歌舞团利用机会,请他们的合唱指挥每天四时至六时 训练团中的合唱队。唱的是苏联歌剧,由指挥一句一句的教,成绩不错。只是声音不够好, 队员的音乐修养不行。指挥说女高音的唱,活像母鸡被捉的怪叫。又说唱快乐的曲子,脸部 表情应该快乐,但队员都哭丧着脸,直到唱完后,才有如释重负似的笑容浮现。女低音一向 用假声唱,并且强调用假声唱才美。林伯伯去京时就主张用真声唱,受她们非难。这回苏联 指挥说怎么女低音低不下去,浮得很。中间有几个是林伯伯正在教的学生,便用真声唱下去, 他即说:对了,应该这样唱,浓,厚,圆滑,多美!合唱队才恍然大悟,一个个去问林伯伯 如何开始改正。 苏联歌剧,林伯伯在京看了二出,第二出叫做《暴风雨》(不知哪个作家,他没说明)。 他自称不够musical[音乐感],居然打瞌睡。回到团里,才知道有人比他更不musical[具备 音乐感]的,竟睡了一大觉,连一共几幕都没知道!林分析这歌剧引不起兴趣的原因,是主 角配角都没有了不起的声音。他慨叹世界上给人听不厌的声音实在太少。 林伯伯在北京录过两次音,由巫漪丽伴奏。第一次录了四支,创他自己挑了四支,因 为他说:歌唱以情绪为主,情绪常常是第一遍最好,多唱就渐趋虚伪。——关于这一点,我 认为一部分对,一部分并不对。以情绪为主,当然,每次唱,情绪可能每次稍有出入;但大 体不会相差过远。至于第一遍唱的情绪比较真实,多唱会渐渐虚伪,则还是唱的人修养不到 家,浸入音乐不深,平日练习不够的缘故。我这意见,不知你觉得如何?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四日夜 刚才去看了李先生,问她专家开过演奏会以后,校内评论如何。她说上上下下毫无评 论。我说这就是一种评论了。大概师生对他都不佩服。李先生听他上课,说他教得不错,但 也没有什么大了不起的地方,没有什么出人意外的音乐的发掘,她对于他第一次上课就要学 生背也不赞成。专家说莫斯科音乐院有四个教研组,每组派别不同。其中一派是不主张练 studies[练习曲],只在乐曲中练技巧的,李先生对此也不赞成。我便告诉她Richter[李克 忒]的说法,也告诉她,我也不赞成。凡是天才的学习都不能作为常规的。从小不练scale[音 阶]与studies[练习曲]这一套,假如用来对付一般学生,一定要出大毛病。除非教的先生 都是第一流的教授。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一天练出一个concerto[协奏曲]的三个乐章带denza[华彩段],你的technic[技巧]和 了解,真可以说是惊人。你上台的日子还要练足八小时以上的琴,也叫人佩服你的毅力。孩 子,你真有这个劲儿,大家说还是像我,我听了好不flattered[得意]!不过身体还得保重, 别为了多争半小时一小时,而弄得筋疲力尽。从现在起,你尤其要保养得好,不能太累,休 息要充分,常常保持fresh[饱满]的精神。好比参加世运的选手,离上场的日期愈近,身心 愈要调养得健康,精神饱满比什么都重要。所谓The first priae is always "luck"[第 一名总是“碰运气的”这句话,一部分也是这个道理。目前你的比赛节目既然差不多了, technic[技巧],pedal[踏板]也解决了,那更不必过分拖累身子!再加一个半月的琢磨,自 然还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你不用急,不但你有信心;老师也有信心,我们大家都有信心: 主要仍在于心理修养,精神修养,存了“得失置之度外”、“胜败兵家之常”那样无碍的心, 包你没有问题的。第一,饮食寒暖要极小心,一点儿差池不得。比赛以前,连小伤风都不让 它有,那就行了。 到波兰五个月,有这样的进步,恐怕你自己也有些出乎意外吧。李先生今年一月初说 你:gains come with maturity[因日渐成熟而有所进步],真对。勃隆斯丹过去那样常识你, 也大有先见之明。还是我做父亲的比谁保留,其实我也是expect the worst,hope for the best [作最坏的打算,抱最高的希望]。我是你的舵工,责任最重大;从你小时候起,我都怕好话 把你宠坏了。现在你到了这地步,样样自己都把握得住,我当然不再顾忌,要跟你说:我真 高兴,真骄傲!中国人气质,中国人灵魂,在人身上和我一样强,我也大为高兴。 你现在手头没有散文的书(指古文),《世说新语》大可一读。日本人几百年来都把它 当作枕中秘宝。我常常缅怀两晋六朝的文采风流,认为是中国文化的一个高峰。 《人间词话》,青年们读得懂的太少了;肚里要不是先有上百首诗,几十首词,读此书 也就无用。再说,目前的看法,王国维的美学是“唯心”的;在此俞平伯“大吃生活”之际, 王国维了是受批判的对象。其实,唯心唯物不过是一物之两面,何必这样死拘!我个人认为 中国有史以来,《人间词话》是最好的文学批评。开发性灵,此书等于一把金钥匙。一个人 没有性灵,光谈理论,其不成为现代学究、当世腐儒、八股专家也鲜矣!为学最重要的是“通”, 通才能不拘泥,不迂腐,不酸,不八股;“通”才能培养气节、胸襟、目光。“通”才能成为 “大”,不大不博,便有坐井观天的危险。我始终认为弄学问也好,弄艺术也好,顶要紧是 humain, 要把一个“人”尽量发展,没成为XX家XX家以前,先要学做人;否则那种XX家 无论如何高明也不会对人类有多大贡献。这套话你从小听腻了,再听一遍恐怕更觉得烦了。 妈妈说你的信好像满纸都是sparking[光芒四射,耀眼生辉]。当然你浑身都是青春的 火花,青春鲜艳,青春的生命、才华,自然写出来的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了。我和妈妈常说, 这是你一生之中的黄金时代,希望你好好的享受、体验,给你一辈子做个最精彩的回忆的底 子!眼看自己一天天的长大成熟,进步,了解的东西一天天的加多,精神领域一天天的加阔, 胸襟一天天的宽大,感情一天天的丰满深刻:这不是人生最美满的幸福是什么!这不是最隽 永最迷人的诗歌是什么!孩子,你好福气!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 寄你的书里? 《古诗 源选》、《唐五代宋词选》、《元明散曲选》,前面都有序文,写得 不坏;你可仔细看,而且要多看几遍;隔些日子温温,无形中可以增加文学史及文学体裁的 学识,和外国朋友谈天,也多些材料。谈词、谈曲的序文中都提到中国固有音乐在隋唐时已 衰敝,宫廷盛行外来音乐;故真正古乐府(指魏晋两汉的)如何唱法在唐朝时已不可知。这 一点不但是历史知识,而且与我们将来创作音乐也有关系。换句话说,非但现时不知唐宋人 如何唱诗、唱词,即使知道了也不能说那便是中国本土的唱法。至于龙沐两勋氏在序中说“唐 宋人唱诗唱词,中间常加‘泛音’,这是不应该的”(大意如此);我认为正是相反;加泛音 的唱才有音乐可言。后人把泛音填上实字,反而是音乐的大阻碍。昆曲之所以如此费力、做 作,中国音乐的被文字束缚到如此地步;都是因为古人太重文字,不大懂音乐;懂音乐的人 又不是士大夫,士大夫视音乐为工匠之事,所以弄来弄去,发展不出。汉魏之时有《相和歌》, 明明是duet[二重唱]的雏形,倘能照此路演进,必然早有polyphonic[复调的]音乐。 不料《相和歌》辞不久即失传,故非但无polyphony[复调音乐],连harmony[和声]也产 生不出。真是太可惜了。 文化部决定要。办一声乐研究所,叫林伯伯主持。他来信和我再三商榷,决定暂时回 上海跟王鹏万医生加深研究喉科医术,一方面教学生,作实验,待一二年后再办声乐研究所。 目前他一个人唱独脚戏,如何教得了二三十个以上的学生?他的理论与实验也还不够,多些 时间研究,当然可以更成熟;那时再拿出来问世,才有价值。 顾圣婴暑假后已进乐队,三个月后上面忽然说她中学毕业不进音院,思想有问题,不 要她了。这也是岂有此理,大概又是人事科搅出来的。 昨晚请唐云来吃夜饭,看看古画,听他谈谈,颇学得一些知识。此人对艺术甚有见地, 人亦高雅可喜,为时下国画家中不可多得之才;可惜整天在美协办公,打杂,创作大受影响。 艺术家与行政工作,总是不两立的。不多谈了,希望你多多养神,勿太疲劳! 一九五五年一月九日深夜 说起星期,不知你是否整天完全休息的?你工作时间已那么长,你人个性又是从头至 尾感情都高昂的,倘星期日不再彻底休息,我们更要不放心了。 开音乐会的日子,你仍维持八小时工作;你的毅力,精神,意志,固然是惊人,值得 佩服,但我们毕竟为你操心。孩子,听我们的话,不要在已经觉得疲倦的时候再force[勉 强]自己。多留一分元气,在长里看还是占便宜的。尤其在比赛以前半个月,工作时间要减 少一些,最要紧的是保养身心的新鲜,元气充沛,那末你的演奏也一定会更丰满,更fresh [清新]! 人文新印的巴尔扎克精装本,已有三部寄来,可怜得很,印刷与装订都糟透,社内办 事又外行,寄书只用一张牛皮纸,到上海,没有一本书脊不是上下端碰伤了了。里封面格式 也乱来,早替他们安排好的,他们都莫名其妙,插图铜版还是我在上海监督,做好了寄去的; 否则更不像样了。 一九五五年一月二十六日 早预算新年中必可接到你的信,我们都当作等待什么礼物一般的等着。果然昨天早上 收到你(波10)来信,而且是多少可喜的消息。孩子!要是我们在会场上,一定会禁不住 涕泗横流的。世界上最高的最纯洁的欢乐,莫过于欣赏艺术!其次我们也因为你替祖国增光 而快乐!更因为你能借音乐而使多少人欢笑而快乐!想到你将来一定有更大的成就,没有止 境的进步,为更多的人更广大的群众服务,鼓舞他们的心情,抚慰他们的创痛,我们真是心 都要跳出来了!能够把不朽的大师的不朽的作品发扬光大,传布到地球上每一个角落去,真 是多神圣,多光荣的使命!孩子,你太幸福了,天待你太厚了。我更高兴的更安慰的是:多 少过分的谀词与夸奖,都没有使你丧失自知之明,众人的掌声,拥抱,名流的赞美,都没有 减少你对艺术的谦卑!总算我的教育没有白费,你二十年的折磨没有白受!你能坚强(不为 胜利冲昏了头脑是坚强的最好的证据),只要你能坚强,我就一辈子放了心!成就的大小、 高低,是不在我们掌握之内的,一半靠人力,一半靠天赋,但只要坚强,就不怕失败,不怕 挫折,不怕打击——不管是人事上的,生活上的,技术上的,学习上的——打击;从此以后 你可以孤军奋斗了。何况事实上有多少良师益友在周围助你,扶掖你。还加上古今的名著, 时时刻刻给你精神上的养料!孩子,从今以后,你永远不会孤独的了,即使孤独也不怕的了! 赤子之心这句话,我也一直记住的。赤子便是不知道孤独的。赤子孤独了,会创造一 个世界,创造许多心灵的朋友!永远保持赤子之心,到老也不会落伍,永远能够与普天下的 赤子之心相接相契相抱!你那位朋友说得不错,艺术表现的动人,一定是从心灵的纯洁来的! 不是纯洁到像明镜一般,怎能体会到前人的心灵?怎能打动听众的心灵?   音乐院长说你的演奏像流水,像河;更令我想到克利斯朵夫的象征。天舅舅说你小时候 常以克利斯朵夫自命;而你的个性居然和罗曼罗兰的理想有些想象了。河,莱茵,江声浩 荡......钟声复起,天已黎明......中国正到了“复旦”的黎明时期,但愿你做中国的—— 新中国的——钟声,响遍世界,响遍每个人的心!滔滔不竭的流水,流到每个人的心坎里去, 把大家都带着,跟你一块到无边无岸的音响的海洋中去吧!名闻世界的扬子江与黄河,比莱 茵的气势还要大呢!......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 尽长江滚滚来!......不这种诗人灵魂的传统的民族,应该有气吞牛斗的表现才对。 你说常在矛盾与快乐之中,但我相信艺术家没有矛盾不会进步,不会演变,不会深入。 有矛盾正是生机蓬勃的明证。眼前你感到的还不过是技巧与理想的矛盾,将来你还有反复不 已更大的矛盾呢:形式与内容的枘凿,自己内心的许许多多不可预料的矛盾,都在前途等着 你。别担心,解决一个矛盾,便是前进一步!矛盾是解决不完的,所以艺术没有止境,没有 perfect[完美,十全十美]的一天,人生也没有perfect[完美,十全十美]的一天!唯 其如此,才需要我们日以继夜,终生的追求、苦练;要不然大家做了羲皇上人,垂手而天下 治,做人也太腻了! 一九五五年三月十五日夜 马先生有家信到京(还在比赛前写的),由王棣华转给我们看。他说你在琴上身体动得 厉害,表情但指头触及键盘时仍紧张。他给你指出了,两天以内你的毛病居然全部改正,使 老师也大为惊奇,不知经过情形究竟如何? 好些人看过Glinka[格林卡]的电影,内中Richter[李克忒]扮演李斯特在钢琴上 表演,大家异口同声对于他火暴的表情觉得刺眼。我不知这是由于导演的关系,还是他本人 也倾向于琴上动作偏多?记得你十月中来信,说他认为整个的人要跟表情一致。这句话似乎 有些毛病,很容易鼓励弹琴的人身体多摇摆。以前你原是动得很剧烈的,好容易在一九五三 年上改了许多。从波兰寄回的照片上,有几张可看出你又动得加剧了。这一点希望你注意。 传说李斯特在琴上的戏剧式动作,实在是不可靠的;我读过一段当时人描写他的弹琴,说像 rock[磐石]一样。罗宾斯坦(安东)也是身如岩石。唯有肉体静止,精神的活动才最圆满: 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在这方面,我很想听听你的意见。 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一日上午 聪,亲爱的孩子! 期待了一个月的结果终于揭晓了,多少夜没有好睡,十九晚更是神思恍惚,昨(二十 日)夜为了喜讯过于兴奋,我们仍没睡着。先是昨晚五点多钟,马太太从北京来第途电话; 接着八时许无线电报告(仅至第五名为止),今晨报上又披露了十名的名单。难为你,亲爱 的孩子!你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没有辜负祖国的寄托,没有辜负老师的苦心指导,同时也 没辜负波兰师友及广大群众这几个月来对你的鼓励! 也许你觉得应该名次再前一些才好,告诉我,你是不是有“美中不足”之感?可是别 忘了,孩子,以你离国前的根基而论,你七个月中已经作了最大的努力,这次比赛也已经do your best[尽力而为]。不但如此,这七个月的成绩已经近乎奇迹。想不到你有这么些才华, 想不到你的春天来得这么快,花开得这么美,开到世界的乐坛上放出你的异香。东方升起了 一颗星,这么光明,这么纯净,这么深邃;替新中国创造了一个辉煌的世界纪录!我做父亲 的低估了你,你把我的错误用你的才具与苦功给点破了,我真高兴,我真骄傲,能够有这么 一个儿子把我错误的估计全部推翻!妈妈是对的,母性的伟大不在于理智,而在于那种直觉 的感情;多少年来,她嘴上不说,心里是一向认为我低估你的能力的;如今她统统向我说明 了。我承认自己的错误,但是用多么愉快的心情承认错误:这也算是一个奇迹吧? 回想到一九五三年十二月你从北京回来,我同意你去波学习,但不鼓励你参加比赛, 还写信给周巍峙要求不让你参加,虽说我一向低估你,但以你那个时期的学力,我的看法也 并不全错。你自己也觉得即使参加,未必有什么把握。想你初到海滨时,也不见得有多大信 心吧?可见这七个月的学习,上台的经验,对你的帮助简直无法形容,非但出于我们意料之 外,便是你以目前和七个月以前的成绩相比,你自己也要觉得出乎意料之外,是不是? 今天清早柯子歧打电话来,代表他父亲母亲向我们道贺。子歧说:与其你光得第二, 宁可你得第三,加上一个玛祖卡奖的。这句话把我们心里的意思完全说中了。你自己有没有 这个感想呢? 再想到一九四九年第四届比赛的时期,你流浪在昆明,那时你的生活,你的苦闷,你 的渺茫的前途,跟今日之下相比,不像是作梦吧?谁想得到,五一年回上海时只弹Pathetique Sonata[悲怆奏鸣曲]还没弹好的人,五年以后会在国际乐坛的竞赛中名列第三?多少迂回 的路,多少失意,多少挫折,换来你今日的成功!可见为了获得更大的成功,只有加倍努力, 同时也得期待别的迂回,别的挫折。我时时刻刻要提醒你,想着过去的艰难,让你以后遇到 困难的时候更有勇气去克服,不至于夫失掉信心!人生本是没穷尽没终点的马拉松赛跑,你 的路程还长得很呢:这不过是一个光辉的开场。 回过来说:我过去对你的低估,在某些方面对你也许有不良的影响,但有一点至少是 对你有极大的帮助的。唯其我对你要求严格,终不至于骄纵你,——你该记得罗马尼亚三奖 初宣布时你愤懑心理,可见年轻人往往容易估高自己的力量。我多少年来把你紧紧拉着,至 少养成了你对艺术的严肃的观念,即使偶尔忘形,也极易拉回来。我提这些话,不是要为我 过去的做法辩护,而是要趁你成功的时候特别让你提高警惕,绝对不让自满和骄傲的情绪抬 头。我知道这也用不着多嘱咐,今日之下,你已经过了这一道骄傲自满的关,但我始终是中 国儒家的门徒,遇到极盛的事,必定要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格外郑重、危惧、戒备 的感觉。 说到“不完整”,我对自己的翻译也有这样的自我批评。无论译哪一本书,总觉得不能 从头至尾都好;可见任何艺术最难的是“完整”!你提到perfection[完美],其实perfection [完美]根本不存在的,整个人生,世界,宇宙,都谈不上perfection[完美]。要就是存 在于哲学家的理想和政治家的理想之中。我们一辈子的追求,有史以来多少世代的人的追求, 无非是perfection[完美],但永远是追求不到的,因为人的理想、幻想,永无止境,所以 perfection[完美]像水中月、镜中花,始终可望而不可及。但能在某一个阶段求得总体的 “完整”或是比较的“完整”,已经很不差了。 比赛既然过去了,我们希望你每个月能有两封信来。尤其是我希望多知道:(1)国外 音乐界的情形;(2)你自己对某些乐曲的感想和心得。千万抽出些功夫来!以后不必再像 过去那样日以继夜的扑在琴上。修养需要多方面的进行,技巧也得长期训练,切忽操之过急。 静下来多想想也好,而写信就是强迫你整理思想,也是极好的训练。 乐理方面,你打算何时开始?当然,这与你波兰文程度有关。 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七日夜 聪:为你参考起见,我特意从一本专论莫扎特的书里译出一段给你,另外还有罗曼罗 兰论莫扎特的文字,来不及译。不知你什么时候学莫扎特?萧邦在写作的taste[品味,鉴 赏力]方面,极注意而且极感染莫扎特的风格。刚弹完萧邦,接着研究莫扎特,我觉得精神 血缘上比较相近。不妨和杰老师商量一下。你是否可在贝多芬第四弹好以后,接着上手莫扎 特?等你快要动手时,先期来信,我再寄罗曼罗兰的文字给你。 从我这次给你译文中,我特别体会到,莫扎特的那种温柔妩媚,所以与浪漫派的温柔 妩媚不同,就是在于他像天使一样的纯洁,毫无世俗的感伤或是靡靡的sweetness[甜腻]。 神明的温柔,当然与凡人的不同,就是达.芬奇与拉斐尔的圣母,那种妩媚的笑容决非尘世 间所有的。能够把握到什么叫做脱尽人间烟火的温馨甘美,什么叫做天真无邪的爱娇,没有 一点儿拽心,没有一点儿情欲的骚乱,那末我想表达莫扎特可以“虽不中,不远矣”。你觉 得如何?往往十四五岁的少年,特别适应莫扎特,也是因为他们童心没有受过玷染。 将来你预备弹什么近代作家,望早些安排,早些来信;我也可以供给材料。在精神气 氛方面,我还有些地方能帮你忙。 我再要和你说一遍:平日来信多谈谈音乐问题。你必有许多感想和心得,还有老师和 别的教授们的意见。这儿的小朋友们一个一个都在觉醒,苦于没材料。他们常来看我,和我 谈天;我当然要尽量帮助他们。你身在国外,见闻既广,自己不断的在那里进步,定有不少 东西可以告诉我们。同时一个人的思想是一边写一边谈出来的,借此可以刺激头脑的敏捷性, 也可以训练写作的能力与速度。此外,也有一个道义的责任,使你要尽量的把国外的思潮向 我们报导。一个人对人民的服务不一定要站在大会上演讲或是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随 时随地,点点滴滴的把自己人知道的、想到的告诉大家,无形中就是替国家播种、施肥、垦 植!孩子,你千万记住这些话,多多提笔! 黄宾虹先生于本月二十五日在杭患胃癌逝世,享寿九十二年。以艺术家而论,我们希 望他活到一百岁呢。去冬我身体不好,中间摔了一跤,很少和他通信;只是在十一月初到杭 州去,连续在他家看了二天画,还替他拍了照,不料竟成永诀。听说他病中还在记挂我,跟 不认识我的人提到我。我听了非常难过,得信之日,一晚没睡好。 莫扎特的作品不像他的生活,而像他的灵魂 莫扎特的作品跟他的生活是相反的。他的生活只有痛苦,但他的作品差不多整个儿只 叫人感到快乐。他的作品是他灵魂的小影。这样,所有别的和谐都归纳到这个和谐,而且都 融化在这个和谐中间。 后代的人听到莫扎特的作品,对于他命运可能一点消息都得不到;但能够完全认识他 的内心。你看他多么沉着,多么高贵,多么隐藏!他从来没有把他的艺术来作为倾吐心腹的 对象,也没有用他的艺术给我们留下一个证据,让我们知道他的苦难,他的作品只表现他长 时期的耐性和天使般的温柔。他把他的艺术保持着笑容可掬和清明平静的面貌,决不让人生 的考验印上一个烙印,决不让眼泪把它沾湿。他从来没有把他的艺术当做愤怒的武器,来反 攻上帝;他觉得从上帝那儿得来的艺术是应当用做安慰的,而不是用做报复的。一个反抗、 愤怒、憎恨的天才固然值得钦佩,一个隐忍、宽恕、遗忘的天才,同样值得钦佩。遗忘?岂 止是遗忘!莫扎特的灵魂仿佛根本不知道莫扎特的痛苦;他的永远纯洁,永远平静的心灵的 高峰,照临在他的痛苦之上。一个悲壮的英雄会叫道:“我觉得 我的斗争多么猛烈!”莫扎 特对于自己所感到的斗争,从来没有在音乐上说过是猛烈的。在莫扎特最本色的音乐中,就 是说不是代表他这个或那个人物的音乐,而是纯粹代表他自己的音乐中,你找不到愤怒或反 抗,连一点儿口吻都听不见,连一点儿斗争的痕迹,或者只是一点儿挣扎的痕迹都找不到。 G Min[ G小调]钢琴与弦乐四重奏的开场,C Min[C小调]幻想曲的开场,甚至于安魂曲中的 “哀哭”的一段,比起贝多芬的C Min[C 小调]交响乐来,又算得什么?可是在这位温和的 大师的门上,跟在那位悲壮的大师门上,同样由命运来惊心动魄的敲过几下了。但这几下的 回声并没有传到他的作品里去,因为他心中并没去回答或抵抗那命运的叩门,而是向他屈服 了。 莫扎特既不知道什么暴力,也不知道什么叫做惶惑和怀疑,他不像贝多芬那样,尤其 不像华葛耐那样,对于“为什么”这个永久的问题,在音乐中寻求答案;他不想解答人生的 谜。莫扎特的朴素,跟他的温和与纯洁都到了同样的程度,对他的心灵而论,便是在他心灵 中间,根本无所谓谜,无所谓疑问。 怎么!没有疑问没有痛苦吗?那末跟他的心灵发生关系的,跟他心灵协和的,又是哪 一种生命呢?那不是眼前的生命,而是另外一个生命,一个不会再有痛苦,一切都会解决了 的生命。他与其说是“我们的现在”的音乐家,不如说是“我们的将来”的音乐家,莫扎特 比华葛耐更其是未来的音乐家。丹纳说得非常好:“他的本性爱好完全的美。”这种美只有在 上帝身上才有,只能是上帝本身。只有在上帝旁边,在上帝身上,我们才能找到这种美,才 会用那种不留余地的爱去爱这种美。但莫扎特在尘世上已经在爱那种美了。在许多原因中间, 尤其是这个原因,使莫扎特有资格称为超凡入圣(divine)的。 法国音乐学者Camille Bellaique[嘉密.贝莱克]著《莫扎特》p.111-113。 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四日译 一九五五年四月一日晚 我知道你忙,可是你也知道我未尝不忙,至少也和你一样忙。我近七八个月身体大衰, 跌交后已有二个半月,腿力尚未恢复,腰部疼痛更是厉害。但我仍硬撑着工作,写信,替你 译莫扎特等等都是拿休息时间,忍着腰痛来做的。孩子,你为什么老叫人牵肠挂肚呢?预算 你的信该到的时期,一天不到,我们精神上就一天不得安定。 我把纪念册上的纪录作了一个统计:发觉萧邦比赛,历届中进入前五名的,只有波、 苏、法、匈、英、中六个国家。德国只有第三届得了一个第六,奥国第二届得了了一个第十, 意大利第二届得了一个第二十四。可见与萧邦精神最接近的是斯拉夫民族。其次是匈牙利和 法国。纯粹日耳曼或纯粹拉丁族都不行。法国不能算纯粹拉丁族。奇怪的是连修养极高极博 的大家如Busoni[布梭尼]生平也未尝以弹奏萧邦知名。德国十九世纪末期,出了那么些 大钢琴家,也没有一个弹萧邦弹得好的。 但这还不过是个人悬猜,你在这次比赛中实地接触许多国家的选手,也听到各方面的 批评,想必有些关于这个问题的看法,可以告诉我。 一九五五年四月三日 今日接马先生(三十日)来信,说你要转往苏联学习,又说已与文化部谈妥,让你先 回国演奏几场;最后又提到预备叫你参加明年二月德国的Schumann[舒曼]比赛。 我认为回国一行,连同演奏,至少要花两个月;而你还要等波兰的零星音乐会结束以 后方能动身。这样,前前后后要费掉三个多月。这在你学习上是极大的浪费。尤其你技巧方 面还要加工,倘若再想参加明年的Schumann[舒曼]比赛,他的技巧比萧邦的更麻烦,你 更需要急起直追。 与其让政府花了一笔来回旅费而耽误你几个月学习,不如叫你在波兰灌好唱片(像我 前信所说)寄回国内,大家都可以听到,而且是永久性的;同时也不妨碍你的学业。我们做 父母的,在感情上极希望见见你,听到你这样成功的演奏,但为了你的学业,我们宁可牺牲 这个神气。我已将此意写信告诉马先生,请他与文化部从长考虑。我想你对这个问题也不会 不同意吧? 其次,转往苏联学习一节,你从来没和我们谈过。你去波以后我给你二十九封信,信 中表现我的态度难道还使你不敢相信,什么事都可以和我细谈、细商吗?你对我一字不提, 而托马先生直接向中央提出,老实说,我是很有自卑感的,因为这反映你对我还是不放心。 大概我对你从小的不得当、不合理的教育,后果还没有完全消灭。你比赛以后一直没信来, 大概心里又有什么疙瘩吧!马先生回来,你也没托带什么信,因此我精神上的确非常难过, 觉得自己功不补过。现在谁都认为(连马先生在内)你今日的成功是我在你小时候打的基础, 但事实上,谁都不再对你当前的问题再来征求我一分半分意见;是的,我承认老朽了,不能 再帮助你了。 可是我还有几分自大的毛病,自以为看事情还能比你们青年看得远一些,清楚一些。 同时我还有过分强的责任感,这个责任感使我忘记了自己的老朽,忘记了自己帮不了 你忙而硬要帮你忙。 所以倘使下面的话使你听了不愉快,使你觉得我不了解你,不了解你学习的需要,那 末请你想到上面两个理由而原谅我,请你原谅我是人,原谅我抛不开天下父母对子女的心。 一个人要做一件事,事前必须考虑周详。尤其是想改弦易辙,丢开老路,换走新路的 时候,一定要把自己的理智做一个天平,把老路与新路放在两个盘里很精密的秤过。现在让 我来替你做一件工作,帮你把一项项的理由,放在秤盘里: [甲盘] (一)杰老师过去对你帮助是否不够?假如他指导得更好,你技术是否还可以进步? (二)六个月在波兰的学习,使你得到这次比赛的成绩,你是否还不满意? (三)波兰得第一名的,也是杰老师的学生,他得第一的原因何在? (四)技术训练的方法,波兰派是否有毛病,或是不完全? (五)技术是否要靠时间慢慢的提高? (六)除了萧邦以外,对别的作家的了解,波兰的教师是否不大使你佩服? (七)去年八月周小燕在波兰知道杰老师为了要教你,特意训练他的英语,这点你知道吗? [乙盘] (一)苏联的教授法是否一定比杰老师的高明?技术上对你可以有更大的帮助? (二)假定过去六个月在苏联学,你是否觉得这次的成绩可以更好?名次更前? (三)苏联得第二名的,为什么只得第二? (四)技术训练的方法,在苏联是否一定胜过任何国家? (五)苏联是否有比较快的方法提高? (六)对别的作家的了解,是否苏联比别国也高明得多? (七)苏联教授是否比杰老师还要热烈? [一般性的] (八)以你个人而论,是否换一个技术训练的方法,一定还能有更大的进步?所以对第(二) 项要特别注意,你是否觉得以你六个月的努力,倘有更好的方法教你,你是否技术上可以和 别人并驾齐驱,或是更接近? (九)以学习Schumann[舒曼]而论,是否苏联也有特殊优越的条件? (十)过去你盛称杰老师教古典与近代作品教得特别好,你现在是否改变了意见? (十一)波兰居住七个月来的总结,是不是你的学习环境不大理想?苏联是否在这方面更好? (十二)波兰各方面对你的关心、指点,是否在苏联同样可以得到? (十三)波兰方面一般的带着西欧气味,你是否觉得对你的学习不大好? 这些问题希望你平心静气,非常客观的逐条衡量,用“民主表决”的方法,自己来一 个总结。到那时候再作决定。总之,听不听由你,说不说由我。你过去承认我“在高山上看 事情”,也许我是近视眼,看出来的形势都不准确。但至少你得用你不近视眼的眼睛,来检 查我看到的是否不准确。果然不准确的话,你当然不用,也不该听我的。 假如你还不以为我顽固落伍,而愿意把我的意见加以考虑的话,那对我真是莫大的“荣 幸”了!等到有一天,我发觉你处处比我看得清楚,我第一个会佩服你,非但不来和你“缠 夹二”乱提意见,而且还要遇事来请教你呢!目前,第一不要给我们一个闷葫芦!磨难人最 厉害的莫如unknown[不知]和 uncertain[不定]!对别人同情之前,对父母先同情一下吧! 一九五五年四月二十一日夜 孩子,能够起床了,就想到给你写信。 邮局把你比赛后的长信遗失,真是害人不浅。我们心神不安半个多月,都是邮局害的。 三月三十日是我的生日,本来预算可以接到你的信了。到四月初,心越来越焦急,越来越迷 糊,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你始终不来信的原因。到四月十日前后,已经根本抛弃希望,似乎永 远也接不到你家信的了。 四月十日上午九时半至十一时,听北京电台广播你弹的Berceuse[摇篮曲]和一支 Mazurka[玛祖卡],一边听一边说不出有多少感触。耳朵里听的是你弹的音乐,可是心里已 经没有把握孩子对我们的感情怎样——否则怎么会没有信呢?——真的,孩子,你万万想不 到我跟你妈妈这一个月来的精神上的波动,除非你将来也有了孩子,而且也是一个像你这样 的孩子!马先生三月三十日就从北京寄信来,说起你的情形,可见你那时身体是好的,那末 迟迟不写家信更叫我们惶惑“不知所措”了。何况你对文化部提了要求,对我连一个字也没 有:难道又不信任爸爸了吗?这个疑问给了我最大的痛苦,又使我想到舒曼痛惜他父亲早死 的事,又想到莫扎特写给他父亲的那些亲切的信:其中的有一封信,是莫扎特离开了 Salzburg[萨尔斯堡]大主教,受到父亲责难,莫扎特回信说: “是的,这是一封父亲的信,可不是我的父亲的信!” 聪,你想,我这些联想对我是怎样的一种滋味!四月三日(第30号)的信,我写的时 候不知怀着怎样痛苦、绝望的心情,我是永远忘不了的。 妈妈说的:“大概我们一切都太顺利了,太幸福了,天也嫉妒我们,所以要给我们受这 些挫折!”要不这样说,怎么能解释邮局会丢失这么一封要紧的信呢? 你那封信在我们是有历史意义的,在我替你编录的“学习经过”和“国外音乐报导”(这 是我把你的信分成的类别,用两本簿子抄下来的),是极重要的材料。我早已决定,我和你 见了面,每次长谈过后,我一定要把你谈话的要点记下来。为了青年朋友们的学习,为了中 国这么一个处在音乐萌芽时代的国家,我作这些笔记是有很大的意义的。所以这次你长信的 失落,逼得我留下一大段空白,怎么办呢? 可是事情不是没有挽回的。我们为了丢失那封信,二十多天一精神痛苦,不能不算是 付了很大的代价;现在可不可以要求你也付些代价呢?只要你每天花一小时的功夫,连续三 四天,补写一封长信给我们,事情就给补救了。而且你离开比赛时间久一些,也许你一切的 观感倒反客观一些。我们极需要知道你对自己的演出的评价,对别人的评价,——尤其是对 于上四五名的。我一向希望你多发表些艺术感想,甚至对你弹的Chopin[萧邦]某几个曲子 的感想。我每次信里都谈些艺术问题,或是报告你国内乐坛消息,无非想引起你的回响,同 时也使你经常了解国内的情形。 你说要回来,马先生信中说文化部同意(三月三十日信)你回来一次表演几场;但你 这次(四月九日)的信和马先生的信,都叫人看不出究竟是你要求的呢?还是文化部主动的? 我认为以你的学习机时论,回来是大大的浪费。但若你需要休息,同时你绝对有把握耽搁三 四个月不会影响你的学习,那末你可以相信,我和你妈妈未有不欢迎的!在感情的自私上, 我们最好每年能见你一面呢! 至于学习问题,我并非根本不赞成你去苏联:只是觉得你在波兰还可以多耽二三年, 从波兰转苏联,极方便;再要从苏联转波兰,就不容易了!这是你应当考虑的。但若你认为 在波兰学习环境不好,或者杰老师对你不相宜,那末我没有话说,你自己决定就是了。但决 定以前,必须极郑重、极冷静,从多方面、从远处大处想周到。 你去年十一月中还说:“希望比赛快快过去,好专攻古典和近代作品。杰老师教出来的 古典真叫人佩服。”难道这几个月内你这方面的意见完全改变了吗? 倘说技巧问题,我敢担保,以你的根基而论,从去年八月到今年二月的成就,无论你 跟世界上哪一位大师哪一个学派学习,都不可能超出这次比赛的成绩!你的才具,你的苦功, 这一次都已发挥到最高度,老师教你也施展出他所有的本领和耐性!你可曾研究过 program[节目单]上人家的学历吗?我是都仔细看过了的;我敢说所有参加比赛的人,除了 非洲来的以外,没有一个人的学历像你这样可怜的,——换句话说,跟到名师只有六七个月 的竞选人,你是独一无二的例外!所以我在三月二十一日(第28号)信是就说拿你的根基 来说,你的第三名实际是远超过了第三名。说得再明白些,你想:Harasiewicz[哈拉谢维兹], Askenasi[阿希肯纳齐],Ringeissen[林格森],这几位,假如过去学琴的情形和你一样,只 有十——十二岁半的时候,跟到一个Paci[百器],十七——十八岁跟到一个Bronstein[勃 隆斯丹],再到比赛前七个月跟到一个杰维茨基,你敢说:他们能获得第三名和Mazurka[玛 祖卡]奖吗? 我说这样的话,绝对不是鼓励你自高自大,而是提醒你过去六七个月,你已经尽了最 大的努力,杰老师也尽了最大的努力。假如你以为换一个school[学派],你六七个月的成 就可以更好,那你就太不自量,以为自己有超人的天才了。一个人太容易满足固然不行,太 不知足而引起许多不现实的幻想也不是健全的!这一点,我想也吸有我一个人会替你指出来。 假如我把你意思误会了(因为你的长信失落了,也许其中有许多理由,关于这方面的),那 末你不妨把我的话当作“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爸爸一千句、一万句,无非是为你好,为 你个人好,也就是为我们的音乐界好,也就是为我们的祖国、人民,以及全世界的人类好! 我知道克利斯朵夫(晚年的)和乔治之间的距离,在一个动荡的时代是免了的〉我还 不甘落后,还想事事,处处,追上你们,了解你们,从你们那儿汲取新生命,新血液,新空 气,同时也想竭力把我们的经验和总代表的理智,献给你们,做你们一支忠实的手杖!万一 有一天,你们觉得我这根手杖是个累赘的时候,我会感觉到,我会销声匿迹,决不来绊你们 的脚! 你有一点也许还不大知道。我一生遇到重大的问题,很少不是找几个内行的、有经验 的朋友商量的;反之,朋友有重大的事也很少不来找我商量的。我希望和你始终能保持这样 互相帮助的关系。 杰维茨基教授四月五日来信说:“聪很少和我谈到将来的学习计划。我只知道他与苏联 青年来往甚密,他似乎很向往于他们的学派。但若聪愿意,我仍是很高兴再指导他相当时期。 他今后不但要在技巧方面加工,还得在情绪(emotion)和感情(sentimento)的平衡方面 多下克制功夫(这都是我近二三年来和你常说的);我预备教他一些less romantic[较不浪 漫]的东西,即巴哈、莫扎特、斯加拉蒂、初期的贝多芬等等。” 他也提到你初赛的tempo[速度]拉得太慢,后来由马先生帮着劝你,复赛效果居然改得 多等。你过去说杰老师很cold[冷漠],据他给我的信,字里行间都流露出热情,对你的热 情。我猜想他有些像我的性格,不愿意多在口头奖励青年,你觉得怎么样? 四月十日播音中,你只有两支。其余有Askenasi[阿希肯纳齐]的,Harasiewicz[哈拉 谢维兹]的,田中清子的,Lidia Grych[丽迪亚.格莱奇]的,Ringeissen[林格森]的。李 翠贞先生和恩德都很欣赏Ringeissen[林格森]。Askenasi[阿希肯纳齐]的Valse[华尔 滋]我特别觉得呆板。杰老师信中也提到苏联group[那一群]整个都是第一流的technic [技巧],但音乐表达很少个性。不知你感觉如何?波兰同学及年长的音乐家们的观感如何? 说起Berceuse[摇篮曲],大家都觉得你变了很多,认不得了;但你的Mazurka[玛祖 卡],大家又认出你的面目了!是不是现在的style[风格]都如此?所谓自然、简单、朴 实,是否可以此曲(照你比赛时弹的)为例?我特别觉得开头的theme[主题]非常单调, 太少起伏,是不是我的taste[品味,鉴赏力]已经过时了呢? 你去年盛称Richter[李克忒],阿敏二月中在国际书店买了他弹的Schumann[舒曼]: The Evening[《晚上》],平淡得很;又买了他弹的Schubert[舒伯特]:Moment,Musicaux [《瞬间音乐》],那我可以肯定完全不行,笨重得难以形容,一点儿Vienna[维也纳]风的 轻灵、清秀、柔媚都没有。舒曼的我还不敢确定,他弹的舒伯特,则我断定不是舒伯特。可 见一个大家要样样合格真不容易。 你是否已决定明年五月参加舒曼比赛,会不会妨碍你的正规学习呢?是否同时可以弄 古典呢?你的古典功夫一年又一年的耽下去,我实在不放心。尤其你的mentality[心态], 需要早早借古典作品的熏陶来维持它的平衡。我们学古典作品,当然不仅仅是为古典而古典, 而尤其是为了整个人格的修养! 所以,我希望你和杰老师谈谈,同时自己也细细思忖一番,是否准备Schumann[舒曼] 和研究古典作品可以同时并进?这些地方你必须紧紧抓住自己。我很怕你从此过的多半是选 手生涯。选手生涯往往会限制大才的发展,影响一生的基础! 不知你究竟回国不回国?假如不回国,应及早对外声明,你的代表中国参加比赛的身 份已经告终;此后是纯粹的留学生了。用这个理由可以推却许多邀请和群众的热情的(但是 妨碍你学业的)表示。做一个名人也是有很大的危险的,孩子,可怕的敌人不一定是面目狰 狞的,和颜悦色、一腔热爱的友情,有时也会耽误你许许多多宝贵的光阴。孩子,你在这方 面极需要拿出勇气来! 我坐不住了,腰里疼痛难忍,只希望你来封长信安慰安慰我们。 一九五五年四月二十(?)日 说到“不答复”,我又有了很多感慨。我自问:长篇累牍的给你写信,不是空唠叨,不 是莫名其妙的gossip[说长道短],而是有好几种作用的。第一我的确把你当作一个讨论艺 术,讨论音乐的对手;第二,极想激出你一些青年人的感想,让我做父亲的得些新鲜养料, 同时也可以间接传布给别的青年;第三,借通信训练你的——不但是文笔,而尤其是你的思 想;第四,我想时时刻刻,随处给你做个警钟,做面“忠实的镜子”,不论在做人方面,在 生活细节方面,在艺术修养方面,在演奏姿态方面。我做父亲的只想做你的影子,既要随时 随地帮助你、保护你,又要不让你对这个影子觉得厌烦。但我这许多心意,尽管我在过去的 三十多封信中说了又说,你都似乎没有深刻的体会,因为你并没有适当的反应,就是说:尽 量给我写信,“被动的”对我说的话或是表示赞成,或是表示异议,也很少“主动的”发表 你的主张或感想——特别是从十二月以后。 你不是一个作家,从单纯的职业观点来看,固无须训练你的文笔。但除了多写之外, 以你现在的环境,怎么能训练你的思想,你理智,你的intellect[才智]呢?而一个人思想、 理智、intellect[才智]的训练,总不能说不重要吧?多少读者来信,希望我多跟他们通信; 可惜他们的程度与我相差太远,使我爱莫能助。你既然具备了足够的条件,可以和我谈各式 各种的问题,也碰到我极热烈的渴望和你谈这些问题,而你偏偏很少利用!孩子,一个人往 往对有在手头的东西(或是机会,或是环境,或是任何可贵的东西)不知珍惜,直到要失去 了的时候再去后悔!这是人之常情,但我们不能因为是人之常情而宽恕我们自己的这种愚蠢, 不想法去改正。 你不是抱着一腔热情,想为祖国、为人民服务吗?而为祖国、为人民服务是多方面的, 并不限于在国外为祖国争光,也不限于用音乐去安慰人家——虽然这是你最主要的任务。我 们的艺术家还需要把自己的感想、心得,时时刻刻抟达给别人,让别人去作为参考的或者是 批判的资料。你的将来,不光是一个演奏家,同时必须兼做教育家;所以你的思想,你的理 智,更其需要训练,需要长时期的训练。我这个可怜的父亲,就在处处替你作这方面的准备, 而且与其说是为你作准备,还不如说为中国音乐界作准备更贴切。孩子,一个人空有爱同胞 的热情是没用的,必须用事实来使别人受到我的实质的帮助。这才是真正的道德实践。别以 为我们要求你多写信是为了父母感情上的自私,——其中自然也有一些,但决不是主要的。 你很知道你一生受人家的帮助是应当用行动来报答的;而从多方面去锻炼自己就是为报答人 家作基本准备。 你现在弹琴有时还要包橡皮膏或涂paraffine oil[石蜡油]么?是不是手放松了可以不 损坏手指尖? 一九五五年五月十一日 孩子,别担心,你四月二十九、三十两信写得非常彻底,你的情形都报告明白了。我 们决无误会。过去接不到你的信固然是痛苦,但一旦有了你的长信,明白了底细,我们哪里 还会对你有什么不快,只有同情你,可怜你补写长信,又开了通宵的“夜车”,使我们心里 老大的不忍。你出国七八个月,写回来的信并没什么过火之处,偶会有些过于想念人或是怀 疑人的话,我也看得出来,也会打些小折扣。一个热情的人,尤其是青年,过火是免不了的; 只要心地善良、正直,胸襟宽,能及时改正自己的判断,不固执己见,那就很好了。你不必 多责备自己,只要以后多写信,让我们多了解你的情况,随时给你提提意见,那就比空自内 疚、后悔挽救不了的“以往”,有意思多了。你说写信退步,我们都觉得你是进步。你分析 能力比以前强多了,态度也和平得很。爸爸看文字多么严格,从文字上挑剔思想又多么认真, 不会随便夸奖你的。 你回来一次的问题,我看事实上有困难。即使大使馆愿意再向国内请示,公文或电报 往返,也需很长的时日,因为文化部外交部决定你的事也要作多方面的考虑。耽搁日子是不 可避免的。而等到决定的时候,离联欢节已经很近,恐怕他们不大肯让你不在联欢节上参加 表演,再说,便是让你回来,至早也要到六月底、七月初才能到家。而那时代表团已经快要 也发,又要催你上道了。 以实际来说,你倘若为了要说明情形而回国,则大可不必,因为我已经完全明白,必 要时我可以向文化部说明。倘若为了要和杰老师分手而闻开一下波兰,那也并无作用。既然 仍要回波学习,则调换老师是早晚的事,而早晚都得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向杰老师作交代; 换言之,你回国以后再去,仍要有个充分的借口方能闻开杰老师。若这个借口,目前就想出 来,则不回国也是一样。 以我们的感情来说,你一定懂得我们想见见你的心,不下于你想见见我们的心;尤其 我恨不得和你长谈数日夜。可是我们不能只顾感情,我们不能不硬压着个人的愿望,而为你 更远大的问题打算。 转苏学习一点,目前的确不很相宜。政府最先要考虑到邦交,你是波政府邀请去学习 的,我政府正式接受之后,不上一年就调到别国,对波政府的确有不大好的印象。你是否觉 得跟斯东加学technic[技巧]还是不大可靠?我的意思,倘若technic[技巧]基本上有了 method[方法],彻底改过了,就是已经上了正轨,以后的technic[技巧]却是看自己长时期 的努力了。我想经过三四年的苦功,你的technic[技巧]不见得比苏联的一般水准(不说最 特出的)差到哪里。即如H.和Smangianka[斯曼齐安卡],前者你也说他技巧很好,后者我 们亲自领教过了,的确不错。像Askenasi[阿希肯纳齐]——这等人,天生在technic[技巧] 方面有特殊才能,不能作为一般的水准,所以你的症结是先要有一个好方法,有了方法,以 后靠你的聪明与努力,不必愁在这方面落后,即使不能希望和Horowitz[霍洛维茨]那样高 明。因为以你的个性及长处,本来不是virtuoso[以技巧精湛著称的演奏家]的一型。总结 起来,你现在的确非立刻彻底改technic[技巧]不可,但不一定非上苏联不可。将来倒是为 了音乐,需要在苏逗留一个时期。再者,人事问题到处都有,无论哪个国家,哪个名教授, 到了一个时期,你也会觉得需要更换,更换的时节一定也有许多人事上及感情上的难处。 假定杰老师下学期调华沙是绝对肯定的,那末你调换老师很容易解决。我可以写信给 他,说“我的意思你留在克拉可夫比较环境安静,在华沙因为中国代表团来往很多,其他方 面应酬也多,对学习不大相宜,所以总不能跟你转往华沙,觉得很遗憾,但对你过去的苦心 指导,我和聪都是十二分感激”等等。(目前我听你的话,决不写信给他,你放心。) 假定杰老师调任华沙的事,可能不十分肯定,那末先要知道杰老师和Sztomka[斯东加] 感情如何。若他们不像Levy[莱维]与Long[朗]那样对立,那末你可否很坦白、很诚恳的, 直接向杰老师说明,大意如下: “你过去对我的帮助,我终生不能忘记。你对古典及近代作品的理解,我尤其佩服得 不得了。本来我很想跟你在这方面多多学习,无奈我在长时期的、一再的反省之下,觉得目 前最急切的是要彻底的改一改我的technic[技巧],我的手始终没有放松;而我深切的体会 到方法不改将来很难有真正的进步;而我的年龄已经在音乐技巧上到一个critical age [要 紧关头],再不打好基础,就要来不及了,所以我想暂跟斯东加先生把手的问题彻底解决。 希望老师谅解,我决不是忘恩负义(ungrateful);我的确很真诚的感谢你,以后还要回到你 那儿请你指导的。”我认为一个人只要真诚,总能打动人的;即使人家一时不了解,日后仍 会了解的。我这个提议,你觉得如何?因为我一生作事,总是第一坦白,第二坦白,第三还 是坦白。绕圈子,躲躲闪闪,反易叫人疑心;你耍手段,倒不如光明正大,实话实说,只要 态度诚恳、谦卑、恭敬,无论如何人家不会对你怎么的。我的经验,和一个爱弄手段的人打 交道,永远以自己的本来面目对付,他也不会用手段对付你,倒反看重你的。你不要害怕, 不要羞怯,不要不好意思;但话一定要说得真诚老实。既然这是你一生的关键,就得拿出勇 气来面对事实,用最光明正大的态度来应付,无须那些不必要的顾虑,而不说真话!就是在 实际做的时候,要注意措辞及步骤。只要你的感情是真实的,别人一定会感觉到,不会误解 的。你当然应该向杰老师表示你的确很留恋他,而且有“鱼与熊掌不可得而兼”的遗憾。即 使杰老师下期一定调任,最好你也现在就和他说明;因为至少六月份一个月你还可以和斯东 加学technic[技巧],一个月,在你是有很大出入的! 以上的话,希望你静静的想一想,多想几回。 另外你也可向Ewa[埃娃]太太讨主意,你把实在的苦衷跟她谈一谈,征求她的意见,把 你直接向杰老师说明的办法问问她。 最后,倘若你仔细考虑之后,觉得非转苏学习不能解决问题,那末只要我们的政府答 应(只要政府认为在中波邦交上无影响),我也并不反对。 你考虑这许多细节的时候,必须心平气和,精神上很镇静,切勿烦躁,也切勿焦急。 有问题终得想法解决,不要怕用脑筋。我历次给你写信,总是非常冷静、非常客观的。唯有 冷静与客观,终能想出最好的办法。 对外国朋友固然要客气,也要阔气,但必须有分寸。像西卜太太之流,到处都有,你 得提防。巴尔扎克小说中人物,不是虚造的。人的心理是:难得收到的礼,是看重用的,常 常得到的不但不看重,反而认为是应享的权利,临了非但不感激,倒容易生怨望。所以我特 别要嘱咐你“有分寸”! 以下要谈两件艺术的技术问题: 恩德又跟了李先生学,李先生指出她不但身体动作太多,手的动作也太多,浪费精力之外, 还影响到她的technic[技巧]和speed[速度],和tone[音质]的深度。记得裘伯伯也有这个 毛病,一双手老是扭来扭去。我顺便和你提一提,你不妨检查一下自己。关于身体摇摆的问 题,我已经和你谈过好多次,你都没答复,下次来信务必告诉我。 其次是,有一晚我要恩德随便弹一支Brahms[勃拉姆斯]的Intermezzl[间奏曲],一开场 tempo[节奏]就太慢,她一边哼唱一边坚持说不慢。后来我要她停止哼唱,只弹音乐,她弹 二句,马上笑了笑,把tempo[节奏]加快了。由此证明,哼唱有个大缺点,容易使tempo[节 奏]不准确。哼唱是个极随意的行为,快些,慢些,吟哦起来都很有味道;弹的人一边哼一 边弹,往往只听见自己哼的调子,觉得很自然很舒服,而没有留神听弹出来的音乐。我特别 报告你这件小事,因为你很喜欢哼的。我的意见,看谱的时候不妨多哼,弹的时候尽量少哼, 尤其在后来,一个曲子相当熟的时候,只宜于“默唱”,暗中在脑筋里哼。 此外,我也跟恩德提了以下的意见: 自己弹的曲子,不宜尽弹,而常常要停下来想想,想曲子的picture[意境,境界],追问自 己究竟要求的是怎样一个境界,这是使你明白what you want[你所要的是什么],而且先在 脑子里推敲曲子的结构、章法、起伏、高潮、低潮等等。尽弹而不想,近乎improvise[即 兴表演],弹到哪里算哪里,往往一个曲子练了二三个星期,自己还说不出哪一种弹法 (intepretation)最满意,或者是有过一次最满意的interpretation[弹法],而以后再也 找不回来(这是恩德常犯的毛病)。假如照我的办法作,一定可能帮助自己的感情更明确而 且稳定! 其次,到先生那儿上过课以后,不宜回来马上在琴上照先生改的就弹,而先要从头至 尾细细看谱,把改的地方从整个曲子上去体会,得到一个新的picture[境界],再在琴上试 弹,弹了二三遍,停下来再想再看谱,把老师改过以后的曲子的表达,求得一个明确的picture [境界]。然后再在脑子里把自己原来的picture[境界]与老师改过以后的picture[境界]作 个比较,然后再在琴上把两种不同的境界试弹,细细听,细细辨,究竟哪个更好,还是部分 接受老师的,还是全盘接受,还是全长年累月不接受。不这样作,很容易“只见其上,不见 其大”,光照了老师的一字一句修改,可能通篇不连贯,失去脉络,弄得支离破碎,非驴非 马,既不像自己,又不像老师,把一个曲子搅得一团糟。 我曾经把上述两点问李先生觉得如何,她认为是很内行的意见,不知你觉得怎样? 你二十九信上说Michelangeli[弥盖朗琪利]的演奏,至少在“身如rock[磐石]”一 点上使我很向往。这是我对你的期望——最殷切的期望之一!唯其你有着狂热的感情,无穷 的变化,我更希望你做到身如rock[磐石],像统率三军的主帅一样。这用不着老师讲,只 消自己注意,特别在心理上,精神上,多多修养,做到能入能出的程度。你早已是“能入” 了,现在需要努力的是“能出”!那我保证你对古典及近代作品的风格及精神,都能掌握得 很好。 你来信批评别人弹的萧邦,常说他们cold[冷漠]。我因此又想起了以前的念头:欧洲 自从十九世纪,浪漫主义在文学艺术各方面到了高潮以后,先来一个写实主义与自然主义的 反动(光指文学与造型艺术言),接着在二十世纪前后更来了一个普遍的反浪漫底克思潮。 这个思潮有两个表现:一是非常重感官(sensual),在音乐上的代表是R. Strauss[理查. 史特劳士],在绘画上是玛蒂斯;一是非常的intellectual[理智],近代的许多作曲家都 如此。绘画上的Picasso[毕加索]亦可归入此类。近代与现代的人一反十九世纪的思潮, 另走极端,从过多的感情走到过多的mind[理智]的路上去了。演奏家自亦不能例外。萧 邦是个半古典半浪漫底克的人,所以现代青年都弹不好。反之,我们中国人既没有上一世纪 欧洲那样的浪漫底克狂潮,发族性又是颇有olympic[奥林匹克](希腊艺术的最高理想) 精神,同时又有不太过分的浪漫底克精神,如汉魏的诗人,如李白,如杜甫(李后主算是最 romantic[浪漫底克]的一个,但比起西洋人,还是极含蓄而讲究taste[品味,鉴赏力] 的),所以我们先人的具备表达萧邦相当优越的条件。 我这个分析,你认为如何? 反过来讲,我们和欧洲真正的古典,有时倒反隔离得远一些。真正的古典是讲雍容华 贵,讲graceful[雍容],elegant[典雅],moderate[中庸]。但我们也极懂得discreet [含蓄],也极讲中庸之道,一般青年人和传统不亲切,或许不能抓握这些,照理你是不难 体会得深刻的。有一点也许你没有十分注意,就是欧洲和古典还多少带些宫廷气味,路易十 四式的那种宫廷气味。 对近代作品,我们很难和欧洲人一样的浸入机械文明,也许不容易欣赏那种钢铁般的 纯粹机械的美,那种“寒光闪闪”的brightness[光芒],那是纯理智、纯mind[智性]的 东西。 环境安静对你的精神最要紧。作事要科学化,要彻底!我恨不得在你身边,帮你解决 并安排一切物质生活,让你安心学习,节省你的精力与时间,使你在外能够事半功倍,多学 些东西,多把心思花在艺术的推敲与思索上去。一个艺术家若能很科学的处理日常生活,他 对他人贡献一定更大! 五月二日来信使我很难受。好孩子,不用焦心,我决不会怨你的,要说你不配做我的 儿子,那我更不配作你父亲了。只要我能帮助你一些,我就得了最大酬报。我真是要拿我所 有的知识、经验、心血,尽量给你作养料,只要你把我每封信多看几遍,好好的思索几回, 竭力吸收,“身体力行”的实践,我就快乐得难以形容了。 我又细细想了想杰老师的问题,觉得无论如何,还是你自己和他谈为妙。他年纪这么 大,人生经验这么丰富,一定会谅解你的。倒是绕圈子,不坦白,反而令人不快。西洋人一 般都喜欢直爽。但你一定要切实表示对他的感激,并且声明以后还是要回去向他学习的。 这件事望随时来信商讨,能早一天解决,你的技巧就可早一天彻底改造。关于一面改 技巧、一面练曲子的冲突,你想过没有?如何解决?恐怕也得向Sztomka[斯东加]先生请 教请教,先作准备为妥。 一九五五年六月(?)日 你现在对杰老师的看法也很对。“作人”是另外一个问题,与教学无关。对谁也不能苛 求。你能继续跟杰老师上课,我很赞成,千万不要驼子摔交,两头不着。有个博学的老师指 点,总比自己摸索好,尽管他有些见解与你不同。但你还年轻,musical literature[音乐 文献]的接触真是太有限了,乐理与曲体的知识又是必乎等于零,更需要虚心一些,多听听 年长的,尤其是一个scholarship[学术成就,学问修养]很高的人意见。 有一点,你得时时刻刻记住:你对音乐的理解,十分之九是凭你的审美直觉;虽则靠 了你的天赋与民族传统,这直觉大半是准确的,但究竟那是西洋的东西,除了直觉以外,仍 需要理论方面的,逻辑方面的,史的发展方面的知识来充实;即使是你的直觉;也还要那些 学识来加以证实,自己才能放心。所以便是以口味而论觉得格格不入的说法,也得采取保留 态度,细细想一想,多辨别几时,再作断语。这不但对音乐为然,治一切学问都要有这个态 度。所谓冷静、客观、谦虚,就是指这种实际的态度。 来信说学习主要靠mind[头脑],ear[听力],及敏感,老师的帮助是有限的。这是因为 你的理解力强的缘故,一般弹琴的,十分之六七以上都是要靠老师的。这一点,你在波兰同 学中想必也看得很清楚。但一个有才的人也有另外一个危机,就是容易自以为是的走牛角尖。 所以才气越高,越要提防,用solid[扎扎实实]的学识来充实,用冷静与客观的批评精神, 持续不断的检查自己。唯有真正能做到这一步,而且终身的做下去,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艺 术家。 一扯到艺术,一扯到做学问,我的话就没有完,只怕我写得太多,你一下子来不及咂 摸。 来信提到Chopin[萧邦]的Berceuse[摇篮曲]的表达,很有意思。以后能多写这一 类的材料,最欢迎。 还要说两句有关学习的话,就是我老跟恩德说的:“要有耐性,不要操之过急。越是心 平气和,越有成绩。时时刻刻要承认自己是笨伯,不怕做笨功夫,那就不会期待太切,稍不 进步就慌乱了。”对你,第一要紧是安排时间,多多腾出无谓的“消费时间”,我相信假如你 在波兰能像在家一样,百事不打扰,每天都有七八小时在琴上,你的进步一定更快! 我译的莫扎特的论文,有些地方措辞不大妥当,望切勿“以辞害意”。尤其是说到“肉 感”,实际应刻这样了解:“使感官觉得愉快的。”原文是等于英文的sensual[感官上的]。 “毛选”中的《实践论》及《矛盾论》,可多看看,这是一切理论的根底。此次寄你的 书中,一部分是纯理论,可以帮助你对马列主义及辩证法有深切了解。为了加强你的理智和 分析能力,帮助你头脑冷静,彻底搞通马列及辩证法是一条极好的路。我本来富于科学精神, 看这一类书觉得容易体会,也很有兴趣,因为事实上我做人的作风一向就是如此的。你感情 后果,理智弱,意志尤其弱,亟须从这方面多下功夫。否则你将来回国以后,什么事都要格 外赶不上的。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十一日夜 住屋及钢琴两事现已圆满解决,理应定下心来工作。倘使仍觉得心绪不宁,必定另有 原因,索性花半天功夫仔细检查一下,病根何在?查清楚了才好对症下药,廓清思想。老是 缠着自己,不正视现实,不正视自己的病根,而拖泥带水,不晴不雨的糊下去,只有给你精 神上更大的害处。刻拿出勇气来,彻底清算一下。 廓清思想,心绪平定以后,接着就刻周密考虑你的学习计划:把正规的学习和明春的 灌片及南斯拉夫的演奏好好结合起来。事先多问问老师意见,不要匆促决定。决定后勿轻易 更动。同时望随时来信告知这方面的情况。前信(51号)要你谈谈技巧与指法手法,与你今 后的学习很有帮助:我们不是常常对自己的工作(思想方面亦然如此)需要来个“小结”吗? 你给我们谈技巧,就等于你自己作小结。千万别懒洋洋的拖延!我等着。同时不要一次写完, 一次写必有遗漏,一定要分几次写才写得完全;写得完全是表示你考虑得完全,回忆得清楚, 思考也细致深入。你务必听我的话,照此办法做。这也是一般工作方法的极重要的一个原则。 ......我素来不轻信人言,等到我告诉你什么话,必有相当根据,而你还是不大重视, 轻描淡写。这样的不知警惕,对你将来是危险的!一个人妨碍别人,不一定是因为本性坏, 往往是因为头脑不清,不知利害轻重。所以你在这些方面没有认清一个人的时候,切忌随口 吐露心腹。一则太不考虑和你说话的对象,二则太不考虑事情所牵涉的另外一个人。(还不 止一个呢!)来信提到这种事,老是含混得很。去夏你出国后,我为另一件事写信给你,要 你检讨,你以心绪恶劣推掉了。其实这种作风,这种逃避现实的心理是懦夫的行为,决不是 新中国的青年所应有的。你要革除小布尔乔亚根性,就要从这等地方开始革除! 别怕我责备!(这也是小布尔乔亚的懦怯。)也别怕引起我心烦,爸爸不为儿子烦心, 为谁烦心?爸爸不帮助孩子,谁帮助孩子?儿子苦闷不向爸爸求救,向谁求救?你这种顾虑 也是一种短视的温情主义,要不得!懦怯也罢,温情主义也罢,总之是反科学,反马列主义。 为什么一个人不能反科学、反马列主义?因为要生活得好,对社会尽贡献,就需要把大大小 小的事,从日常生活、感情问题,一直到学习、工作、国家大事,一贯的用科学方法、马列 主义的方法,去分析,去处理。批评与自我批评所以能面为有力的武器,也就在于它能培养 冷静的科学头脑,对己、对人、对事,都一视同仁,作不偏不倚的检讨。而批评与自我批评 最需要的是勇气,只要存着一丝一毫懦怯的心理,批评与自我批评便永远不能作得彻底。我 并非说有了自我批评(即挖自己的根),一个人就可以没有烦恼。不是的,烦恼是永久免不 了的,就等于矛盾是永远消灭不了的一样。但是不能因为眼前的矛盾消灭了将来照样有新矛 盾,就此不把眼前的矛盾消灭。挖了根,至少可以消灭眼前的烦恼。将来新烦恼来的时候, 再去消灭新烦恼。挖一次根,至少可以减轻烦恼的严重性,减少它危害身心的可能;不挖根, 老是有些思想的、意识的、感情的渣滓积在心里,久而久之,成为一个沉重的大包袱,慢慢 的使你心理不健全,头脑不冷静,胸襟不开朗,创造更多的新烦恼的因素。这一点不但与马 列主义的理论相合,便是与近代心理分析和精神病治疗的研究结果也相合。 至于过去的感情纠纷,时时刻刻来打扰你的缘故,也就由于你没仔细挖根。我相信你 不是爱情至上主义者,而是真理至上主义者;那末你就刻用这个立场去分析你的对象(不论 是初恋的还是以后的),你跟她(不管是谁)在思想认识上,真理的执著上,是否一致或至 少相去不远?从这个角度上去把事情解剖清楚,许多烦恼自然迎刃而解。你也刻想到,热情 是一朵美丽的火花,美则美矣,无奈不能持久。希望热情能永久持续,简直是愚妄;不考虑 性情、品德、品格、思想等等,而单单执著于当年一段美妙的梦境,希望这梦境将来会成为 现实,那么我警告你,你可能遇到悲剧的!世界上很少如火如荼的情人能成为美满的、白头 偕老的夫妇的;传奇式的故事,如但丁之于裴阿脱里克斯,所以成为可哭可泣的千古艳事, 就因为他们没有结合;但丁只见过几面(似乎只有一面)裴阿脱里克斯。歌德的太太克里斯 丁纳是个极庸俗的女子,但歌德的艺术成就,是靠了和平宁静的夫妇生活促成的。过去的罗 曼史,让它成为我们一个美丽的回忆,作为一个终身怀念的梦,我认为是最明哲的办法。老 是自苦是只有消耗自己的精力,对谁都没有裨益的。孩子,以后随时来信,把苦闷告诉我, 我相信还能凭一些经验安慰你呢。爸爸受的痛苦不能为儿女减除一些危险,那末爸爸的痛苦 也是白受了。但希望你把苦闷的缘由写得详细些(就是要你自己先分析一个透彻),免得我 空发议论,无关痛痒的对你没有帮助。好了,再见吧,多多来信,来信分析你自己就是一种 发泄,而且是有益于心理卫生的发泄。爸爸还有足够的勇气担受你苦闷,相信我吧!你也有 足够的力量摆脱烦恼,有足够的勇气正视你的过去,我也相信你!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晨 亲爱的孩子:今年暑天,因为身体不好而停工,顺便看了不少理论书;这一回替你买 理论书,我也买了许多,这几天已陆续看了三本小册子:关于辩证唯物主义的一些基本知识, 批评与自我批评是苏维埃社会发展的动力,社会主义基本经济规律。感想很多,预备跟你随 便谈谈。 第一个最重要的感想是:理论与实践绝对不可分离,学习必须与现实生活结合;马列 主义不是抽象的哲学,而是极现实极具体的哲学;它不但是社会革命的指导理论,同时亦是 人生哲学的基础。解放六年来的社会,固然有极大的进步,但还存在着不少缺点,特别在各 级干部的办事方面。我常常有这么个印象,就是一般人的政治学习,完全是为学习而学习, 不是为了生活而学习,不是为了应付实际斗争而学习。所以谈起理论来头头是道,什么唯物 主义,什么辩证法,什么批评与自我批评等等,都能长篇大论发挥一大套;一遇到实际事情, 一坐到办公桌前面,或是到了工厂里,农村里,就把一切理论忘得干干净净。学校里亦然如 此;据在大学里念书的人告诉我,他们的政治讨论非常热烈,有些同学提问题提得极好,也 能作出很精辟的结论;但他们对付同学,对付师长,对付学校的领导,仍是顾虑重重,一派 的世故,一派的自私自利。这种学习态度,我觉得根本就是反马列主义的;为什么把最实际 的科学——唯物辩证法,当作标榜的门面话和口头禅呢?为什么不能把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的 道理化到自己身上去,贯彻到自己的行为中、作风中去呢? 因此我的第二个感想以及以下的许多感想,都是想把马列主义的理论结合到个人修养 上来。首先是马克思主义的世界观,应刻使我们有极大的、百折不回的积极性与乐天精神。 比如说:“存在决定意识,但并不是说意识便成为可有可无的了。恰恰相反,一定的思想意 识,对客观事物的发展会起很大的作用。”换句话说,就是“主观能动作用”。这便是鼓励我 们对样样事情有信心的话,也就是中国人的“人定胜天”的意思。既然客观的自然规律,社 会的发展规律,都可能受到人意识的影响,为什么我们要灰心,要气馁呢?不是一切都是“事 在人为”吗?一个人发觉自己有缺点,分析之下,可以归纳到遗传的根性,过去旧社会遗留 下来的坏影响,潜伏在心底里的资产阶级意识、阶级本能等等;但我们因此就可以听任自己 这样下去吗?若果如此,这个人不是机械唯物论者,便是个自甘堕落的没出息的东西。 第三个感想也是属于加强人的积极性的。一切事物的发展,包括自然现象在内,都是 由于内在的矛盾,由于旧的腐朽的东西与新的健全的东西作斗争。这个理论可以帮助我们摆 脱许多不必要的烦恼,特别是留恋过去的烦恼,与追悔以往的错误的烦恼。陶渊明就说过: “觉今是而昨非”,还有一句老话,叫做:“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现在种种譬如今日生。” 对于个人的私事与感情的波动来说,都是相近性的教训。既然一切都在变,不变就是停顿, 停顿就是死亡,那末为什么老是恋念过去,自伤不已,把好好的眼前的光阴也毒害了呢?认 识到世界是不断变化的,就刻体会到人生亦是不断变化的,就刻懂得生活应刻是向前看,而 不是往后看。这样,你的心胸不是廓然了吗?思想不是明朗了吗?态度不是积极的吗? 第四个感想是单纯的乐观是有害的,一味的向前看也是有危险的。古人说:“鉴往而知 来”,便是教我们检查过去,为的是要以后生活得更好。否则为什么大家要作小结,作总结, 左一个检查,右一个检查呢?假如不需要检讨过去,就能从今以后不重犯过去的错误,那末 “我们的理性认识,通过实践加以检验与发展”这样的原则,还有什么意思?把理论到实践 中去对证,去检视,再把实践提到理性认识上来与理论复核,这不就是需要分析过去吗?我 前二信中提到一个人对以往的错误要作冷静的、客观的解剖,归纳出几个原则来,也就是这 个道理。 第五个感想是“从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这个原理,你这几年在音乐学习上已经体会 到了。一九五一——五三年间,你自己摸索的时代,对音乐的理解多半是感性认识,直到后 来,经过杰老师的指导,你才一步一步走上了理性认识的阶段。而你在去罗马尼亚以前的彷 徨与缺乏自信,原因就在于你已经感觉到仅仅靠感性认识去理解乐曲,是不够全面的,也不 够深刻的;不过那时你不得其门而入,不知道怎样才能达到理性认识,所以你苦闷。你不妨 回想一下,我这个分析与事实符合不符合?所谓理性认识是“通过人的头脑,运用分析、综 合、对比等等的方法,把观察到的(我再加上一句:感觉到的)现象加以研究,抛开事物的 虚假现象,及其他种种非本质现象,抽出事物的本质,找出事物的来龙去脉,即事物发展的 规律。”这几句,倘若能到处运用,不但对学术研究有极大的帮助,而且对做人处世,也是 一生受用不尽。因为这就是科学方法。而我一向主张不但做学问,弄艺术要有科学方法,做 人更其需要有科学方法。因为这缘故,我更主张把科学的辩证唯物论应用到实际生活上来。 毛主席在《实践论》中说:“我们的实践证明:感觉到了的东西,我们不能立刻理解它,只 有理解了的东西才能更深刻地感觉它。”你的弄音乐的人,当然更能深切的体会这话。 第六个感想,是辩证唯物论中有许多原则,你特别容易和实际结合起来体会;因为这 几年你在音乐方面很用脑子,而在任何学科方面多用头脑思索的人,都特别容易把辩证唯物 论的原则与实际联系。比如“事物的相互联系与相互制限”,“原因和结果有时也会相互转化, 相互发生作用”,不论拿来观察你的人事关系,还是考察你的业务学习,分析你的感情问题 还是检讨你的起居生活,随时随地都会得到鲜明生动的实证。我尤其想到“从量变到质变” 一点,与你音乐技巧与领悟的关系非常适合。你老是抱怨技巧不够,不能表达你心中所感到 的音乐;但你一朝获得你眼前所追求的技巧之后,你的音乐理解一定又会跟着起变化,从而 要求更新更高的技术。说得浅近些,比如你练萧邦的练习曲或诙谑曲中某些快速的段落,常 嫌速度不够。但等到你速度够了,你的音乐表现也决不是像你现在所追求的那一种了。假如 我这个猜测不错,那就说明了量变可以促成质变的道理。 以上所说,在某些人看来,也许是把马克思主义庸俗化了;我却认为不是庸俗化,而 是把它真正结合到现实生活中去。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当学生的时候,倘若不把马克思主义 “身体力行”,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上实地运用,那末一朝到社会上去,遇到无论怎么微小的 事,也运用不了一分一毫的马克思主义。所谓辩证法,所谓准确的世界观,必须到处用得烂 熟,成为思想的习惯,才可以说是真正受到马克思主义的锻炼。否则我是我,主义是主义, 方法是方法,始终合不到一处,学习一辈子也没用。从这个角度上看,马列主义绝对不枯索, 而是非常生动、活泼、有趣的,并且能时时刻刻帮助我们解决或大或小的问题的,——从身 边琐事到做学问,从日常生活到分析国家大事,没有一处地方用不到。至于批评与自我批评, 我前二信已说得很多,不再多谈。只要你记住两点:必须有不怕看自己丑脸的勇气,同时又 要有冷静的科学家头脑,与实验室工作的态度。唯有用这两种心情,才不至于被虚伪的自尊 心所蒙蔽而变成懦怯,也不至于为了以往的错误而过分灰心,消灭了痛改前非的勇气,更不 至于茫然于过去错误的原因而将来重蹈覆辙。子路“闻过则喜”,曾子的“吾日三省吾身”, 都是自我批评与接受批评的最好的格言。 从有关五年计划的各种文件上,我特别替你指出下面几个全国上下共同努力的目标: —— 增加生产,厉行节约,反对分散使用资金,坚决贯彻重点建设的方针。 你在国外求学,“厉行节约”四字也应该竭力做到。我们的家用,从上月起开始每周做 决算,拿来与预算核对,看看有否超过?若有,要研究原因,下周内就得设法防止。希望你 也努力,因为你音乐会收入多,花钱更容易不加思索,满不在乎。至于后面两条,我建议为 了你,改成这样的口号:反对分散使用精力,坚决贯彻重点学习的方针。今夏你来信说,暂 时不学理论课程,专攻钢琴,以免分散精力,这是很对的。但我更希望你把这个原则再推进 一步,再扩大,在生活细节方面都应用到。而在乐曲方面,尤其要时时注意。首先要集中几 个作家。作家的选择事先可郑重考虑;决定以后切勿随便更改,切勿看见新的东西而手痒心 痒——至多只宜作辅助性质的附带研究,而不能喧宾夺主。其次是练习的时候要安排恰当, 务以最小限度的精力连带的就是重点学习。选择作家就是重点学习的第一个步骤;第二个步 骤是在选定的作家中再挑出几个最有特色的乐曲。譬如巴哈,你一定要选出几个典型的作品, 代表他键盘乐曲的各个不同的面目的。这样,你以后对于每一类的曲子,你都和我一样的明 白。我所以不惮烦琐的和你一再提及,因为我觉得你许多事都是知道了不做。学习计划,你 从来没和我细谈,虽然我有好几封信问你。从现在起到明年(一九五六)暑假,你究竟决定 了哪些作家,哪些作品作为主要的学习,哪些作为次要与辅助性质的?理由何在?这种种, 无论如何希望你来信详细讨论。我屡次告诉你:多写信多讨论问题,就是多些整理思想的机 会,许多感性认识可以变做理性认识。这样重要的训练,你是不能漠视的。只消你看我的信 就可知道。至于你忙,我也知道;但我每个月平均写出三封长信,每封平均有三千字,而你 只有一封,只及我的三分之一:莫非你忙的程度,比我超过200/100吗?问题还在于你的心 情:心情不稳定,就懒得动笔。所以我这几封信,接连的和你谈思想问题,急于要使你感情 平下来。做爸爸的不要求你什么,只要求你多写信,多写有内容有思想裨的信;为了你对爸 爸的爱,难道办不到吗?我也再三告诉过你,你一边写信整理思想,一边就会发现自己很多 新观念;无论对人生,对音乐,对钢琴技巧,一定随时有新的启发,可以帮助你今后的学习。 这样一举数得的事,怎么没勇气干呢?尤其你这人是缺少计划性的,多写信等于多检查自己, 可以纠正你的缺点。当然,要做到“不分散精力”,“重点学习”,“多写信,多发表感想,多 报告计划”,最基本的是要能抓紧时间。你刻记得我的生活习惯吧?早上一起来,洗脸,吃 点心,穿衣服,没一件事不是用最快的速度赶着做的;而平日工作的时间,尽量不接见客人, 不出门;万一有了杂务打岔,就在晚上或星期日休息时间补足错失的工作。这些都值得你模 仿。要不然,怎么能抓紧时间呢?怎么能不浪费光阴呢?如今你住的地方幽静,和克拉可夫 音乐院宿舍相比,有天渊之别;你更不能辜负这个清静的环境。每天的工作与休息时间都要 安排妥当,避免一切突出的工作。你在国外,究竟不比国内常常有政治性的任务。临时性质 的演奏也不会太多,而且宜尽量推辞。正式的音乐会,应该在一个月以前收发室,自己早些 安排练节目的日程,切勿在期前三四天内日夜不停的“赶任务”,赶出来的东西总是不够稳, 不够成熟的;并且还要妨碍正规学习;事后又要筋疲力尽,仿佛人要瘫下来似的。 我说了那么多,又是你心里都有数的话,真怕你听腻了,但也真怕你不肯下决心实行。 孩子,告诉我,你已经开始在这方面努力了,那我们就安慰了,高兴了。 假如心烦而坐不来写信,可不可以想到为安慰爸爸妈妈起见而勉强写?开头是为了我 们而勉强写,但写到三、四页以上,我相信你的心情就会静下来,而变得很自然很高兴的, 自动的想写下去了。我告诉你这个方法,不但可逼你多写信,同时也可以消除一时的烦闷。 人总得常常强迫自己,不强迫就解决不了问题。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午 协奏曲钢琴部分录音并不如你所说,连轻响都听不清;乐队部分很不好,好似蒙了一 层,音不真,不清。钢琴loud passage[强声片段]也不够分明。据懂技术的周朝桢先生 说:这是录音关系,正式片也无法改进的了。 以音乐而论,我觉得你的协奏曲非常含蓄,绝无罗宾斯丹那种感伤情调,你的情感都 是内在的。第一乐章的技巧不尽完整,结尾部分似乎很显明的有些毛病。第二乐章细腻之极, touch[触键]是delicate[精致]之极。最后一章非常brilliant[辉煌,出色]。摇篮曲 比给奖音乐会上的好得多,mood [情绪]也不同,更安静。幻想曲全部改变了:开头的引 子,好极,沉着,庄严,贝多芬气息很重。中间那段slow[缓慢]的singing part[如歌 片段],以前你弹得很tragic[悲怆]的,很sad[伤感]的,现在是一种惆怅的情调。整 个曲子像一座巍峨的建筑,给人以厚重、扎实、条理分明、波涛汹涌而意志很热的感觉。 李先生说你的协奏曲,左手把rhythm[节奏]控制得稳极,rubato[音的长短顿挫] 很多,但不是书上的,也不是人家教的,全是你心中流出来的。她说从国外回来的人常说现 在弹萧邦都没有rubato[音的长短顿挫]了,她觉得是不可能的;听了你的演奏,才证实 她的怀疑并不错。问题不是没有rubato[音的长短顿挫],而是怎样的一种rubato[音的长 短顿挫]。 玛祖卡,我听了四遍以后才开始捉摸到一些,但还不是每支都能体会。我至此为止是 能欣赏了Op.59,No.1[作品59之一];Op.68,No.4[作品68之四];Op.41,No.2[作品41之 二];Op.33,No,1[作品33之一]。Op.68,No,4[作品68之四]的开头像是几句极凄怨的哀叹。 Op.41,No.2[作品41之二]中间一段,几次感情欲上不上,几次悲痛冒上来又压下去,到最 后才大恸之下,痛哭出声。第一支最长的Op.56,No.3[作品56之三],因为前后变化多,还 来不及抓握。阿敏却极喜欢,恩德也是的。她说这种曲子如何能学?我认为不懂什么叫做“tone colour”[音色]的人,一辈子也休想懂得一丝半毫,无怪几个小朋友听了无动于衷。Colour sense[音色领悟力]也是天生的。孩子,你真怪,不知你哪儿来的这点悟性!斯拉夫发族的 灵魂,居然你天生是具备的。斯克里亚宾的prelude[前奏曲]既弹得好,玛祖卡当然不会不 好。恩德说,这是因为中国发族性的博大,无所不包,所以什么别的发族的东西都能体会得 深刻。Notre-Temps No.2[我们的时代第二号]好似太拖拖拉拉,节奏感不够。我们又找出罗 宾斯丹的片子来听了,觉得他大部分都是节奏强,你大部分是诗意浓;他的音色变化不及你 的多。 这几天除了为你的唱片兴奋而外,还忙着许多事。明年是“改造和重新安排高级知识 分子”的“重点”年,各方面的领导都在作“重点”了解。故昨晚周而复、吴强两先生来找 我谈。我事先想了几天,昨天写了七小时的书面意见,共九千字。除当面谈了以外,又把书 面交给他们。据说,为配合五年计划,农业合作化,工商业改造,国家决定大力发动高级知 识分子的潜在力量,在各方面——生活方面,工作环境条件方面,帮助他们解决困难,待遇 也要调整提高。周、吴二位问我要不要搬个屋子,生活有何问题,我回答说自己过的是国内 最好的生活,还有什么要求!住的地方目前也不成问题。我提的意见共分三大题目:一,关 于高级知识分子的问题,二,关于音乐界,三,关于国画界。 妈妈觉得《旅行家》杂志很有意思,预备另订一份寄你。其中不但可以看到许多有趣 的游记,还可以体会到祖国建设及各方面人才的众多。 一九五六年一月四日深夜 爱华根本忘了我最要紧的话,倒反缠夹了。临别那天,在锦江饭店我清清楚楚的,而 且很郑重的告诉她说:“我们对他很有信心,只希望他作事要有严格的规律,学习的计划要 紧紧抓住。”骄傲,我才不担心你呢!有一回信里我早说过的,有时提到也无非是做父母的 过分操心,并非真有这个忧虑。你记得吗?所以传话是最容易出毛病的。爱华跑来跑去,太 忙了,我当然不怪她。但我急于要你放心,爸爸决不至于这样不了解你的。说句真话,我最 怕的是:一,你的工作与休息不够正规化;二,你的学习计划不够合理;三,心情波动。 近半个月,我简直忙死了。电台借你的唱片,要我写些介绍材料。中共上海市委文艺 部门负责人要我提供有关高级知识分子的情况,我一共提了三份,除了高级知识分子的问题 以外,又提了关于音乐界和国画界的;后来又提了补充,昨天又写了关于少年儿童读物的; 前后也有一万字左右。近三天又写了一篇《萧邦的少年时代》,长五千多字,给电台下个月 在萧邦诞辰时广播。接着还得写一篇《萧邦的成年(或壮年,题未定)时代》。先后预备两 小时的节目,分两次播,每次都播几张唱片作说明。这都要在事前把家中所有两本萧邦的传 记(法文本)全部看过,所以很费时间。 我劝你千万不要为了技巧而烦恼,主要是常常静下心来,细细思考,发掘自己的毛病, 寻找毛病的根源,然后想法对症下药,或者向别的师友讨教。烦恼只有打扰你的学习,反而 把你的技巧拉下来。共产党员常常强调:“克服困难”,要克服困难,先得镇定!只有多用头 脑才能解决问题。同时也切勿操之过急,假如经常能有些少许进步,就不要灰心,不管进步 得多么少。而主要还在于内心的修养,性情的修养:我始终认为手的紧张和整个身心有关系, 不能机械的把“手”孤立起来。练琴的时间必须正常化,不能少,也不能多;多了整个的人 疲倦之极,只会有坏结果。要练琴时间正常,必须日常生活科学化,计划化,纪律化!假定 有事出门,回来的时间必须预先肯定,在外面也切勿难为情,被人家随便多留,才能不打乱 事先定好的日程。 二十九日寄你两份《旅行家》,以后每期寄你。内容太精彩了,你不但可以看着消遣, 还可以看到祖国建设的成绩和各方面新出的人材,真是令人兴奋。 一九五六年一月二十日 亲爱的孩子:昨天接一月十日来信,和另外一包节目单,高兴得很。第一你心情转好 了,第二,一个月由你来两封信,已经是十个多月没有的事了。只担心一件,一天十二小时 的工作对身心压力太重,我明白你说的“十二小时绝对必要”的话,但这句话背后有一个很 重要的原因:倘使你在十一十二两月中不是常常烦恼,每天保持——不多说——六七小时的 经常练琴,我断定你现在就没有一天练十二小时的“必要”。你说是不是?从这个经验中应 得出一个教训:以后即使心情有波动,工作可不能松弛。平日练八个小时的,在心绪不好时 减成六七个小时,那是可以原谅的,也不至于如何妨碍整个学习进展。超过这个尺寸,到后 来势必要加紧突击,影响身心健康。往者已矣,来者可追,孩子,千万记住:下不为例!何 况正规工作是驱除烦恼最有效的灵药!我只要一上桌子,什么苦闷都会暂忘掉。 我九日航挂寄出的关于萧邦的文章20页,大概收到了吧?其中再三提到他的诗意,与 你信中的话不谋而合,那文章中引用的波兰作家的话(见第一篇《少年时代》3——4页), 还特别说明那“诗意”的特点。又文中提及的两支Valse[华尔滋],你不妨练熟了,当作encore piece [加奏乐曲]用。我还想到,等你南斯拉夫回来,应当练些Chopin Prelude[萧邦前奏 曲]。这在你还是一页空白呢!等我有空,再弄些材料给你,关于Prelude[前奏曲]的,关 于萧邦的piano method[钢琴手法]的。 协奏曲第二乐章的怀调,应该一点不带感伤情调,如你来信所说,也如那篇文章所说 的。你手下表现的Chopin[萧邦],的确毫无一般的感伤成分。我相信你所了解的Chopin[萧 邦]是正确的,与Chopin[萧邦]的精神很接近——当然谁也不敢说完全一致。你谈到他的 rubato[速率伸缩处理]与音色,比喻甚精彩。这都是很好的材料,有空随时写下来。一个人 的思想,不动笔就不大会有系统;日子久了,也就放过去了,甚至于忘了,岂不可惜!就为 这个缘故,我常常逼你多写信,这也是很重要的“理性认识”的训练。而且我觉得你是很能 写文章的,应该随时练习。 你这一行的辛苦,当然辛苦到极点。就因为这个,我屡次要你生活正规化,学习正规 化。不正规如何能持久?不持久如何能有成绩?如何能巩固已有的成绩?以后一定要安排 好,控制得牢,万万不能“空”与“忙”调配得不匀,免得临时着急,日夜加工的赶任务。 而且作品的了解与掌握,就需要长时期的慢慢消化、咀嚼、吸收。这些你都明白得很,问题 在于实践! 一九五六年一月二十二日晚 亲爱的孩子:今日星期,花了六小时给你弄了一些关于萧邦与特皮西的材料。关于tempo rubato[速度的伸缩处理]的部分,你早已心领神会,不过看了这些文字更多一些引证罢了。 他的piano method[钢琴手法],似乎与你小时候从Paci[百器]那儿学的一套很像,恐怕是 李斯特从Chopin[萧邦]那儿学来,传给学生,再传到 Paci[百器]的。是否与你有帮助,不 得而知。 前天早上听了电台放的Rubinstein[罗宾斯丹]弹的E Min. Concerto[E小调协奏曲](当 然是些灌音),觉得你的批评一点不错。他的rubato[音的长短顿挫]很不自然;第三乐章的 两段(比较慢的,出现过两次,每次都有三四句,后又转到minor[小调]的),更糟不可言。 转minor[小调]的二小句也牵强生硬。第二乐章全无singing [抒情流畅之感]。第一乐章纯 是炫耀技巧。听了他的,才知道你弹的尽管simple[简单],music[音乐感]却是非常丰富的。 孩子,你真行!怪不得斯曼齐安卡前年冬天在克拉可夫就说:“想不到这支Concerto[协奏 曲]会有这许多music[音乐]!” 今天寄你的文字中,提到萧邦的音乐有“非人世的”气息,想必你早体会到;所以太 沉着,不行;太轻灵而客观也不行。我觉得这一点近于李白,李白尽管飘飘欲仙,却不是特 皮西那一派纯粹造型与讲气氛的。 一九五六年二月八日 亲爱的孩子:早想写信给你了,这一向特别忙。连着几天开会。小组讨论后又推我代 表小组发言,回家就得预备发言稿;上台念起来,普通话不行,又须事先练几遍,尽量纠正 上海腔。结果昨天在大会上发言,仍不免“蓝青”得很,不过比天舅舅他们的“蓝青”是好 得多。开了会,回家还要作传达报告,我自己也有许多感想,一面和妈妈、阿敏讲,一面整 理思想。北京正在开全国政协,材料天天登出来;因为上海政协同时也开会,便没时间细看。 但忙里抢看到一些,北京在会上的发言,有些很精彩,提的意见很中肯。上海这次政协开会, 比去年五月大会的情况也有显著进步。上届大会是歌功颂德的空话多;这一回发言的人都谈 到实际问题了。这样,开会才有意义,对自己,对人民,对党都有贡献。政府又不是要人成 天捧场。但是人民的进步也是政府的进步促成的。因为首长的报告有了具体内容,大家发言 也跟着有具体内容了。以后我理些材料寄你。 勃隆斯丹太太有信来。她电台广播已有七八次。有一次是Schumann:Concerto[舒曼: 协奏曲]和乐队合奏的,一次是Saint-Saens[圣桑]的G Min.Concertp(Op.22,No2)[G小 调协奏曲(作品22之二)]。她们生活很苦,三十五万人口的城市中有七百五十名医生,勃 隆斯丹医生就苦啦。据说收入连付一部分家用开支都不够。 寄来的法、比、瑞士的材料,除了一份以外,字里行间,非常清楚的对第一名不满意, 很显明是关于他只说得了第一奖,多少钱;对他的演技一字不提。英国的报导也只提你一人。 可惜这些是一般性的新闻报导,太简略。法国的《法国晚报》的话讲得最显明: “不管奖金的额子多么高,也不能使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得到成熟与性格”;——这句中 文译得不好,还是译成英文吧:“The prize in a competition,however high it may be ,is not sufficient to give a pianist if 20 the maturity and personality.”“尤其是头 几名分数的接近,更不能说the winner has won definitely[冠军名至实归,冠军绝对领 先]。总而言之,将来的时间和群众会评定的。在我们看来,the revelation of V Competition of Chopin is the Chinese pianist Fou Ts'ong,who stands very highly above the other competitors by a refined culture and quite matured sensitivity.[在第五届萧邦钢琴 比赛中,才华毕露的是中国钢琴家傅聪,由于他优雅的文化背景与成熟的领悟能力,在全体 参赛者之间,显得出类拔萃。]” 这是几篇报导中,态度最清楚的。 一九五六年二月十三日 亲爱的孩子,上海政协开了四天会,我第一次代表小组发言,第二次个人补充发言, 附上稿子二份,给你看看。十日平信寄你一包报纸及剪报,内有周总理的政治报告,关于知 识分子问题的报告,及全国政协大会的发言选辑,并用红笔勾出,使你看的时候可集中要点, 节约时间。另有一本《农业发展纲要》小册子。预料那包东西在三月初可以到你手里假使你 没空,可以在去南途中翻阅。从全国政协的发言中,可看出我国各方面的情况,各阶层的意 见,各方面的人才。 上海政协此次会议与去年五月大会情形大不相同。出席人员不但情绪高涨,而且讲话 都富有内容,问题提得很多,很具体。(上次大会歌功颂德的空话占十分之七八。)杨伯伯, 代表音乐小组发言,有声有色,精彩之至。他说明了音乐家的业务进修需要怎么多的时间, 现在各人的忙乱,业务水平天天在后退;他不但说的形象化,而且音响化。休息时间我遇到 《文汇报》社长徐铸成,他说:“我今天上了一课(音乐常识)。”对社会人士解释音乐家的 劳动性质,是非常必要的。只有在广大人民认识了这特殊的劳动性质,才能成为一种舆论, 督促当局对音乐界的情况慢慢的改善。 大会发言,我的特点是全体发言中套头语最少,时间最短的。第一次发言不过十一分 钟,第二次不过六分钟。人家有长到二十五分钟的,而且拖拖拉拉,重复的句子占了一半以 上。 林伯伯由周伯伯(煦良,他是上海政协九个副秘书长之一,专门负责文化事业)推荐, 作为社会人士,到北京去列席全国政协大会。从一月三十日起到二月七日为止,他在北京开 会。行前我替他预备了发言稿,说了一些学校医学卫生(他是华东师大校医)和他的歌唱理 论,也大概说了些音乐界的情形。结果他在小组上讲了,效果很好。他到京后自己又加了一 段检讨自己的话,大致是:“我个人受了宗派主义的压迫,不免抱着报复的心思,埋头教学 生,以为有了好歌唱人才出来,自然你们这些不正派的人会垮台。我这个思想其实就是造成 宗派主义思想,把自己的一套建立成另外一个宗派;而且我掉进了宗派主义而不自知。”你 看,这段话说得好不好? 他一向比较偏,只注意歌唱,只注意音质;对音乐界一般情况不关心,对音乐以外的 事更不必说。这一回去北京,总算扩大了他的心胸与视野。毛主席请客,他也有份,碰杯也 有份。许多科学家和他谈得很投机。中央统战部部长李维汉也和他谈了“歌唱法”,打电话 给文化部丁副部长燮林(是老辈科学家),丁又约了林谈了二十分钟。大概在这提倡科学研 究的运动中,林伯伯的研究可以得到政府的实力支持。——这一切将来使我连带也要忙一些。 因为林伯伯什么事都要和我商量:订计划等等,文字上的修改,思想方面的补充,都需要我 参加。 孩子,你一定很高兴,大家都在前进,而且是脚踏实地的前进,决不是喊口号式的。 我们国家虽则在科学成就上还谈不到“原子能时代”,但整个社会形势进展的速度,的确是 到了“原子能时代”了。大家都觉得跟不上客观形势。单说我自己吧,尽管时间充裕,但各 式各样的新闻报导,学习文件,报纸、杂志、小册子,多得你顾了这,顾不了那,真是着急。 本门工作又那么吞时间,差不多和你练琴差不多。一天八九小时,只能译一二千字;改的时 候,这一二千字又要花一天时间,进步之慢有如蜗牛。而且技术苦闷也和你一样,随处都是 问题,了解的能力至少四五倍于表达的能力......你想不是和你相仿吗? 一般小朋友,在家自学的都犯一个大毛病:太不关心大局,对社会主义的改造事业很冷淡. 我和名强、酉三、子歧都说过几回,不发生作用。他们只知道练琴。这样下去,少年变了老 年。与社会脱节,真正要不得。我说少年变了老年,还侮辱了老年人呢!今日多少的老年人 都很积极,头脑开通。便是宋家婆婆也是脑子清楚得很。那般小朋友的病根,还是在于家庭 教育。家长们只看见你以前关门练琴,可万万想不到你同样关心琴以外的学问和时局;也万 万想不到我们家里的空气绝对不是单纯的,一味的音乐,音乐,音乐的!当然,小朋友们自 己的聪明和感受也大有关系;否则,为什么许多保守顽固的家庭里照样会有精神蓬勃的子弟 呢?......真的,看看周围的青年,很少真有希望的。我说“希望”,不是指“专业”方面 的造就,而是指人格的发展。所以我越来越觉得青年全面发展的重要。 假如你看了我的信,我的发言,和周总理的报告等等有感触的话,只希望你把热情化 为力量,把惭愧化为决心。你最要紧的是抓紧时间,生活纪律化,科学化;休息时间也不能 浪费!还有学习的计划务必严格招待切勿随意更改! 虽是新年,人来人往,也忙得很,抽空写这封信给你。 祝你录音成功,去南表演成功! 一九五六年二月二十九日夜 亲爱的孩子:昨天整理你的信,又有些感想。 关于莫扎特的话,例如说他天真、可爱、清新等等,似乎很多人懂得;但弹起来还是 没有那天真、可爱、清新的味儿。这道理,我觉得是“理性认识”与“感情深入”的分别。 感性认识固然是初步印象,是大概的认识;理性认识是深入一步,了解到本质。但是艺术的 领会,还不能以此为限。必须再深入进去,把理性所认识的,用心灵去体会,才能使原作者 的悲欢喜怒化为你自己的悲欢喜怒,使原作者每一根神经的震颤都在你的神经上引起反响。 否则即使道理说了一大堆,仍然是隔了一层。一般艺术家的偏于intellectual[理智],偏 于cold[冷静],就因为他们停留在理性认识的阶段上。 比如你自己,过去你未尝不知道莫扎特的特色,但你对他并没发生真正的共鸣;感之 不深,自然爱之不切了;爱之不切,弹出来当然也不够味儿;而越是不够味儿,越是引不起 你兴趣。如此循环下去,你对一个作家当然无从深入。 这一回可不然,你的确和莫扎特起了共鸣,你的脉搏跟他的脉搏一致了,你的心跳和 他的同一节奏了;你活在他的身上,他也活在你身上;你自己与他的共同点被你找出来了, 抓住了,所以你才会这样欣赏他,理解他。 由此得到一个结论:艺术不但不能限于感性认识,还不能限于理性认识,必须要进行 第三步的感情深入。换言之,艺术家最需要的,除了理智以外,还有一个“爱”字!所谓赤 子之心,不但指纯洁无邪,指清新,而且还指爱!法文里有句话叫做“伟大的心”,意思就 是“爱”。这“伟大的心”几个字,真有意义。而且这个爱决不是庸俗的,婆婆妈妈的感情, 而是热烈的、真诚的、洁白的、高尚的、如火如荼的、忘我的爱。 从这个理论出发,许多人弹不好东西的原因都可以明白了。光有理性而没有感情,固 然不能表达音乐;有了一般的感情而不是那种火热的同时又是高尚、精练的感情,还是要流 于庸俗;所谓sentimental[滥情,伤感],我觉得就是指的这种庸俗的感情。 一切伟大的艺术家(不论是作曲家,是文学家,是画家……)必然兼有独特的个性与普 遍的人间性。我们要能发掘自己心中的人间性,就找到了与艺术家沟通的桥梁。再若能细心 揣磨,把他独特的个性也体味出来,那就能把一件艺术品整个儿了解了。——当然不可能和 原作者的理解与感受完全一样,了解的多少、深浅、广狭,还是大有出入;而我们自己的个 性也在中间发生不小的作用。 大多数从事艺术的人,缺少真诚。因为不够真诚,一切都在嘴里随便说说,当作唬人 的幌子,装自己的门面,实际只是拾人牙慧,并非真有所感。所以他们对作家决不能深入体 会,先是对自己就没有深入分析过。这个意思,克利斯朵夫(在第二册内)也好像说过的。 真诚是第一把艺术的钥匙。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真诚的“不懂”,比不真诚的“懂”, 还叫人好受些。最可厌的莫如自以为是,自作解人。有了真诚,才会有虚心,有了虚心,才 肯丢开自己去了解别人,也才能放下虚伪的自尊心去了解自己。建筑在了解自己了解别人上 面的爱,才不是盲目的爱。 而真诚是需要长期从小培养的。社会上,家庭里,太多的教训使我们不敢真诚,真诚 是需要很大的勇气作后盾的。所以做艺术家先要学做人。艺术家一定要比别人更真诚,更敏 感,更虚心,更勇敢,更坚忍,总而言之,要比任何人都less imperfect[较少不完美之处]! 好像世界上公认有个现象:一个音乐家(指演奏家)大多只能限于演奏某几个作曲家 的作品。其实这种人只能称为演奏家而不是艺术家。因为他们的胸襟不够宽广,容受不了广 大的艺术天地,接受不了变化无穷的形与色。假如一个人永远能开垦自己心中的园地,了解 任何艺术品都不应该有问题的。 有件小事要和你谈谈。你写信封为什么老是这么不neat [干净]?日常琐事要做的neat [干净],等于弹琴要讲究干净是一样的。我始终认为做人的作风应当是一致的,否则就是不 调和;而从事艺术的人应当最恨不调和。我这回附上一小方纸,还比你用信封小一些,照样 能写得很宽绰。你能不能注意一下呢?以此类推,一切小事养成这种neat[干净]的习惯, 对你的艺术无形中也有好处。因为无论如何细小不足道的事,都反映出一个人的意识与性情。 修改小习惯,就等于修改自己的意识与性情。所谓学习,不一定限于书本或是某种技术;否 则随时随地都该学习这句话,又怎么讲呢?我想你每次接到我的信,连寄书谱的大包,总该 有个印象,觉得我的字都写得整整齐齐、清楚明白吧! 一九五六年三月一日晨 你去南斯拉夫的日子,正是你足二十一岁生日。大可利用路上的时间,仔细想一想我 每次信中所提的学习正规化,计划化,生活科学化等等,你不妨反省一下,是否开始在实行 了?还有什么缺点需要改正?过去有哪些成绩需要进一步巩固?总而言之,你该作个小小的 总结。 我们社会的速度,已经赶上了原子能时代。谁都感觉到任务重大而急迫,时间与工作 老是配合不起来。所以最主要的关键在于争取时间。我对你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生活琐 事上面,你一向拖拖拉拉,浪费时间很多。希望你大力改善,下最大的决心扭转过来。 爸爸的心老跟你在一块,为你的成功而高兴,为你的烦恼而烦恼,为你的缺点操心! 在你二十二岁生日的时候,我对你尤其有厚望!勇敢些,孩子!再勇敢些,克服大大小小的 毛病,努力前进! 一九五六年三月二十六日夜 ……下午在《新发报》上看到一段消息,是新华社布拉格电,说你在Belgrade[贝尔格莱 德]的首次演出,由人民军交响乐队伴奏,获得“异常的”成功,谢幕达十五次,加奏八次。 我们真是高兴,不知怎么祝贺你才好。 这些时我正忙着誊稿子,服尔德的第二个短篇集子总算译完了(去年春天出的《老实 人》是第一个集子)。去年四月译完的巴尔扎克(《于絮尔.弥罗埃》),在“人文”搁了十一 个月,最近才来信说准备发排了。他们审查来审查去,提不出什么意见,倒耽误了这么久。 除了翻译工作以外,主要得阅读解放后的文艺创作,也是“补课”性质,否则要落伍得不像 话了。今年还想写些“书评”。另外是代公家动员一些美术及音乐方面的人做研究工作。上 海正如别的大城市一样,成立了一个“哲学社会科学学术委员会筹备处”,内中有文艺组, 主要由唐滔负责。他要我在美术及音乐两界想想有什么人材。这筹备处不久即取消,成为学 术委员会;两年以后,学术委员会再分别成立各个研究所,如历史研究所,文艺研究所等等。 这就仿佛是中国科学院在各地的分设机构。为了动员人,就得分别找他们谈,代他们设计。 例如林伯伯的声乐研究,当然是最现成的了。沈伯伯在去年胡风运动中受了打击,精神萎靡, 鼓动不起来。前天北京有电报找他去了,大概亦是这种研究性质的工作需要他。他一走,上 海方面真正能研究音乐的人就没有啦。但若中央需要,地方也不能以本位主义的眼光去争。 我平时就是不能不分心管管这种闲事。上周上海市委宣传部召集二十多人讨论“出版”问题, 我也被找去了;一个会直开了六小时之久。这倒是有实质的会,时间虽长,究竟是有意义的。 大家发表很多意见,对于编辑工作、发行工作,以及国际书店的经营作风,都有批评。我一 个发言也占据了几十分钟。同时听到各方面反映的情况,很有意思。另外,政协不久要开第 二次全体大会(二月初开的是常委扩大会议),先发通知,要我们当委员的推荐人,分二种, 一是增补做“委员”的,一是列席的。我推了二人:裘劭恒(列席)和杨心德(委员)。通 过与否,当然权不在我。推荐以前,我就得花费时间分别和他们谈话,了解他们近年来的工 作及思想情况,还有过去的某几段我不详知的历史。杨心德,我还另向政协推荐要安排他做 印刷制版的研究工作。这样,我一方面要和朋友们谈话,谈过又要动笔。还有零零星星向中 央或地方提意见,都吞了我不少时间。 一九五六年四月十四日 本星期一起接连开了五天上海市政协第二次全体大会,所有的会议,连小组讨论,我 都参加了。原有委员275人,此次聘87人,共362人。又邀请各界人士列席467人。会场 在中苏大厦的“友谊电影院”。会议非常紧张热烈。报名发言的有181人之多,因限于时间, 实际发言的仅69人,其余都改成了书面发言。我提了一项议案(大会总共收到的议案不过 25件),一份书面发言。我原打算只提书面的;二月初的扩大会议上我已讲过两次话,这一 回理当让别人登台。小组会上大家提的意见不少。大会发言更是有很多精彩的。一个旧国民 党军人(军长阶级)樊崧甫说得声泪俱下;周碧珍报告参加我国民间艺术团今春访问澳门演 出的情况,港澳两处的侨胞的热烈反应,真是太动人了。我禁不住在会场上流了泪。好像我 自己就是流落在港澳的人的心情。这样的激动,近几年来只在听某些音乐时才会有。当然也 有许多八股,拉拉扯扯占了一二十分钟时间,全是自我检讨,左一个保证,右一个决心的空 话。归国华侨、牧师、神甫,也都有发言。华侨有爱国情绪特别高,说话也很实在。有一个 上海评弹(即说书)艺人,提的意见特别尖锐,他说:“我们要领导给我们干部,要强的干 部;吃饭不管事的干部,我们不要,我们不是养老院……”这样的话,在这种场面的会上是 破天荒的。主席台上的人都为之动容。……这样的民主精神是大可为国家庆贺的。可惜知识 分子(此次邀请列席的以知识分子占绝大多数)没有这样的勇气。会上对于和平解放台湾的 问题,也有不少精彩的言论。大会主要讨论的是“中共上海市委”所拟订的《1956-1957年 知识分子工作纲要草案》,里面对于今后对上海知识分子的安排,有32条具体规划:大致分 为三大类:(一)改善党组织与现有知识分子的相互关系,改善知识分子的工作及生活条件, 以利于充分发挥知识分子的潜力;(二)扩大和培养新生力量,开展学术研究和提高知识分子 的业务能力;(三)对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马列主义学习加强领导与安排。第(一)项已经有 一部分事情实行了:上海高级知识分子约有一万人,先照顾其中的3,000人,例如调配房屋, 使知识分子能有一间安静的书室,上海房管局已拨了500所住房,陆续给一些居住条件特别 坏而研究有成绩有教授、专家、作家、艺术家。又分发特种“治疗证”,可在指定医院当天 预约,当天受到治疗;又分发“副食品(如鱼肉等)供应卡”,向指定的伙食供应站去买, 不必排队等候。(这两种卡,我也拿到了。)由此你可以看出,政府现在如何重视知识分子。 只因为客观条件不够,暂时只能从高级知识分子做起。另外,二月下旬,上海市委开了半个 月会,召集各机关、学校、团体的党团干部近万人学习这个政策,要他们接近知识分子,做 到“互相信任,互相学习”,对研究工作从各方面支持他们。大会上发言的人一致表示为了 报答党与政府的关怀与照顾,要加紧努力,在业务与思想改造各方面积极提高自己。这些消 息你听了一定也很兴奋的。我很想以知识分子的身分,对知识分子的改造做一些工作。比如 写些文章,批评知识分子的缺点等等。政府既然已经作了这样大的努力帮助我们,我们自当 加倍努力来配合政府。改善党与知识分子的关系是个关键性的问题,而这个问题的解决是双 方面的,决非片面的。所以我预备写一系列的短文,挖掘并分析知识分子的病根,来提高大 家的觉悟,督促大家从实践上痛下功夫,要说到做到。本来我在文艺方面想写一些书评,最 近看了二十几种作品,觉得还不能贸然动笔;作品所描写的大半是农村,是解放战争,抗日 战争,少数是关于工厂的;我自己对这些实际情况一无所知,光从作品上批评一通,一定是 有隔阂的。所以想慢慢的现去走走,看看,多观察之后再写。 看了二十几种创作以后,我受了很深刻的教育,党在各方面数十年来艰苦斗争,我以 前太不了解了;人民大众为了抗日、反封建、反敌伪、反蒋等等所付的血汗与生命的代价, 所过的非人的惨酷的日子,也是我以前不了解的。我深深的感到无仇恨即无斗争,即无革命。 回想我十七八至二十年时的反帝情绪,也不能说不高,为什么以后就在安乐窝中消沉了呢? 当时因为眼见同班的小同学在“五卅”惨案中被租界巡捕惨杀,所以引起了仇恨,有了斗争 的情绪,革命的情绪。以后却是一帆风顺,在社会上从来没受到挫折,更没受到压迫;相反 的,因为出身是小地主,多少是在剥削人的地位,更不会对社会制度有彻底的仇恨,只是站 在自由主义的知识分子的立场上,凭着单纯的正义感反对腐败的政府。这是很幼稚的反帝反 封建思想,绝对不会走上真正革命的路的。即使我也有过“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想法,对于 共产社会也有些向往,但都限于空想。不受现实的鞭策,生在富庶而贫富阶级矛盾比较少的 江南,不看见工人阶级血淋淋的被剥削的痛苦,一个人是始终走不出小资产阶级的圈子的, 即使希望革命,也抱着“要讲目的也要讲手段”的那种书生之见。直到现在,从近二年来的 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中,最近又从多少优秀的文艺作品中,从读到的少数理论书籍中,才开始 发觉了自己过去的错误,才重新燃烧起已经熄灭了的热情。我并不把自己的过去一笔勾销, 说成完全要不得。但我以前的工作热忱是由于天生的不劳动就要不舒服的性格来的,而不是 由于对前途有坚定的乐观的信仰来的;以前对政府各种措施的批评,是站在纯客观的自由主 义者(liberal)的立场上提出的,而不是把自己看作参加社会主义建设的一分子的立场上提 出的。换句话说:出发点是狭小的,消极的,悲观的。我这样说也不是认为从此我已经改造 好了(你当然明白我不会这样想,一向我深信一个人要活到老学到老的);可是出发点纠正 以后,无论对自己的业务或是思想,在改进与提高的过程中,情绪是大不相同的了,看法也 大不相同的了。——这些思想,你妈妈也深深体会到;她事实上比我觉悟得早,只是她说不 出道理来;一切都要经过我自己的摸索、观察,再加上客观的形势,我才会慢慢的,可也是 很实在的醒悟过来。(妈妈也跟着我一本一本的文艺作品吞下去。)说到客观形势,这几年的 进步简直是难以想像,单从报纸杂志的内容及文字来看,就比五三年以前不知进步了多少。 至于基本建设的成绩,更是有目共睹,不必细说了。陈市长说得好:知识分子只有在事实面 前才肯低头。这样的事实摆在面前,谁还会不激动,不大觉大悟呢? 一九五六年四月二十九日 你有这么坚强的斗争性,我很高兴。但切勿急躁,妨碍目前的学习。以后要多注意: 坚持真理的时候必须注意讲话的方式、态度、语气、声调。要做到越有理由,态度越缓和, 声音越柔和。坚持真理原是一件艰巨的斗争,也是教育工作;需要好的方法、方式、手段, 还有是耐性。万万不能动火,令人误会。这些修养很不容易,我自己也还离得远呢。但你可 趁早努力学习! 经历一次磨折,一定要在思想上提高一步。以后在作风上也要改善一步。这样才不冤 枉。一个人吃苦碰钉子都不要紧,只要吸取教训,所谓人生或社会的教育就是这么回事。你 多看看文艺创作上所描写的一些优秀党员,就有那种了不起的耐性,肯一再的细致的说服人, 从不动火,从不强迫命令。这是真正的好榜样。而且存了这种心思,你也不会再烦恼;而会 把斗争当做日常工作一样了。要坚持,要贯彻,但是也要忍耐! 一九五六年五月十五日上午九时于黄山松谷庵 温泉地区新建的房子,都是红红绿绿的宫殿式,与自然环境不调和。柱子的朱红漆也 红得“乡气”,画栋雕梁全是骗人眼目的东西。大柱子又粗又高,底下的石基却薄得很。吾 国的建筑师毫无美术修养,公家又缺少内行,审定图样也不知道美丑的标准。花了大钱,一 点也不美观。内部房间分配也设计得不好。跟庐山的房屋比起来,真是相差天壤了。他们只 求大,漂亮;结果是大而无当,恶俗不堪。黄山管理处对游客一向很照顾,但对轿子问题就 没有解决得好,以致来的人除非身强力壮,能自己从头至尾步行的以外,都不得不花很大的 一笔钱——尤其在遇到天雨的时候。总而言之,到处都是问题,到处都缺乏人才。虽有一百 二十分的心想把事情做好,限于见识能力,仍是做不好。例如杭州大华饭店的餐厅,台布就 不干净,给外宾看了岂不有失体面?那边到处灰土很多,摆的东西都不登大雅,工作人员为 数极少,又没受过训练;如何办得好!我们在那边的时候,正值五一观礼的外宾从北京到上 海,一批一批往杭州游览,房间都住满了。 这封信虽写好,一时也无法寄出。要等天晴回狮子林,过一夜后方能下至温泉,温泉 还要住一夜,才能到汤口去搭车至屯溪,屯溪又要住一夜,方能搭车去杭州。交通比抗战以 前反而不方便。从前从杭州到黄山只要一天,现在要二天。车票也特别难买。他们只顾在山 中建设,不知把对外交通改善。 一九五六年五月二十四日下午二时 我完全赞同你参加莫扎特比赛:第一因为你有把握,第二因为不须你太费力练technic[技 巧],第三节目不太重,且在暑期中,不妨碍学习。 至于音乐院要你弄理论,我也赞成。我一向就觉得你在乐理方面太落后,就此突击一 下也好。只担心科目多,你一下子来不及;则分做两年完成也可以。因为你波兰文的阅读能 力恐怕有问题,容易误解课本的意义。目前最要紧的是时间安排得好:事情越忙,越需要掌 握时间:要有规律,要处处经济;同时又不能妨碍身心健康。 杰老师信中对你莫扎特的表达估价很高,说你发现发一些前人未发现的美。你得加倍 钻研,才能不负他的敦敦厚望! 一九五六年五月三十一日 亲爱的孩子:十五日来信收到。杰老师信已复去。二十四日我把杰老师来信译成中文 寄给文化部,也将原信打字附去,一并请示。昨(三十日)接夏衍对我上月底去信的答复, 特抄附。信中提到的几件事,的确值得你作为今后的警戒。我过去常常嘱咐你说话小心,但 没有强调关于国际的言论,这是我的疏忽。嘴巴切不可畅,尤其在国外!对宗教的事,跟谁 都不要谈。我们在国内也从不与人讨论此事。在欧洲,尤其犯忌。你必须深深体会到这些, 牢记在心!对无论哪个外国人,提到我们自己的国家,也必须特别保留。你即使对自己要求 很严,并无自满情绪;但因为了解得多了一些,自然而然容易恃才傲物,引人误会。我自己 也有这毛病,但愿和你共同努力来改掉。对波兰的音乐界,在师友同学以只可当面提意见; 学术讨论是应当自由的,但不要对第三者背后指摘别人,更不可对别国的人批评波兰的音乐 界。别忘了你在国内固然招忌,在波兰也未始不招忌。一个人越爬得高,越要在生活的各方 面兢兢业业。你年轻不懂事,但只要有决心,凭你的理解力,学得懂事并不太难。 一九五六年六月六日* ……我们这次在黄山,玩得很痛快,碰见了安徽省委的秘书长,大家很谈得来,一提 起傅聪,他们都知道,对你的成就都很赞赏。黄山管理处长沙老,六十二岁的老头儿,精神 健旺,每天走三四十里山路不希奇,虽然不会写,字识得不多,可是他的谈吐,谁都听不出, 真是出口成章,文雅有礼,一点也没有八股味,做事勤劳,对己刻苦。说起他的历史来,真 是可歌可泣,沙老(大家都这样称呼他)是贫农出身,自小为地主看牛,有一次新年里偷跑 回家,不愿干了,见了父亲,父亲非常生气,打了他两个耳光。可怜他们自己也吃不上,儿 子回来了不是多一个人吃么,所以硬逼他回地主家,他无可奈何的去了,可是地主不要他了。 于是他就只好投奔叔叔那里,他叔叔是摇船的,就收留了他,从此过船家生活了,这期间, 接触到了共产党,干起革命了。解放战争时他有功,经他训练有一千多条船及二千余的人, 渡江时只牺牲了七个人,真是了不起。他有五个儿女,一个是送掉的,一个是卖了的,自己 只有三个,一个儿子在抗美援朝战争受了伤,一个儿子在中学念书,一个女儿出嫁了,也有 工作。最惨的是他的老妻,解放战争后带了三个儿女,讨饭或拾野菜过日子,一直讨饭到一 九五二年,才找到了沙老团聚的。这种人真是可敬可佩,解放后还是革命第一。我们碰到的 党员,都是这样品德优良,看见了他们这种不怕艰苦的精神,真觉得惭愧。……还有一个三 十几岁的复员军人,现在是合肥逍遥公园的园艺及动物园主任,专门搞园艺花木,还搜罗各 色各种的动物,听他讲来,头头是道,真是一个园艺专家。我们初碰见时,以为他是素来搞 植物花木的,原来他只搞了四年。复员后,组织上派他干这一行,他本来一窍不通,可是钻 研精神极强,非但钻研,还爱上这工作,所以越来越精通,一个货真价实的专家。他谈吐谦 虚,绝对没有自满的流露。爸爸非常喜欢他佩服他。所以我们这次收获不少,学到不少。看 见了那些淳朴而可爱的党员,真是感动。 ……刚才接爸爸自淮南煤矿局招待所寄的信。知道他天天工作紧张,因为他担任了第 一组的副组长。他说小组中和沈粹缜(她是邹韬奋的夫人,是第一组组长)合作很好,大家 很满意,说他是模范组长,因为处处帮人忙,上下车到处招呼人。爸爸说,其实没有小组组 织,出门也该如此。他说一路上大家都搞得很熟,一向只知名而没见过的人,都交际过了。 一路团方招待周到,看他很高兴。老实说,爸爸办事能力是相当强的,他今年参加的政协视 察工作,因为认真,大家都对他很满意,到处受到欢迎。他是实事求是的人,做事不肯马虎, 肯用脑子,肯提意见,所以各方面舆论都对他好。我在家里有机会就推动他,我总算也出了 些力。 一九五六年六月十四日下午四时 亲爱的孩子:我六月二日去安徽参观了淮南煤矿、佛子岭水库、梅山水库,到十二日方 回上海。此次去的人是上海各界代表性人士,由市政协组织的,有政协委员,人民代表,也 有非委员代表。看的东西很多,日程排得很紧,整天忙得不可开交。我又和邹韬奋太太(沈 粹缜)两人当了第一组的小组长,事情更忙。一回来还得写小组的总结,今晚,后天,下周 初,还有三个会要开,才能把参观的事结束。祖国的建设,安徽人民那种急起直追的勇猛精 神,叫人真兴奋。各级领导多半是转业的解放军,平易近人,朴素老实,个个亲切可爱。佛 子岭的工程全部是自己设计、自己建造的,不但我们看了觉得骄傲,恐怕世界各国都要为之 震惊的。科技落后这句话,已经被雄伟的连拱坝打得粉碎了。淮南煤矿的新式设备,应有尽 有;地下330公尺深的隧道,跟国外地道车的隧道相仿,升降有电梯,隧道内有电车,有通 风机,有抽水机,开采的煤用皮带拖到井上,直接装火车。原始、落后、手工业式的矿场, 在解放以后的六七年中,一变而为赶上世界水平的现代化矿场,怎能不叫人说是奇迹呢?详 细的情形没功夫和你细谈,以后我可把小组总结抄一份给你。 五月三十一日寄给你夏衍先生的信,想必收到了吧?他说的话的确值得你深思。一个人 太顺利,很容易于不知不觉间忘形的。我自己这次出门,因为被称为模范组长,心中常常浮 起一种得意的感觉,猛然发觉了,便立刻压下去。但这样的情形出现过不止一次。可见一个 人对自己的斗争是一刻也放松不得的。至于报导国外政治情况等等,你不必顾虑。那是夏先 生过于小心。《波兰新闻》(波大使馆每周寄我的)上把最近他们领导人物的调动及为何调动 的理由都说明了。可见这不是秘密。 看到内地的建设突飞猛进,自己更觉得惭愧,总嫌花的力量比不上他们,贡献也比不上 他们。只有抓紧时间拚下去。从黄山回来以后,每天都能七时余起床,晚上依旧十一时后睡 觉。这样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因为出门了一次,上床不必一小时、半小时的睡不着,所以 既能起早,也能睡晚。我很高兴。 你有许多毛病像我,比如急躁情绪,我至今不能改掉多少;我真着急,把这个不易革除 的脾气传染给了你。你得常常想到我在家里的“自我批评”,也许可以帮助你提高警惕。 一九五六年七月一日晚七时 这一晌我忙得不可开交。一出门,家里就积起一大堆公事私事。近来两部稿子的校样把 我们两人逼得整天的赶。一部书还是一年二月以前送出的,到现在才送校,和第二部书挤在 一起。政协有些座谈会不能不去,因为我的确有意见发表。好些会议我都不参加,否则只好 停工、脱产了。人代大会在北京开会,报上的文件及代表的发言都是极有意思的材料,非抽 空细读不可;结果还有一大半没有过目。陆定一关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报告很重要, 已于二十九日寄你一份。届时望你至少看二遍。我们真是进入了原子时代,tempo[节奏]快得 大家追不上。需要做、写、看、听、谈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政协竭力希望我们反映意见,而 反映意见就得仔细了解情形,和朋友商量、讨论,收集材料。 是否参加莫扎特比赛,三天前我又去信追问,一有消息,立即通知你。来信说的南斯拉 夫新闻记者关于宗教问题事,令我想起《约翰.克利斯朵夫》中一事。记者老是这个作风,把 自己的话放在别人嘴里。因为当初我的确是吓了一大跳的:怎么你会在南国发表如此大胆的 言论呢?不管怎样,以后更要处处小心。 苏领馆酒会后,招待看海军文工团的歌舞:第一支老的合唱,极好。新歌曲,平常。新 编的舞蹈,叫做“舞蹈练习曲”,极佳。戏剧与舞蹈是斯拉夫民族传统中的精华,根基厚, 天赋高,作品自不同凡响。那个舞蹈既戏剧化,又极富于造型美,等于一出生动的哑剧。配 音也妙。这是我非常欣赏的。 我写的《评三里湾》,在七月号《文艺月报》登出。下星期末可寄你。 一九五六年七月二十三日 亲爱的孩子:又是半个多月不写信给你了。最近几个月很少写长信给你,老是忙忙碌碌。 从四月初旬起,结束了服尔德的小说,就停到现在,一晃四个月,想想真着急。四个月中开 了无数的会,上了黄山,去了淮南、梅山、佛子岭、合肥;写了一篇书评,二篇小文章。上 周北京《文艺报》又来长途电话要写一篇纪念莫扎特的文字,限了字数限了日子,五天之内 总算如期完成。昨天才开始译新的巴尔扎克。社会活动与学术研究真有冲突,鱼与熊掌不可 得兼,哀哉哀哉!这半年多在外边,多走走,多开口,便到处来找。政协的文学—新闻—出 版组派了我副组长;最近作协的外国文学组又派我当组长;推来推去推不掉:想想实在腻烦。 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时间也不会多于二十四小时,怎么应付呢?挂挂名一事又不愿意干。二 十多年与世界大局(文坛的大局)完全隔膜了,别说领导小组,就是参加订计划也插不上手。 自己的兴趣又广:美术界的事又要多嘴,音乐界的更要多嘴。一多嘴就带来不少事务工作。 就算光提意见,也得有时间写出来;也得有时间与朋友来往、谈天;否则外边情况如何知道, 不明情况,怎能乱提意见?而且一般社会上的情况,我也关心,也常提意见,提了意见还常 常追问下落。 一九五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上次我告诉你政府决定不参加Mozart[莫扎特]比赛,想必你不致闹什么情绪的。这是客 观条件限制。练的东西,艺术上的体会与修养始终是自己得到的。早一日露面,晚一日露面, 对真正的艺术修养并无关系。希望你能目光远大,胸襟开朗,我给你受的教育,从小就注意 这些地方。身外之名,只是为社会上一般人所追求,惊叹;对个人本身的渺小与伟大都没有 相干。孔子说的“富贵于我如浮云”,现代的“名”也属于精神上的“富贵”之列。 这一年来常常在外边活动,接触了许多人;总觉得对事业真正爱好,有热情,同时又有 头脑的人实在太少。不求功利而纯粹为真理、为进步而奋斗的,极少碰到。最近中央统战部 李维汉部长宣布各民主党派要与共产党长期共存,互相监督,特别是对共产党监督的政策。 各党派因此展开广泛讨论。但其中还是捧场恭维的远过于批评的。要求真正民主,必须每个 人自觉的作不断的斗争。而我们离这一步还远得很。社会上多的是背后发牢骚,当面一句不 说,甚至还来一套颂扬的人。这种人不一定缺少辨别力,就是缺少对真理的执着与热爱,把 个人的利害得失看得高于一切。当然,要斗争,要坚持,必须要讲手段,讲方式,看清客观 形势;否则光是乱冲乱撞,可能头破血流而得不到一点结果。 一九五六年八月一日 领导对音乐的重视,远不如对体育的重视:这是我大有感慨的。体育学院学生的伙食就 比音院的高50%。我一年来在政协会上,和北京来的人大代表谈过几次,未有结果。国务院 中有一位副总理(贺)专管体育事业,可有哪一位副总理专管音乐?假如中央对音乐像对体 育同样看重,这一回你一定能去Salzburg[萨尔茨堡]了。既然我们请了奥国专家来参加我们 北京举行的莫扎特纪念音乐会,为什么不能看机会向这专家提一声Salzburg[萨尔茨堡]呢? 只要三四句富于暗示性的话,他准会向本国政府去提。这些我当然不便多争。中央不了解, 我们在音乐上得一个国际大奖比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上得几个第三第四,影响要大得多。 这次音乐节,谭伯伯的作品仍无人敢唱。为此我写信给陈毅副总理去,不过时间已经晚 了,不知有效果否?北京办莫扎特纪念音乐会时,XX当主席,说莫扎特富有法国大革命以 前的民主精神,真是莫名其妙。我们专爱扣帽子,批判人要扣帽子;捧人也要戴高帽子,不 管这帽子戴在对方头上合适不合适。马思聪写的文章也这么一套。我在《文艺报》文章里特 意撇清这一点,将来寄给你看。国内乐坛要求上轨道,路还遥远得很呢。比如你回国,要演 奏Concerto[协奏曲],便是二三支,也得乐队花半个月的气力,假定要跟你的interpretation[演 绎]取得一致,恐怕一支Concerto[协奏曲]就得练半个月以上。所以要求我们理想能实现一部 分,至少得等到第二个五年计划以后,不信你瞧吧。 一九五六年十月三日晨 亲爱的孩子,你回来了,又走了;许多新的工作,新的忙碌,新的变化等着你,你是不 会感到寂寞的;我们却是静下来,慢慢的回复我们单调的生活,和才过去的欢会与忙乱对比 之下,不免一片空虚,——昨儿整整一天若有所失。孩子,你一天天的在进步,在发展:这 两年来你对人生和艺术的理解又跨了一大步,我愈来愈爱你了,除了因为你是我们身上的血 肉所化出来的而爱你以外,还因为你有如此焕发的才华而爱你:正因为我爱一切的才华,爱 一切的艺术品,所以我也把你当作一般的才华(离开骨肉关系),当作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而 爱你。你得千万爱护自己,爱护我们所珍视的艺术品!遇到任何一件出入重大的事,你得想 到我们——连你自己在内——对艺术的爱!不是说你应当时时刻刻想到自己了不起,而是说 你应当从客观的角度重视自己:你的将来对中国音乐的前途有那么重大的关系,你每走一步, 无形中都对整个民族艺术的发展有影响,所以你更应当战战兢兢,郑重将事!随时随地要准 备牺牲目前的感情,为了更大的感情——对艺术对祖国的感情。你用在理解乐曲方面的理智, 希望能普遍的应用到一切方面,特别是用在个人的感情方面。我的园丁工作已经做了一大半, 还有一大半要你自己来做的了。爸爸已经进入人生的秋季,许多地方都要逐渐落在你们年轻 人的后面,能够帮你的忙将要越减少;一切要靠你自己努力,靠你自己警惕,自己鞭策。你 说到技巧要理论与实践结合,但愿你能把这句话用在人生的实践上去;那末你这朵花一定能 开得更美,更丰满,更有力,更长久! 谈了一个多月的话,好像只跟你谈了一个开场白。我跟你是永远谈不完的,正如一个人 对自己的独白是终身不会完的。你跟我两人的思想和感情,不正是我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吗? 清清楚楚的,我跟你的讨论与争辩,常常就是我眼自己的讨论与争辩。父子之间能有这种境 界,也是人生莫大的幸福。除了外界的原因没有能使你把假期过得像个假若以外,连我也给 你一些小小的不愉快,破坏了你回家前的对家庭的期望。我心中始终对你抱着歉意。但愿你 这次给我的教育(就是说从和你相处而反映出我的缺点)能对我今后发生作用,把我自己继 续改造。尽管人生那么无情,我们本人还是应当把自己尽量改好,少给人一些痛苦,多给人 一些快乐。说来说去,我仍抱着“宁天下人负我,毋我负天下人”的心愿。我相信你也是这 样的。 一九五六年十月六日午 亲爱的孩子:没想到昨天还能在电话中和你谈几句:千里通话,虽然都是实际事务,也 传达了多少情言!只可惜没有能多说几句,电话才挂断,就惶惶然好像遗漏了什么重要的嘱 咐。回家谈了一个多月,还没谈得畅快,何况这短短的三分钟呢! 你走了,还有尾声。四日上午音协来电话,说有位保加利亚音乐家——在音乐院教歌唱 的,听了你的音乐会,想写文章寄回去,要你的材料。我便忙一个下午,把南斯拉夫及巴黎 的评论打了一份,又另外用法文写了一份你简单的学习经过。昨天一整天,加上前天一整晚, 写了七千余字,题目叫做《与傅聪谈音乐》,内分三大段:(一)谈技巧,(二)谈学习,(三) 谈表达。交给《文汇报》去了。前二段较短,各占二千字,第三段最长,占三千余字。内容 也许和你谈的略有出入,但我声明在先,“恐我记忆不真切”。文字用问答体;主要是想把你 此次所谈的,自己留一个记录;发表出去对音乐学生和爱好音乐的群众可能也有帮助。等刊 出后,我会剪报寄华沙。 一九五六年十月十日深夜 这两天开始恢复工作;一面也补看文件,读完了刘少奇同志在“八大”的报告,颇有些 感想,觉得你跟我有些地方还是不够顾到群众,不会用适当的方法去接近、去启发群众。希 望你静下来把这次回来的经过细想一想,可以得出许多有益的结论。尤其是我急躁的脾气, 应当作为一面镜子,随时使你警惕。感情问题,务必要自己把握住,要坚定,要从大处远处 着眼,要顾全大局,不要单纯的逞一时之情,要极冷静,要顾到几个人的幸福,短视的软心 往往会对人对己造成长时期的不必要的痛苦!孩子,这些话千万记住。爸爸妈妈最不放心的 就是这些。 学习方面,我还要重复一遍:重点计划必不可少。平日生活要过得有规律一些,晚上睡 觉切勿太迟。 一九五六年十月十一日下午 谢谢你好意,想送我《苏加诺藏画集》。可是孩子,我在沪也见到了,觉得花一百五十 元太不值得。真正的好画,真正的好印刷(一九三O年代只有德、荷、比三国的美术印刷是 世界水平;英法的都不行。二次大战以后,一般德国犹太亡命去美,一九四七年时看到的美 国各画印刷才像样),你没见过,便以为那画册是极了。上海旧书店西欧印的好画册也常有, 因价贵,都舍不得买。你辛辛苦苦,身体吃了很多亏挣来的钱,我不能让你这样花。所以除 了你自己的一部以外,我已写信托马先生退掉一部。省下的钱,慢慢替你买书买谱,用途多 得很,不会嫌钱太多的。这几年我版税收入少,要买东西全靠你这次回来挣的一笔款子了。 说到骄傲,我细细分析之下,觉得你对人不够圆通固然是一个原因,人家见了你有自卑 感也是一个原因;而你有时说话太直更是一个主要原因。例如你初见恩德,听了她弹琴,你 说她简直不知所云。这说话方式当然有问题。倘能细细分析她的毛病,而不先用大帽子当头 一压,听的人不是更好受些吗?有一夜快十点多了,你还要练琴,她劝你明天再练;你回答 说:像你那样,我还会有成绩吗?对付人家的好意,用反批评的方法,自然不行。妈妈要你 加衣,要你吃肉,你也常用这一类口吻。你惯了,不觉得;但恩德究不是亲姐妹,便是亲姐 妹,有时也吃不消。这些毛病,我自己也常犯,但愿与你共勉之!——从这些小事情上推而 广之,你我无意之间伤害人的事一定不大少,也难怪别人都说我们骄傲了。我平心静气思索 以后,有此感想,不知你以为如何? 人越有名,不骄傲别人也会有骄傲之感:这也是常情;故我们自己更要谦和有礼! 我也代你买了一份第七集《宋人画册》,《麦积山石窟》,刘开渠编的《中国古代雕塑集》 共三种;你在京是否也买了?望速来信,免得那么厚重的图书寄双份给你。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七日* 自你离家后,虽然热闹及冷静的对照剧烈,心里不免有些空虚之感,可是慢慢又习惯了, 恢复了过去的宁静平淡的生活。我是欢喜热闹的,有时觉得宁可热闹而忙乱,可不愿总代表 而清闲。 这里自十一月三日起,南北昆曲大家在长江大戏院作二十天的观摩演出,我们前后已看 过四场,第一晚是北方演员演出,最精彩的是《钟馗嫁妹》,是一出喜剧,画南美观而有诗 意,爸爸为这出戏已写好了一篇短文章,登出后寄给你看,侯永奎的《林冲夜奔》,功夫好 到极点,一举一动干净利落,他的声音美而有feeling[感情],而且响亮,这是武生行中难得 的。他扮相,做功,身段,无一不美,真是百看不厌。白云生、韩世昌的《游园惊梦》也好, 尤其五十九岁的韩世昌,扮杜丽娘,做功细腻,少女怀春的心理描摩得雅而不俗。第二晚看 《西游记》里的《胖姑学舌》,也是韩世昌演的,描写乡下姑娘看了唐僧取经前朝廷百官送 行的盛况,回家报告给父老听的一段,演得天真活泼,完全是一个活龙活现的乡姑,令人发 笑。一个有成就的艺术家,虽是得天独厚,但也是自己苦修苦练,研究也来的。据说他能戏 很多,梅兰芳有好几出戏,也是向他学来的。南方的演员,我最欣赏俞振飞,他也是唱做俱 全,一股书生气,是别具一格的。其余传字辈的一批演员也不错。总之,看了昆剧对京戏的 趣味就少了。还有一件事告诉你,是我非常得意的,我先去看了电影豫剧《花木兰》,是豫 剧名演员常香玉的天生嗓子太美了,上下高低的range[音域]很广,而且会演戏,剧本也编得 好,我看了回家,大大称赏;碰巧这几天常香玉的剧团在人民大舞台演出,第一晚无线电有 剧场实况播送,给爸爸一听,他也极赞赏她的唱腔。隔一天就约了恩德一起到长宁电影院看 《花木兰》电影。你是知道的,爸爸对什么art[艺术]的条件都严格,看了这回电影,居 然大为满意,解放以来他第一次进电影院,而看的却是古装的中国电影,那真是不容易的。 这个电影唯一的缺点,是拍摄的毛病,光线太暗淡,不够sharp [清晰]。恩德请我们在人民 大舞台看了一次常香玉的红娘,《拷红》里小丫头的恶作剧,玲珑调皮,表演得淋漓尽致。 我跟爸爸说,要是你在上海,一定也给迷住呢! 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四日 Bronstein[勃隆斯丹]一月二十九日来信,说一月十九日直接寄你(由杰老师转的)下 列各谱:......都是她托个熟朋友到纽约过假期觅来的,真是得之不易。另外你向马先生借 过的那本意大利古曲,也已觅得,她要等Mozart's 36 cadenzas[莫扎特的36个华彩乐段] 弄到后一块儿寄。 上海这个冬天特别冷,阴历新年又下了大雪,几天不融。我们的猫冻死了,因为没有给 它预备一个暖和的窠。它平时特别亲近人,死了叫人痛惜,半个月来我时时刻刻都在想起, 可怜的小动物,被我们粗心大意,送了命。 我修改巴尔扎克初译稿,改得很苦,比第一遍更费功夫。 一九五七年三月十七日夜十一时于北京 亲爱的孩子,三月二日接电话,上海市委要我参加中共中央全国宣传工作会议,四日动 身,下午开小组,开了两天地方小组,再开专业小组,我参加了文学组。天天讨论,发言, 十一日全天大会发言,十二日下午大会发言,从五点起毛主席又作总结,宣告会议结束。此 次会议,是党内会议,党外人一起参加是破天荒第一次。毛主席每天分别召见各专业小组的 部分代表谈话,每晚召各小组召集人向他汇报,性质重要可想而知。主要是因为“百家争鸣” 不开展,教条主义顽抗,故主席在最高国务会议讲过话,立即由中宣部电召全国各省市委宣 传文教领导及党内外高教、科学、文艺、新闻出版的代表人士来京开“全国宣传工作会 议”。......我们党外人士大都畅所欲言,毫无顾忌,倒是党内人还有些胆小。大家收获很 大,我预备在下一封信内细谈。 一九五七年三月十八日深夜于北京 亲爱的孩子,昨天寄了一信,附传达报告七页。兹又寄上传达报告四页。还有别的材料, 回沪整理后再寄。在京实在抽不出时间来,东奔西跑,即使有车,也很累。这两次的信都硬 撑着写的。 毛主席的讲话,那种口吻,音调特别亲切平易,极富于幽默感;而且没有教训口气,速 度恰当,间以适当的pause[停顿],笔记夫法传达。他的马克思主义是到了化境的,随手拈 来,都成妙谛,出之以极自然的态度,无形中渗透听众的心。讲话的逻辑都是隐而不露,真 是艺术高手。沪上文艺界半年来有些苦闷,地方领导抓得紧,仿佛一批评机关缺点,便会煽 动群众;报纸上越来越强调“肯定”,老谈一套“成绩是主要的,缺点是次要的”等等。(这 话并不错,可是老挂在嘴上,就成了八股。)毛主席大概早已嗅到这股味儿,所以从一月十 八至二十七日就在全国省市委书记大会上提到百家争鸣问题,二月底的最高国务会议更明确 的提出,这次三月十二日对我们的讲话,更为具体,可见他的思考也在逐渐往深处发展。他 再三说人民内部矛盾如何处理对党也是一个新问题,需要与党外人士共同研究;党内党外合 在一起谈,有好处;今后三五年内,每年要举行一次。他又嘱咐各省市委也要召集党外人士 共同商量党内的事。他的胸襟宽大,思想自由,和我们旧知识分子没有分别,加上极灵活的 运用辩证法,当然国家大事掌握得好了。毛主席是真正把古今中外的哲理融会贯通了的人。 我感觉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确是数十年的教育事业,我们既要耐性等待,又要友好斗 争;自己也要时时刻刻求进步,——所谓自我改造。教条主义官僚主义,我认为主要有下列 几个原因:一是阶级斗争太剧烈了,老干部经过了数十年残酷内战与革命,到今日已是中年 以上,生理上即已到了衰退阶段;再加多数人身上带着病,精神更不充沛,求知与学习的劲 头自然不足了。二是阶级斗争时敌人就在面前,不积极学习战斗就得送命,个人与集体的安 全利害紧接在一起;革命成功了,敌人远了,美帝与原子弹等等,近乎抽象的威胁,故不大 肯积极学习社会主义建设的门道。三是革命成功,多少给老干部一些自满情绪,自命为劳苦 功高,对新事物当然不大愿意屈尊去体会。四是社会发展得快,每天有多少事需要立刻决定, 既没有好好学习,只有简单化,以教条主义官僚主义应付。这四点是造成官僚、主观、教条 的重要因素。否则,毛主席说过“我们搞阶级斗争,并没先学好一套再来,而是边学边斗争 的”;为什么建设社会主义就不能边学边建设呢?反过来,我亲眼见过中级干部从解放军复 员而做园艺工作,四年功夫已成了出色的专家。佛子岭水库的总指挥也是复员军人出身,遇 到工程师们各执一见,相持不下时,他出来凭马列主义和他专业的学习,下的结论,每次都 很正确。可见只要年富力强,只要有自信,有毅力,死不服气的去学技术,外行变为内行也 不是太难的。党内要是这样的人再多一些,官僚主义等等自会逐步减少。 毛主席的话和这次会议给我的启发很多,下次再和你谈。 从马先生处知道你近来情绪不大好,你看了上面这些话,或许会好一些。千万别忘了我 们处在大变动时代,我国好些,别国也如此。毛主席只有一个,别国没有,弯路不免多走一 些,知识分子不免多一些苦闷,这是势所必然,不足为怪的。苏联的失败经验省了我们许多 力气;中欧各国将来也会参照我们的做法慢慢的好转。在一国留学,只能集中精力学其所长; 对所在国的情形不要太忧虑,自己更不要因之而沮丧。我常常感到,真正积极、真正热情、 肯为社会主义事业努力的朋友太少了,但我还是替他们打气,自己还是努力斗争。到北京来 我给楼伯伯、庞伯伯、马先生打气。 自己先要锻炼得坚强,才不会被环境中的消极因素往下拖,才有剩余的精力对朋友们喊 “加油加油”!你目前的学习环境真是很理想了,尽量钻研吧。室外的低气压,不去管它。 你是波兰的朋友,波兰的儿子,但赤手空拳,也不能在他们的建设中帮一手。唯一报答她的 办法是好好学习,把波兰老师的本领,把波兰音乐界给你的鼓励与启发带回到祖国来,在中 国播一些真正对波兰友好的种子。他们的知识分子彷徨。伟大的毛主席远远的发出万丈光芒, 照着你的前路,你得不辜负他老人家的领导才好。 我也和马先生庞伯伯细细商量过,假如改往苏联学习,一般文化界的空气也许要健全些, 对你有好处;但也有一些教条主义味儿,你不一定吃得消;日子长了,你也要叫苦。他们的 音乐界,一般比较属于cold[冷静]型,什么时候能找到一个老师对你能相忍相让,容许你 充分自由发展的,很难有把握。马先生认为苏联的学派与教法与你不大相合。我也同意此点。 最后,改往苏联,又得在语言文字方面重起炉灶,而你现在是经不起耽搁的。周扬先生听我 说了杰老师的学问,说:“多学几年就多学几年吧”。(几个月前,夏部长有信给我,怕波兰 动荡的环境,想让你早些回国。现在他看法又不同了。)你该记得,胜利以前的一年,我在 上海集合十二三个朋友(内有宋伯伯、姜椿芳、两个裘伯伯等等),每两周聚会一次,由一 个人作一个小小学术讲话;然后吃吃茶点,谈谈时局,交换消息。那个时期是我们最苦闷的 时期,但我们并不消沉,而是纠集了一些朋友自己造一个健康的小天地,暂时躲一下。你现 在的处境和我们那时大不相同,更无需情绪低落。我的性格的坚韧,还是值得你学习的。我 的脆弱是在生活细节方面,可不在大问题上。希望你坚强,想想过去大师们的艰苦奋斗,想 想克利斯朵夫那样的人物,想想莫扎特,贝多芬;挺起腰来,不随便受环境影响!别人家的 垃圾,何必多看?更不必多烦心。作客应当多注意主人家的美的地方;你该像一只久饥的蜜 蜂,尽量吮吸鲜花的甘露,酿成你自己的佳蜜。何况你既要学piano[钢琴],又要学理论, 又要弄通文字,整天在艺术、学术的空气中,忙还忙不过来,怎会有时间多想邻人的家务事 呢? 亲爱的孩子,听我的话吧,爸爸的一颗赤诚的心,忙着为周围的几个朋友打气,忙着管 闲事,为社会主义事业尽一分极小的力,也忙着为本门的业务加工,但求自己能有寸进;当 然更要为你这儿子作园丁与警卫的工作: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乐趣。多多休息,吃得好, 睡得好,练琴时少发泄感情,(谁也不是铁打的!)生活有规律些,自然身体会强壮,精神会 饱满,一切会乐观,万一有什么低潮来,想想有这样坚强的党、政府与毛主席,时时刻刻作 出许多伟大的事业,发出许多伟大的言论,无形中但是有效的在鼓励你前进!平衡身心,平 衡理智与感情,节制肉欲,节制感情,节制思想,对像你这样的青年是有好处的。修养是整 个的,全面的;不仅在于音乐,特别在于做人——不是狭义的做人,而是包括对世界,对政 局的看法与态度。二十世纪的人,生在社会主义国家之内,更需要总代表的理智,唯有经过 铁一般的理智控制的感情才是健康的,才能对艺术有真正的贡献。孩子,我千言万语也说不 完,我相信你一切都懂,问题在于实践!我腰疼背疼,两眼昏花,写不下去了。我祝福你, 我爱你,希望你强,更强,永远做一个强者,有一颗慈悲的心的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