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剑客 作者:大仲马 原序 将近一年前,我为了纂修路易十四史,去王室图书馆搜集资料,偶然见到一本题为《达 达尼昂回忆录》的书。这本书是在阿姆斯特丹灯石书社排印的。当年法国的作家若想讲真 话,而又不去巴士底狱或长或短地呆一段时间,大多数都把自己的作品送到荷兰京城去出 版。我被这本书的题目吸引住了,便把它带回家,贪婪地读了一遍,当然是得到馆长先生许 可的。 我无意在这里对这部奇书进行剖析,而把这个工作留给我那些爱好时代画卷的读者去 做。他们从这部书里,将看到堪称大手笔描纂的人物肖像;这些人物肖像虽然往往画在军营 的门上或小酒店的墙上,但读者从中还是可以认出一些与昂克蒂尔①先生的历史著作中同样 拉费尔伯爵回忆录 ——路易十三末年和路易十四初年间法国部分大事随笔 我们把这部手稿视为最后的希望,在翻阅过程中,在第二十页找到了阿托斯这个名字, 在第二十七页找到了波托斯,在第三十一页找到了阿拉米斯。我们当时是怎样地高兴,那是 不难想象的。 在历史学高度发展的时代,竟然发现了一部完全不为人知的手稿,这几乎是一个奇迹。 因此我们赶紧请求允许我们把它印出来,以期将来如果不能——这是非常可能的——凭自己 的著作加入法兰西学院,那么也可以凭别人的著作加入金石学院和文学院。应该说,我们的 请求被爽快地接受了。我们把这些话记录在这里,就是要揭露那些心怀恶意的人的谎言:他 们声称我们的政府很不关心文人。 不过,我们今天奉献给读者的,只是这部珍贵手稿的一部分,给它拟定了一个适当的题 目,并且保证,如果第一部分像我们所深信的那样取得应有的成功,那么就马上发表第二部 分。 教父乃第二父亲,所以在这里我们谨提请读者注意,你读了这本书是感到有趣还是感到 无聊,责任全在我们,与拉费尔伯爵毫无关系。 还是闲话少说,言归正传吧。 译序 公元十九世纪一百年间,南濒地中海,西临大西洋,幅员只有五十多万平方公里的那块 六角形的土地,曾哺育过许多世界级的文人墨客,为人类文化宝库留下了许多不朽的佳作。 直至今日,不论在西方还是在东方,不论在外国还是在中国,稍有文学素养者,无一不知被 誉为文学之父的雨果,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大师巴尔扎克,被冠以小说之王的莫泊桑,自然主 义创作大师左拉,被称为法国近代散文典范的福楼拜,作品充满生命的活力与永恒朝气的司 汤达,素有“想象与真实的奇特调和师”的都德,少有的浪漫文学才女乔治·桑,以及被公 认的世界科幻小说之父凡尔纳。十九世纪的法国文坛,真可谓名流荟萃,文豪云集,可堪独 领世界文学一代之风骚。但人们绝不会忘记,在那璀璨的群星之中,有一颗耀眼的明星,那 就是以通俗历史小说独占鳌头的大仲马。《三剑客》就是他最优秀最著名的代表作之一。 《三剑客》是以法国国王路易十三和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首相黎塞留红衣主教的矛盾 为背景,穿插群臣派系的明争暗斗,围绕宫廷里的秘史轶闻,展开了极饶趣味的故事。书中 的主人公少年勇士达达尼昂,怀揣其父留给他的十五个埃居,骑一匹长毛瘦马,告别及亲, 远赴巴黎,希望在同乡父执的特雷维尔为队长的国王火枪队里当一名火枪手。在队长府上, 他遇上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三个火枪手,通过欧洲骑士风行的决斗,四人结成生死与 共的知己。 其时,国王路易十三,王后安娜·奥地利,以及首相黎塞留三分国权,彼此有隙。国王 对达达尼昂几次打败首相部下暗自褒奖,而首相却怀恨在心。恰逢安娜·奥地利王后的旧时 情人英国白金汉公爵对她情丝未断,王后便以金刚钻坠相赠以表怀念。主教遂利用契机构 陷,向国王屡进谗言,要国王派人组织宫廷舞会,让王后配带国王送给她的那条金刚钻坠以 正虚实。王后眼见舞会日期逼近,惶然无计,幸得心腹侍女波那瑟献计设法,请达达尼昂帮 忙相助。达达尼昂对波那瑟一见钟情,颇相见恨晚,便不顾个人安危,满口答应,在三个朋 友的全力支持下,四人分头赴英。经过一路曲折离奇的磨难,唯有达达尼昂如期抵达,向白 金汉说明原委,及时索回金刚钻坠,解救了王后的燃眉之急,粉碎了红衣主教的阴谋诡计。 红衣主教黎塞留对安娜·奥地利也早已有意,但一直未获王后垂青。于是他妒火中烧, 移恨于情敌白金汉公爵,利用新旧教徒的矛盾引发的法英战争,妄图除掉白金汉以解心头之 恨。为达此目的,他网罗一批心腹党羽,其中最得力的亲信便是佳丽米拉迪。此女天生丽 质,艳若桃李,但却两面三刀,口蜜腹剑,心狠手辣,毒如蛇蝎。达达尼昂为其美貌所动, 巧构计谋,潜入内室,诱她失身。就在云雨交欢之中,达达尼昂偶然发现米拉迪肩烙一朵百 合花,那是当时欧洲女子犯罪的耻辱刑迹。隐藏数年的这个机密的暴露,使她对达达尼昂恨 之入骨,不共戴天,几次设陷阱暗害,但均未成功。 在以围困拉罗舍尔城为战事焦点的法英对垒中,黎塞留和白金汉各为两国披挂上阵的主 帅。黎塞留暗派米拉迪赴英卧底,乘机行刺白金汉;米拉迪提出以杀死达达尼昂为交换条 件。她一踏上英国的土地,即被预先得到达达尼昂通知的温特勋爵抓获,遂遭其软禁。囚禁 中,她极尽卖弄风骚和花言巧语之能事,诱惑了温特勋爵的心腹看守费尔顿,后者自告奋勇 救米拉迪出获,并侥幸刺死了白金汉。米拉迪在归法途中,巧进修道院,找到了受王后派人 庇护的达达尼昂的情妇波那瑟,将她毒死。达达尼昂、阿托斯、波托斯、阿拉米斯四位朋友 昼夜兼程,苦苦追踪,会同温特勋爵和一名刽子手,终于在利斯河畔抓到企图潜逃比利时的 米拉迪。六位仇人齐讨共诛,揭开了米拉迪的老底:原来她早已遁入空门,但她不甘青春寂 寞,诱惑了一个小教士与其同居。因败坏教门清规,教士身陷囹圄,她也被刽子手——小教 士的胞兄烙下了一朵百合花。教士越狱逃跑,携带米拉迪私奔他乡,刽子手因受株连入狱, 替弟顶罪。在异乡,米拉迪嫌贫爱富,又抛弃了小教士,和当地一位少年拉费尔伯爵结婚, 弄得后者倾家荡产又弃他而去。拉费尔伯爵恨之切切,便化名阿托斯投军,进了国王火枪 队,以慰失恋受骗之苦。米拉迪逃到英国,骗取温特勋爵伯兄之爱成婚,并生有一子。但为 了独占丈夫及兄弟之遗产,她又谋害了第二个丈夫。她罪恶累累,天怒人怨,当即在利斯河 畔被杀正法。至此,达达尼昂、阿托斯、波托斯、阿拉米斯、温特勋爵和刽子手各自都报仇 雪恨,了却夙愿。 黎塞留得知心腹米拉迪遇害一事中,达达尼昂是主谋,便命亲信罗什福尔将他捉拿。达 达尼昂不卑不亢,坦言相陈,明示原委。黎塞留见他视死如归,义勇无双,少年有为,深为 感动,非但不加罪行诛,反而擢升其火枪队副官。阿托斯、波托斯、阿拉米斯三人或归乡 里,或娶孀妇,或皈教门,萍飘絮飞,全书就此结局。 怎样恰如其分地去评价《三剑客》这部大仲马的代表作,就像怎样恰如其分地去评价大 仲马本人一样,很难绝对公允的。一百多年来,世人对这部作品贬褒不一,仁者见仁,智者 见智,各执一词,莫衷一是。但正如大仲马本人一生多彩多姿、逸趣横生一样,他的这部代 表作也是多彩多姿,逸趣横生。这一评价是举世公认的。 有人说,大仲马的作品是小说化的历史,也有人说是历史化的小说。还有些评论家说大 仲马不过是将史实化为衬底的色布,要把他的幻想绣上去,于是有时漏了光,就映出了历史 底色的纹痕来。其实,不管是小说化的历史,还是历史化的小说,也不管绣上幻想的衬布是 否漏光,这都不是评论这部作品的本质,就如文人墨客中,有的专长言情小说,有的谙熟人 物传记,有的精于随笔散文一样,大仲马则拿手通俗历史小说,并且在通俗历史小说这块园 地里,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无论在法国还是在全世界,无论在数量上或是质量上,他无疑 是首屈一指且又无人与之匹敌的高手。这一评价也是举世公认的。 有些作品被推向社会,只不过是有文字记载的过眼云烟,在人们的心目中没有留下一丝 回味的痕迹,时隔不久,便被抛进历史的垃圾或被打进历史的冷宫。而大仲马的《三剑客》 和他的另一部世界名著《基督山伯爵》一样,已被世界各国译成多种文字。一个多世纪以 来,尽管人事沧桑,星移斗转,该书始终风靡于世,烩炙人口,一直久畅不衰,成了一部受 世人推崇的世界文学名著。这就说明,这部著作成功地经受了社会的检验,得到了包括法国 在内的世界读者的一致认可,经受了历史的检验。这个评价又是举世公认的。大仲马生活的 年代,正是法国保皇派和共和派激烈斗争的多事之秋,他在政治上倾向资产阶级,主张共 和,反对查理十世,反对波旁王朝的复辟。反映这种思想倾向的他的第一部浪漫戏剧《亨利 三世及其宫廷》,在《三剑客》问世十多年前就已大获成功。一八二八年二月十一日第一次 公演时,共和派和保皇派均有人出席,剧场坐无虚席,雨果和奥尔良公爵夫妇也光临观赏, 结果在共和派获得压倒性胜利的气氛中降下了帷幕。因此,大仲马主张共和这种基本的进步 政治倾向,不能不在他以后的创作中反映出来,不能不成为他策划通俗历史小说的基本格 调,当然也不能不是贯串《三剑客》的一根思想主线。 至于艺术成就,毋庸置疑,大仲马不啻是一位编织故事的能手,不愧是一位高超的语言 艺术大师。和《基督山伯爵》一样,《三剑客》充分显示了大仲马想象思维的超凡脱俗,构 织故事情节独具匠心,刻划人物别具特色。他用生花的妙笔将主人公达达尼昂和另三个伙伴 的各自性格勾画得栩栩如生,跃然纸上,呼之欲出:达达尼昂初出茅庐,风流倜傥,果敢机 智,对朋友侠肝义胆,对爱情执着追求,对敌人嫉恶如仇;阿托斯平素少言寡语,出口一言 九鼎,遇事沉着冷静,处世稳重老练,关键时刻,他是主事的灵魂和统帅;波托斯头脑简 单,胸无城府,大胆鲁莽,贪钱爱财;阿拉米斯则是足智多谋,才思敏捷,温文雅儒,风度 翩翩,关键时刻,他是主事的参谋和智囊。更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对上述人物性格的勾勒, 经常将其置于各种不同的决斗场景,使他们那具有中世纪史诗中骑士剑客的传奇色彩表现得 更加丰满,因为当时法国及欧洲的绅士阶层,决斗是司空见惯的。大仲马的一生就有过十三 次决斗。早在四岁那年,刚办完父亲的丧事第二天,大仲马就抱起两支大枪,悄悄爬上楼 顶,要同上帝一决高低。当他母亲责骂时他回答说:“我要到天国去,我要和上帝决斗,要 把上帝干掉……因为上帝杀死了我爸爸!” 大仲马对红衣主教黎塞留和其亲信米拉迪的着笔更是出神入化:前者那不可一世,呼风 唤雨的嚣张,对国王表面遵从而内心鄙夷的骄横,策划围困拉罗舍尔城的老谋深算,处理人 际政务的通权应变,被描绘得淋漓尽致;后者外表的天姿国色,内里蛇蝎心肠更是被刻划得 入木三分。连续五章囚禁场面的铺陈,将米拉迪时而像温柔的天使,时而像凶恶的魔鬼,时 而口若悬河,才气横溢,时而凶像毕露,暗藏杀机,最后把狱吏清教徒勾引得神魂颠倒,终 于入其彀中的内心世界描写得令人叫绝。 但是,一部再好的作品,都不可能十全十美。《三剑客》也不例外。一部文学作品不管 属哪流派,采用何种体裁,是言情小说也好,是通俗历史小说也罢,其作者都是用他采撷的 素材,调动全方位的思维灵感,驾着想象的翅膀,去编织理想的故事情节,安排一个个典型 的人物,运用最富表现力的语言,力求吸引读者的情趣,攫取读者的心灵,以期传递他的思 想,引起社会共鸣。不管大仲马本人主观臆想如何,也不管他怎样标榜“我在文学上不承认 什么体系,也不属于什么流派,更不树什么旗帜,娱乐和趣味是唯一的原则”,但他的作品 从问世那一天起,就载着某种不以他意志为转移的政治影响走向社会,走向人间,走进读者 的心灵,因为任何一个故事的构筑,任何情节的编织,任何一种写作技巧或塑造人物手段的 运用,都只不过是粘附于整个作品的统一载体,综合地去揭露某种社会矛盾,阐述某种社会 现象,反映某个社会截面的。从这个重要角度去剖析《三剑客》的社会价值,同雨果的《悲 惨世界》或司汤达的《红与黑》相比,无论在故事的典型性和深刻性,还是在人物刻划的表 现力与感受力,都明显相形见绌,因为大仲马虽然写到了黎塞留和国王的矛盾,新旧教徒的 冲突,英法两国的交战,都只是蜻蜓点水,浮光掠影,没有深刻揭露社会冲突的本质,没有 剖析阶级矛盾的内核,没有披露各派政治力量是哪一个阶级利益的代表,也没有正本清源以 还历史的本来面貌,作者只是将角色的安排人为地依想象去适应小说内容的需要,所以整部 小说虽有一点点史实为依据,但反映的只是支离破碎甚至有的是有悖历史真实的史实。这就 是《三剑客》的欠缺一面。 大仲马是法国乃至世界文坛上少有的多产作家。从他以《亨利三世及其宫廷》开试笔锋 到他六十八岁魂归天国近四十年的创作生涯中,他的作品多得惊人,光是小说就有二百五十 卷以上,其它还有不知其数的戏剧,动物文学,儿童文学,随笔等,全部作品多达二百八十 余卷,最后还写了一部《烹饪大全》。正因为他的作品林林总总,才引起不少人对他的猜疑 和非难。在历史上,很少有哪位作家像大仲马那样受到过那么多的批评和遣责。有的说:大 仲马常常收买无名作家的作品,然后在上面签下他的姓名;有的说:大仲马只是雇用能完全 模仿他笔迹的人做他的秘书。还有的说:大仲马是如何创作的呢?很简单,他既抢又盗,他 用不着拿笔,只用一把剪刀就够了。总之,用大仲马自己的话说:“要是我把扔到我身上的 石头全都收集起来,足可建造一座最大的文学家纪念碑。”他对各种指责和批评是这样回答 的:“在广袤的文学领域里,在有关人类行为方面,不可能存在史无前例之事。作品中的人 物被置于类似的境遇中,以同样的方法行动,以同样的话语自我表现,是常见的事”;“我 获取别人的东西不是偷窃,而是征服,是合并。”然而尽管大仲马对那些刻薄的甚至是有损 人格的指责和批评不屑一顾,但总是给他带来至今都难以洗涮的污点。不过历史是公正的。 美国优秀的传记作家盖·恩度从许多史实和从许多角度探索,还原了这位常被误解的大作家 的真貌:“大部分人不知道如何打发他们的人生,相比之下,这个世上有个人却以十倍于常 人的精力活着,这个人就是《三剑客》和《基督山伯爵》的作者大仲马。说他是吹牛专家也 好,剽窃者也好,请人捉刀代笔也罢……但这一切恰恰可以证明,他是一位无与伦比的精力 旺盛的伟人。”至于大仲马的为人,文学之父维克多·雨果对他作了最中肯最感人的评价: “他的为人像夏日的雷雨那样爽快,他是个讨人喜爱的人。他是密云,他是雷鸣,他是闪 电,但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人。谁都知道,他待人温和,为人宽厚,就像大旱中的甘霖。”这 个评价也许能廓清对他的许多误解,也许能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本书第一章到第三十章为罗国林先生所译,第三十一章到第六十七章为王学文先生所译。 王学文 1994年5月8日于大连外国语学院 第一章 达达尼昂老爹的三件赏赐 一六二五年四月的头一个星期一,《玫瑰传奇》①作者的故乡默恩镇,仿佛陷入了大动 乱,就像胡格诺派②把它变成了第二个拉罗舍尔③似的。几个店主看见妇女们向大街那边 跑,听见孩子们在门口叫喊,便赶忙披上铠甲,拿起火枪或长矛,镇定一下多少有些恐慌的 情绪,向诚实磨坊主客店跑去。客店前面挤着一堆人,而且越来越多,一个个吵吵嚷嚷,显 第二章 特雷维尔先生的候见室 在加斯科尼,他的姓依然是特洛瓦维尔;在巴黎,他终于把自己的姓改为特雷维尔。当 初,他的确是像达达尼昂一样开始自己前程的,就是说身无分文,却有着勇敢、机智、善断 这种资本。这种资本使得最贫穷的加斯科尼人子弟,也比最富有的贝立古或倍黎①贵族子弟 更有希望继承父辈的业绩。在打击像冰雹般袭来之时,他总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勇气,并且总 有着异乎寻常的运气,这使他在圣宠这架难以攀登的阶梯上,三脚两步就爬到了最顶点。 他是国王的朋友,而国王,谁都知道,非常尊重先王亨利四世的世交。特雷维尔的父 亲,在亨利四世反对神圣联盟②的战争中,曾为之效过犬马之劳。亨利四世没有现钱——这 个贝亚恩人一辈子所缺的就是现钱,他欠人家的情分,总是用他唯一不需要借贷的东西,即 机智来偿还。——亨利四世缺乏现金,在巴黎受降以后,便特许特雷维尔的父亲以一头金狮 子作为自己的勋徽图案,狮子嘴里衔着“忠诚无畏”四个字。这种恩赐可谓殊荣,却谈不上 实惠。所以,亨利大王的这位名将仙逝之时,给儿子留下的就只有一把宝剑和这四字铭言。 就是凭着这两件遗产和伴随这两件遗产的清白姓氏,特雷维尔踏进了年轻王子的府里,充分 展示了自己的剑术,并且身体力行这四字铭言。路易十三乃全国击剑名手,由于特雷维尔的 这种表现,他常说,如果有一位朋友要与人决斗而需要请副手,他就劝这位朋友头一个请他 第三章 谒见 特雷维尔先生当时心情很不好,然而见到这个年轻人对他鞠躬到地,还是挺客气地还了 礼,并且面带微笑听着他的恭维话。这个年轻人的贝亚恩口音,使他回忆起自己的青年时代 和故乡。这种双重的回忆,会使任何年龄的人露出微笑的。但是,他几乎立刻朝候见室那边 走去,一边走一边朝达达尼昂做个手势,似乎是请他允许自己先和别人谈完,再来和他谈 话。他接连叫了三声,一声比一声高,用的是一种介乎于命令和生气之间的很难描述的语气: “阿托斯!波托斯!阿拉米斯!” 我们已经认识的那两个火枪手听见后两个名字,连忙答应,立刻离开和他们在一块的几 个人,向队长办公室走来。他们一迈进门槛,身后的门立刻关上了。他们的神态虽然不完全 镇定自若,然而显得挺随便,既充满尊严,又表现出服从,令达达尼昂十分欣赏。在他眼 里,他们不啻是半神半人,而他们的首领是掌握雷电的奥林匹斯山主神朱庇特。 在两个火枪手进了办公室,他们身后的门关上之后,候见室里本来已经停止的说话声, 经刚才这样一叫人,大概获得了新的谈话资料,又嗡嗡地响起来。特雷维尔先生皱着眉头, 默默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三趟,每趟都从波托斯和阿拉米斯面前经过;他们俩屏息静 气,直挺挺站在那里,像接受检阅一般。突然,特雷维尔在他们面前站定,怒气冲冲地从头 到脚扫了他们一眼,大声说道: “你们可知道国王对我说什么来着?这才不过是昨晚上的事情。你们可知道,先生们?” “不知道,”两个火枪手怔了怔答道,“不知道,队长,我们一无所知。” “不过,希望队长您赏个脸告诉我们。”阿拉米斯礼貌有加地补充道,同时很乖巧地行 了个礼。 “国王说以后他要从红衣主教的卫队里去招募火枪手了。” “从红衣主教的卫队里!为什么?”波托斯连忙问道。 “因为他觉得自己这桶劣质酒,要掺些好酒进去才够味。” 两位火枪手顿时连眼白都红了。达达尼昂也懵了,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是的,的确是这样,”特雷维尔越来越恼火地说道,“的确是这样,陛下说的有道 理。因为,老实讲,火枪手们在宫廷里的确尽丢人现眼。昨晚上,红衣主教与国王玩牌时, 装出一副令我很讨厌的痛心样子说:‘那几个该死的火枪手,那几个不安分的家伙’——他 说到这几个字时语气特别重,而且充满讥讽,更使我感到讨厌——‘那几个无法无天的家 伙,前天呆在费鲁街一家小酒店里迟迟不归。’——他说这话时用山猫眼睛盯住我——‘我 的一支巡逻的卫队,不得不逮捕了那几个捣乱分子。’说到这里,他简直要当面羞辱我了。 他妈的!这件事你们一点也不知道吗?几个火枪手让人家逮捕了!你们几个也在其中嘛,不 用强辩,有人认出了你们,红衣主教点了你们几个的名。咳!这事儿怪我,是的,怪我,因 为我手下的人全是我挑选的。瞧你,阿拉米斯,你他妈的本来就要披道袍了的,为什么跑来 请求我给你一套军服?还有你,波托斯,你有一条漂亮的绣金肩带,用来挂一把稻草剑不是 很合适吗?至于阿托斯。 怎么不见阿托斯!他哪儿去了?” “先生,”阿拉米斯难过地说道,“他病了,病得很厉害。” “你说他病了,病得很厉害?什么病?” “恐怕是出天花,先生。”波托斯插嘴答道,“这可麻烦了,肯定会破相。” “出天花!你又告诉了我一件挺光彩的事,波托斯!他那种年纪还出天花?不对吧!可 能受了伤,也许被杀死了……唉!要是我早知道……真见鬼!火枪手先生们,我不允许你们 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场所,也不允许你们在大街上吵架,在十字路口斗剑。总之,我不能容忍 你们招来红衣主教的卫士们的嘲笑。他们都是勇敢的人,不惹事生非,又很机灵,从来不会 落到被人逮捕的地步,再说也不会让人家逮捕……我可以肯定……他们宁肯就地战死,也不 会后退一步……逃跑,溜走,躲避,这是国王的火枪手们的本领!” 波托斯和阿拉米斯气得直发抖。要不是感到,特雷维尔先生对他们这样说,正是出自对 他们深沉的爱,他们真想把他掐死。他们不停地跺脚,牙齿咬得嘴唇出血,手使劲捏住剑柄 把手。前面我们提到过,办公室外面的人刚才听到叫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三个人的名 字时,从特雷维尔的语气,就听出他正大发脾气。十个好奇的人把头凑近门口的壁毯,脸都 气得发白,耳朵都贴在门上,所以办公室里的谈话他们一句也没漏掉,嘴里一句句向候见室 里所有人重复着特雷维尔先生骂人的话。不多一会儿,从办公室门口到临街的大门口,整个 火枪队队部沸腾起来了。 “哼!国王的火枪手让红衣主教的卫士抓起来了!”特雷维尔继续说道。他心里与部下 们一样怒不可遏,说话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匕首一样戳在听众的心上,“哼!枢机主教阁 下的六名卫士居然抓走了国王陛下的六名火枪手!见鬼!我拿定了主意,这就去罗浮宫,辞 掉国王火枪队队长的职务,去红衣主教的卫队里请求当个副队长。要是他拒绝,他娘的我就 去当教士。” 听到这些话,办公室外面的低语变成了怒吼,只听见一片诅咒和谩骂,“他妈的!” “活见鬼!”“宰了这些鬼东西!”不绝于耳。达达尼昂真想找块壁毯,跑到后面藏起来, 又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咳!队长,”波托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说道,“事实上,我们当时的确是六对六, 可是我们遭到了暗算,还没来得及拔出剑,就有两个弟兄倒在地上死了,阿托斯身负重伤, 不中用了。阿托斯你是了解的,队长。唉!他两次试图爬起来,两次又倒下了。可是,我们 并没有投降,没有,而是被硬拖走的。半路上我们逃脱了。至于阿托斯,他们以为他死了, 让他躺在战场没有碰他,认为没有必要把他抬走。这就是事情的经过。这回真见了鬼,队 长。胜败乃兵家常事。伟大的庞培①还在法萨罗战役中打输了呢;弗朗索瓦一世并不比别人 第四章 阿托斯的肩膀、波托斯的肩带和阿拉米斯的手绢 达达尼昂怒气冲天,三步蹿出候见室,扑到台阶跟前,就要几级一跨往下冲。正在这 时,一个火枪手从特雷维尔先生办公楼的一道旁门走出来。达达尼昂低着头只顾跑,一头撞 在那个火枪手的肩膀上,撞得他大叫一声,确切地讲是嚎叫了一声。 “对不起,”达达尼昂说道,还想继续跑,“对不起,我有急事。” 他刚跨下第一级台阶,一只铁一样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肩带,使他停住了。 “您有急事!”那个火枪手脸色惨白,厉声说道,“借口有急事撞了我,然后说声‘对 不起’,您以为这就够了吗?没那么简单,年轻人。您听见特雷维尔先生今天不大客气地说 了我们,就以为可以像他那样对待我们了?您错了,伙计,您不是特雷维尔先生。” “说实话,”达达尼昂答道,他认出对方是阿托斯,经医生包扎之后,正回寓所去。 “说实话,我不是故意的。我说了‘对不起’,我觉得已经够了。不过我现在还是对您再说 一遍;这一遍也许是多余的。我以名誉担保,我真有急事,非常急。放我走吧,求您了,让 我去办我的事。” “先生,”阿托斯放了他,说道,“你没有礼貌,显然是从远地来的。” 达达尼昂已经跨下三四级台阶,听到阿托斯的指责,顿时收住脚步。 “够了,先生!”他说道,“告诉您,不管我是从多么远的地方来的,也不能由您来教 训我要懂礼貌。” “也许吧。”阿托斯说道。 “哼!要不是我有急事,”达达尼昂大声说,“要不是我正在追一个人……” “有急事的先生,您不需要跑就能找到我,听懂了吗?” “请问在什么地方?” “加尔默罗-赤足修道院旁边。” “几点钟。” “正午时分。” “正午时分,成,我一定到。” “别让我等候。我事先告诉您,十二点一刻不见您来,我可就要去找您,半路上割掉你 的耳朵。” “好!”达达尼昂答道,“我十二点差十分到达。” 说罢,他像被魔鬼驱使着,又跑起来,希望还能找到那个陌生人,因为陌生人走路不紧 不慢,估计不会走得太远。 但是在大门口,波托斯正与门卫在聊天。两个聊天的人之间,只有可以通过一个人的空 当儿。达达尼昂以为通过没有问题,便箭一般从两个人之间冲过去。偏偏在他正要过去时, 风刮得波托斯的长斗篷鼓了起来,恰巧把达达尼昂罩住了。波托斯大概自有道理,不肯让身 上这件主要的衣裳落到地上,所以他抓住前摆的两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往身边一拉,结果 把达达尼昂裹了进去,而且他本来就一副倔脾气,又拉得那样猛,使达达尼昂在斗篷里打了 一个滚。 达达尼昂听见这个火枪手骂娘,想从斗篷底下钻出来,但眼睛看不见,便想从斗篷褶子 间找出路。他尤其担心把那条我们已经见过的漂亮肩带弄脏。可是,当他胆怯地睁开眼睛 时,发现自己正鼻子贴在波托斯的双肩之间,就是说正贴在肩带上。 唉!就像世界上大部分东西只讲究外表一样,这条肩带前面是绣金的,后面却只不过是 水牛皮做的。难怪波托斯自命不凡:他虽然没有一条整个儿绣金的肩带,至少有一半是绣了 金的嘛。不过,现在我们总算明白了他为什么伤风了,为什么非披上斗篷不可。 “活见鬼!”波托斯嚷道,他想尽力摆脱在他背后乱钻的达达尼昂,“您疯了吗,这样 往人身上撞!” “请原谅,”达达尼昂从大个子的肩膀底下钻出来,“我有急事,正追一个人,所 以……” “您追起人来难道忘了带眼睛吗?” “那倒没忘,”达达尼昂被激怒了,“那倒没忘。正因为带了眼睛,我看见了别人看不 见的东西。” 这句话波托斯是否听明白了不得而知,不过他总是和以往一样,发起火来就控制不住。 “先生,我告诉您,这样向火枪手挑衅是自讨苦吃。” “自讨苦吃!先生,”达达尼昂说,“这话未免太凶啦。” “对于一向敢于正视敌人的人来讲,这话恰到好处。” “啊!这还用说!我知道您不会背朝着您的敌人。” 小伙子对自己这句俏皮话很得意,哈哈大笑着抬腿就走。 波托斯怒不可遏,准备向达达尼昂扑过去。 “稍许等一等吧,稍许等一等吧,”达达尼昂说道,“等你不穿斗篷再说。” “那么,一点钟在卢森堡公园后面。” “很好,一点钟见。”达达尼昂说罢转过了街角。 可是,无论是他跑过的街上,还是他现在举目搜寻的街上,都没看见那个陌生人的影 子。那人即使走得慢,也该走远了,也有可能进了某所房子。达达尼昂逢人就打听是否见到 过那个人。他一直下到渡口,然后又沿着塞纳河街和红十字街往上走。没有见到那人,连影 子都没有见到。然而,这阵追赶对他还是有益处的:他跑得满头大汗,心里渐渐冷静下来了。 他开始考虑刚刚发生的事。刚发生的事不少,而且件件不吉利。现在才上午十一点钟, 可是这个上午使他失去了特雷维尔先生的信任,因为他离开他的那种方式,肯定会使特雷维 尔先生觉得有点粗鲁。 其次,他自找了两场地道的决斗,而那两个对手,每个都能杀死三个达达尼昂。总之, 两个对手都是火枪手,就是说,都是他非常尊重的人。在他的心目中,他们是超乎一般人之 上的人。 情况不妙。这个年轻人肯定自己会被阿托斯杀死,倒是没怎么把波托斯放在心上,这是 不难理解的。然而,希望是人心灵里最后熄灭的东西。达达尼昂还是希望自己在两次决斗中 能够幸存下来,当然会受到重伤。想到能够幸存下来,他便为未来而自我责备道: “我真冒失,真鲁莽!那个正直而不幸的阿托斯肩膀受了伤,我却刚好撞在他肩膀上, 像头山羊那样顶着头撞过去。唯一令我诧异的事情,他没有不由分说杀了我。他本来有这种 权利的,我那一头撞得他肯定疼得不得了。至于波托斯!呃!至于波托斯,老实讲,情况就 比较滑稽了。” 小伙子情不自禁笑起来。然而,想起独自一个人这样笑,会使看见他笑的人感到莫名其 妙,所以他抬眼打量一下四周,看他的笑是不是会伤害什么行人。 “至于波托斯,情况则比较滑稽,但我也鲁莽得可怜。有那样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扑到 人家身上的吗?没有!有那样钻到人家斗篷底下去看他不愿意让人看见的东西的吗?他肯定 可以原凉我,他本来已经原凉了我,如果我不对他提那条讨厌的肩带的话,不错,只是含沙 射影地提到;是的,巧妙的含沙射影!咳!我这个可恶的加斯科尼人,总是爱开玩笑,将来 难免自讨苦吃的。行啦,达达尼昂,老伙计,”他以这种自认为应有的礼貌态度,继续对自 己说道,“这次你要是能逃出条性命——这不大可能——,那么将来无论对谁都要彬彬有 礼。要做到让世人敬佩你,引你为楷模。为人和气、礼貌并不是怯懦。瞧人家阿拉米斯多么 温文,多么尔雅。那么,是不是有人说阿拉米斯是个懦夫呢?肯定没有。以后无论在哪方 面,我都要以他为榜样。哈!说阿拉米斯,阿拉米斯就恰巧在这儿。” 达达尼昂一边走,一边独言自语,到了离埃吉翁公馆几步远的地方,看见阿拉米斯正在 公馆前面愉快地与王室卫队的几个绅士闲聊。阿拉米斯也看见了达达尼昂,但是他没有忘 记,今天上午特雷维尔先生正是当着这个小伙子的面,对他们大发雷霆;一个亲眼看见火枪 手们受申斥的人是不受欢迎的,所以他装作没有看见达达尼昂。达达尼昂正相反,一心想着 要和解,对人要礼貌,便走到四个年轻人跟前,笑容可掬地向他们深深鞠一躬。阿拉米斯只 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四个人立即停止了闲聊。 达达尼昂并不傻,自然看出了自己是多余的。不过,他也缺乏经验,不了解上流社会的 处事方式,不懂得遇到眼前这种尴尬情形,即碰见几个不大认识的人,在一起谈与自己无关 的事情,应该巧妙地回避。他心里正琢磨用什么法子退走,而又不使自己显得笨拙,正在这 时,他看见阿拉米斯把手绢弄掉了,显然自己还没有发现,一脚踩在上面。达达尼昂觉得补 救自己举止不当的时机到了,便弯下腰,极殷勤地把手绢从阿拉米斯脚下——尽管他踩住不 放——拉出来,交到他手里,说道: “先生,这条手绢我想您是不愿意丢掉的。” 那条手绢绣得很精致,一个角上绣有一个花冠和一个勋徽。阿拉米斯顿时满脸通红,像 抢似的一把将手绢从达达尼昂手里夺了过去。 “哈哈!”一位卫士叫起来,“一向小心谨慎的阿拉米斯,这回您还说您与布瓦特拉西 夫人合不来吗?这位迷人的夫人连手绢都殷勤地借给您用啦!” 阿拉米斯恶狠狠瞪达达尼昂一眼。这一眼足以让人明白,自己刚刚结了一个死对头。然 后,他恢复了温和的神态说道:“你们误会了,先生们,这块手绢不是我的。不知道这位先 生受什么怪念头支配塞到了我手里,而没有交给你们之中哪一位。我的手绢在我口袋,这就 证明我说的不假。” 阿拉米斯说着掏出自己的手绢。那块手绢也很漂亮,是用细亚麻布做的,尽管当时亚麻 布很贵。不过上面没有绣花,也没有绣勋徽,只绣了物主姓名的起首字母。 这回达达尼昂一声不吭了,明白自己又做了傻事。可是,阿拉米斯的朋友们根本不相信 阿拉米斯否认的话,他们之中的一位装出严肃的样子问道: “假如您所说的是真话,亲爱的阿拉米斯,那么就请您把那块手绢给我,因为正如您知 道的,布瓦特拉西先生是我的朋友,我不愿意让别人拿他妻子的东西作纪念品。” “您这要求不合时宜。”阿拉米斯答道,“我虽然承认您的要求从实质上讲是正确的, 但从处理方式上讲,我拒绝把它交给您。” “事实上。”达达尼昂怯生生地插话道,“我没有看见手绢是从阿拉米斯先生口袋里掉 出来的。他的脚踩住了它,就这么回事。我想手绢既然在他的脚底下,就一定是他的了。” “您想错了,可爱的先生。”阿拉米斯冷冰冰说道,对达达尼昂极力补过无动于衷。 然后他转向自称是布瓦特拉西的朋友的那个卫士说道:“况且,我想,亲爱的,您是布 瓦特拉西的亲密朋友,我也是他的朋友,同他的交情并不比您差,所以严格地讲,这条手绢 可能是从您口袋里掉出来的,也有可能是从我口袋里掉出来的。” “不是从我口袋里掉出来的,我以名誉担保。”国王陛下的卫士说道。 “您以名誉担保,我也赌咒发誓,那么,显然我们俩之中有一个是说假话。那么,蒙塔 兰,我们最好各拿一半。” “这条手绢各拿一半?” “不错。” “好极了,”另外两个卫士叫起来,“真堪称所罗门王的审判①。阿拉米斯,你的确非 第五章 国王的火枪手和红衣主教的卫士 达达尼昂在巴黎没有任何熟人,所以他去与阿托斯决斗时没带副手,心想反正对手会挑 选的,就用他选中的吧。再说,他的意图很明确,是去向那位正直的火枪手适当地表示歉 意,但也不示弱。他所担心的是,这场决斗正如所有这类事情一样,结果总是令人不快的: 他是一个年轻而强壮的人,对手是一个受伤而衰弱的人,他输了,就会让对方获得双重胜 利;他赢了呢,人家肯定会给他加上不老实、讨便宜的罪名。 再说,我们这个爱惹是非的年轻人的性格,就算我们没有交代清楚吧,读者恐怕也已经 注意到了:达达尼昂绝非等闲之辈。因此,他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他这回是死定了,而且 希望要死就死个痛快,他可不是那种畏首畏尾、贪生怕死的人。他考虑了就要与他决斗的几 个人的不同性格,对自己的处境开始看得更清楚了。他希望通过老老实实的道歉,能使阿托 斯变成自己的朋友,因为阿托斯那种大贵族的气度和庄重的仪表,令他十分倾心。至于波托 斯,他自认为可以利用那条肩带的事,使他怕自己,就是说,他如果在决斗中没丢掉性命, 就可以把肩带的事抖出去,巧妙地利用流言的影响,使波托斯成为一个可笑的人物。最后还 有那个阴险狡猾的阿拉米斯,也没有什么可怕的,等他来到自己跟前,干脆一剑结果他的性 命,或者至少要刺伤他的脸,就像凯撒嘱咐士兵毁掉庞培的容貌一样,永远毁掉阿拉米斯如 此自豪的那张漂亮的脸蛋。 此外,父亲的告诫,在达达尼昂内心深处形成了坚定不移的决心,这告诫的要旨就是: “除了国王、红衣主教和特雷维尔先生,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折腰。”他就是怀着这种决心, 向加尔默罗-赤足修道院飞跑而去。这座修道院,大多数人就叫它赤足修道院,是一座没有 窗户的建筑,旁边有一片光秃秃的草地。是文人漫步草地的一部分。平时,许多忙忙碌碌没 有时间可浪费的人,多在这里会面。 达达尼昂赶到修道院旁边那一小片空地时,阿托斯刚到五分钟,时间正好是正午十二 点。就是说,他到得挺准时,就像萨马丽丹钟楼①的时钟一样准,即使最严厉的决斗裁判也 第六章 国王陛下路易十三 这一事件引起了很大反响。特雷维尔先生公开狠狠地申斥几个火枪手,暗地里却向他们 祝贺。不过,他觉得事不宜迟,应该赶紧禀报国王,便匆匆向罗浮宫走去。他到得已经太 迟,国王正相红衣主教在里边密谈。门卫告诉特雷维尔,陛下在处理政务,此时不接见。当 天晚上,特雷维尔去国王赌牌的地方。国王陛下赢了钱,他本是个爱钱的人,所以这时心情 非常愉快,老远望见特雷维尔就说: “请过来,队长先生。请过来接受我的训话。您知道吗,红衣主教阁下来向我告了您那 几个火枪手的状,事情闹得他心情很不好,今晚都病了。嗯,这个嘛,您那些火枪手都是冒 失鬼,都该吊死。” “不对,陛下,”特雷维尔一眼就看出了事情的转机,连忙答道,“不对。恰恰相反, 他们几个都是安分守己的人,个个像绵羊一样温顺。他们只有一个欲望,我可以担保:他们 的剑出鞘,唯有为陛下效劳。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红衣主教的卫士不断找他们的茬儿。为了 全队的荣誉,那几个可怜的年轻人不得不自卫。” “听我说,特雷维尔先生,”国王说道,“听我说!红衣主教似乎提到一家修道院。老 实讲,亲爱的队长,我真想撤掉您的职务,把它给谢孟萝小姐,我早就答应过她,把一家修 道院交给她去主持。不要以为我会相信您的一面之词。世人都称朕为公正的路易嘛,特雷维 尔先生。等会儿吧,等会儿咱们再谈。” “啊!我相信您的公道,陛下,所以我会耐心地、安静地恭候御旨。” “等着吧,先生,等着吧,”国王又说道,“朕不会让您等很长时间的。” 果然,国王的手气变得不佳,开始输掉赢到手的钱,他自然很高兴能找个托词“做查理 曼大帝”①——一直沿用下来的赌场上这个切口,其起源,老实讲我们不得而知。所以不一 第七章 火枪手的内情 出了罗浮宫,达达尼昂征求朋友们的意见,怎样使用他从四十比斯托尔中分到的那份 钱。阿托斯建议他去松球酒家美美地吃一顿;波托斯建议他雇一个跟班;阿拉米斯建议他找 一个称心如意的情妇。 酒饭当天就吃了,由跟班伺候着吃。酒饭是阿托斯去订的,跟班则是波托斯帮助找的。 这个跟班是庇卡底人,我们这位自命不凡的火枪手,看见他站在杜奈尔桥上往河里吐口水, 观看水面漾起的一个个圆圆,便把他雇了来。 波托斯说,这个人当时那样专心致志,证明他善于深思熟虑,沉着冷静,因此不用什么 人推荐,就把他领了回来。这个庇卡底人名叫普朗歇,他被雇佣他的绅士的非凡派头迷住 了,以为自己找了个好主儿。可是,到了这个主人家里一看,下房已经让一个名叫穆斯克东 的伙计占据了,而波托斯对他说,虽然他的寓所相当宽敞,但容不下两个跟班,他得去伺候 达达尼昂,他这才多少有些失望。然而,及至看到主人请客的那次晚餐,尤其看到达达尼昂 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金币付帐,他又以为自己福星高照了,暗暗感谢上天,让自己跟了这样 一个克罗伊斯①。他是个长期混不饱肚子的角色,这次盛筵的残羹剩饭让他饱吃了一顿,所 以直到饭后他仍然以为自己交了好运。不过,晚上为主人铺床的时候,普朗歇的幻想破灭 了。房子倒是有两间,一间过厅,一间卧室,床却只有一张。普朗歇只好从达达尼昂床上抽 第八章 宫廷里的阴谋 国王路易十三赏赐的四十比斯托尔,像世界上的一切东西一样,有始必有终。而从这个 终点起,我们的四位伙伴便陷入了手头拮据的局面。起初,阿托斯用自己的钱,使大家支撑 了几天。接着是波托斯,利用大家已习以为常的一次失踪搞到一些钱,使大家又维持了将近 半个月。轮到阿拉米斯了,他也乐于履行自己的义务,弄到了几个比斯托尔,据他自己讲, 那是卖掉了他的神学书赚来的。 临了,他们像往常一样,不得不求助于特雷维尔先生。特雷维尔先生让他们预支了一点 薪饷。这点薪饷维持不了多久,因为三个火枪手已经欠了不少帐,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尚无薪 饷的禁军。 最后,眼看着就要一个子儿也没有了,大家尽最大的努力,搜集了八九个比斯托尔,让 波托斯拿去赌。不幸的是,波托斯手气不好,输得个精光不算,还倒欠二十五比斯托尔,保 证按期偿还。 于是,拮据变成了困境。他们饿着肚子带上跟班,奔波于沿河一带和各禁军队部之间, 千方百计到外面的朋友们那里找饭吃。正如阿拉米斯所说的,人在富裕的时候,是不在乎赏 别人几顿饭的;这样,将来万一走了霉运,也可以混几顿饭吃。 阿托斯被请了四次,每次都带上几个朋友和他们的跟班。波托斯有过六次机会,也总是 带朋友们一块去分享。阿拉米斯被邀请了八次。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他是一个不说空 话,崇高实干的人。 至于达达尼昂,他在京城里没有什么熟人,只在一个同乡神甫家里找到一顿巧克力早 餐,在禁军的一个号手那里混了一顿午餐。他把这一帮人领到神甫家里,足足吃掉了人家两 个月的食粮;在那位号手家里,主人倒是招待得非常周到。不过正如普朗歇所说,就是吃得 再多,也只是一顿。 达达尼昂只为伙伴们找到一顿半饭,觉得面子上很过不去,因为与阿托斯、波托斯和阿 拉米斯找到的那些盛宴相比较,神甫家里那顿早餐只能算半顿饭。他还很年轻,心地又善 良,觉得自己成了大家的负担,而忘记了他自己曾供养过大家一个月。他那充满忧患意识的 头脑,开始积极活动起来。他想,他们这结成莫逆之交的四个人,都年轻、勇敢、肯干、积 极,每天除了闲逛、习武和说说笑笑之外,还应该有别的目标才成。 事实上,像他们这样的四个人,肝胆相照,从钱财到性命都不计较彼此,始终相互支 持,从不退缩,共同作出的决定,不管是一个人还是大家一道,都能坚决执行,四双手不论 是四处出击,还是集中攻击一点,不论是秘密地还是公开地,不论是从地道里还是从壕沟 里,不论是用计谋还是凭实力,都必定能开辟一条道路,达到他们想要达到的目标,不管这 目标有多么遥远,有多少艰难险阻。而唯一令达达尼昂感到奇怪的事情,就是他的几个伙伴 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反复考虑,甚至认真地绞尽脑汁,想为四个人拧在一起的这股没有匹敌的力量,寻求 一个奋斗的方向;他相信,只要找到了这个方向,就像阿基米德找到了杠杆一样,这股力量 能够掀翻整个世界——正想到这里,他听见轻轻的叩门声,便叫醒普朗歇,要他去开门。 这里提到达达尼昂“叫醒普朗歇”,读者大概会以为,当时不是已经天黑,就是还没有 天亮吧。不对!时钟才刚敲过下午四点钟。两小时之前,普朗歇还跑来向主人要午饭吃,达 达尼昂借用一句谚语说:“睡觉就是吃饭。”普朗歇便以睡觉代替吃饭了。 普朗歇引进来一个相貌淳朴的市民。 普朗歇想听听来客与主人交谈,权当饭后甜点和水果一样享用,可是那市民声称,他要 讲的事情重要而又机密,希望与达达尼昂单独谈。 达达尼昂叫普朗歇走开,请客人坐下。 两个人沉默一会儿,互相打量,像是彼此先摸摸底细似的,接着达达尼昂欠欠身子,表 示他洗耳恭听。 “我听人说达达尼昂先生是一个很勇敢的年轻人,”市民说道,“看来真是名不虚传, 我正是慕名前来把一件机密事告诉先生的。” “请讲,先生,请讲。”达达尼昂凭直觉感到此事似乎有利可图,便说道。 市民又停顿片刻,然后接着说道: “在下的内人是为王后管内衣的使女,先生,她可是又聪明又漂亮。我与她结婚快满三 年了,当初她虽然没有什么财产,但为王后管大衣的内侍拉波特先生是她的教父和保护 人……” “那么发生了什么事,先生?”达达尼昂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吗,”市民答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先生,贱内昨天早上从她的工作 室出来时,被人绑架啦。” “您太太被谁绑架啦?” “这我当然一无所知,先生,不过我怀疑一个人。” “您怀疑哪个?” “一个早就追踪她的人。” “哦!” “不过,您可愿意我讲清楚,先生?”市民又说道,“我相信整个这件事情之中,政治 因素多于爱情因素。” “政治因素多于爱情因素,”达达尼昂现出思考的样子问道,“那么您怀疑什么?” “不知道我该不该把我的怀疑告诉您……” “先生,我可得提醒您,我根本就没有问您,是您跑来找我的。是您对我说,您要告诉 我一件机密事情。请便吧,您现在想走还来得及。” “不,先生,不。我觉得您是个正直的年轻人,我信得过您。我认为贱内被绑架,并不 是因为她自己有什么私恋,而是因为一个地位比她高的夫人的爱情问题。” “哦!哦!是不是因为布瓦·特拉西夫人的爱情问题?”达达尼昂问道,他想在这个市 民面前显得自己熟悉宫中的情况。 “地位更高的,先生,地位更高的。” “埃吉翁夫人?” “还要高。” “谢弗勒斯夫人?” “还要高,高得多!” “那么是……”达达尼昂欲言又止。 “是呀,先生。”市民吓破了胆,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那么同谁呢?” “那能同谁呢,若不是同那个……公爵。” “那个公爵……” “是呀,先生。”市民答道,声音压得更低。 “可是,这一切您怎么知道的?” “啊!我怎么知道的?” “是呀,您怎么知道的?不要半吞半吐,否则……您明白。” “我是听贱内讲的,先生,是听贱内亲口讲的。” “那么,她又是听谁讲的呢?” “是拉波特先生告诉她的。我不是对您提到过吗,贱内是拉波特先生的教女,而拉波特 是王后的心腹。所以,拉波特把她安排在王后身边,使得我们可怜的王后身边至少有一个信 得过的人。真是的,王后遭到国王那样无情的抛弃,遭到红衣主教那样严密的监视,遭到众 人那样可耻的背叛。” “哦!哦!事情算有了点眉目。” “贱内四天前还回家来过,先生;她答应我的条件之一,就是每周回来看我两次。在下 不胜荣幸地告诉您,先生,贱内很爱我。所以那天她回来了,告诉我说,这阵子王后忧心忡 忡。” “真的吗?” “真的。看来红衣主教先生对她的监视和威逼,比任何时候都厉害。他不能原谅她关于 萨拉班德舞那件事。萨拉班德舞那件事您知道吗?” “我知道不知道,这还要问!”达达尼昂其实一点都不知道,不过装得熟悉宫中内情。 “以至于到现在,红衣主教不再是怨恨,而是图报复了。” “真的?” “王后相信……” “哦,王后相信什么?” “王后相信有人用她的名义给白金汉公爵写了信。” “用王后的名义?” “是呀,目的是叫他来巴黎,等他一到巴黎,就引诱他落入陷阱。” “天哪!不过,亲爱的先生,您太太在这件事情中究竟有什么干系?” “人家知道她对王后忠心耿耿,绑架她,不是要使她脱离女主人,就是要威胁她,试图 从她嘴里得到王后的秘密,抑或引诱,利用她去当密探。” “这是可能的。”达达尼昂说道,“不过,那个绑架她的人,您可认识?” “我对您说过,我相信能认得出他。” “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红衣主教的心腹,是红衣主教死心塌地的爪牙。” “您见过他。” “是的,有一天我内人指给我看过。” “他有不有什么特征,教人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唔!当然,这是一位神态高傲的爵爷,乌黑的须发,黧黑的皮肤,目光炯炯,牙齿雪 白,鬓角下有个伤疤。” “鬓角下有个伤疤!”达达尼昂嚷起来,“加上雪白的牙齿,炯炯的目光,黧黑的皮 肤,乌黑的须发,高傲的神态,这正是我在默恩镇遇到的那个人!” “怎么,您见过这人?” “是的,见过,不过,与这件事毫不相干。一点儿也不相干,是我搞错了。如果您讲的 那个人就是我遇见过的那个人,事情相反会简单得多,我就可以一箭报双仇,就这么回事。 可是,上哪儿去找这个人呢?” “不知道。” “关于他的住处,您一点情况也不了解?” “一点也不了解。有一天,我送内人去罗浮宫,内人正要进去,恰好他从里面出来,内 人便把他指给我看。” “哎!见鬼!”达达尼昂低声说道,“这太不具体啦。您太太被绑架是谁告诉您的?” “拉波特先生。” “他有没有告诉您详细经过?” “详细经过他根本不知道。” “您没有从其他方面得到过一点消息?” “得到过。我收到过……” “收到过什么?” “不知道讲出来是不是太不谨慎。” “您又来了,不过这回我提醒您,要退缩未免太晚了点儿。” “所以我根本就没想往后退,他妈的!”市民为了自我激励,这样骂道,“而且,波那 瑟保证……” “您叫波那瑟?”达达尼昂打断他问道。 “是的,正是小名。” “您刚才说波那瑟保证!对不起,我打断了您。不过,这个名字对我似乎并不陌生。” “这是可能的,先生,我是您的房东。” “哦!哦!”达达尼昂抬起半个身子,施了施礼说道,“您是我的房东!” “是呀,先生,是呀。您在我家里住了三个月了,大概成天忙着干大事,忘了给我交房 租啦。我可是从来没有追着你讨呀。我想,您想必注意到了我的通情达理吧。” “怎么!亲爱的波那瑟先生,”达达尼昂答道,“请相信,对于您这种做法,我真是感 激不尽,正如我对您说过的,要是您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我相信您,先生,我相信您。我正要对您说呢,凭波那瑟的良心讲,我信得过您。” “请把您已经开始对我讲的事讲完吧。” 市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达达尼昂。 “一封信!”年轻人说道。 “是我今早上收到的。” 达达尼昂打开那封信。由于已近黄昏,他走到窗前。市民跟着他走过去。 “别寻找你的妻子,”达达尼昂念道,“我们不再需要她的时候,会把她还给你的。只 要你着手寻找她,你就完蛋了。” “这话可说得一点儿也不含糊。”达达尼昂说道,“不过,这毕竟只是一种恫吓。” “是的,不过这恫吓可把我吓坏了。先生,我不是军人,我害怕关进巴士底狱。” “嗯!”达达尼昂说道,“我也不比您更想进巴士底狱。不过,要是只弄弄剑,还可以 吧。” “而我呢,先生,我想遇到这种机会,指望您是靠得住的。” “是吗?” “我看见您总是和那些有英雄气概的火枪手在一起,又认出那几位火枪手都是特雷维尔 先生的人,因而都是红衣主教的敌人。所以我想,您和您的朋友们在为我们可怜的王后讨回 公道的同时,能够和红衣主教阁下开个玩笑,一定很开心吧。” “也许吧。” “此外我还想,您欠了我三个月的房租,而我连提也从来没对您提过……” “是的,不错,这条理由您已经说过了,我觉得非常对。” “进一步讲吧,只要您肯赏光继续住在我家里,以后的房租您连提都不必提……” “很好。” “除此而外,如果需要,我打算另外送您五十比斯托尔,眼下您多半手头很拮据吧?” “好极了!亲爱的波那瑟先生,您到底是富有啊。” “小康而已,先生,这样说比较确切。我开服饰用品店,积攒了两三千埃居,尤其为著 名航海家让·莫凯最近那次航海,投了点儿资。因此,您明白,先生……啊!那可是……” 市民叫起来。 “什么?”达达尼昂问道。 “那儿是什么人?” “哪儿?” “街上,您站的窗口对面,那扇门的外边,一个披斗篷的人。” “是他!”达达尼昂和市民同时叫起来,两个人同时认出了自己想找的人。 “哼!这一回,”达达尼昂大声说着抓起剑,“这一回,他逃不掉啦!” 他拔出剑,冲出了寓所。 他在楼梯上撞见来看他的阿托斯和波托斯。他们往旁边一闪,达达尼昂箭一般从他们之 间冲了下去。 “喂,你这是往哪儿跑?”两个火枪手同时大声冲他问道。 “去追默恩镇那个人!”达达尼昂回答完就不见了。 达达尼昂与那个陌生人的纠纷,他对三位朋友讲过不止一次,还有那个漂亮的女旅客的 出现,陌生人似乎交给了她一封非常重要的信。 阿托斯认为,达达尼昂的信是在打斗的时候丢掉的;根据达达尼昂对那个陌生人外表的 描述,那人只能是一位绅士,而照他的看法,一位绅士是不会干偷信这种下流勾当的。 在波托斯看来,那只不过是一次情人之间的约会,不是一位贵夫人约了一位骑士,就是 一位骑士约了一位贵夫人,而达达尼昂和他那匹黄马的出现,搅扰了人家的约会。 阿拉米斯则说,这类事情神秘莫测,最好不要深究。 从达达尼昂嚷出的那句话,阿托斯和波托斯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认为达达尼昂不管追不 追得上那个人,反正最终会回来的,所以他们继续上楼。 他们进到达达尼昂的房间里,房间里没有人。房东认为,年轻人也许能追上陌生人,他 们见面的后果,实在令人担心。出于他自己暴露出的那种天性,他认为最好还是溜之大吉。 第九章 达达尼昂初露锋芒 不出阿托斯和波托斯所料,半个钟头之后,达达尼昂回来了。这一回,他还是没追上那 个人,那人像变魔法似的没了踪影。达达尼昂手执宝剑,跑遍了附近所有街道,也没有发现 一个人像他所要找的人。于是,他折回来,做那件也许一开始他就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去敲 陌生人靠过的那扇门。他用敲门锤敲了十一、二下,毫无用处,根本没人回答。一些邻居闻 声跑到门口或窗口张望,他们都肯定地告诉他,这所房子根本没人住,已经有半年了,那 不,门窗全都关死了。 达达尼昂在街上奔跑寻找,挨家挨户敲门的时候,阿拉米斯来找两个伙伴,因此达达尼 昂回到家里时,发现大家一个不漏全聚在一起。 “怎么样?”三个火枪手看见达达尼昂进来,满头大汗,脸都气歪了,便齐声这样问道。 “怎么样!”达达尼昂将剑往床上一扔,气鼓鼓地说道,“那人简直是个魔鬼,他像 鬼,像影子,像幽灵一样消失了。” “你相信有鬼吗?”阿托斯问波托斯。 “我只相信我看见过的东西;鬼我从来没看见过,所以不相信。” “信鬼可是《圣经》里给我们规定的一条戒律,”阿拉米斯说道,“索罗就见到过撒母 耳的幽灵。连这个信条都怀疑,波托斯,真叫我生气。” “不管怎么说,无论是人还是鬼,是人形还是幽灵,是幻觉还是现实,那人天生是要和 我作对的,因为他这样逃之夭夭,使我们失去了一笔好交易,一笔能赚一百比斯托尔,也许 能赚更多的交易。” “怎么回事?”波托斯和阿拉米斯齐声问道。 阿托斯一贯是不开口的,只用目光向达达尼昂询问。 “普朗歇,”达达尼昂见跟班从半掩的门外探进头来,想听到他们交谈的片言只语,便 对他说道,“下楼去房东波那瑟家一趟,告诉他给我们送六瓶波朗西酒来。这酒是我最爱喝 的。” “哎呀,你莫非在房东家里开了赊帐的户头?”波托斯问道。 “是的,”达达尼昂回答,“从今天起,你们就放心吧,他送来的酒要是不好,可以退 回去叫他换别的来。” “利用是可以的,可不能蒙哄人家。”阿拉米斯以教训的口气说。 “我一直说,我们四个人之中,数达达尼昂最有头脑。”阿托斯发表了这个看法之后, 又陷入了习惯性的沉默,达达尼昂朝他点点头表示感谢。 “喂,究竟怎么回事?”波托斯问道。 “是啊,”阿拉米斯说,“告诉我们吧,亲爱的朋友,除非这秘密牵涉到某个贵夫人的 荣誉,要是那样,你最好留在心里别告诉人。” “请放心,”达达尼昂回答,“我要对你们说的话,不会损害任何人的名誉。” 于是,他把房东与他之间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还介绍了绑架可敬的房东的 妻子那个人,怎么就是和他在诚实磨坊主客店发生冲突的那个人。 “你这笔交易不错啊,”阿托斯内行地尝了尝酒,点头表示这酒是好酒之后,这样说 道,“我们可以从这个正直的人身上捞到五十至六十比斯托尔。不过问题是,为了五十至六 十比斯托尔,值不值得拿四个脑袋去冒险。” “不过请你注意,”达达尼昂嚷起来,“这件事情关系到一个女人,这个女人遭到了绑 架,现在可能正受到恫吓,也许正遭受拷打呢,而这一切仅仅因为她忠实于自己的女主人。” “当心,达达尼昂,当心!”阿拉米斯说道,“我看,为了波那瑟太太的命运,你的头 脑太热了点儿。女人之为造物,就是为了断送我们的,我们的全部灾难,无一不是女人带来 的。” 阿托斯听到阿拉米斯这几句话,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咬住嘴唇。 “我担忧的根本不是波那瑟太太,”达达尼昂大声说,“我担忧的是王后,她被国王抛 弃,遭到红衣主教迫害,眼睁睁看着自己所有的朋友一个个脑袋落地。” “她为什么偏偏爱这世界上我们最憎恨的西班牙人和英国人?” “西班牙是她的祖国,”达达尼昂答道,“所以她很自然爱西班牙人,他们和她是同一 块土地哺育成长的。至于你对她的第二项指责,我听说她所爱的并非所有英国人,而是一个 英国人。” “啊!说真的,”阿托斯说道,“应当承认,那个英国人是很值得爱的。我从来没有见 过一个人有他那样高贵的气质。” “还没算他与众不同的穿着呢。”波托斯说道,“那天他在罗浮宫撒珍珠时,我正好在 场,那可真是!我捡到两颗,每颗足足卖了十比斯托尔。你呢,阿拉米斯,你认识他吗。” “我像你们一样认识他,先生们。我是在亚眠花园里参加逮捕他的人之一。是王后的马 房总管皮唐热领我进去的。我当时在神学院念书,我觉得那样的事对国王来讲的确不堪忍 受。” “尽管这样,”达达尼昂说道,“我如果知道白金汉公爵在什么地方,一定拉着他的 手,把他带到王后面前,即使惹得红衣主教暴跳如雷也在所不惜。因为,先生们,我们真正 的、唯一的、永远的对头,就是红衣主教。如果我们能够无情地捉弄他一下,老实讲,就是 丢掉脑袋,我也心甘情愿。” “喂,”阿托斯又说道,“达达尼昂,服饰用品店老板是不是对你讲过,王后认为有人 伪造书信,叫白金汉来巴黎?” “她有这种担心。” “等一等。”阿拉米斯说。 “什么事?”波托斯问道。 “还是继续讲吧,我正努力回忆某些情况。” “我现在深信,”达达尼昂说,“王后这个女侍被绑架,与我们所谈的这些大事有关, 可能也与白金汉公爵来巴黎一事有关。” “这个加斯科尼人真会想问题。”波托斯赞赏地说。 “我挺喜欢听他说话,”阿托斯说,“他这口乡音挺有趣。” “先生们,”阿拉米斯说道,“请听我说。” “咱们听阿拉米斯说。”三个朋友说道。 “昨天,我在一位学问渊博的神学博士家,我不时去请教他一些学习中遇到的问 题……” 阿托斯脸上露出了微笑。 “他住在一个僻静的地方,”阿拉米斯继续说道,“他的情趣和职业都要求他住在这种 地方。后来,当我从他家出来时……” 阿拉米斯说到这里停住了。 “怎么样,”三个听众问道,“当你从他家出来时?” 阿拉米斯似乎在勉强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就像正在信口开河说谎话,突然因为某种 意外的因素卡了壳。可是,三位伙伴都眼巴巴盯着他,都拉长了耳朵听他讲,现在没法缩回 去了。 “那位博士有个侄女,”阿拉米斯说。 “哦!他有个侄女!”波托斯岔断了他的话。 “一位值得尊敬的夫人。”阿拉米斯说道。 三个朋友笑起来。 “哎!你们笑或者怀疑,”阿拉米斯正色说道,“那就什么也别想知道。” “我们像穆罕默德的信徒一样虔诚,像灵柩台一样肃静听你讲。”阿托斯说道。 “那我就继续讲,”阿拉米斯接着说,“那位侄女不时来看望她叔叔;昨天她偶然与我 同时在那里,我便不得不主动表示送她上马车。” “啊!博士的这位侄女有一辆马车?”波托斯又打断阿拉米斯,他这个人有个大毛病, 就是爱饶舌。“结识她好运气啊,朋友。” “波托斯,”阿拉米斯又说道,“我不止一次向你指出来过,你总喜欢乱说,这可不利 于你结交女人。” “先生们,先生们,”达达尼昂仿佛隐约看到了事件的底蕴,大声说道,“这是件严肃 的事情,我们尽量别开玩笑好不好。继续吧,阿拉米斯,请讲下去。” “突然,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黧黑,举止像个绅士的男人……喏,很像你说的那个人, 达达尼昂。” “可能就是同一个人。”达达尼昂说道。 “可能。”阿拉米斯接着说道,“那人走到我身边,后面十来步远的距离跟着五六个 人。他以非常礼貌的口气对我说道:“公爵先生,还有您,夫人,”他对挽着我的胳膊的女 士说道…… “是对博士的侄女?” “别打岔,波托斯!”阿托斯说,“你真教人无法忍受。” “请上这辆马车,不要试图有任何反抗,不要出声。” “他把你当成白金汉了!”达达尼昂叫起来。 “我想是这样。”阿拉米斯附和道。 “可是那位女士呢?”波托斯问道。 “他把她当成王后了!”达达尼昂说。 “正是这样。”阿拉米斯说道。 “这个加斯科尼人真是个机灵鬼!”阿托斯说道,“什么都瞒不过他。” “事实上,”波托斯说,“阿拉米斯在风度上的确有点像那位仪表堂堂的公爵,可是我 觉得火枪手的服装未免……” “我披了一件很大的斗篷。”阿拉米斯说。 “七月天披斗篷,真见鬼!”波托斯说,“是博士怕你被人认出来吗?” “我还有个疑问,”阿托斯说道,“风度可以蒙骗密探,可是相貌呢?” “我戴了一顶大帽子。”阿拉米斯答道。 “啊!天哪,”波托斯嚷起来,“去学神学居然采取了这么多防范措施。” “先生们,先生们,”达达尼昂说道,“不要开玩笑浪费时间了,咱们分头去寻找服饰 用品店的老板娘吧,这是阴谋的关键。” “一个地位如此卑微的女人!你相信吗,达达尼昂?”波托斯轻蔑地耷拉着嘴唇问道。 “她是拉波特的教女,王后的心腹侍女。我不是告诉了你们吗,先生们?况且,这次王 后陛下找一个如此卑微的支持者,可能是经过盘算的。上层人物容易被人发现,红衣主教那 双眼睛可是挺厉害的。” “那么,”波托斯说,“先去与服饰用品商讲定价钱吧,尽量要高一点儿。” “不必,”达达尼昂说,“因为我相信,如果他不付给我们钱,我们会从另一方面得到 相当可观的补偿的。” 这时,楼梯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一副倒霉相的服饰用品 店老板,闯进四个人正在商议的房间。 “啊!先生们,”他叫道,“救救我吧,看在上天份上,救救我吧!来了四个人,准是 来抓我的。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波托斯和阿拉米斯站了起来。 “请稍等,”达达尼昂大声说着,示意他们把半拔出来的剑重新插进剑鞘。“请稍等。 这里现在需要的不是勇敢,而是谨慎。” “可是,”波托斯嚷起来,“我们不让……” “你让达达尼昂去安排吧,”阿托斯说道,“我再说一遍:他是我们之中最有头脑的 人。我本人吗,宣布服从他。该怎么办你就怎么办吧,达达尼昂。” 这时,四名卫士出现在前厅的门口,看见四个火枪手站在房间里,身边都有剑,便犹豫 着不敢进来。 “请进,先生们,请进,”达达尼昂叫道,“这是我的家,我们都是国王和红衣主教的 忠实奴仆。” “那么,先生们,你们不反对我们执行我们收到的命令?” 一个看去像班长的人这样问道。 “相反,先生们,必要的话我们还会协助你们。” “哎,他说什么?”波托斯嘟囔道。 “你真是个糊涂虫,”阿托斯说道,“别出声!” “可是,您向我许诺过的……”可怜的服饰用品店老板悄声说道。 “我们必须保持自由才能救您,”达达尼昂很快地低声回答,“只要我们表示要保护 您,他们就会把我们和您一块抓走。” “可是我觉得……” “来吧,先生们,来吧。”达达尼昂高声说,“我没有任何理由保护这位先生。我今天 才头一回见到他,而且是在怎样的情况下,他本人会向你们交代的。是在他来向我讨房租的 情况下。我说得属实吗,波那瑟先生?请回答!” “千真万确,”服饰用品店老板说道,“不过,先生没对你们讲……” “不要提我,不要提我的朋友,尤其不要提王后。否则,你就断送了大家,而自己也不 能获救。行啦,好吧,先生们,把这个人带走吧!” 达达尼昂把呆头呆脑的服饰用品店老板推给卫士,一边冲他说: “你是个恶棍,亲爱的,居然来问我要钱,问我!问一个火枪手要钱!把他关进监狱, 先生们,我再说一遍,把他带走,送进监狱。要严加看守,关的时间越长越好,这样我就可 以迟迟不付房租。” 四个卫士连声道谢,然后押着擒获的人走了。 当他们要下楼梯时,达达尼昂拍了拍他们的头儿的肩膀说道: “让我喝一杯祝您健康,您也喝一杯祝我健康好吗?”他说着将两只杯子斟满了波那瑟 先生慷慨送来的波朗西酒。 “这是给我面子,”卫士的头儿说道,“我领谢啦。” “那么,为您的健康干杯,先生……请问贵姓?” “布瓦勒纳。” “布瓦勒纳先生!” “为您的健康干杯,绅士,请问您贵姓?” “达达尼昂。” “为您的健康干杯,达达尼昂先生!” “除了相互干杯之外,”达达尼昂现出兴奋的样子大声说,“让我们为国王和红衣主教 的健康干杯。” 如果酒不好,卫士的头儿可能会怀疑达达尼昂的诚意;这酒是好酒,所以他信服了。 “你搞的什么鬼名堂?”等卫士头儿去追他的伙伴们,房间里只剩下四位朋友时,波托 斯冲着达达尼昂问道,“呸!四个火枪手,眼睁睁看着一个可怜巴巴喊救命的人,从他们中 间被抓走!一位绅士和一个小卫士碰杯!” “波托斯,”阿拉米斯说,“阿托斯已经讲过你是个糊涂虫,我赞同他的意见。达达尼 昂,你是个了不起的人,将来你升到特雷维尔先生的位置时,我请求你保护我,把一家修道 院交给我主持。” “哎!这都把我给闹糊涂了,”波托斯说道,“你们俩赞成刚才达达尼昂的所作所为?” “不错,我想是这样。”阿托斯说道,“我不仅赞成他刚才的所作所为,而且对他表示 祝贺。” “现在,先生们,”达达尼昂并不想向波托斯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是说道,“大家 为一人,一人为大家,这是我们的座右铭,是不是?” “可是……”波托斯说。 “举手宣誓吧!”阿托斯和阿拉米斯异口同声说道。 波托斯不得不效法他们,一边低声嘀咕,一边举起了手。 四个朋友用同一个声音重复着达达尼昂领着说的誓言: “大家为一人,一人为大家。” “好了,现在大家各自回去。”达达尼昂说道,仿佛他有生以来一直是专门指挥别人似 的,“要分外小心,因为从现在起,我们是与红衣主教较量了。” 第十章 十七世纪的捕鼠笼子 捕鼠笼子不是今天才发明的,而是社会在形成的时候发明了警察,警察发明了捕鼠笼子。 对于耶路撒冷街①的这个切口,读者恐怕还不熟悉,而且笔者虽然已经写了十五年书, 第十一章 牵线搭桥 拜访过特雷维尔先生,达达尼昂思绪纷繁,特意选择了一条最长的路往家里走。 达达尼昂放着平常的路不走,仰望着夜空的星星,时而叹息,时而微笑,他脑子里在想 什么? 他在想波那瑟太太。在一位火枪手学徒心目中,那少妇几乎是一个理想的心上人儿。她 俊俏,神秘,对宫廷里的秘密差不多件件了如指掌,这使得她那风姿绰约的容颜,平添了许 多端庄的魅力,让人一看就知道,她绝非感情冷漠的女性。仅此一点,就足以让情场新手神 魂颠倒。更何况,是达达尼昂从那些试图对她动手动脚、施以强暴的歹徒手里,把她解救出 来的。这搭救不是件小事,使得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感恩的情感,这种情感很容易带上爱慕 的性质。 美梦乘上想象的翅膀,飞得可真是快极了。达达尼昂已经看见少妇派了人来,交给他一 张约会的便条、一条金链子或一颗钻石。前面提到,年轻的骑士可以毫无羞耻地接受国王的 赏钱;这里不得不补充一句:在那种道德观念淡薄的时代,年轻的骑士在情妇面前也是不顾 廉耻的,情妇们几乎总是把贵重而永久性的纪念品赠送给他们,好像试图以坚固的礼品来征 服他们脆弱的情感。 当时的男人靠女人发迹而不会感到脸红。仅仅拥有美貌的女人也只能奉献其美貌,所谓 “天下最美丽的姑娘只能奉献其所有”的说法,多半源出于此。富有的女人除了美貌,还能 奉献其部分钱财。我们可以列举那个风流时代的许多英雄人物,如果当初不是情妇把相当充 实的钱袋子系在他们的马鞍子上,他们是不可能立功疆场,扬名天下的。 达达尼昂一无所有,他那种乡下人的畏缩心理,犹如薄薄的油彩,一现即谢的昙花,桃 子上的绒毛,早已被他的朋友三个火枪手离经叛道的建议之风刮得无影无踪。达达尼昂也摆 脱不了当时奇特的习俗,虽然身居巴黎,却自视如在战场,即像在弗朗德尔地区①,对面是 第十二章 白金汉公爵乔治·维利尔斯 波那瑟太太和公爵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就进了罗浮宫。波那瑟太太宫里人都知道她是王后 的下人;公爵穿着特雷维尔火枪队的队服,而前面已经交代过,这天晚上特雷维尔在宫里守 卫。此外,热尔曼也是为王后效力的,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就指责波那瑟太太把自己的情人 带进了罗浮宫,事情就到此止步;波那瑟太太背上罪名,固然名誉扫地,不过在这个世界 上,小小一个服饰用品店老板娘的名誉,算得了什么? 一踏进内院,公爵和少妇沿着墙根约莫走二十五步。走完这段距离,波那瑟太太推开一 扇供仆役出入的门。这扇小门白天开着,夜里一般是关上的。门推开之后,两个人迈进门 槛,四周一片漆黑,但是,罗浮宫这一部分回环曲折的路径,是专供仆役通行的,波那瑟太 太了如指掌。她关上身后的门,拉住公爵的手,摸索着走几步,抓住一段栏杆,用脚碰到一 级台阶,便登上一架楼梯。公爵数了,他们一共上了两层楼。然后波那瑟太太往右一拐,顺 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又下一层楼,再走几步,把钥匙插进一个锁孔,打开一扇门,把公爵推 进一个房间。里面只亮着一盏守夜小灯。少妇说道:“请待在这里吧,公爵大人,马上就会 有人来的。”说罢,她从进来的门退出去,将门锁上,于是公爵就完全像一名囚犯了。 不过应该说,公爵虽然一个人待着,却压根儿没有感到害怕;他的性格的一个突出方 面,就是寻求冒险和富有传奇色彩的爱情。他勇敢胆大,敢闯敢干,已经不是头一回冒着生 命危险,进行这类尝试了。他收到那封冒充安娜·奥地利写给他的信,信以为真,来到巴 黎,在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之后,并不返回英国,反而将计就计,向王后宣称,不见到她,他 决不离开巴黎。起初,王后坚决回绝了他,但又怕他一气之下,干出荒唐事来,终于决定见 他一面,恳求他立刻离开法国。可是,就在作出决定的当天晚上,负责去接公爵并把他带进 罗浮宫的波那瑟太太,突然遭到绑架,两天之内音讯全无,下落不明,于是一切暂时停止。 而当她一获得自由,并与拉波特建立了联系,事情就重新进行了。她刚刚完成的冒险行动, 如果不是遭到绑架,三天之前就完成了。 白金汉一个人待着,走到一面镜子前一照,那套火枪手服装,穿在他身上真是再合适不 过了。 他年届三十五岁,被恰如其分地公认为英、法两国最英俊潇洒的绅士,最风流倜傥的骑 士。 他是两朝国王的宠臣,百万家资的巨富,一个王国的极权人物。这个王国被他的异想天 开搅得动荡不安,又在他的任性行事面前俯首贴耳。这个身受白金汉公爵封号的乔治·维利 尔斯,他的生活充满传奇色彩,在他谢世几百年之后,仍令世人惊叹不已。 他对自己充满信心,对自己的权势深信不疑,相信支配其他人的法律对他毫无约束,对 自己确定的目标勇往直前,不管这目标多么高不可攀,多么灿烂辉煌,一般人哪怕想一想, 也是荒唐至极,正是这样,他几次接近美丽骄傲的安娜·奥地利,以其无比的魅力,使她爱 上了自己。 如上所述,乔治·维利尔斯站在一面镜子前面,理一理漂亮的金发,使被帽子压平的波 浪恢复原样,又卷一卷胡子,心里充满快乐,为他长期盼望的时刻即将来临而感到幸福和自 豪,骄傲而满怀希望地冲自己莞尔一笑。 这时,一扇隐藏在壁毯里的门开了,进来一个女人。白金汉从镜子里看见她进来,禁不 住叫了一声:原来是王后。 安娜·奥地利二十六七岁光景,即是说,正处于美貌光彩照人的时期。 她有着王后或女神的风仪,一双碧玉般的眼睛,目光流盼,美丽无比,既非常温柔,又 异常庄重。 她那张樱桃小嘴,正像奥地利王室的子嗣一样,下唇略显突出,但嫣然一笑之时,妩媚 无比,在表示鄙夷之时,却显得极其傲慢。 她的皮肤细若凝脂,手和双臂出奇地秀美,当时的诗人争相歌颂,赞之为无与伦比。 她的头发少女时是金黄色,现在变成了栗色,卷得挺蓬松,扑了许多粉①,从脸庞两边 飘落而下,显出几多风韵!最挑剔的品评家,也只能希望胭脂稍淡一点;最苛求的雕刻家, 第十三章 波那瑟先生 列位无疑注意到了,在整个事件中,有一个人虽然处境毫无保障,却谁也没怎么为他担 忧。这个人物就是波那瑟先生。他是政界和情场的阴谋可敬的牺牲品。在那个侠义与风流并 重的时代,政界和情场的阴谋往往是纠结在一起的。 不管读者还记得不记得这个人物,幸而我们许诺过,因此一定不放弃对他的追踪。 那几个卫士抓住他之后,把他径直送到巴士底狱。领着他经过一小队正在给火枪装弹药 的士兵面前,吓得他浑身直哆嗦。 他被推进一间半地下坑道式的囚室。那些把他带来的人,立刻以最下流的语言谩骂他, 以最野蛮的方式对待他。狱卒们看见交到他们手里的不是一位绅士,便把他当成了真正的乡 巴佬。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来了一位书记官,对他的折磨才停止,但他的忧虑并没因此而消 除,因为书记官吩咐把波那瑟带到审讯室去。平常,对犯人的审讯,都是在各自的囚室里进 行的,对波那瑟看来就不讲究这种方式了。 两个狱卒抓住服饰用品商,押着他穿过一个院子,走进一条有三个士兵把守的过道,然 后打开一扇门,一把将他推进一个低矮的房间。房间里的陈设,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还有一位狱吏。狱吏坐在椅子上,伏在桌子上写东西。 两名狱卒把犯人带到桌子前面,见狱吏挥了挥手,便连忙退到听不见审问的地方。 狱吏一直俯首在公文上,这时抬起头来,看看他要审问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狱吏 相貌凶恶,鼻子尖尖的,面颊蜡黄,颧骨突出,一对小眼睛露出探究的神色,滴溜溜乱转, 既像黄鼠狼又像狐狸。转动自如的长脖子托着一个脑袋,从宽大的黑袍子里伸出来,左顾右 盼,活像从背甲里伸出来的乌龟脑袋。 他先问波那瑟姓名、年龄、职业和住址。 被告回答说:他名叫雅克-米歇尔·波那瑟,五十一岁,歇业的服饰用品商,家住掘墓 人街十一号。 狱吏并不继续审问他,却长篇大论地对他发表一通训话,指出一个默默无闻的市民卷入 国家事务的危险性。 他这通开场白又臭又长,其中讲到红衣主教的权势和训谕,说红衣主教是个无可匹敌的 宰相,是过去所有宰相的战胜者,是未来所有宰相的楷模,谁想违逆他的训谕和权势而不受 惩罚,那是痴心妄想。 训话的第二段结束之后,狱吏用老鹰般的目光盯住可怜巴巴的波那瑟,叫他好生想一想 他的处境的严重性。 服饰用品商早就想好了:过去他听从了拉波特的主意,娶了他的教女,尤其是他这个教 女又当了为王后管内衣的侍女,这一切都是魔鬼主使的。 波那瑟本质上非常自私,又极端吝啬,而且极为怯懦。在他身上,对自己年轻的太太的 爱情,只不过是第二位的情感,根本不可能与这里列举的天性相抗衡。 狱吏刚才所说的话,波那瑟真的考虑了一番。 “狱吏先生,”他战战兢兢说道,“请相信,对于无可匹敌的红衣主教阁下的丰功伟 绩,我比谁都清楚,比谁都钦佩,有他为我们掌舵,真是我们的福分。” “真的吗?”狱吏现出不相信的样子问道,“如果真是这样,你怎么进了巴士底狱呢?” “您问我怎么进了巴士底狱,还不如问我为什么进了巴士底狱,”波那瑟答道,“这我 可是完完全全没法向您交代,因为连我自己也莫名其妙;不过可以肯定,绝不是因为我不服 从红衣主教大人,至少不是有意不服从。” “然而,你肯定犯了大罪,因为你关进这里的罪名是叛国罪。” “叛国罪!”波那瑟吓坏了,情不自禁叫起来,“叛国罪!一个厌恶胡格诺派教徒,痛 恨西班牙人的可怜的服饰用品商,怎么居然有人指控他犯了叛国罪?请您想一想吧,先生, 这种事是根本不可能的。” “波那瑟先生,”狱吏逼视着被告,两只小眼睛仿佛能看透人的内心深处,“波那瑟先 生,你可有位太太?” “是的,先生,”服饰用品商答道,感到这一下事情可讲不清楚了,止不住浑身哆嗦起 来,“就是说,我有过一位。” “这话怎讲?你有过一位!现在你没有了吗?那你把她怎样了?” “有人把她绑架了,先生。” “有人把她绑架了?哦!”狱吏说道。 波那瑟听到这声“哦!”感到事情越来越茫无头绪了。 “有人把她绑架了!”狱吏又说道,“你知道这绑架之事是什么人干的吗?” “我想我认识那个人。” “什么人?” “您听明白了,我什么也没肯定,我只是怀疑。” “你怀疑谁?喂,老实回答。” 波那瑟完全失去了主意。他该否认一切还是说出一切呢?否认一切吧,人家会以为他知 道东西太多不敢承认;说出一切吧,倒可以证明他的诚意。于是,他决定说出一切。 “我怀疑一个褐头发的大个儿,”他说道,“这个人气宇轩昂,看上去像个大贵族。我 经常去罗浮宫那个门口等我太太,接她回家,我觉得这个人似乎跟踪过我们好几次。” 狱吏似乎感到有点儿不自在。 “这人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啊!他的名字吗,我压根儿不知道,不过只要碰到他,我马上就能认出来。我敢保 证,即使在一千个人之中我也认得出来。” 狱吏的脸色变得阴沉了。 “你说在一千个人之中你也认得出来?”他又问道。 “就是说,”波那瑟说道,他发觉自己失算,“就是说……” “你说你保证认得出那个人,”狱吏说道,“好,今天就到这儿。在继续对你进行审问 之前,我们要向某人报告你认识绑架你太太的人。” “可是,我并没有对您讲我认识他!”波那瑟绝望地嚷起来,“我对您说的正相 反……” “把犯人带下去。”狱吏对两个狱卒说道。 “带到哪里去?”书记官问道。 “押在一间单人囚室里。” “哪一间?” “哎!真见鬼!随便哪一间,锁严了就行。”狱吏无所谓地答道,使可怜的波那瑟感到 毛骨悚然。 “唉!唉!”他自言自语道,“我大祸临头啦,我老婆肯定犯了滔天大罪,而他们认为 我是她的同谋,我会和她一起受到惩罚。她肯定会招供,会承认她什么都告诉过我。女人 吗,就是软弱!一间单人囚室,随便哪一间!这还不明白,一个夜晚很快就过去了,明天就 要被车轮碾死,就要被绞死!啊!上帝!上帝!可怜可怜我吧。” 两个狱卒根本不听波那瑟先生的哀诉,这种哀诉他们听惯了,他们抓住这位犯人的胳 膊,拖着他走了。狱吏赶紧着手拟一份公函,预备让在一旁等候的书记官送走。 波那瑟通宵没合眼,倒不是因为那间单人囚室特别不舒服,而是因为他极为不安。他一 直坐在凳子上,听见一点响声就吓得直哆嗦。好不容易挨到初露的曙光照进了囚室,他却觉 得黎明格外惨愁。 突然,他听见有人拉门闩,他猛地惊跳一下,以为是来押他去断头台了,可是看见进来 的却不是刽子手,而是昨天那位狱吏和书记官,他简直恨不得跑上前去亲他们一下。 “你的案子从昨天晚上起严重复杂化了,正直的人。”狱吏说道,“我劝你把事实真相 全都讲出来,因为只有你的悔过能够消除红衣主教的怒火。” “我是准备把一切讲出来的呀,”波那瑟大声说,“至少,我所知道的全部情况。请审 问吧。” “首先,你太太现在何处?” “可是,我对您讲过她被绑架了。” “你是讲过,可是由于你的帮助,她昨天下午五点钟逃走了。” “我太太逃走了!”波那瑟叫起来,“唉!倒霉的女人!先生,她逃走了可怪不得我 呀,我向您发誓。” “那么,你到你的邻居达达尼昂家去干什么?那天你与他谈了很长时间。” “哦!是的,狱吏先生,是的,的确是这样,我承认我错了。 我是去过达达尼昂先生家。” “你去的目的是什么?” “去求他帮助我找回我太太。我当时认为我有权把她找回来。现在看来我错了,请您宽 恕我。” “达达尼昂是怎样回答你的?” “达达尼昂先生答应帮助我,可是我很快发现他出卖了我。” “你欺骗法庭!达达尼昂和你达成了协议,根据这项协议,他赶走了已经抓住你太太的 警察,又帮助她躲过一切搜捕。” “达达尼昂先生抢走了我太太!啊!这,您这是什么意思?” “幸好达达尼昂落到了我们手里,我们就要让你和他对质。” “啊!说真的,我正求之不得呢!”波那瑟大声说,“能看到一张熟人的面孔,我不会 感到不高兴。” “带达达尼昂进来。”狱吏对两个狱卒说。 两个狱卒带进阿托斯。 “达达尼昂先生,”狱吏对阿托斯说,“请讲一讲你与这位先生之间发生的事情。” “可是!”波那瑟喊起来,“您让我看的这位不是达达尼昂先生!” “怎么!他不是达达尼昂?”狱吏大声问道。 “绝对不是。”波那瑟答道。 “这位先生叫什么名字?”狱吏问道。 “我没法告诉您,我不认识他。” “怎么!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 “你从没见过他?” “见倒是见过,但不知他叫什么名字。” “您叫什么名字?”狱吏问阿托斯。 “阿托斯。”火枪手答道。 “可是,这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座山的名字!”可怜的狱吏嚷道,他有点慌了神。 “这是我的名字。”阿托斯平静地说。 “可是,您说过您名叫达达尼昂。” “我?” “是的,您。” “就是说,你们问我:‘您是达达尼昂先生吗?’我回答说:‘您认为?’那两个狱卒 一口咬定我是,我只是懒得反驳。再说,我也有可能听错了。” “先生,您藐视法律的尊严。” “丝毫没有。”阿托斯不动声色地说。 “您就是达达尼昂。” “瞧,您还在说我是达达尼昂。” “喂!”波那瑟先生也嚷了起来,“我告诉您吧,狱吏先生,这一点根本不容怀疑。达 达尼昂是我的房客,所以我认得他,尽管他没有付我房租,但正因为这样,我不可能不认识 他。达达尼昂是个小伙子,将近十九到二十岁,这位先生至少有三十岁了。达达尼昂是埃萨 尔先生的禁军里的,而这位先生是特雷维尔先生的火枪队的。您看看他的制服吧,狱吏先 生,您看看他的制服吧。” “果然是这样。”狱吏自言自语道,“这真见鬼了。” 这时,门猛地给推开了,一位信差由监狱一位传达领着进来,交给狱吏一封信。 “啊!该死的女人!”狱吏大骂道。 “怎么?您说什么?您说谁?但愿不是我太太!” “相反,正是说她。你的案子有你好瞧的啦,哼!” “啊,这,”服饰用品商气恼地嚷起来,“先生,请您赏个面子告诉我,我已经蹲在监 狱里,我的案子怎么会因为我太太所干的事而变得更严重?” “因为她的行动是根据你们共同制订的险恶计划采取的!” “我向您发誓,您彻底搞错了,我压根儿不知道我太太打算干什么,我与她所干的事完 全无关。如果她干了糊涂事,我就不再认她,就同她决裂,就诅咒她。” “喂,”阿托斯对狱吏说,“您这里如果不再需要我,请把我送到什么地方去吧,您这 位波那瑟先生很讨厌。” “把这两个犯人押回他们的囚室,”狱吏说着,一伸手同时指着阿托斯和波那瑟说道, “要加倍严格看守。” “可是,”阿托斯用一贯的平静态度说道,“既然您要打交道的是达达尼昂先生,我看 不出我怎么能代替他。” “照我说的办!”狱吏喝道,“绝对保密,听见没有!” 阿托斯耸耸肩膀,跟着两个狱卒走了;波那瑟先生唉声叹气,就是老虎听见了也会产生 恻隐之心。 狱卒把服饰用品商押回他昨夜住的那间囚室,整个一天没再来过问他。整整一天,波那 瑟一直哭泣不止,恰如他自己所说,他是一位十足的服饰用品商,没有半点军人的气质。 晚上将近九点钟,他正打算上床,却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这脚步声到了他的囚室门 前,门推开之后,进来几个狱卒。 “跟我走。”随狱卒进来的一个小头目说道。 “跟您走!”波那瑟叫起来,“这么晚了还跟您走!去什么地方?天哪!” “去我们奉命押你去的地方。” “可是,这等于没回答。” “然而,我们只能这么回答你。” “啊!上帝啊,上帝!”可怜的服饰用品商喃喃道,“这回我算完啦!” 他木然、顺从地跟在来押他的两个狱卒后面。 他经过已经走过的那条走廊,穿过头一个院子和第二座主体建筑,最后来到大门口的院 子里。那里有一辆马车,四名骑马的警察列于两边。狱卒让他上了车,一名警官坐在他身 旁,车门关上并落了锁,于是他和那位警官都给关在一间可移动的囚室里了。 车子启动了,慢得像辆柩车。透过锁得严严的铁栅栏,囚犯只瞥见一座座房子和街面的 石板,其他什么也看不见。波那瑟是地道的巴黎人,仅仅根据路碑、招牌和路灯,就能认出 每条街。走到圣保罗广场,那是专门处决巴士底狱的犯人的地方,他差点晕了过去,赶忙在 胸前画了两次十字。他以为车子就会停在那里,然而车子却驶了过去。 又往前走一段,车子沿着圣约翰公墓的界墙行驶。这里正是埋犯有叛国罪罪犯的地方, 所以他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唯一使他略感放心的事情,就是罪犯在被掩埋之前,通常要割下 脑袋,而他的脑袋还在肩膀上。可是,当他看到车子驶上了通往沙滩广场的道路,已经瞥见 市政府尖尖的屋顶,车子拐进了拱廊,他以为这回可是彻底完蛋了,想向身旁的警官忏悔, 遭到拒绝之后,就可怜地大叫大嚷起来。警官不得不警告他,再这样震耳欲聋地大喊大叫, 就堵住他的嘴巴。 这个威胁倒是使他平静了点儿:如果要在沙滩广场处决他,那就没有必要堵住他的嘴, 因为行刑的地点马上就要到了。果然,车子穿过了那个晦气的广场而没有停下。现在令他害 怕的,就只剩下特拉华十字架了。车子恰好沿那条路驶去。 这回毫无疑问了。特拉华十字架是处决下层囚犯的地方。波那瑟还以为自己够资格在圣 保罗广场或沙滩广场接受处决呢,他的行程和命运行将结束的地方,竟是特拉华十字架!他 还没有望见那座倒霉的十字架,但已经感到它正迎面而来。距十字架还有二十来步远的时 候,他听见一阵喧嚷,车也在这时停了下来。可怜的波那瑟本来就被接二连三的恐惧压垮 了,这时再也承受不住了。他像垂死的人最后叹息似地,轻轻地哼了一声,接着就昏了过去。 第十四章 默恩镇的那个人 那里聚集了那么多人,不是等着看一个行将处以绞刑的人,而是观看一个已经被绞死的 人。 车子停了片刻又开动了,穿过人群,继续赶路,笔直驶过圣奥诺雷街,绕过好孩子街, 停在一道低矮的门前。 门开了,两个警察张开胳膊接住警官扶出车门的波那瑟。他们推着他踏上一条小径,登 上一道台阶,最后把他撂在一间前厅里。 这一系列运动他都是机械一样完成的。 他走路时像在梦游似的,眼前的一切物体都像笼罩在雾中,各种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都 分辨不出是什么声音;这时如果处决他,他不会做任何自卫的动作,不会发出任何祈求怜悯 的叫喊。 他就这样坐在长凳上,背靠墙壁,垂着双手,警察把他放在什么地方就一直坐在那地方。 然而,他向四周望去,就没有看到任何威胁性的东西,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正面临着实 际的危险,那条长凳包垫得还挺像样,墙壁上蒙着漂亮的科尔多瓦皮革,窗前摆动着宽大的 红锦缎窗帘,两边用金色的带子系住。于是,他渐渐明白自己的恐惧太过分了,他的头开始 上下左右动起来。 没有任何人阻止他做这种动作,他的胆子大点儿了,便试着把一条腿挪拢来,随后又挪 另一条,最后靠两只手的帮助,从长凳上站起来,身子便立在两只脚上了。 这时候,一位气色很好的军官掀起一幅门帘,一面继续与邻室里边的一个人说话,一面 向犯人转过身来问道: “名叫波那瑟的人就是你吗?” “是的,长官先生,”半死不活的服饰用品商答道,“我恭听吩咐。” “进来。”军官说。 军官闪在一旁,让服饰用品商进去。服饰用品商二话没说,顺从地进到里间,里边像是 有人正等着他。 这是一间宽大的办公室,四壁装饰着进攻和自卫的兵器,门窗紧闭,通风不良,才九月 底就已经生了火。屋子中央一张方桌上堆满了书籍和文件,上面摊开一张拉罗舍尔城的大地 图。 一个中等身材的人站在壁炉前面。此人神态高傲凶残,目光犀利,前额宽阔,嘴边两撇 八字须,再加上唇下的短髭,使本来瘦削的脸显得挺长。他虽然才三十六七岁光景,头发和 须髭却已呈斑白,身上没有佩剑,却颇有军人风度,牛皮长统马靴略沾尘土,说明他白天骑 过马。 这个人就是黎塞留红衣主教阿尔芒-让·杜普莱西。他并不像人们向我们描写的那样, 弯腰曲背像个老翁,疾病缠身像个受难者,老态龙钟,声音苍老,成天缩在一张大扶手椅 里,像未死先进了坟墓一般,仅凭他那天才的力量还活着,全仗他那不停的焦思苦虑与欧洲 周旋。实际上,当时的他完全是另一番风范,即是一位矫捷风流的骑士,虽然身体已经衰 弱,但凭着他那强大的精神力量的支持,可以说是世间曾有过的最非凡的人物之一,曾经在 曼杜领地辅佐过内韦尔公爵,先后攻克了尼姆、加斯特和于塞斯,现在又在准备把英国人赶 出雷岛,并且围困拉罗舍尔城了。 第一眼看上去,没有任何特征表明他是红衣主教。因此,不认识他的相貌的人,根本不 晓得自己面前这个人是谁。 服饰用品商可怜巴巴地站门口,而我们刚刚描写的那个人物,两眼死死盯住他,仿佛想 彻底看透他的过去。 “这就是那个波那瑟吗?”他沉默了片刻之后问道。 “正是,大人。”军官回答。 “好,把那些文件给我,就让我和他待在这儿。” 军官拿了所指的桌子上的文件,交给索取的人,深深一躬鞠到地面,然后退了出去。 波那瑟认出那些文件是在巴士底狱审问他的记录。壁炉前面的人不时从文件上抬起眼 睛,犀利的目光像两把匕首,一直插入可怜的服饰用品商心底。 红衣主教看了十分钟文件又分析了十秒钟,心里已拿定主意。 “这个脑瓜从来没有搞过阴谋,”他自言自语道,“不过没有什么关系,且问问看。” “你被指控犯了叛国罪。”红衣主教慢条斯理地说道。 “他们已经这样对我讲过,大人。”波那瑟大声说,他对审问者的称谓,是刚才从那位 军官嘴里听来的,“不过我向您发誓,我什么也不知道。” 红衣主教敛起已浮到脸上的微笑。 “你与你的妻子、谢弗勒斯夫人,还有白金汉公爵大人一块儿谋反。” “大人,”服饰用品商回答,“这几个名字我的确听她说过。” “在什么场合?” “她说过黎塞留红衣主教引诱白金汉公爵来到巴黎,目的是要陷害他,连带也陷害王 后。” “她说过这种话?”红衣主教气鼓鼓地大声问道。 “是的,大人,但是我对她说,她讲这种话是错误的,红衣主教阁下不可能……” “闭嘴,你是一个笨蛋。”红衣主教说道。 “我太太也恰恰是这样回答我的,大人。” “你知道是谁绑架了你妻子吗?” “不知道,大人。” “不过你有些怀疑吧?” “是有,大人,可是这些怀疑使狱吏先生感到不高兴,所以我现在没有了。” “你妻子逃走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大人。我是进了班房之后才知道的,还是那位狱吏先生告诉我的,他真是一 个和蔼可亲的人!” 红衣主教又一次敛起已浮到脸上的微笑。 “那么,你妻子逃走之后的情况你不知道?” “一点儿都不知道,大人,不过她可能回罗浮宫了。” “凌晨一点钟她还没有回到宫里。” “啊!天哪!那她到底怎样了呢?” “会搞清楚的,放心吧,什么事都瞒不过红衣主教;红衣主教什么都知道。” “既然这样,大人,您认为红衣主教会愿意把我太太的情况告诉我吗?” “也许会的。不过,你首先应该彻底坦白交代你妻子与谢弗勒斯夫人的关系。” “可是,大人,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从没见过谢弗勒斯夫人。” “你每次去罗浮宫接你妻子,她是直接回家的吗?” “几乎从来不直接回家,她和一些布商打交道,我总送她去他们家。” “有几个布商?” “两个,大人。” “他们住在什么地方?” “一个住在沃吉拉尔街,另一个住在竖琴街。” “你和你妻子一块儿进他们家去吗?” “从来没有,大人,我总在门口等她。” “她以什么借口总是一个人进去?” “她并没有找什么借口,只是叫我等着,我就等着。” “你真是一位百依百顺的丈夫,亲爱的波那瑟先生。” “他称我亲爱的先生!”服饰用品商暗自说道,“成!事情有转机。” “你认得出那两家的门吗?” “认得。” “知道门牌号码吗?” “知道。” “是多少号?” “沃吉拉尔街二十五号,竖琴街七十五号。” “好。”红衣主教说道。 说罢,他拿起一个银铃摇了摇,军官闻声进来。 “去把罗什福尔给我找来。”红衣主教低声说道,“叫他马上来,如果他回来了的话。” “伯爵就在门外,”军官说道,“他有话急于向阁下禀报。” “向阁下禀报!”波那瑟嘀咕道,他知道人们一般都称红衣主教阁下,“……向阁下禀 报!” “那就叫他进来,叫他进来!”黎塞留连忙道。 军官跑出办公室,速度之快,正如红衣主教身边所有仆人听到他的命令时一样。 “向阁下禀报!”波那瑟茫然地转动着眼珠子,自言自语道。 军官出去不到五秒钟,门就开了,进来另外一个人。 “正是他。”波那瑟嚷起来。 “你是指谁?”红衣主教问道。 “绑架我太太的人。” 红衣主教第二次摇铃,军官又进来了。 “把这个人交给两个警察,让他等候我再传他。” “不,大人!不,不是他!”波那瑟大声说,“我认错人了。是另外一个人,一点儿也 不像他!这位先生是个正派人。” “把这个傻瓜带下去!”红衣主教说道。 军官抓住波那瑟,带回前厅,交给待在那儿的两名警察。 新进来的那个人不耐烦地目送波那瑟出去,等他身后的门一关上,就赶紧走到红衣主教 身边说道: “他们见过面了。” “谁?”红衣主教问道。 “她和他。” “王后和公爵吗?”黎塞留大声问道。 “正是。” “在什么地方?” “罗浮宫。” “您能肯定。” “绝对肯定。” “谁告诉您的?” “拉诺阿夫人。她完全忠于阁下,正如您所知道的。” “她为什么没早说?” “不知是出于偶然,还是出于提防,王后让法尔吉夫人在她房间里睡觉,整个一天守住 她。” “好呀,我们又吃了败仗,得想办法报复一下。” “我一定尽心竭力为您效劳,大人请放心。” “事情经过情形如何?” “午夜十二点半钟,王后与她的侍女们在一起……” “在什么地方?” “在她的卧室里……” “嗯。” “这时,有人把管内衣的侍女捎进来的一条手绢交给王后……” “后来呢?” “王后马上显得非常激动,她脸上虽然搽了胭脂,但还是显得挺苍白。” “后来呢?后来呢?” “这时,王后站起来,用变了调的声音说道:‘各位夫人,请你们等候我十分钟,我就 回来。’说罢,她推开卧榻旁边的门,就出去了。” “拉诺阿夫人为什么没有立即来向您报告?” “当时还什么也不能肯定,况且王后说:‘各位夫人,请等候我。’她不敢违逆王后 啊。” “王后出卧室之后待了多长时间?” “三刻钟。” “那些侍女,没有一个人陪她出去?” “只有爱丝特法尼娅夫人。” “王后返回来过吗?” “返回来过,是取一个香木小匣子,上面有她的姓名起首字母图案,取了就立刻出去 了。” “后来她回来时,把这个匣子带回来了吗?” “没有。” “拉诺阿夫人知道那个匣子里装有什么吗?” “知道:里面装着国王陛下送给王后的钻石坠子。” “王后回来时没带那个匣子?” “没有。” “拉诺阿夫人认为她交给白金汉了?” “她肯定是这样。” “怎么肯定是这样?” “拉诺阿夫人作为王后身边的侍女,白天找过那个匣子,但找不到,显得挺不安,最后 问王后匣子怎么不见了。” “那么,王后……?” “王后变得满脸通红,回答说先天晚上摔碎了一颗钻石,叫人拿到金银首饰匠家里修理 去了。” “应该去首饰匠家,弄清事情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去过了。” “那么,首饰匠怎么说?” “他根本没有听见这么回事。” “好!好!罗什福尔,还没有全盘输光,也许……也许现在最有利了。” “事实上,我相信阁下的神机妙算……” “可以补救他的密探干的蠢事,不是吗?” “这正是我要说的,如果阁下让我把话说完的话。” “您知道谢弗勒斯伯爵夫人和白金汉公爵现在藏在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大人,我手下的人没有告诉我这方面的任何确切消息。” “我倒知道。” “大人您知道?” “是的,至少我猜得到:他们一个躲在沃吉拉尔街二十五号,一个躲在竖琴街七十五 号。” “阁下要我把他们抓起来吗?” “太晚啦,他们走了。” “不管怎样,总可以查清倒底走没走。” “从我的卫士中挑选十个人去,搜查那两栋住宅。” 罗什福尔立刻跑了出去。 红衣主教单独一个人思考片刻,第三次摇响银铃。 还是那个军官闻声进来。 “把犯人带进来。”红衣主教说。 波那瑟先生又被带进来。红衣主教一挥手,军官退了出去。 “你欺骗了我。”红衣主教严厉地说。 “我,”波那瑟说道,“我欺骗阁下!” “你妻子去沃吉拉尔街和竖琴街,并不是上布商家。” “那么她是上什么人家呢,公正的天主!” “她是上谢弗勒斯伯爵夫人和白金汉公爵家。” “哦,”波那瑟想起以往的情景,“哦,是的。阁下说得对。我对我太太说过好几回, 真奇怪,布商居然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连招牌都没有一块,每回我太太听了总是笑起来。 啊!大人,”波那瑟说着,扑通一声往阁下面前一跪,“啊!您就是红衣主教,伟大的红衣 主教,万民景仰的天才!” 虽然是在波那瑟这样一个市井小民身上取得一点小小的胜利,一时间红衣主教还是欣欣 然面带喜色。不过,他脑子里仿佛几乎马上闪过了一个新的想法,他咧了咧嘴微微一笑,向 服饰用品商伸出手说道: “请起来吧,朋友,你是一个正直的人。” “红衣主教碰到了我的手!我碰到了这个伟人的手!”波那瑟感慨道,“这个伟人称呼 我朋友!” “是的,朋友,是的!”红衣主教用慈父般的口气说;在某些场合,他是善于用这种口 气说话的,不过受其蒙骗的只有那些不了解他的人。“对你的怀疑是冤枉了你,嗯,该给你 赔偿才行。喂!这钱袋子里有一百比斯托尔,拿去吧,还请你原谅我。” “请我原谅您,大人!”波那瑟说道,他有些犹豫,不敢接钱袋子,担心这种所谓赏赐 是拿他开心。“其实,您可以随意逮捕我,随意拷打我,随意绞死我啊,因为您是主子,我 没有任何话可说。原谅您,大人!哪儿的话,这不折杀了我!” “啊!亲爱的波那瑟先生!我看你真大度,不胜感激。让你拿了这口袋钱,就这样离 开,你不会不高兴吧?” “我会高高兴兴离开,大人。” “那么分手了,或者不如说再会了,因为我希望我们后会有期。” “那还不随大人的意,小人悉听吩咐。” “我们会经常见面的,放心吧,因为与你谈话,我感到非常有趣。” “啊!大人!” “再会了,波那瑟先生,再会。” 红衣主教向波那瑟挥挥手,波那瑟一躬到地表示回答,然后退了出去。他一回到前厅, 红衣主教就听见他兴奋地扯开嗓门高呼:“大人万岁!”“阁下万岁”“伟大的红衣主教万 岁!”红衣主教听着波那瑟先生这种表达热烈感情的出色方式,脸上漾开了微笑,直到波那 瑟的呼喊声消失在远处。 “好。”他自言自语道,“今后又多了一个愿意为我卖命的人。” 红衣主教开始全神贯注研究拉罗舍尔地图。我们在前面交待过,这幅地图摊开在他的办 公桌上,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十八个月之后,将会根据这条线筑起一条长堤,封 锁被围困的港口城市拉罗舍乐。 他正沉浸在战略的思考中,门又开了,罗什福尔又一次进来。 “怎么样?”红衣主教很快抬起头来,急忙问道。这说明他对伯爵奉命去执行的这项任 务有多么重视。 “不错,”罗什福尔答道,“阁下指出的那两所房子里,的确住过一个二十六至二十八 岁的女人,一个三十五至四十岁的男人,一个住了四天,另一个住了五天,女的昨天夜里离 开的,男的是今天早上。” “正是他们!”红衣主教看一眼墙上的挂钟说道,“现在去追来不及啦:伯爵夫人已到 图尔,公爵已到布洛内。要找到他们得去伦敦。” “阁下有何吩咐?” “对所发生的事情守口如瓶;绝对保证王后的安全,不要让她知道我们已经了解她的秘 密;让她以为我们正在追查一桩普通的阴谋;叫掌玺大臣赛基埃来见我。” “那个人阁下把他怎样了?” “哪个人?”红衣主教问道。 “那个波那瑟。” “我已尽可能安排好啦,把他安插到他妻子身边做密探。” 罗什福尔承认主子手段高强,自己望尘莫及,鞠一躬,退了出去。 剩下一个人之后,红衣主教重新坐下,提笔修书一封,在封口加盖了自己的私章,然后 摇铃,第四次叫军官进来。 “给我把维特莱叫来,”他说道,“告诉他作好旅行的准备。” 不一会儿,他需要的人站在了他面前,穿着马靴,上了马剌。 “维特莱,”他说道,“您快马加鞭赶到伦敦去,途中不得有片刻停留。您把这封信交 给米拉迪。这是一张两百比斯托尔的支票,您去找我的司库,叫他付现金给您。如果您能在 六天之内返回这里,出色完成我交给的任务,还可以拿到这么多钱。” 信差二话没说,鞠一躬,接过信和两百比斯托尔的支票,就退出来。 那封信的内容是: 米拉迪: 去参加白金汉公爵最近要出席的舞会。他的紧 身上衣上缀有十二粒钻石坠子,设法接近他,剪下两粒。 两粒坠子弄到手之后,立即通知我。 第十五章 法官和军人 这些事情发生的第二天,阿托斯还是没有踪影。达达尼昂和波托斯把他失踪的消息通知 了特雷维尔先生。 阿拉米斯本来就请了五天假,去了卢昂,据说是处理家事。 特雷维尔先生如同手下士兵们的兄长。最低等和最不起眼的士兵,只要穿上火枪队队 服,就肯定能得到这位队长兄长般的帮助和支持。 因此他一得到阿托斯失踪的消息,就立刻去找刑事总监。找来了红十字警察分局局长, 从陆续得到的消息了解到,阿托斯暂时被关押在主教堡监狱。 阿托斯经受了层层审讯,凡是我们所见波那瑟经受过的,他都经受过。 我们目睹过这两个在押犯对质的情形。在那之前,阿托斯一直守口如瓶,担心达达尼昂 没有足够的时间;等到对质之后,他就声明自己是阿托斯,不是达达尼昂。 他还补充说:他既不认识波那瑟先生,也不认识波那瑟夫人,从来没有同他们之中任何 一个讲过话;他晚上十点钟光景去看望他的朋友达达尼昂先生,在这之前他一直待在特雷维 尔先生那里,是在那里吃的晚饭,有二十个人可以证明这一事实。他随后列举了好几个地位 显赫的绅士的姓名,其中有拉特雷穆耶公爵。 第二位狱吏和头一位狱吏一样,听了这位火枪手简单而坚定的陈述,感到不知所措。本 来他想报复一下这个火枪手;司法人员总想对军人施展一点报复手段的。可是,一听到特雷 维尔和拉特雷穆耶公爵这两个名字,他就感到需要三思而行。 于是,阿托斯被送给红衣主教发落,不巧红衣主教去了罗浮宫。 正在这时,特雷维尔会晤了刑事总监和主教堡监狱典狱长,但仍然没找到阿托斯,便赶 到宫里去拜见国王。 作为火枪队队长,特雷维尔随时都可以进宫见国王。 我们都知道,国王对王后抱有什么样的成见。红衣主教巧妙地使国王保持这种成见,他 在策划阴谋方面,对女人的提防远远超过对男人的提防。国王对王后所抱成见的主要原因之 一,是安娜·奥地利与谢弗勒斯夫人之间的交情。这两个女人比对西班牙的战争、与英国的 纠纷和财政上的困难,更使他寝食不安。在他的心目中,谢弗勒斯夫人不仅在政治阴谋方 面,而且在恋情阴谋方面为王后效力,而这后一方面更使他头疼。 因此,红衣主教一提起谢弗勒斯夫人本来发配在图尔,一般人也都以为她待在那里,不 料她却到巴黎来住了五天,连警察局都没发现她的踪迹,国王立刻龙颜大怒。国王原本是个 喜怒无常,对爱情又不忠贞的人,却偏偏要世人崇奉他为“公正的路易”和“贞洁的路 易”。后世很难发现他具有这种品格,因为历史总是以事实而不是以推想为准的。 红衣主教又说到,不仅谢弗勒斯夫人来过巴黎,而且王后利用当时被称为通神魔法的秘 密通信方式,与她重新建立了联系。他还肯定地说,当他作为红衣主教,正要查清这种阴谋 最隐秘的线索时,当他手下的人掌握了一切证据,去作案现场捉拿为王后给谢弗勒斯夫人送 信的人时,当正直的司法人员正在公正地审问整个案子,准备整理呈交国王时,正在这时, 却有一个胆大包天的火枪手,拿着剑凶猛地扑向他们,使审问立即中断。听到这里,国王再 也控制不住自己,提起脚就向王后的寝宫走去,脸色苍白,怒火中烧,一言不发。这种无言 的怒火一旦爆发,就会使这位国王变得异常冷酷暴戾。 然而,红衣主教在谈到这一切时,还只字未提到白金汉公爵。 就在国王朝王后的寝宫走去时,特雷维尔先生进来了。他态度冷静,彬彬有礼,仪表端 正。 他见红衣主教在这里,又见国王脸色铁青,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就像面对菲 利士人的孙参①,毫无惧色。 第十六章 掌玺大臣赛基埃又一次想打钟驱魔 路易十三听了红衣主教这几句话的感想,真是难以形容。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红衣主 教立刻看到,他失去的地盘一下子收复了。 “白金汉在巴黎!”国王嚷起来,“他来干什么?” “大概是与我们的敌人胡格诺派教徒和西班牙人策划阴谋吧。” “不,见鬼,不是!而是与谢弗勒斯夫人、龙格维尔夫人以及孔代家族①一道密谋如何 第十七章 波那瑟夫妇 红衣主教是第二次向国王提到那些钻石坠子了。这种强调使路易十三觉得不同寻常,心 想这叮嘱之下肯定隐藏着某种秘密。 国王感到,红衣主教已经不止一次使他脸上无光,因为红衣主教的警察机构,虽然尚不 及现代警察机构完善,但相当精干,对国王家里发生的事情,比国王本人了解得还清楚。因 此,国王想和安娜·奥地利谈一次话,从中弄明一些情况,然后带着了解到的秘密,回头去 找红衣主教。这秘密红衣主教知道也罢,不知道也罢,反正不管那种情况,他在自己的宰相 心目中的形象,都会大大提高。 国王于是去找王后,交谈之初,他照例总是要对王后身边的人威胁一番。安娜·奥地利 抵着头,任凭他口若悬河,自己不置一辞,盼望他说够了停下来。但这并不是路易十三所希 望的,路易十三所希望的是引起一场争论,从争论中摸清某种底细,因为他深信,红衣主教 抱着不可告人的想法,谋图对他发动一次可怕的突然袭击。这位主教阁下是擅长于此道的。 国王固执地指摘这个,攻击那个,终于达到了上述目的。 “可是,”安娜·奥地利被这种泛泛的攻击弄得不耐烦了,大声说道,“可是,陛下, 您并没有把藏在您心里的话全部告诉我。我究竟做了什么事?说呀,我究竟犯了什么罪?陛 下不可能是为了一封写给我兄弟的信,而这样大吵大闹吧。” 国王受到如此直率的攻击,不知如何回答,心想索性把预备舞会前夕叮嘱王后的话,现 在讲出来算了。 “娘娘,”他郑重其事地说道,“市府大厦不久就要举行舞会,为了赏那些正直的市政 官员一个面子,我希望您出席时穿礼服,尤其要佩戴我在您生日时送给您的钻石坠子。这就 是我的回答。” 这个回答真是可怕。安娜·奥地利以为路易十三什么都知道了,是红衣主教叫他假装一 无所知达七八天之久,这种作法正符合红衣主教的性格。王后顿时脸色异常苍白,一只美丽 绝伦,像蜡做的手,扶住身旁的小圆桌,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国王,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听见了吧,娘娘,”国王虽然猜不透王后如此张惶失措的原因,但看到她的神态,心 里暗暗高兴,“您可听见了?” “是的,陛下,我听见了。”王后支吾道。 “那次舞会您出席吗?” “出席。” “佩戴钻石坠子?” “是的。” 王后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简直白得不能再白了。国王注意到了,冷酷地暗暗幸灾乐祸。 这冷酷正是他的性格中恶劣的一面。 “那么就这样定了,”国王说道,“我要对您讲的就这些啦。” “舞会哪天举行?”安娜·奥地利问道。 “路易十三本能地感到这个问题他不应当回答,因为王后问话时的声音有气无力,几乎 听不见。 “就在最近,娘娘。”国王答道,“不过,日期我记不清了,我去问问红衣主教。” “这次舞会可是红衣主教告诉您的?”王后大声问道。 “是呀,娘娘。”国王惊讶地回答,“为什么要问这个?” “是他告诉您叫我佩戴钻石坠子出席的?” “娘娘的意思是……” “是他,陛下,准是他!” “怎么!是他或是我有什么关系?邀请您出席总不是罪过吧。” “不是,陛下。” “那么您将出席?” “是的,陛下。” “这就好,”国王一边离去一边说,“这就好。我相信您说的话。” 王后行了一个屈膝礼,这倒不完全是出于宫中礼节,更主要的是她的膝盖已经支持不住 了。 国王满心欢喜地走了。 “我完啦,”王后自言自语道,“完啦。红衣主教什么都知道了,是他在背后怂恿国 王。国王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但不久就全知道了。我完啦!上帝!上帝!我的上帝!” 她跪在一个垫子上祈祷,头深深埋在两条颤抖的手臂里。 她的处境的确可怕。白金汉回了伦敦,谢弗勒斯夫人去了图尔。王后受到空前严密的监 视,隐隐觉得自己的侍女中有一个人出卖了她,但不知道是哪一个。拉波特无法离开罗浮宫。 王后在世界上简直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她感到大祸临头,却又孤苦无助,只好嚎啕大哭。 “难道我对陛下一点用处也没有吗?”突然,一个充满亲切和怜悯的声音说道。 王后连忙回过头,因为从声音判断,说这话的无疑是一个女朋友。 果然,从通到王后房间的一扇门里,出现了漂亮的波那瑟太太。她本来在一个小房间里 整理王后的衣衫,国王来的时候没来得及退走,所以什么都听见了。 王后发现自己被人撞见,尖叫了一声,因为慌乱之中,她没有认出拉波特推荐给她的那 位少妇。 “啊!别怕,娘娘。”少妇双手合十说道,自己也在为王后的痛苦落泪,“我是完全忠 于陛下的。虽然我与陛下相距遥远,虽然我地位低下,但我想我找到了一个使陛下摆脱困境 的办法。” “您!老天爷!您!”王后大声说,“不过慢着,您且正眼看一看我。我可是从各方面 被人出卖了。我能够信任您吗?” “啊!娘娘!”少妇叫唤一声扑通跪在地上,“我凭自己的灵魂起誓,为了陛下我愿意 肝脑涂地。” 这一声叫唤和第一声叫唤一样,是发自心灵的深处。这听得出来,绝对没错。 “是的,”波那瑟太太接着说,“是的,这里有人出卖了陛下。不过,我以圣母的圣名 起誓,没有一个人比我对陛下更忠诚。国王追索的那些钻石坠子,您可不是给了白金汉公 爵?可不是装在一个小香木匣子里,由白金汉公爵夹在胳膊底下带走了?我没有说错吧?难 道不是这样吗?” “啊!上帝!上帝!”王后喃喃说道,吓得魂不附体,上下牙直打架。 “那么,”波那瑟太太又说道,“那些钻石坠子应该收回来。” “是的,也许吧,应该收回来。”王后说,“可是怎么办呢,怎么办得到呢?” “应该派一个人去找公爵。” “可是派谁呢?……派谁?……谁可以信得过?” “请相信我,娘娘;请给我这份荣誉吧,王后。这个送信人我找得到!” “可是那得写封信!” “啊!是的。这是必不可少的。陛下亲笔写两句话,再盖上陛下的私章。” “可是,这两句话就是我的判决书呀!就是离婚,就是流放!” “是的,如果这两句话落到坏人手里的话。但是我保证,这两句话一定会送到目的地” “啊!我的上帝!这就是说,我得把自己的性命、荣誉和名声,全交到您手里!” “是呀,是呀,娘娘,必须这样做。我一定能拯救这一切!” “可是怎么拯救呢?您至少得对我说说。” “我丈夫两三天前被释放了,我还没有空回去看他呢。他是个正直、本分的人,不管对 什么人,既不恨也不爱。我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我吩咐一句,他就会上路,根本不问我 给他带的是什么东西。他会把陛下写的信送到指定的地点,甚至不知道信是出自陛下之手。” 王后激动不已地抓住少妇的两只手,凝视着她,仿佛要看透她的心,但在那对漂亮的眼 睛里看到的只有真诚,于是亲切地拥抱了她。 “就照您说的办吧。”王后大声说,“您拯救我的性命,拯救我的荣誉吧!” “啊!我只不过有福份为您效劳而已,请您不要夸大。您是背信弃义的阴谋的受害者, 根本谈不上我拯救陛下。” “是这样,是这样,孩子。”王后说道,“您说得对。” “请给我这封信吧,娘娘,时间很紧迫。” 王后走到一张小桌子跟前。桌子上正好有纸有笔,她写了两行字,将信封好盖上私章, 交给波那瑟太太。 “现在,”王后说,“我们忘了一样必不可少的东西。” “什么东西?” “钱。” 波那瑟太太脸红了。 “对,这倒是,”她说道,“我向陛下说实话吧,我丈夫……” “您是想说您丈夫没有钱。” “不是这个意思,我丈夫有钱,只是他很吝啬,这是他的缺点。不过,请陛下不用担 心,我们会有办法的……” “因为我也没有。”王后说道(凡是读过蒙特维尔夫人的回忆录的人,听到这个回答, 都不会感到奇怪。),“不过,等一等。” 安娜·奥地利跑到她的首饰盒前。 “瞧,”她说,“这枚戒指据说能值很多钱,是我的兄弟西班牙国王送给我的。它是我 个人的东西,我可以随意处置,把这枚戒指拿去换成钱,就请您丈夫动身。” “一个钟头之后就遵照您的吩咐动身。” “看清楚上面的地址,”王后补充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她说什么,“送给伦 敦白金汉公爵大人。” “信一定会交到他本人手里。” “心地宽厚的孩子。”安娜·奥地利大声说。 波那瑟太太亲了亲王后的手,将信贴胸藏在内衣里,像轻盈的鸟儿一样消失了。 十分钟之后,她回到了自己家里。正如她对王后所说的那样,丈夫获释之后,她一直没 见过他,所以不知道他对红衣主教的态度所发生的变化。这种变化是在红衣主教阁下的恭维 话和钱的引诱下产生的;自从罗什福尔来看望过他两三次之后,这种变化就更大了。罗什福 尔成了波那瑟最好的朋友。他没费多大劲就使波那瑟相信,绑架他的妻子,绝非出于罪恶的 感情,而仅仅是政治上的一个预防措施。 波那瑟太太看见丈夫一个人在家里。这个可怜的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家理出 一点头绪。他回来时,发现家具几乎全砸坏了,柜子差不多全掏空了。法警可不是所罗门国 王所说经过之处不留痕迹的那三种东西①。至于家里的女佣人,早在主人被捕时就逃走了。 第十八章 情夫与丈夫 “唉!太太,”达达尼昂从少妇给他打开的门里进来说道,“恕我直言,您这个丈夫真 是个可鄙的家伙。” “您听见了我们的谈话?”波那瑟太太不安地望着达达尼昂,激动地问道。 “一字不漏。” “您是怎样听见的?天哪!” “用一种只有我知道的办法。您与红衣主教的警察更激烈的谈话,我也是通过这个办法 听到的。” “从我们的谈话中您听明白了什么?” “好多事情:首先,您丈夫是个糊里糊涂的大笨蛋,幸好是这样;其次,您陷入了困 境,而我却感到高兴,这给我提供了一个为您效劳的机会,老天爷在上,为了您我就是赴汤 蹈火也在所不辞;最后,王后需要一个勇敢、机智、忠诚的人为她去伦敦跑一趟。您所需要 的优点,我至少具备两个。我这就来啦。” 波那瑟太太没有回答,但她的心高兴得怦怦直跳,眼睛里闪烁着深藏心底的希望。 “您拿什么向我担保,”她问道,“要是我同意把这个使命交给您?” “我对您的爱。行啦,您吩咐吧,下命令吧:我该干什么?” “上帝!上帝!”少妇喃喃道,“我能把这样一个秘密托咐给您吗,先生。您还几乎是 个孩子!” “啊,我看您是需要一个人为我担保。” “坦白地讲,那样我就放心得多。” “您认识阿托斯吗?” “不认识。” “波托斯呢?” “也不认识。” “阿拉米斯呢?” “也不认识。这几位先生是什么人?” “是国王的火枪手。你认识他们的队长特雷维尔先生吗?” “啊!是的,这一位我认识,不过并不认识他本人,而是不止一次听人向王后提起过, 说他是一位勇敢而正直的绅士。” “您不担心他会为了红衣主教而出卖您吧,对吗?” “啊!当然不担心。” “那好,去把您的秘密透露给他,并且问问他,不管您的秘密多么重大,多么宝贵,多 么可怕,您是不是可以把它托咐给我。” “可是,这个秘密不属于我,我不能这样向人透露。” “您不是差一点儿向波那瑟先生透露了吗?”达达尼昂没好气地说道。 “那等于把一封信放在树洞里,系在鸽子的翅膀上或狗的项圈上。” “然而我呢,您看得很清楚,我爱您啊。” “您说说而已。” “我可是个多情男子!” “这我相信。” “我很勇敢!” “啊!这个嘛,我深信不疑。” “那么,请考验我吧。” 波那瑟太太注视着年轻人,只有最后一丝犹豫,使她还保持谨慎。但是,小伙子的目光 是那样热忱,声音是那样充满说服力,她感到这一切在促使她向他和盘托出。再说,她目前 的处境,也只有孤注一掷。过分谨慎和过分轻信一样,都会毁掉王后。还有,应当承认,她 对这个年轻保护人情不自禁产生的感情,也促使她下决心把秘密告诉他。 “听我说,”她对小伙子说道,“您这样反复申明,一再保证,算是把我说服啦。不 过,上帝在上,听得见我们说话。我在上帝面前发誓,如果您出卖我,而我的敌人没有处死 我,我就一定自杀,以我的死来向上帝控告您。” “我呢,也在上帝面前发誓,太太,“达达尼昂说道,“如果我在完成您交给的使命期 间被抓住,我就一死了之,决不做牵连什么人的任何事,不说牵连什么人的任何话。” 于是,少妇将那可怕的秘密托咐给了达达尼昂。这个秘密,偶然的机会已经使他在萨马 丽丹大厦附近窥见了一部分。 这也是他们相互倾吐爱情。 达达尼昂容光焕发,非常高兴和自豪。他已掌握的这个秘密,他所钟爱的这个女人,总 之信任和爱情,使他成了一个巨人。 “我这就出发,”他说,“立刻出发。” “怎么!您这就出发!”波那瑟太太叫起来,“您的部队,您的队长呢?” “说实话,您使我把这一切忘到了九霄云外,亲爱的康斯坦斯!对,您说得对,我必须 请假。” “还有一个障碍。”波那瑟太太痛苦地说。 “啊!这个障碍吗,”达达尼昂想了想说道,“我会克服的,放心吧。” “怎么克服法?” “今晚上我就去找特雷维尔先生,请他去帮我向他的妹夫埃萨尔求个情。” “现在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达达尼昂见波那瑟太太欲言又止,便问道。 “您大概没有钱吧?” “大概两个字是多余的。”达达尼昂微笑着说。 “那么,”波那瑟太太说着打开一个柜子,拿出她丈夫半个钟头前那么深情地抚摩过的 钱袋子,“把这袋钱拿去吧。” “这是红衣主教给的!”达达尼昂说罢哈哈大笑。正如读者所记得的,他由于挑开了地 板的方砖,把服饰用品商两口子的谈话一字不漏全听到了。 “是红衣主教给的,”波那瑟太太答道,“您看,从这个角度讲,他这个人表现得还是 挺可敬的哩!” “真棒!”达达尼昂大声说,“用红衣主教的钱,去搭救王后,这可是加倍有趣啊!” “您是一个可亲可爱的小伙子,”波那瑟太太说道,“请相信,王后不是个忘恩负义的 人。” “啊!我已经得到很大的报偿啦!”达达尼昂提高嗓门说,“我爱您,您允许我对您这 样说,这幸福已经超过了我敢于希望的。” “别出声!”波那瑟太太怔忪地说道。 “什么?” “街上有人说话。” “这声音是……” “是我丈夫。没错,我听出来了!” 达达尼昂跑到门边,插上门闩。 “我没走之前不让他进来,”他说道,“我走了,您才给他开门。” “可是我也得走才成,我呆在这里,那一口袋钱不见了,我怎么解释?” “您说得对。应该出去。” “怎么出去?我们一出门他就看得见。” “那么该上我家去。” “啊!”波那瑟太太说,“您说这话的口气叫我害怕。” 波那瑟太太说这话时,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达达尼昂看见了那泪水,又发窘,又感动, 连忙往她面前一跪。 “在我家里,”他说,“您会像在教堂里一样安全,我以绅士名誉向您保证。” “去吧,”波那瑟太太说,“我相信您,朋友。” 达达尼昂轻轻地拔开门闩,两个人如同无声无息的影子,从后门溜到巷子里,蹑手蹑脚 上了楼梯,进到达达尼昂的房间里。 进到自己家里,为了更安全,年轻人用家具把门顶住。两个人走到窗口,透过护窗板的 一条缝,看见波那瑟与一个披斗篷的人一边走一边聊。 看到披斗篷的那个人,达达尼昂蹦起来,剑已半出鞘,向门口冲去。 那是默恩镇遇到的那个人。 “您要干什么?”波那瑟太太叫道,“您这会断送我们俩。” “可是,我发过誓要杀掉这个人的!”达达尼昂说。 “您的生命您已经拿它许过愿了,现在不属于您自己啦。 我以王后的名义,禁止您卷入与这次旅行不相干的任何危险。” “您不想以自己的名义吩咐我做什么吗?” “以我自己的名义吗,”波那瑟太太十分激动地说,“我以自己的名义央求您别冒险。 哎,听!他们好像在谈我呢。” 达达尼昂重新走到窗口,侧耳倾听。 波那瑟打开自家的门,发现屋里没有人,连忙回到留在外边的那个披斗篷的人身边。 “她走啦,”他说道,“准是回罗浮宫了。” “您肯定吗,”陌生人问道,“她对您出门的动机没有怀疑?” “没有,”波那瑟自信地说,“这是个头脑简单的女人。” “那个见习禁军在家吗?” “我想不在家,正如您看见的,护窗板都关住的嘛,窗缝里一点灯光也没漏出来。” “这不说明问题,应该搞清楚。” “怎么搞清楚?” “去敲他的门。” “我去问他的跟班吧。” “去吧。” 波那瑟又回到屋里,跨出刚才那两个人溜出的那扇门,上了楼梯,来到达达尼昂的房门 口举手敲门。 没有人回答。这天晚上,普朗歇让波托斯借去撑场面摆阔去了。至于达达尼昂,没有露 出一点他在家里的迹象。 波那瑟的手指敲得门砰砰响时,屋里一对年轻人觉得他们的心怦怦乱跳。 “他家里没人。”波那瑟说。 “不管他,还是进您家去吧,进屋去总比呆在门口安全。” “啊!天哪!”波那瑟太太悄声说,“这样我们什么也听不到了。” “相反,”达达尼昂说,“我们听得更清楚。” 达达尼昂挪开楼板的三四块方砖,使他的房间变成了德尼斯的另一只耳朵①,再在地上 第十九章 行动计划 达达尼昂径直赶到特雷维尔先生官邸。他想,几分钟之内,红衣主教便会得到那个该死 的陌生人的报告;那家伙看来是红衣主教的密探。所以达达尼昂认为一分钟也不能耽误,这 想法是有道理的。 这年轻人心里充满了快乐。一个既能获得荣誉,又可以赚到钱的机会,让他碰上了,而 好像是作为第一个鼓励,刚才他又接近了他所钟爱的女人。这偶然的机遇一下子给他带来的 东西,比他敢于向上帝祈求的东西还多。 特雷维尔正在客厅里,陪那些经常来府上的绅士。达达尼昂也常来府上,上上下下都认 得他,所以他径直奔特雷维尔先生办公室,叫人去通知他,说他有重要事等着向他报告。 达达尼昂等了不到五分钟,特雷维尔先生就进来了。从小伙子喜形于色的表情,这位可 敬的队长第一眼就看出来,果然发生了什么新情况。 一路上,达达尼昂一直在琢磨,是把秘密告诉特雷维尔先生好呢,还是仅仅要求特雷维 尔先生允许他自由行动,去办一件秘密事情。但是,在他心目中,特雷维尔先生一直是那样 完美无缺,他对国王和王后是那样忠心耿耿,而对红衣主教是那样深恶痛绝,所以小伙子决 定把一切全告诉他。 “是您叫人找我吗,年轻的朋友?”特雷维尔先生问道。 “是的,先生。”达达尼昂说道,“打扰您了,不过希望您在知道我来找您是为了多么 重要的事情之后,能够原谅我。” “那么请讲吧,我听您说。” “老实讲,”达达尼昂压低声音说,“这件事关系到王后的荣誉,也许关系到王后的生 命。” “您说什么?”特雷维尔先生一边问,一边打量四周,看有否其他人,然后又把探询的 目光移回到达达尼昂身上。 “我说,先生,偶然的机会使我掌握了一个秘密……” “我想是您用生命担保要保守的秘密吧,年轻人。” “可是,我不能不告诉您,先生,因为只有您能帮助我完成刚刚从王后陛下那里接受的 使命。” “那个秘密是属于您的吗?” “不,不是,是王后的。” “王后陛下允许您对我讲吗?” “没有,先生,相反,我受到叮嘱要绝对严守秘密。” “那么,您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暴露这个秘密呢?” “因为,我刚才说了,没有您,我什么也做不成;我是来请求您恩典的,担心您不知我 请求您的目的,会拒绝我。” “保守您的秘密吧,年轻人,告诉我您希望什么。” “我希望您为我向埃萨尔先生请半个月假。” “什么时候。” “从今晚起。” “您要离开巴黎?” “我要出差。” “能告诉我去哪儿吗?” “去伦敦。” “是否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想阻止您达到目的?” “我相信红衣主教会不惜一切手段,阻止我取得成功。” “您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 第二十章 旅途 早晨两点钟,我们的四位冒险家从圣德尼门出了巴黎。四下里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 们默默地走着,都不自觉地受到黑暗的影响,觉得仿佛到处都有伏兵。 直到曙光初露,他们才开始讲话;随着朝阳升起,快乐也回来了:就像战斗的前夕,一 颗颗心怦怦直跳,眼睛里含着笑,他们觉得就像对永诀的人生,真是值得留恋。 然而,这队旅行者的外貌,十分令人生畏:火枪手们的黑马,他们的军人气派,以及这 些高贵的战友们行进中队列整齐的骑兵习惯,无不暴露了他们严加掩饰的身份。 跟在后面的四个跟班也都全副武装。 早晨八点钟光景,他们顺利地抵达了尚蒂利。该吃早饭了。他们看见一家客店的招牌 上,画着圣徒马丹将自己的斗篷的一半给一个穷人遮身,便走到这家客店前下马,吩咐跟班 们不要卸下马鞍子,以备随时出发。 他们进到客堂里,围着餐桌坐下。 一位从达马丹那条路来的绅士,与他们同坐在一桌用早餐。他同这几位旅伴寒暄,这几 位也同他寒暄;他举杯祝这几位身体健康,这几位也向他举杯还礼。 但是,当穆斯克东跑来说马已经备好了,四位旅伴站起准备离开餐桌时,陌生人却向波 托斯建议为红衣主教的健康干杯。波托斯回答说,他很乐意,如果对方愿意为国王的健康干 杯的话。陌生人大声说,除了红衣主教阁下,他不知道还有谁是国王。波托斯骂他醉鬼,那 人就拔出了剑。 “你做了件蠢事。”阿托斯说,“现在无论如何不能退让啦。 杀掉这家伙,然后尽快赶上我们。” 其他三个人跃身上马,疾驰而去。波托斯对他的敌人说,他要使出他最拿手的剑术,把 他全身刺满窟窿。 “少了一个!”走出五百步,阿托斯说道。 “为什么那个人偏偏找上波托斯,而没找上别人呢?”阿拉米斯问道。 “因为波托斯说话的声音比我们都高,那人把他当成头儿了。”达达尼昂说。 “我就说这个加斯科尼小青年是个智囊嘛。” 几个旅伴继续赶路。 他们在博韦停了两小时,一是让马喘喘气,二是等待波托斯。两个钟头过去了,既没见 波托斯赶来,也没有他的一点音讯,他们只好继续赶路。 离博韦一法里的一个地方,道路夹在两个陡坡之间,路面的石板被掀掉了。他们看见十 来个人在那里挖坑,清除车辙里的泥泞。 阿拉米斯怕那些人挖得四溅的泥巴弄脏马靴,便没好气地斥责他们。阿托斯想阻止他, 但已经太迟了。那些工人开始嘲笑几个旅伴。他们的放肆无礼甚至使阿托斯也头脑变得不冷 静,催动坐骑向他们之中的一个冲过去。 于是,那些人全都退到沟边,每人拿起一支火枪。结果我们这七位旅行者成了名副其实 的枪靶子。阿拉米斯的肩膀被一颗子弹打穿;穆斯克东也中了一颗,嵌进了腰下部的肌肉 里。不过,只有穆斯克东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倒不是他伤得很严重,而是因为他见不得伤 口,大概他觉得自己的伤比实际上要危险。 “中埋伏啦。”达达尼昂说,“别还击,快走吧。” 阿拉米斯尽管受了伤,还是拼命抓住马鬃,让马驮着同其他人一块跑。穆斯克东的马也 跟了上来,背上没有驮人,跟着队伍奔跑。 “这样我们倒是有一匹替换的马了。”阿托斯说。 “我更希望有顶帽子,”达达尼昂说,“我的帽子被一颗子弹打飞了。天哪,还算幸 运,我带的信没藏在帽子里。” “这倒是。”阿拉米斯说,“不过等会儿可怜的波托斯经过那里时,一定会被他们打死 的。” “波托斯如果还活着,现该赶上我们了。”阿托斯说道,“我认为那个醉鬼一到决斗场 地,酒就醒了的。” 虽然马都很疲劳,再坚持不了多久它们恐怕都跑不动了,但他们还是奔驰了两个钟头。 几个旅行者抄了一条近便的小路,希望这样可以减少麻烦。可是,走到伤心镇,阿拉米 斯说他再也不能朝前走了。的确,阿拉米斯这个人,别看他那样风度翩翩,彬彬有礼,也真 够勇敢顽强的,否则根本跑不到这里。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必须有人扶着,他在马背上才 能坐稳。到了一家小酒店前面,两个伙伴把他扶下马,并且给他留下了巴赞。路上发生遭遇 战,这个跟班除了碍手碍脚,一点用处也没有。其他人重新上路,希望赶到亚眠去过夜。 他们再上路的时候,只剩下两个主人加上格里默和普朗歇两个仆人了。阿托斯说道: “他妈的!老子再也不上他们的当了。从这里到加莱,我绝不再开口,也不拔剑了。我 发誓……” “别发誓啦,”达达尼昂说,“还是快跑吧,只要马还跑得动。” 他用刺马锥刺马肚子,马儿受到狠狠的刺激,又来劲儿了。他们半夜到亚眠,在金百合 花客店前面下了马。 店主看上去是天底下最老实的人。他一手端着蜡烛,一手摘下棉布小帽,迎接几位旅 客。他想把两位旅客分别安置在两个舒适的房间里,可惜那两个房间位于客店的两头,达达 尼昂和阿托斯拒绝了。店主说,那可就没有适合两位大人住的房间了。两位旅客说他们可以 合住一个房间,只要在地板上给他们扔两床垫子就成。店主说这不成,但他们非坚持这样住 不可,于是只好尊重他们的意愿。 他们刚把床铺好,从里面将门顶严,突然听见有人敲朝院子的护窗板。他们问是谁,听 出是两个跟班的声音,才打开窗户。 果然是普朗歇和格里默。 “马由格里默一个人照看就够了。”普朗歇说,“如果两位先生同意,我打横睡在你们 的门口。这样,你们就放心谁也靠不到你们身边了。” “那么,你睡在什么东西上呢?”达达尼昂问道。 “这就是我的床。”普朗歇说。 他指指一捆麦秸。 “你来吧。”达达尼昂说,“你说得对。这个店主那副模样我觉得不对头,显得太殷勤 了。” “我也觉得不对劲。”阿托斯说。 普朗歇打窗户里爬进房间,横躺在门口,格里默则跑进马厩关起门来睡,保证早晨五点 钟他和四匹马全都作好上路的准备。 这一夜相当平静。早晨两点钟,有人试图开门,但普朗歇被惊醒了,叫道:“什么 人?”门外的人回答说走错了门,就离开了。 早晨四点钟,马厩里传出一阵吵闹声,原来是格里默想叫醒几位马夫,他们就揍他。两 位旅客打开窗户,只见那位可怜的跟班失去了知觉,脑袋被叉子柄豁开了一条口子。 普朗歇下到院子里准备给马套鞍子,发现马脚都跛了。只有穆斯克东那一匹脚没有跛。 这匹马昨晚五、六个小时没有驮人,本来还可以继续赶路的,可是请来为店主的马放血的兽 医,却不可思议地弄错了,给它放了血。 情况变得令人不安。这接二连三的事故,也许是偶然的巧合,但也很可能是某种阴谋的 结果。阿托斯和达达尼昂出了房间。普朗歇打算去附近打听能否买到三匹马,一出客店,就 看见门外拴着鞍具齐备,矫健雄壮的两匹骏马。这正是他们所需要的。他打听马的主人哪儿 去了,人家告诉他,马的主人昨晚在店里过夜,现在正同店主在结账。 阿托斯下楼以后也去付账,达达尼昂和普朗歇站在临街的大门口等他。店主在后面的一 间矮屋子里,有人请阿托斯去那里。 阿托斯毫无戒心进了那个房间,掏出两个比斯托尔付账。店主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桌 子的一个抽屉是开着的。他接过阿托斯递给他的钱,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突然嚷嚷说钱 是假的,扬言要把阿托斯连同他的伙伴,作为伪币制造犯抓起来。 “真是怪事!”阿托斯进逼上前说道,“老子要割掉你的耳杂。” 这时,从旁门进来四个全副武装的人,扑向阿托斯。 “我上当啦!”阿托斯尽力扯开嗓门喊道,“快跑,达达尼昂! 刺呀,刺马快跑!”接着他连放两响手枪, 达达尼昂和普朗歇不等喊第二遍,解开门口的两匹马,跃上马背,用马刺狠刺马肚皮, 像离弦的箭一般跑了。 “你看见阿托斯怎样了吗?”达达尼昂一边奔驰一边问普朗歇。 “啊!先生,”普朗歇答道,“我看见他两枪就撂倒了两个。 透过玻璃门,我好像看见他跟另外两个斗上剑了。” “阿托斯真是一条好汉!”达达尼昂喃喃道,“一想到要抛下他,真叫人难过!不过, 前面几步远,也许有人埋伏好了在等我们呢。前进,普朗歇,前进!你是好样儿的。” “我对您说过,先生,”普朗歇说,“庇卡底人嘛,要在实践中才能看出他们的本色。 再说,这一带是我的故乡,这激励了我。” 主仆二人更狠地刺马,一口气就跑到了圣奥梅尔。他们怕出意外,将缰绳挽在手臂上, 让马喘喘气,自己就站在街边吃了点东西,吃完之后又立即上路。 走到距加莱城门还有百十来步的地方,达达尼昂的马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办法让它起来 了,它的鼻子和眼睛直流血。 只剩下普朗歇的马了,但也没有办法让它再前进。 幸好,正如刚才所说,他们距加莱城门只有百十来步远了,便将两匹马留在大路边,朝 港口跑去。普朗歇叫主人注意,在他们前头五十来步远,有一位带着跟班的绅士。 他们迅速赶上那位绅士。那位绅士看上去有急事,马靴上全是尘土,询问是否马上可以 渡海去英国。 “本来再容易不过了。”一艘正准备张帆的船上的船家说,“可是今天早上来了一道命 令,没有红衣主教的特别许可证明,不准放行一人。” “我有许可证明,”绅士说着掏出一纸公文,“您看。” “请去找港务监督签字,”船家说,“然后请赏光来乘我这条船。” “港务监督在哪儿?” “在他的别墅里。” “他的别墅在什么地方?” “离城四分之一法里。瞧,在这里就望得见,那座山丘脚下那栋石板盖的房子就是。” “很好!”绅士说道。 他带着跟班,向港务监督的别墅走去。 达达尼昂和普朗歇与他拉开五百步的距离跟在后面。 一出了城,达达尼昂便加快了脚步,在绅士要进入一片小树林子的时候赶上了他。 “先生,”达达尼昂对绅士说,“您好像有急事。” “急得不得了,先生。” “这真叫我失望,”达达尼昂说,“因为我也有急事,想请您帮个忙。” “帮什么忙?” “让我头一个去办。” “办不到,”绅士说,“我四十四小时走了六十法里,必须在明天中午赶到伦敦。” “我四十小时赶了同样多路,而且必须在明天早上十点钟赶到伦敦。” “很抱歉,先生,不过我是头一个到的,岂能第二个去办。” “很抱歉,先生,不过我是第二个到的,非头一个去办不可。” “我是为国王效劳。”绅士说。 “我是为自己办事。”达达尼昂说。 “看来您是故意找茬儿。” “那还用说,就是要找您的茬儿。” “您要怎样?” “您可想知道?” “当然。” “好吧,我要您身上所带的那张许可证,因为我没有,而又必须有。” “我想您是开玩笑吧。” “我从来不开玩笑。” “让我过去。” “您过不去。” “胆大包天的年轻人,我会敲掉您的脑袋。喂!吕班!拿我的手枪来。” “普朗歇,”达达尼昂叫道,“你收拾跟班,我来对付主人。” 普朗歇前面立了一功,胆子大了,向吕班猛扑过去。他强壮有力,一下子把吕班摔倒在 地上,用膝盖顶住他的胸膛。 “干您的活儿吧,先生,”普朗歇说,“我的已经干好啦。” 绅士见此情景,拔出剑,向达达尼昂劈过来,可是他遇到了厉害的对手。 三秒钟之内,达达尼昂就刺中了他三剑,每刺一剑说一声: “一剑为阿托斯报仇!一剑为波托斯报仇!一剑为阿拉米斯报仇!” 绅士挨了第三剑,像一堆东西倒了下去。 达达尼昂以为他死了,或者至少失去了知觉,便走近去取许可证,正要伸手去搜他身, 受伤的绅士抬起他没有扔掉的剑,给达达尼昂当胸刺了一剑,说: “一剑为你自己报仇!” “一剑为我自己报仇!最厉害的留在最后!”达达尼昂愤怒地吼道,朝绅士的肚子刺了 第四剑,把他钉在了地上。 这回绅士闭上了眼睛,失去了知觉。 达达尼昂刚才看见绅士把许可证放回了一个口袋,现在伸手进去一摸就摸到了。证明上 写的是瓦尔德伯爵。 伯爵是一位二十五岁光景的英俊小伙子。达达尼昂最后看他一眼,只见他直挺挺躺在地 上,不省人事,或许已经死了。他叹息一声,深感天命不可思议,它使人相互杀戮,而为的 却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这世间的那些人的利益。 但是,达达尼昂立刻从沉思中被惊醒了,因为吕班正在嚎叫,拼命喊救命。 普朗歇用手扼住他的咽喉,使劲掐住不放。 “先生,我这样掐住他,他就不喊叫,这可以肯定,可是只要我一松手,他就会又喊起 来。凭这一点我就知道他是诺曼底人,诺曼底人都是挺顽固的。” 果然,吕班虽然被掐住了脖子,还是试图叫喊。 “等一下!”达达尼昂说。 他掏出手绢,堵住吕班的嘴。 “现在咱们把他捆在一颗树上。”普朗歇说。 他们把吕班结结实实捆在树上,又把瓦尔德伯爵拖到他的跟班旁边。天开始黑了,这主 仆二人一个被捆缚,一个受了伤,又处在这片树林子里,离外边有一段距离,所以他们显然 要在这里待到第二天了。 “现在去港务监督家里。”达达尼昂说。 “可是,您好像受了伤?”普朗歇问道。 “没关系,先办最紧迫的事吧,然后再来看我的伤口。再说,我觉得伤得并不怎么严 重。” 两个人大步朝那位尊贵的官员别墅走去。 门房通报瓦尔德先生来访。 达达尼昂被带到里边。 “您有红衣主教的特许证明吗?”港务监督问。 “有,先生,”达达尼昂回答,“这就是。” “哦!哦!这证明手续完备,清清楚楚。” “这很自然,”达达尼昂回答,“我是红衣主教最忠实的部下之一。” “主教大人似乎要阻止什么人去英国。” “是的,一个名叫达达尼昂的人,一位贝亚恩绅士,他与三个朋友一同从巴黎出发,想 去伦敦。” “您认识他吗?”港务监督问。 “认识谁?” “认识达达尼昂吗?” “非常熟。” “那么请把他的相貌特征告诉我。” “这太容易了。” 于是,达达尼昂详细介绍了瓦尔德伯爵的相貌特征。 “他有人同行吗?”港务监督问道。 “有,一个叫吕班的跟班。” “我们会严密注意他们的。只要捉住了他们,红衣主教大人可以放心,我们将严加防 范,把他们押送到巴黎。” “这样一来,监督先生,”达达尼昂说,“您们会得到红衣主教嘉奖的。” “您回来后能见到主教大人吗,伯爵先生?” “肯定能见到。” “请您告诉他,在下忠心为他效劳。” “一定办到。” 听到这肯定的回答,港务监督很高兴,签署了通行证,交给达达尼昂。 达达尼昂怕耽误时间,没有说更多的恭维话,只向港务监督施个礼,说声谢谢,就退了 出来。 一到外面,他与普朗歇拔腿就跑,绕了一个大弯子,避开那片树林,从另一个门进了城。 那艘船待在那儿准备起航,船家站在码头上等候。 “怎么样?”一见到达达尼昂他就问道。 “这是签了字的通行证。”达达尼昂说。 “另一位绅士呢?” “他今天走不成啦。”达达尼昂答道,“不过您放心,我出两个人的钱。” “那我们就动身吧。”船家说。 “动身吧!”达达尼昂答道。 他和普朗歇跳到一条舢板上,五分钟之后,就登上了船。 他们走得真及时,因为船航行了半法里之后,达达尼昂看见一片火光一闪,随即传来一 声炮响。 这是通知封锁港口的号炮。 现在该看看伤口了。幸好不出达达尼昂所料,伤得并不特别严重:剑尖碰到一根肋骨, 从旁边滑了过去,而且衬衣立刻粘住了伤口,流血不多。 达达尼昂已经筋疲力尽,船家在甲板上给他扔了床垫子,他往上面一倒就睡着了。 第二天拂晓,距英国海岸只有三四法里了。夜里风小,船航行得不快。 十点钟,船在杜弗尔港抛了锚。 十点半钟,达达尼昂踏上了英国的土地,大声嚷道: “终于到岸啦!” 不过事情还没成功,还得赶到伦敦。英国的驿站服务相当周到。达达尼昂和普朗歇各租 了一匹矮马,一个驿夫在前面引路,他们走了四个钟头,就到了英国京城的城门下。 达达尼昂从没到过伦敦,又一句英语也不会说,但是他把白金汉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 逢人就问,问到的人都告诉他去公爵的府邸怎么走。 公爵正与国王在温莎打猎。 达达尼昂要求见公爵的亲信跟班。这个跟班一直陪公爵到处旅行,能说一口地道的法 语。达达尼昂对他说,他从巴黎赶来,是为了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情,必须立刻告诉他的主人。 那个跟班名叫帕特里克,他是英国首相的首相。达达尼昂说话的信任态度说服了他。他 叫人备了两匹马,答应带这位年轻的禁军去见白金汉。普朗歇呢,被人从马背上扶下来时, 都像根木头一样不能动弹了,这可怜的小伙子累坏了,而达达尼昂却像铁打的金刚。 他们赶到国王的行宫,到了那里一打听,国王和白金汉带着鹰,正在两、三法里外的沼 泽地里打猎。 他们用了二十分钟赶到那地方。帕特里克立刻听见了主人呼唤鹰的声音。 “我该向公爵大人通报谁来了呢?”帕特里克问道。 “就说是有天晚上在萨马丽丹对面新桥上找公爵吵架的一个青年人。” “好古怪的介绍!” “你会看到,它比其他介绍更管用。” 帕特里克策马奔跑到公爵身边,用我们上面提到的说法,通知公爵有一位信使在等他。 白金汉立刻明白来人是达达尼昂,估计法国发生了什么事,是来给他送消息的。他立刻 问送消息来的人在哪里,但他老远就认出了禁军的服装,所以打马径直奔到达达尼昂身边。 帕特里克出于谨慎待在一旁。 “王后没有发生不幸吧?”白金汉急切地问道,把自己的全部思想和全部爱情倾注在这 句问话里。 “我相信没有,不过她正面临着某种巨大的危险,只有大人能帮助她化险为夷。” “我?”白金汉大声说,“什么事?能为她效点劳,我十分幸福。说吧,请说!” “请把这封信拿去。”达达尼昂说。 “这封信!这封信是谁写的?” “我想是王后陛下写的。” “王后陛下写的!”白金汉说,脸刷的变得惨白,达达尼昂都怀疑是不是他感到不舒服。 白金汉弄掉封信的火漆。 “这里怎么撕破了?”他指着一个被戳破了的可以透过光亮的地方问道。 “噢!噢!”达达尼昂说,“我没有注意到。那是瓦尔德伯爵的剑刺的,那一剑差点穿 透我的胸膛。” “您负伤了?”白金汉公爵一边拆信一边问道。 “啊!没什么,”达达尼昂说,“划破一点儿皮。” “天哪!我在信里看到了什么!”公爵叫起来,“帕特里克,你呆在这里别走开,或者 不如去找国王陛下,不管他在什么地方,您都得找到他,对他说我恳求他原谅,因为有一件 极其重要的事情要我赶回伦敦。走吧,先生,走吧。” 两个人打马向京城疾驰而去。 第二十一章 温特伯爵夫人 一路上,公爵通过达达尼昂了解到的,不是所发生的情况,而是达达尼昂所知道的情 况。他比较了从这个年轻人嘴里听到的话和自己所记得的情形,从而相当清楚地意识到王后 的处境的严重程度,尽管王后的信是那样简短,那样不清楚。他感到奇怪的主要是,红衣主 教是绝不想让这个年轻人踏上英国的国土的,却居然没有在路上抓住他。达达尼昂注意到了 公爵惊诧的表情,这才向他讲述了他所采取的种种预防措施,他的三位朋友的赤胆忠心,以 及他们怎样负伤流血,他怎样陆续把他们留在路上,正是多亏了他们,他最后才有可能躲过 瓦尔德先生那刺穿了王后的信笺的一剑,而且狠狠地还了他一剑。他叙述得非常朴素自然, 公爵一边听着,一边露出惊讶的神色,不时打量一眼这个小伙子,仿佛觉得,这个小伙子, 从这张脸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却表现得如此谨慎,如此勇敢,如此忠诚,真是不可思议。 两匹马疾驰如风,不消几分钟就到了伦敦城门前。达达尼昂原以为,一进了城,公爵就 会放慢速度,但事实并非如此。公爵仍然全速前进,并不怎么担心会撞倒路上的行人。事实 上,在穿过伦敦旧城的时候,确发生了两三次这种事故,可是白金汉根本不管人家被撞得怎 样,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达达尼昂在一片像是诅咒的叫喊声中,紧紧跟在公爵后面。 一进到官邸的院子里,白金汉翻身下马,也不管马会怎样,将缰绳往它脖子上一扔,就 朝台阶跑去。达达尼昂照他的样子行动,但不免有点为他所赞赏的两匹骏马担心。不过,他 立刻放心了,因为他看见三四个仆人已经从厨房里和马厩里跑出,迅速地将马牵走了。 公爵走得飞快,达达尼昂好不容易才跟得上。他连续穿过好几间客厅,每间客厅布置之 雅致,在法国就是最大的贵族也想象不到。最后,他进到一间卧室里。卧室既高雅又富丽, 令人叹为观止。卧室放床的凹室里,有一扇掩盖在壁毯后面的门,公爵用挂在脖子上的金链 拴住的小金钥匙,将门打开。达达尼昂出于谨慎,往后退了退。白金汉公爵在跨进那扇门 时,发现小伙子犹豫不决,便回过头来对他说: “进来呀,如果您有幸被允许去见王后陛下,就请您把在这里看见的东西告诉她。” 听到公爵请他进去,达达尼昂便大胆跟在他后面,公爵关上了他们身后的门。 两个人到了一间小圣堂里,四壁都装饰着锈金的波斯丝绸,被无数蜡烛照耀得灿烂辉 煌。在一个祭坛样的台子上,在上面点缀着红白两色羽毛的蓝色天鹅绒天幕底下,挂着安 娜·奥地利的肖像,尺寸与她本人的高矮相同,模样与她完全一样。达达尼昂情不自禁地惊 叫一声,还以为王后就要说话了呢。 祭坛上的肖像下面,搁着那个放钻石坠子的匣子。 公爵走到祭坛旁边,像一位神甫在基督的圣像前一样跪下,打开那个匣子。 “您看,”他对达达尼昂说着,从匣子里取去一个挺大的蓝丝带结,那上面缀满璀璨夺 目的钻石,“您看,这就是那些珍贵的坠子。我发过誓,要带着它们下葬的。这是王后送给 我的,现在王后又要收回去。王后的意志就如同上帝的意志,必须不折不扣地遵从。” 说罢,他开始一颗一颗吻那些就要与他分别的坠子。突然,他可怕地叫了一声; “怎么回事?”达达尼昂不安地问道,“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下可完啦,”白金汉叫道,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苍白,“这些坠子少了两颗,只 有十颗了。” “大人自己丢了呢,还是认为被别人偷去了?” “是有人偷去了,”公爵说道,“这是红衣主教搞的鬼。您瞧,固定坠子的丝带被剪刀 剪断了。” “大人揣测得到是什么人偷的吗,说不定那两颗坠子还在偷的人手里呢。” “等一等,等一等!”公爵大声说,“我唯一的一次佩戴过这些坠子,是一周前国王在 温泽举行的舞会上。曾经与我闹翻了的温特夫人,在舞会上和我套近乎。这种言归于好,现 在看来其实是一位妒妇的报复手段。自那天之后我就没见过她。这个女人是红衣主教的密 探。” “看来全世界都有红衣主教的密探!”达达尼昂忿然说道。 “啊!对,是的,”白金汉气得咬牙切齿地说道,“是的,他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唔, 那次舞会什么时候举行?” “下星期一。” “下星期一!还剩下五天,对我们来讲,时间还绰绰有余嘛。帕特里克!”公爵打开小 圣堂的门叫道,“帕特里克!” 他的亲信跟班应声进来。 “把我的首饰匠和秘书找来!” 跟班迅速地、默默地退了出去,这说明他早就养成了盲目服从、不说二话的习惯。 虽然头一个传的是首饰匠,先到的却是秘书。原因很简单,秘书就住在官邸里面。他看 见公爵坐在卧室里一张桌子前面,正亲笔草拟几项命令。 “杰克逊先生,”公爵对秘书说,“您马上去掌玺大臣那里,对他说我要他执行这几道 命令。我希望这几道命令立刻颁布出去。” “不过,大人,如果掌玺大臣问我大人采取这样一项非常措施的原因,我怎样回答?” “您就说我高兴这样,我没有必要向任何人报告我要干的事。” “在国王陛下面前也这样回答吗,”秘书面带笑容又问,“万一陛下出于好奇,询问为 什么一艘船也不准驶出大不列颠的各个港口?” “您的话说得对,先生。”白金汉答道,“遇到这种情况,那就回答国王说我我决定打 仗,这项措施是我对法国采取的第一个敌对行动。” 秘书鞠一躬退了出去。 “现在这方面我们可以放心啦,”白金汉转向达达尼昂说道,“如果那两颗坠子还没有 带走,它们就比您晚到法国。” “这怎么可能呢?” “我刚才下了一道命令,凡现在停泊在英王陛下所有海港里的全部船只,一律禁止驶出 港口,除非得到特别允许,否则一艘也不得起锚。” 达达尼昂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人,他凭着国王的信任,手里掌握着无限的权力,却居然 利用这些权力来为自己的爱情服务。白金汉从年轻人脸上的表情看出了他的想法,便微微一 笑说道: “是的,不错,我真正的女王是安娜·奥地利。只要她一句话,我就会背弃我的国家, 背弃我的国王,背弃我的上帝。她要求我不要向拉罗舍尔的新教徒派遣我许诺派遣的援军, 我照办了。尽管我违背了诺言,但那有什么关系,我遵从了她的意愿,您说吧,我遵从她的 意愿不是得到了很高的报偿吗?是的,我因此得到了她的那幅肖像。” 达达尼昂惊叹不已:维系一个民族的命运和芸芸众生的生命线,是多么脆弱,多么不可 知啊! 正当他深深地陷入沉思的时候,首饰匠进来了。这是一位手手艺精湛的爱尔兰人,他坦 白承认,每年要从白金汉公爵手里挣十万镑。 “奥瑞利先生,”公爵带他进了小圣堂,对他说道,“您看看这些钻石坠子,告诉我每 颗要值多少钱?” 首饰匠只看了一眼那些坠子精工镶嵌的方式,与一般钻石的价值相比较估算了一下,毫 不优豫地答道: “一千五百比斯托尔一颗,大人。” “制作两颗这样的坠子需要多少天?您看,这上面少了两颗。” “一星期,大人。” “我付三千比斯托尔一颗,后天就要。” “大人将如愿以偿。” “您是难得的人才,奥瑞利先生,不过条件我还没有说完: 这些坠子不能交给任何人,必须就在我府里制作。” “这不可能,大人,只有我能做得看不出新旧的差别。” “正因为如此,亲爱的奥瑞利先生,您成了我的囚犯,现在您要离开我的官邸是办不到 啦。请拿定主意吧。请告诉我您所需要的帮手的姓名,还有他们应该带的工具。” 首饰匠了解公爵,知道任何异议都是徒劳的,他当即拿定了主意。 “允许我通知我太太吗?”他问道。 “啊!甚至允许您与她见面,亲爱的奥瑞利先生。对您的监禁绝不会严厉的,放心吧。 此外,对别人的任何打搅,都理应给予补偿,所以除了制作这两颗坠子的工钱之外,这里是 一张一千比斯托尔的支票,请您忘掉我给您造成的麻烦。” 这位首相随心所欲地支配所有人和成百上千万的金钱,令达达尼昂惊愕不已。 首饰匠给太太写了封信,连同那张一千比斯托尔的支票捎给她,嘱咐她收到信之后,把 他那个最心灵手巧的徒弟,一组注明了重量和成色的钻石,以及单子上列出的必需用具,全 部带来。 白金汉把首饰匠带进一间专门供他使用的房间。半个小时后,这个房间就改成了作坊。 白金汉在每个门口派了一个哨兵,禁止任何人进入这个房间,除了他的心腹跟班帕特里克。 更不消说,他也绝对禁止首饰匠和他的帮手以任何借口走出那个房间。 这件事安排妥了之后,公爵对达达尼昂说: “年轻的朋友,现在英国是我们俩的啦,您需要什么,希望得到什么?” “一张床,”达达尼昂回答,“说实话,这是我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白金汉给了达达尼昂一间卧室,就在他自己的卧室的隔壁。他不让这个年轻人离开他身 边,倒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为了有个人可以不断与他谈谈王后。 一个小时之后,一项命令在伦敦城里颁布了:禁止任何装载人货准备驶往法国的船只开 出港口,甚至包括邮船。在所有人心目中,这意味着两个王国之间宣战了。 第三天上午十一点钟,两颗钻石坠子制作成功,仿造得非常精确,完全一模一样,白金 汉根本就看不出新旧之分,就是首饰行业中最有经验的人,也会像他一样区分不出来。 公爵立刻叫来达达尼昂。 “瞧,”他对达达尼昂说,“这就是您来取的那些钻石坠子。请您为我作证,凡是人的 能力所能做到的,我都做到啦。” “放心吧,大人,我会说明我所看到的一切。不过,大人把这些坠子交给我而不放在匣 子里吗?” “匣子您带了碍事。再说,这匣子对我特别珍贵,我只剩下它啦,您就说我留下了。” “我会把您的话一字不漏地带到的,大人。” “现在,”白金汉两眼注视着年轻人说,“我怎样才能报偿您呢?” 达达尼昂的脸腾的红到了耳根。他看出来,公爵正在想办法让他接受点什么东西。认为 他的同伴们和他自己所流的血,可以用英国金子来报偿的想法,使他特别反感。 “咱们不妨把话讲清楚,大人。”达达尼昂答道,“咱们先得摆一摆事实,以免产生误 会。我是为法国的国王和王后效劳,是埃萨尔先生的禁军队的一员,而埃萨尔先生和他的内 兄特雷维尔先生,特别忠于国王和王后陛下。所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王后,而并非为了 大人您。再说,如果不是为了讨一位我所钟爱的夫人喜欢,这一切我可能根本不会干;那位 夫人之于我,就像王后之于您一样。” “是啊,”公爵微笑着说,“我想我甚至认识那个人,她是……” “大人,我可没有说出姓名。”小伙子连忙打断他。 “对。”公爵说,“因此,我应该为那个人,感谢您的忠诚罗。” “您说着了,大人,现在是两国交战时期,老实讲,在我眼里,大人只不过是一个英国 人,因此是我的敌人。我宁愿在战场上遇到,这比在温莎公园或罗浮宫的走廊里遇到您要高 兴得多。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不折不扣地执行我的使命,并且为了完成这一使命,在必要的 时候我可抛头颅洒热血。我向大人再说一遍:我与大人已经见过两次面,在第一次见面的时 候,我为大人作了点事,这第二次见面我是为我自己作事。因此就个人关系而言,大人您这 一次不应当比第一次对我表示更多的感谢。” “我们有句俗话,叫做‘自豪得像个苏格兰人’。” “我们也有句俗话,叫做‘自豪得像个加斯科尼人’。”达达尼昂回答道,“加斯科尼 人就是法国的苏格兰人。” 达达尼昂向公爵鞠一躬,准备出发了。 “喂,您就这样走了?往哪儿走?怎么走法?” “您说的倒也是。” “天哪!法国人总是这么自信!” “我忘了英国是个岛国,而您是这岛国之王。” “您去港口,找一艘名叫桑德的双桅船,把这封信交给船长。他会把您送到法国的一个 小港口。那里肯定没有人等您,平常只有渔船在那里靠岸。” “这个小港口叫什么名字?” “圣瓦莱里。请别急,到了那里,您进入一家不像样子的客店,那客店既没有名字,也 没有招牌,是一家名副其实的水手小酒店。您不会弄错的,那儿只有那么一家。” “然后呢?” “您找到客店老板,对他说:‘Forward.’” “这意思是?” “‘前进’,是暗号。他会给您一匹鞍具齐备的马,并且告诉您该走的路,路上您会得 到四匹这样的驿马。如果您愿意,您不妨把您巴黎的地址告诉每个驿站,那么四匹马就都会 跟您去巴黎。四匹马当中,您已经认识两匹,您作为马的爱好者似乎很欣赏它们,这就是我 们骑过的那两匹马;请相信我吧,另外两匹一点儿也不比这两匹逊色。这四匹马都配备齐 全,准备打仗的。不管您多么骄傲,我想您不至于不接受其中一匹,而让您的三位伙伴接受 其他三匹吧。再说,接受它们是为了同我们打仗呀。正如你们法国人所讲的,只要目的正 当,可以不择手段嘛,对吗?” “好,大人,我接受。”达达尼昂说道,“只要上帝高兴,我们会很好地使用您的礼物 的。” “现在握握手吧,年轻人。可能不久我们就会在战场上相遇,但眼下嘛,我们是作为好 朋友分手的,我希望是这样。” “不错,大人,不过同时也希望不久成为敌人。” “放心吧,我答应您。” “我相信您的诺言,大人。” 达达尼昂向公爵施过礼,就迅速向港口跑去。 在伦敦塔对面,他找到了公爵指定的那艘船,把信交给船长。船长找港务监督办了签 证,接着很快就启锚了。 有五十艘本来准备启航的船,现在全部停在港口等待。 达达尼昂这条船从一艘等待着的船旁边驶过时,他看见那条船上有个女人好像是在默恩 镇见过的,也就是那位陌生绅士叫她米拉迪,而达达尼昂觉得非常漂亮的那个女人。不过, 由于水急风顺,不一会儿就看不见她了。 第二天将近早晨九点钟,船在圣瓦莱里靠岸。 达达尼昂立刻向指定的那家客店走去,凭里面传出来的吵嚷声便认出是这一家。人们正 在谈论英法之间的战争,认为这场战争已经迫在眉睫,不可避免了。乐天安命的水手们在里 面大吃大喝。 达达尼昂穿过人群,走到店主面前,说了暗号 “Forward”。店主马上暗示他跟他走。他领着达达尼昂出了一扇通向内院的门,到了 马厩里。一匹鞍具齐备的马在那里等候。店主问达达尼昂是否需要什么东西。 “我需要知道路怎么走。”达达尼昂回答。 “您从这里走到布朗吉,再从布朗吉走到诺夏特尔,到了诺夏特尔,您进入金耙子客 店,把暗号告诉店主,您就会像在这里一样,得到一匹鞍具齐备的马。” “我要付点钱吗?”达达尼昂问道。 “钱全付过啦,”店主回答,“而且付得挺多。走吧,愿上帝一路保佑您!” “阿门!”小伙子说了一句,催马疾驰而去。 四个钟头之后,他到了诺夏特尔。 他严格按得到的指示行事。在诺夏特尔和在圣瓦莱里一样,也有一匹鞍具齐备的马在等 候他。他想把头一匹马鞍子上的几支手枪,挪到第二匹马的鞍子上去,但第二匹马鞍子两边 的皮袋里,已经装了同样多的手枪。 “请问您在巴黎的地址?” “埃萨尔禁军队队部。” “好的。”店主说道。 “路该怎么走法?”达达尼昂问道。 “走去卢昂那条路,不过您从卢昂城左边过去。到了艾库伊那个小村庄您停下来。那里 有一家法兰西盾牌客店。您别看它外表不起眼,马房里也有一匹备好的马,和这匹一样。” “暗号不变?” “一点儿也不变。” “再见,店家!” “一路顺风,绅士!您还需要什么东西吗?” 达达尼昂摇摇头表示不需要,快马加鞭又上路了。到了艾库伊,又是同样的情形:他找 到一位同样殷勤的客店老板,一匹精力充沛的马;他像在前一站一样,留下他巴黎的地址, 然后向蓬图瓦兹飞驰而去。在蓬图瓦兹,他最后一次换了马。九点钟光景,他骑着马奔进了 特雷维尔先生官邸的院子。 他十二个钟头走了将近六十法里。 特雷维尔接待了他,就像当天早上还见过他一样随便,只是握手比平时热烈点儿。他告 诉他,埃萨尔禁军队正在罗浮宫值班,他可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第二十二章 美尔莱宋舞 第二天,整个巴黎城里纷纷传说,市政长官们就要为国王和王后举行舞会了,而舞会 上,两位陛下将跳著名的,也是国王最喜欢的美尔莱宋舞。 的确,一周以来,市府一直为这次盛大的晚会忙着做各种准备。市里的木匠搭起了台 子,好给应邀出席晚会的女宾们坐;市里的杂货商在会场里插了两百枝白蜡做的火炬,这在 当时,可算得上空前豪华的排场了;还事先请了二十位提琴师,讲定给他们的报酬为平常的 两倍,这报酬当然很高,但要演奏整个通宵。 上午十点钟,禁军营的掌旗官拉科斯特,带了两名士官和数名弓箭手,来找市政府的书 记官克雷芒,向他索取市府大厦所有门、所有房间和办公室的钥匙。钥匙立刻交给了他,每 把上面有一个标签,便于使用时辨认。从这时起,拉科斯特就担负了把守所有门户和要道的 重任。 十一点钟,禁军一位队长杜哈烈也来了。他带来五十名弓箭手,立刻把他们分派到市政 府各处,把守所有门户。 下午三点钟开来了两连禁军,一连是法国籍的,另一连是瑞士籍的①;法国籍禁军连的 第二十三章 幽会 达达尼昂跑回家。虽然已经是早晨三点过了,而且他所跑过的地段是巴黎最不安全的地 区,但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大家都知道,醉鬼和恋人都有个守护神。 他发现巷子的门虚掩着,便上了楼梯,以他与跟班熟悉的方式敲了敲门,普朗歇给他开 了门。两个钟头之前,他就打发普朗歇从市政府回来,并嘱咐他在家等他。 “有人给我送来了一封信吗?”达达尼昂急忙问道。 “没有任何人送信来,先生,”普朗歇答道,“不过,倒是有一封自己冒出来的信。” “您这傻瓜说的什么话?” “我是说,尽管房门的钥匙一直装在我口袋里没离身,我回来时,却发现您卧室里的绿 色台布上有一封信。” “信在哪里?” “在原地我没有动过,先生。信就这样进到人们的家里,这种事可不正常。如果窗户是 敞开的,哪怕是微微开着的,我也没啥可说,可是根本就没有,全都关得严严的。先生,可 得当心,这里面毫无疑问有魔法。” 这当儿,年轻人冲进卧室,拆开信一看,是波那瑟太太写的,内容如下: 有种种诚挚的谢意要向您表达和转达。请于今 晚十点钟左右去圣克鲁镇,地点是埃斯特雷先生的住宅拐角处的小楼对面。 C.波 达达尼昂读着这封信,感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扩张和收缩,感到一阵阵折磨和抚慰着恋 人心房的那种轻微的痉挛。 这是他收到的第一封情书,这是他得到的第一次约会。他心里充满快乐,就像喝醉了 酒,感到就要在爱情这个人间天堂的门口晕过去了。 “怎么样,先生,”普朗歇看到主人的脸红一阵又白一阵,便对他说,“怎么样?我猜 对了吧,准是倒霉的事儿,对吗?” “你猜错了,普朗歇。”达达尼昂答道,“证据吗,这是一埃居,你拿去为我的健康干 杯吧。” “多谢先生赏小人这个埃居,我一定不折不扣照先生的吩咐去做,不过说实话,信就这 样进到关严的屋子里……” “是天上掉下来的,朋友,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么,先生高兴吗?”普朗歇问道。 “亲爱的普朗歇,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那么,我可以趁先生幸福之时,去睡觉了吧。” “可以,去睡吧。” “愿上天降给先生万福,不过老实讲,那封信……” 普朗歇现出疑虑的神情摇摇头,退了出去;达达尼昂的慷慨也未能消除他的疑虑。 剩下达达尼昂一个人之后,他把那封信反复读了好几遍,然后一遍又一遍吻他漂亮的情 妇亲手写的几行字,足足吻了二十来遍。最后他上床躺下,睡着之后做了一个又一个黄金般 的美梦。 早上七点钟他起了床,叫醒普朗歇,普朗歇脸上仍残存着昨晚那种担忧的神色。 “普朗歇,”达达尼昂对他说,“我可能要出去一整天,直到七点钟以前你可以自由行 动,但一到晚上七点钟,你就得连同两匹马一块准备好。” “啊!”普朗歇说,“看来我们的皮肤又要给刺上好几个洞。” “你要带上火枪和手枪。” “怎么样,我说对了吧?”普朗歇大声说,“我可以肯定,还不是那封该死的信!” “不过放心吧,笨蛋,只不过是去快乐快乐。” “是吗,就像上次有趣的旅行一样,枪子像雨点般打来,遍地都是陷井。” “不过,您如果害怕,普朗歇先生,我就不带你去了。我宁愿一个人去,而不愿意要一 个害怕得发抖的人陪同去。” “先生这是对我的侮辱,”普朗歇说,“我想你已经见过我实际表现如何。” “是见过,不过我以为你的勇气一次就用光了。” “一旦有机会,先生会看到我还有的是勇气,不过希望先生别滥用,如果先生希望我长 久保持勇气的话。” “你觉得自己还有勇气参加今天晚上的行动吗?” “但愿还有。” “好,那就靠你了。” “到了说定的钟点,我一定准备好,不过我想先生只有一匹马圈在禁军马厩里。” “现在可能还只有一匹,但今天晚上就会有四匹。” “我们上次旅行似乎是一次补充装备的旅行。” “一点儿不错。”达达尼昂说。 他最后挥挥手,叮嘱普朗歇一句,就出了门。 波那瑟先生站在自家门口。达达尼昂本来想从他旁边走过去,不与这位可敬的服饰用品 商搭话,可是他却那么亲切,那么和善地与他的房客打招呼,使得这位房客不仅必须给他回 礼,还不得不与他交谈。 再说,对这样一位丈夫怎能不俯就一点呢?他的妻子已经约了你今天晚上在圣克鲁镇埃 斯特雷家的小楼对面幽会啊! 达达尼昂现出最客气的样子走过去。 话题自然而然落到这个可怜的人蹲班房那件事情上。波那瑟不知道达达尼昂偷听了他与 默恩镇那个陌生人的谈话,向他年轻的房客讲述拉夫马那个魔鬼对他的迫害。在整个讲述的 过程中,他一而再再而三称此人是红衣主教的刽子手,没完没了地介绍巴士底狱的情况,门 杠子,侧门,气窗,铁窗和刑具,等等。 达达尼昂彬彬有礼地听他讲述,等他终于讲完了,才问道: “波那瑟太太呢,您知道是谁绑架了她吗?记得正是在那种困难的情况下,我有幸认识 了您。” “唉!”波那瑟答道,“他们都不肯告诉我,我太太嘛,也赌咒发誓说她不知道。可是 您自己呢,”波那瑟以非常天真的口气,话锋一转问道,“这些天您干什么去了?我没有见 到您,也没有见到您的朋友。咋天我见普朗歇替您刷马靴,刷下那么多泥土,我想那不全是 在巴黎街头沾上的吧?” “您说得对,亲爱的波那瑟先生,我的朋友们和我作了一次小小的旅行。” “离这里远吗?” “啊!天哪,不远,只有五十来法里。我们送阿托斯先生去了福尔热温泉站;我的朋友 们还留在那里。” “而您回来了,不是吗?”波那瑟脸上露出非常狡黠的表情,“像您这样的俊小伙子, 情妇是不准长假的,有人在巴黎急不可耐地等着您,可对?” “老实讲吧,”小伙子笑着回答,“我最好还是向您承认算了吧,我看什么东西也瞒不 过您。不错,有人等待着我,急不可耐地等待着我,我向您保证。” 波那瑟脸上掠过一丝阴云,淡淡的,达达尼昂没有觉察到。 “这样卖力气,是要得到奖赏的吧?”服饰用品商又问道。他的声音也有点变了,这变 化达达尼昂也没有注意到,就像片刻之前没有注意到掠过这可敬的人脸上的阴云一样。 “喂!别这么阴阳怪气好不好!”达达尼昂笑着说。 “别误会,我这样对您说,”波那瑟说,“只不过是想知道您是否会回来很晚。” “为什么问这个,亲爱的房东?”达达尼昂反问道,“您可是打算等我回来?” “不是,而是因为自从我被抓,家里又遭到偷窃之后,我一听见开门声就胆战心惊,尤 其是夜里。唉!有什么办法!我不是军人啊!” “噢!我早晨一点、两点或三点钟回来,你都不必害怕;我干脆不回来你也不必害怕。” 这回,波那瑟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达达尼昂不可能不觉察到,便问他怎么了。 “没有什么,”波那瑟答道,“没有什么。只不过自从遭难之后,我经常突然变得挺虚 弱,刚才就是突然觉得浑身发冷。请别把这个放在心上,您嘛,唯一关心的应当是如何获得 幸福。” “那么我要忙我的事去了,因为我很幸福。” “还早着呢,急什么,您不是说今天晚上吗?” “是呀,今晚上会到的,谢天谢地!也许您和我一样迫不及待地盼望今晚上到来吧,也 许今晚上波那瑟太太会回来和您双双团聚吧。” “波那瑟太太今晚上可没有空,”做丈夫的严肃地说,“宫里有事,她脱不了身。” “算您倒霉,亲爱的房东,算您倒霉。本来我幸福时,希望所有人都幸福的。看来这不 可能。” 小伙子说罢就大笑着离开了,心想他这句打趣的话只有他自己明白。 “好好地寻欢作乐去吧!”波那瑟阴阳怪气地说道。但是,达达尼昂已经走远了,没有 听见;即使听见了,在当时的思想状态下,他也不会注意。 他向特雷维尔先生的官邸走去。读者想必还记得,那天晚上他去特雷维尔官邸待的时间 很短,而且没说什么话。 他看见特雷维尔先生心情愉快。昨晚的舞会上,国王和王后对他都很亲切,而红衣主教 却非常沮丧。 他早晨一点钟就借口身体不适离开了舞会;两位陛下直到早晨六点钟才回宫。 “现在,”特雷维尔先生压低声音说道,同时溜一眼屋子四角,看看是否有旁人在场, “现在来谈谈您吧,年轻的朋友,因为昨晚上国王那样高兴,王后那样得意,而红衣主教阁 下那样灰溜溜的,显然都与您这次顺利归来有关。您可要小心谨慎啊。” “只要两位陛下给予我宠幸,我怕什么?”达达尼昂说道。 “一切都值得您怕,相信我吧。红衣主教那人对自己受到的愚弄,绝不会忘记的,除非 他找愚弄他的人把帐结清了。而这个愚弄他的人,似乎是我所熟悉的某个加斯科尼人。” “您认为红衣主教也和您一样消息灵通,知道去伦敦的是我?” “喔唷!您去过伦敦。您手指上那枚闪闪发光的漂亮钻石戒指,就是从伦敦带回来的 吗?您可要当心,亲爱的达达尼昂,敌人送的礼物可不是好东西。关于这个问题,不是有一 句拉丁语诗歌吗……请等一等……” “对,好像有一句,”达达尼昂接过话说道,其实连拉丁语最基础的文法他都从来没记 住过,而且由于他学不进去,老师对他大失所望。“对,大概应该有那么一句的。” “肯定有一句,”特雷维尔先生还是喝过一点墨水的,他说道,“有一天邦斯拉德先生 还对我引用过……等一等……哦!想起来了:‘……timeoDanaosetdonaferentes。’这意 思是说:‘要提防送给你礼物的敌人。’” “这枚钻石戒指不是来自敌人,先生,”达达尼昂说道,“它是来自王后。” “来自王后!喔唷!”特雷维尔说道,“的确,这是一件地道的王家首饰,往最少说也 值一千比斯托尔。这礼物王后是叫谁交给您的?” “是王后亲自给我的。” “在什么地方?” “在王后的休息室隔壁的房间。” “怎么给您的?” “是在把她的手伸给我吻时。” “您吻过王后的手!”特雷维尔惊叫起来,同时打量着达达尼昂。 “王后陛下给我这个恩典是我的荣耀。” “当时有人在场吗?她真不谨慎,太不谨慎啦!” “没人在场,先生,放心吧,没有任何人看见。”达达尼昂说道。接着,他向特雷维尔 先生介绍了事情发生的经过。 “啊!女人哪,女人!”老军人嚷起来,“我就知道她们这种罗曼蒂克的想象力!凡是 一切带神秘感的东西都令她们着迷。这就是说,您只看见那条手臂,如此而已;现在您如果 遇见王后,依然不认识她;她如果遇见您,也不知道您是谁。” “不认识,不过凭着这枚钻石……”小伙子说道。 “听我说,”特雷维尔先生说道,“您愿意我给您一个忠告吗,一个有益的忠告,朋友 的忠告?” “您使我感到荣幸,先生。”达达尼昂说道。 “那好,您去首饰店,遇到头一家就把这枚钻石戒指卖给它,给多少钱算多少钱;那首 饰商再贪心,八百比斯托尔您总是可以到手的。钱这玩意儿没名没姓,而这枚戒指上面有个 可怕的姓名,戴它的人会暴露自己的。” “卖掉这枚戒指!一枚来自王后的戒指!永远办不到。”达达尼昂说。 “那么,把镶钻石那一面转到里边去吧,可怜的糊涂虫。因为谁都知道,一个加斯科尼 小青年,是不可能从自己母亲的首饰匣里,找到这样一件首饰的。” “您真的认为有什么事值得我担心吗?”达达尼昂问道。“这就是说,年轻人,与您比 较起来,躺在点燃了引信的地雷上的人还要安全些。” “喔唷!”特雷维尔肯定的语气使达达尼昂开始不安起来,“喔唷,那该怎么办?” “首先,要时时提高警惕。红衣主教记忆力极强,手也伸得老长。相信我吧,他肯定要 对您玩点花样。” “什么花样?” “哎!那我怎么知道!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是可以运用各种鬼蜮伎俩吗?至少, 他可能把您抓起来。” “怎么!他居然敢抓一个为国王陛下效劳的人?” “当然!他们不是肆无忌惮对阿托斯下了手吗?无论如何,年轻人,相信一个在宫廷里 干了三十年的人的话吧,不要自以为安全就睡大觉,否则您就完了。相反,我对您说吧,您 要看到到处都是敌人。要是有人找您吵架,千万别和他吵,哪怕对方是个十岁的孩子;要是 有人找您打架,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您招架一下就赶快退走,不要因此觉得丢脸;您过一 座桥时,要试试桥板是否结实,以免一脚踩下去其中一块会被踩断;您从一栋正在盖的房子 前经过时,要往上看着点,以免一块石头掉在您脑袋上;要是您归家晚,就叫您的跟班跟在 您后面,而且叫他带上武器,如果您的跟班可靠的话。要提防所有人,提防您的朋友,您的 兄弟,您的情妇,尤其要提防您的情妇。” 达达尼昂的脸刷的红了。 “提防自己的情妇,”他不自觉地重复道,“为什么对情妇比对其他人更要提防呢?” “因为情妇是红衣主教最喜欢使用的手段,没有什么手段比它更有效。一个女人为了十 第二十四章 小楼 九点钟,达达尼昂到了禁军队部,看见普朗歇已是全副武装,第四匹马也回来了。 普朗歇带的武器是一枝火枪和一枝手枪。 达达尼昂佩上剑,腰带上别两枝手枪,然后主仆二人各跨上一匹马,静悄悄地离开了队 部。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谁也没看见他们出来。普朗歇跟在主人后面,相距十步远策马而 行。 达达尼昂越过河堤,从会议门出了城,沿着通往圣克鲁镇的大路,快马加鞭而去。 没有出城之前,普朗歇始终恭敬地保持着他自己规定的距离。不过,一旦路上开始人迹 稀少又黑乎乎的时候,他就渐渐地向主人靠拢;当他们进入布洛内森林的时候,他便和主人 并肩而行了。的确,毋庸讳言,那瑟瑟抖动的大树和漏进黢黑的树丛中的月光,使他感到非 常不安。达达尼昂注意到了跟班这种异乎寻常的变化,便问道: “喂,普朗歇先生,怎么啦?” “先生,您不觉得这树林子像教堂一样?” “为什么这样说,普朗歇?” “因为在树林子里像在教堂里一样,都不敢大声说话。” “为什么不敢大声说话,普朗歇?是因为您害怕吧?” “不错,先生,害怕被人听见。” “害怕被人听见!然而我们的谈话很正当啊,亲爱的普朗歇,没有什么可以让人指责 的。” “咳!先生!”普朗歇又提起一直留在心里的念头,“波那瑟那人眉宇间总显得有点阴 险,嘴唇一动一动也令人讨厌。” “什么鬼促使你想到波那瑟头上去了?” “先生,人吗,总是能想什么就想什么,而不是要想什么就想什么。” “因为你是个胆小鬼,普朗歇。” “先生,请不要把谨慎与胆小混为一谈,谨慎可是一种美德。” “这样说你很有德行罗,普朗歇,对吗?” “先生,那里是不是一枝火枪的枪管在闪光?咱们低下头怎么样?” “真的,”达达尼昂想起特雷维尔先生的嘱咐,自言自语说道,“这家伙使我也害怕起 来啦。” 他催动马奔驰起来。 普朗歇跟着主人奔驰起来,恰似主人的影子,又跟主人并马而行了。 “我们整个晚上都要这么奔跑吗,先生?” “不,普朗歇,你到啦。” “怎么,先生,我到了?” “我吗,还要往前再走几步路。” “先生您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害怕了吗,普朗歇?” “不怕,不过我只想请先生注意,夜里会很冷,而寒冷容易使人患风湿病,一个患了风 湿病的跟班是一个不中用的仆人,尤其伺候像您这样矫健的先生。” “那好吧,普朗歇,你要是感到冷,瞧那里不是有几家小酒店吗,你就进一家去呆着, 明天早上六点钟在门口等我就行了。” “先生,您早晨给我的那一埃居,我遵照您的吩咐全吃喝光了,所以等会儿如果冷的 话,我口袋里可是一个子儿也搜索不出来啦。” “这是半个比斯托尔。明天见。” 达达尼昂下了马,将缰绳往普朗歇手里一扔,把身上的斗篷裹紧,便快步走了。 “天哪,真冷!”主人一消失,普朗歇便这样叫起来。他急于想取暖,看见前面一座房 子像地道的郊区小酒店,便慌忙跑去敲门。 这时,达达尼昂拐进一条近便的小路,继续快步朝前走,很快就到了圣克鲁镇。不过, 他不沿着大街走,而是绕到古堡后面,进了一条十分偏僻的小胡同,不一会儿就到了约定的 小楼对面。那地方阒无一人。小楼位于一堵高墙的拐角处;高墙的一边是小胡同,另一边是 一道篱笆,围着一片小园子,以免行人进去。园子里边有一座简陋的小屋。 他到了约会的地点,但事先没有讲好到了之后用什么暗号通知对方,他只好静候。 这地方寂静无声,仿佛离京城有一百法里远。达达尼昂向身后看一眼,便靠在篱笆上。 在篱笆、园子和那栋小屋的那边,是黑沉沉的夜雾笼罩下广阔无垠的原野,巴黎就沉睡在那 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数点灯火,像地狱里瘆人的星星在闪烁。 不过,在达达尼昂眼里,一切东西都有美好的外形,一切念头都伴随着微笑,再深沉的 黑暗也是透明的。约会的时间就要到了。 果然,不一会儿,圣克鲁钟楼那口洪钟传出了“当!当! 当!”十下。 这铜钟的声音仿佛在夜色中哀叹,给人一种凄凉的感觉。 但是,这报时的每一下钟声,加起来就是约会的时间,在小伙子的心里一下下震响,听 起来多么悦耳。 他两眼盯住街道拐角处那座小楼,它的窗户全都放下了护窗板,关得严严实实,只有二 层的一个窗户没有关。 从那个窗户里射出柔和的灯光,洒在园子外面两三棵紧挨的椴树上,把摇曳的叶子映成 银白色。漂亮的波那瑟太太,肯定在那个灯光柔媚的窗子里边等他。 达达尼昂陶醉在这个甜蜜的想法里,耐心地等待了半小时,两眼始终盯住那片美丽的灯 光。透过灯光,还望得见房间里部分天花板上的金色凸纹,这证明整个房间都是挺漂亮的。 圣克鲁钟楼敲响了十点半钟。 这一回,达达尼昂禁不住浑身颤栗了一下,他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或许是他也开始感 到冷了,或许是他把一种纯粹生理的感觉误认为心理的感觉了吧。 随后,他想到是自己把信看错了,约会的时间是十一点钟。 他走到窗子底下,站在亮处,从口袋里掏出信,重读一遍: 信并没有看错,约会时间是十点钟。 他回到原来的地方,寂寞孤单之感使他开始有些不安了。 敲响了十一点钟。 达达尼昂真的开始担心波那瑟太太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拍了三下掌,这是一般情人们的暗号。但没有人回答他,连回声都没有。 于是,他不免有点生气地想到,莫非少妇在等他的时候睡着了吧。 他走到墙根,想爬上墙头,可是那堵墙刚刚粉刷过,手指无处可抓。 这时他注意到那三棵椴树,树叶仍被灯光映成银白色。其中有一棵树枝伸展到了路上, 他想爬到那些树枝当中,就能看到小楼里面的情况。 那棵树容易爬。再说,达达尼昂还不到二十岁,上小学时爬树的本领还没全忘呢。一眨 眼工夫,他就爬到了那些树枝中间,通过透明的玻璃窗向小楼里边望去。 奇怪!达达尼昂从脚后根到头发根,不禁全身打了个寒战;那柔和的灯光,那盏静静的 灯,照亮的是一幅乱七八糟的可怕场面。有块窗玻璃被打碎了,房门被砸破了,歪斜在铰链 上,一张本来可能摆着精美夜宵的餐桌,打翻在地上,碎玻璃瓶、踩扁的水果遍地狼藉。一 切表明,这个房间里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殊死搏斗。达达尼昂甚至似乎看见,在那些乱七八糟 的东西之中,有从衣裙上面扯下来的碎布片,桌布和窗帘上有血迹。 他赶紧从树上下来,一颗心狂跳不止,想看看能否找到其他迹象,证明发生过强暴事件。 那一小片柔媚的灯光依然在宁静的夜色中闪烁。达达尼昂这才发觉,地面有的地方踩实 了,有的地方坑坑洼洼,那显然是人模糊的脚印和马蹄印子。这是他起先没有注意到的。再 说也没有什么理由促使他仔细观察。除了这些脚印,还有一辆马车的轱辘在松软的泥土地面 碾出深深的车辙,那辆马车来自巴黎方向,并没有越过小楼,就折回巴黎去了。 达达尼昂继续观察,在墙根找到一只扯破的女人手套。那只手套,从没有沾上泥巴的地 方来看,还是崭新的,那是情夫们喜欢从娇小的手上摘下来的那种洒过香水的手套。 达达尼昂越是继续观察,就越是满头冷汗,一颗心被可怕的担心揪紧了,呼吸也急促起 来。然而,他还是给自己吃定心丸,心想这栋小楼也许与波那瑟太太毫不相干,她约他相会 的地点是在楼前,而不是在楼里,她可能因为宫里事情多,也可能因为丈夫吃醋,脱不开 身,没能离开巴黎。 但是,这种种推测,被一种深深的痛苦的感情攻破了,否定了,推翻了;这种痛苦的感 情,在某些情况下,占据着我们的整个身心,从心底向我们发出呼喊:大祸临头了。 正因为如此,达达尼昂几乎失去了理智,他跑到大路上,顺着来路一直跑到渡口,向渡 船上的艄公打听情况。 将近晚上七点钟,艄公把一位妇人摆渡过来。那妇人披件黑斗篷,时时防备着,不让人 认出她来。但正因她那样防备,引起了艄公的注意,发现她是一个年轻而漂亮的女人。 当年和现在一样,有许多年轻漂亮的女人来圣克鲁,而不愿意让人看见。然而,达达尼 昂丝毫不怀疑,艄公注意到的那个女人正是波那瑟太太。 达达尼昂凑到艄公棚子里的灯前,又看一遍波那瑟太太那封信,肯定自己没有弄错,约 会的地点是在圣克鲁,而不是在别的地方,是在埃斯特雷家的小楼前面,而不是在别的街上。 一切都向达达尼昂证明,他的预感没有错,一场大祸已经临头。 他回头又向古堡那条路跑去;他觉得,在他刚才离开这段时间,小楼那里可能又发生了 什么事,那里有新的情况等待着他。 那条胡同仍然阒无一人,那扇窗口依然照出静谧、柔和的灯光。 达达尼昂想起园子里那栋简陋的小屋,它静悄悄的,黑灯瞎火,但也许看见了所发生的 事情,可以向他提供某些情况。 园子的栅栏门是关着的,达达尼昂从篱笆上跳进去,不顾铁链子拴住的狗叫起来,走到 小屋跟前。 他敲了几下门,没有人回答。 小屋里和小楼里一样,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但除了这栋小屋,他再也没有任何地方可 以去打听情况,所以他坚持敲门。 敲了一会儿,他仿佛听见小屋里有轻微的响动,那响动战战兢兢,似乎怕被人听到。 达达尼昂立刻停止敲门,而开始用充满不安、诚意、恐惧和讨好的声音,向里面恳求; 仅仅这声音,就足以让最胆小怕事的人放心。终于,一扇虫蛀的旧窗板打开了,更确切地讲 是开了一条缝,可是当屋角一个如豆的灯火映照出达达尼昂的武装带、剑柄和手枪柄时,窗 板立刻又关上了。尽管窗板关得很快,达达尼昂还是瞥见了一位老翁的头。 “看在天主份上,”他说道,“请您听我说:我在等一个人,老是不见来,我担心死 了。这附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情,请您告诉我。” 窗子又慢慢地打开了,里面又露出那张脸,只是比头一回显得更苍白。 达达尼昂把事情老老实实讲了一遍,只是没有提到有关的人名。他讲述了自己怎样与一 个年轻女子约定在那座小楼前相会,怎样左等右等不见她来,便爬到椴树上,借着灯光,看 见那个房间里一片零乱的情形。 老翁注意地听着,一边点头表示情况是这样,可是等达达尼昂讲完了,他却连连摇头, 那神情表明情况很不妙。 “您想表示什么意思?”达达尼昂急切地问道,“看在天主份上,唉!请您告诉我吧。” “咳!先生,”老翁说道,“什么也不要问我,因为我如果把我看见的情形讲出来,那 我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样说,您是看见发生了什么事情?”达达尼昂又问道,“如果是这样,看在天主份 上,”他一边继续说着,一边扔给老翁一比斯托尔,“请说吧,说出您看见的事情,我以绅 士的人格向您保证,您的话将深藏在我心底,一句也不会走漏的。” 老翁从达达尼昂的脸上看出他那样真诚,那样痛苦,便示意达达尼昂听他讲,接着便低 声讲起来: “九点钟左右,我听见街上有嘈杂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刚走到门旁,就发现有 人想进来。我是个穷光蛋,不怕人来偷,便开了门。我看见三个人站在门口几步远的地方, 黑暗中停着一辆马车,车子套有几匹马,另外还有几匹手牵的马。 手牵的马显然是穿骑士服的那三个人的坐骑。 ‘“喂,亲爱的先生们,’我大声问道,‘你们有什么事?’ ‘“你家有梯子吧?’领队模样的人问道。 ‘“有,先生,我摘水果用的梯子。’ ‘“把梯子给我们,然后回屋里去。这是一埃居,算我们打扰你的报偿。不过,你好生 记住,对你就要看见和听见的事情,——不管我们怎样威胁你,你肯定要看要听的——只要 你向别人透露一句,你就会完蛋。’ “他说罢扔给我一埃居,我捡起来。他扛了梯子走了。 “我在他们身后关上篱笆的栅栏门之后,假装回到屋里,但马上从后门出来,在黑暗之 中溜到那丛接骨木旁,躲在里面,什么都看得见,而又不会被发现。 “那三个人将马车悄无声息地赶到小楼前,从里面拖出一个五短三粗,花白头发,身穿 寒酸的深色衣服的男人。那人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偷偷地往那房间里看了看,然后蹑手蹑 脚下来,压低声音悄悄说: ‘“是她!’ “同我说过话的那个人立刻走到小楼的门前,从身上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进去又将门 关上,就不见了;同时,另外两个人爬上梯子,小老头儿待在马车门口,车夫抓住驾车的 马,一个跟班看住另外三匹马。 “蓦地,小楼里传出高声叫喊,一个女人冲到窗口,打开窗户,似乎想往外跳。不过她 看见梯子上的两个男人,立刻往后跑,那两个男人跳进屋里去抓她。 “后面的情形我就什么也没看见了,只听见砸碎家具的响声,还有那女人的喊救命的声 音,但她的嘴很快被堵上了。那三个男人抬着那女人走到窗口,其中两个从梯子上下来,把 她带到马车里,小老头儿也随即上了马车。还在小楼里那个人关上窗户,从门里出来,看见 那女人确实已塞进马车,他的两个伙伴已骑在马背上等他,他这才跨上马背。跟班爬到车夫 身旁坐下,马车在三个骑马人的押送下奔驰而去,一切就结束了。从那时起,我就什么也没 再看见,什么也没再听见。” 达达尼昂被这可怕的消息惊呆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而愤怒和嫉妒的恶魔 在他心里狂呼乱叫。 他这默默无情的绝望样子对老翁的影响,无疑比叫喊和眼泪还要大,所以老翁安慰他道: “绅士,得啦,别伤心了,他们没有要了您的命,这是最主要的。” “您是不是能大致讲得出,”达达尼昂问道,“领头干这件凶恶勾当的是个什么样的 人?” “我不认识他。” “可是,他既然和您说过话,您应该看清了他。” “哦!您是问我他的相貌特征?” “是的。” “是位瘦高个儿,皮肤晒得黑黑的,黑胡子,黑眼睛,一副绅士神气。” “这就对了,”达达尼昂叫起来,“又是他!每次都是他!看来这家伙是我的死对头! 那么另一个呢?” “哪一个?” “那个矮个子。” “唔!这一位不是绅士,我敢断定。再说,他也没有佩剑,其他人把他从车上拖下来, 一点都不讲客气。” “好一个奴才!”达达尼昂自言自语道,“唉!可怜的女人! 可怜的女人!他们到底把她怎样了呢?” “您答应我严守秘密的。”老翁说道。 “我重申我的诺言,放心吧,我是绅士。一位绅士最重视的就是诺言,而我向您许下了 我的诺言。” 达达尼昂伤心地朝渡口的路走去。他时而不肯相信被抓走的是波那瑟太太,希望明天能 在罗浮宫里见到她;时而担心她与另一个男人私通,被某个吃醋的第三者发现抓走了。他犹 疑,懊丧,绝望。 “唉!如果我那几位朋友在这里,”他大声说,“我至少还有希望找到她。可是,连我 那几位朋友自己怎样了都没人知道!” 时近午夜,现在的问题是要找到普朗歇。他先后叫开每家小酒店的门,借着微弱的灯光 往里看,但哪一家里都没有普朗歇。 走到第六家门口,他才想到这样找下去未免太冒失。他约好跟班早晨六点钟等他的,现 在眼班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没有错。 另外,我们的年轻人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继续留在出事的地点附近,也许能获得有关 这个神秘事件的线索。因此,正如我们刚才说过的,找到第六家小酒店,达达尼昂不再找下 去了,要了一瓶上等葡萄酒,在最黑暗的角落里一张桌子边坐下,决心等到天亮。可是,这 次他的希望又落空了,他虽然伸长耳朵仔细倾听,但在他现在所处的这个体面社会一部分的 环境里,所听到的尽是工人、仆人、马车夫们之间的粗话、打趣和谩骂,根本就谈不上找到 那个被绑架的女人的线索。他由于无聊和免得引起怀疑,把所要的一瓶酒喝光了,然后在那 个角落里,尽量坐得让身子舒服些,接着便勉强睡着了。读者想必还记得,达达尼昂才二十 岁,在这种年龄,哪怕心灵处于最绝望的状态,瞌睡一上来,也是什么都挡不住的。 将近早晨六点钟,达达尼昂醒来了,感到浑身不舒服,就像一般夜里睡得不好的人天亮 时的感觉一样。他简单梳洗了一下,摸摸身上,看是否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偷了他的东西, 发现戒指仍在手指上,钱袋子仍在衣兜里,手枪仍别在腰带上,这才起身付了酒钱,出了店 门,想看看早晨寻找跟班是否比夜里顺利些。果然,透过潮呼呼、灰蒙蒙的晨雾,他头一眼 瞥见的,就是老实的普朗歇牵着两匹马,站在一家不像样的小酒店前面等他。昨天夜里达达 尼昂经过那家小酒店门口,根本没有想到它是一家小酒店。 第二十五章 波托斯 达达尼昂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特雷维尔先生门口下了马,迅速跑上台阶。这回,他决 心把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特雷维尔先生。一是关于这件事情如何处理,特雷维尔先 生也许能给他有益的忠告;二是特雷维尔先生几乎每天见得到王后,也许能从王后陛下那 里,得到有关那个可怜女人的消息。那可怜的女人说不定就是因为尽忠于王后,而惨遭不测 的。 特雷维尔先生听着小伙子讲述,神情十分严肃,这表明从整个事件,他看到的不是爱情 的纠纷,而是另有文章。等达达尼昂讲完了,他说道: “嗯!这件事情吗,在一法里之外就嗅得到红衣主教阁下的气味啦。” “可是,怎么办?”达达尼昂问道。 “没有办法,眼下绝对没有办法,只有离开巴黎,正如我对您说过的一样,越快越好。 我去见王后,向她详细禀报那可怜的女人失踪的情况。王后可能还不知道呢。这些详细情况 会有助于王后决定怎么办。等您回来的时候,我也许能告诉您什么好消息。这件事您交给我 好了。” 达达尼昂知道,特雷维尔先生虽然是加斯科尼人,却不轻易许诺,而一旦许诺,就言出 必行。所以,他向特雷维尔先生鞠了一躬,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这感激之情既是为了过 去,也是为了未来。而可敬的队长对这个如此勇敢,如此坚定的青年也非常关怀,亲切地握 了握他的手,祝他一路顺风。 达达尼昂决心立刻按特雷维尔先生的忠告行事,便向掘墓人街走去,回去整理行装。快 到家时,他看见波那瑟先生穿着晨衣,站在门口。昨天晚上谨慎的普朗歇说这个房东为人阴 险那些话,这时回到了达达尼昂脑子里,他比过去任何时候更加仔细打量他一眼。波那瑟脸 色灰中带黄,一副病态,这说明胆汁渗进了血液,不过这也许是暂时的;除此而外,达达尼 昂注意到,他脸上经常现出的皱纹,的确流露出阴险狡诈的天性。无赖和正派人笑的样子绝 然不同,伪君子和诚实人哭的样子也绝不一样。一切虚伪的表情都是假面具;假面具不管装 得多么巧妙,只要你稍许仔细观察,就能将它与真面孔区分开来。 达达尼昂觉得波那瑟戴着一副假面具,而且是一副最令人厌恶的假面具。 因此,达达尼昂对此公充满厌恶,打算不理睬他就走过去。可是,波那瑟像昨天一样叫 住他: “喂,年轻人,”他说道,“看来享受够了吧?都早上七点钟了!您似乎稍稍改变了以 往的习惯,别人出门了您才回来。” “没有人这样指责您的,波那瑟先生,”年轻人说道,“您是生活有规律的典范。说实 在的,一个人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太太,当然用不着去追求幸福了,而是幸福来找您,不是 吗,波那瑟先生?” 波那瑟的脸刷的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装出一副笑脸说:“噢!噢!您真是个风趣的伙 伴。可是,我的少爷,昨天夜里您跑到什么鬼地方去啦?看来那些近便的小路很不好走吧。” 达达尼昂低头看一眼自己沾满泥巴的靴子,但同时也瞟了一眼服饰用品商的皮鞋和袜 子。他们俩好像在同一个泥潭里趟过,脚上沾的泥巴完全一样。 达达尼昂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那个又矮又胖,五短三粗,花白头发的男人,那个 穿深色衣服,外貌像个仆人,不被押送车子的军人放在眼里的家伙,正是波那瑟本人。丈夫 带人去抓自己的妻子。 达达尼昂恨不得扑上去掐住服饰用品商的脖子,将他掐死。不过,我们说过,他是一个 很谨慎的小伙子,他克制住了自己。然而,他脸上表情的变化是那样明显,波那瑟被吓坏 了,想后退一步。可是,他的背后恰好是一扇关住的门,这个障碍迫使他还是站在原地。 “啊,这个吗!您真爱开玩笑,诚实的人。”达达尼昂说道,“在我看来,如果说我的 靴子需要用海绵擦一擦,您的皮鞋和袜子则需要用刷子去刷啦。莫非您也到外面去寻花问柳 了吗,波那瑟先生?哈哈!您都这把年纪了,而且又有一个那样年轻、漂亮的太太,这可是 绝对不能原谅的。” “啊!天哪,没有的事。”波那瑟说道,“昨天,我去圣曼德了解一个女拥的情况;我 非雇个女佣人不可啦。路很不好走,结果沾了这么些泥巴回来,还没来得及擦掉呢。” 波那瑟说他所去的这个地方,又一次证明达达尼昂的怀疑是对的。因为他所讲的圣曼德 恰恰是与圣克鲁完全相反的地点。 这种可能性倒是对达达尼昂的第一个安慰。只要波那瑟知道他妻子在什么地方,采用极 端的方法,总是可以迫使他开口,吐出秘密的,问题是要把这种可能性弄得确凿无疑。 “亲爱的波那瑟先生,请原谅我对您不讲客套。”达达尼昂说道,“没有睡觉最使人口 渴了,我现在渴得不行啦,请允许我到您家里去喝杯水吧。您知道,邻居之间这是不能拒绝 的。” 达达尼昂并不等房东允许,就很快进了屋,迅速扫一眼床上。床上的被褥一点都没有弄 乱,这说明波那瑟没有睡觉,从外面回来才一两个小时,他一直陪妻子到了她被押送去的地 方,或者至少到了头一个驿站。 “多谢,波那瑟先生,”达达尼昂喝完一杯水说道,“我有求于您的就是这个。现在我 回家去啦。我要叫普朗歇帮我刷靴子。等他刚完之后,我打发他来为您擦擦皮鞋吧,如果您 愿意的话。” 说罢他便离开了服饰用品商。服饰用品商被这种古怪的告别方式弄得目瞪口呆,心想他 是不是自找了麻烦。 达达尼昂上了楼梯,看普朗歇惊慌失措地站在那里。 “啊!先生,”普朗歇一看见主人,便叫起来,“又出事啦,我左等右等总不见您回 来。” “出了什么事?”达达尼昂问道。 “啊!先生,您不在家期间,我为您接待了什么客人,您要是猜得出来,我就给您一 百、一千法郎。”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钟头之前,您在特雷维尔先生家的时候。” “究竟是谁来了?喂,快说。” “卡弗瓦先生。” “卡弗瓦先生?” “他本人。” “红衣主教的卫士队长?” “正是。” “来逮捕我的?” “我怀疑是这样,先生,尽管他显得挺客气。” “你说他显得挺客气?” “就是甜言蜜语,先生。” “真的?” 第二十六章 阿拉米斯的论文 达达尼昂只字未对波托斯提及他的伤口和他的诉讼代理人夫人。我们这位贝亚恩小伙子 虽然很年轻,却非常明智。所以,那位自命不凡的火枪手所说的话,他假装统统信以为真。 因为他深信,要想维持一个人的友谊,就不能揭穿他的秘密,尤其当这个秘密关系到他的自 尊心的时候;其次呢,你对别人的生活了如指掌,在精神上对他们就有某种优越感。 达达尼昂在考虑未来勾心斗角的计划时,决心把他的三位伙伴当作自己飞黄腾达的工 具。能够事先把他们身上无形的线捏在自己手里,以便将来操纵他们,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然而整个路途之中,却有一种深深的忧伤压在他心头:他思念着年轻漂亮的波那瑟太 太,因为波那瑟太太该是很珍惜他的一片忠心的。不过,我们应当赶紧说明,小伙子心头这 种忧伤的产生,主要不是由于惋惜失去的幸福,而是由于担心那可怜的女人吃苦头。他毫不 怀疑,波那瑟太太是红衣主教寻求报复的牺牲品;众所周知,红衣主教的报复是可怕的。而 他怎么居然得到红衣主教的垂青,实在令他莫名奇妙,卫士队长卡弗瓦先生如果在他家里找 到了他,也许会向他透露其中的原因吧。 一个人走路时整个身心沉浸在某种思考之中,肯定会觉得时间过得快,路程也显得短。 这时,外在的一切全像在睡乡之中,而他的思想就好比在这睡乡中做梦。他从一个地方出 发,到达了另一个地方,仅此而已。途中的一切,在他的记忆里,只剩下一片朦胧的云雾, 什么树啊,山啊,景致啊,一切的一切,全都隐没在里边。达达尼昂正是在这种幻觉状态 下,由马信步走去,从尚蒂利到达了伤心镇;进到镇里时,沿途见过什么东西,他一点儿也 不记得了。 只在进到镇里之后,他的记忆力才恢复。他摇晃几下脑袋,望见他留下阿拉米斯的那家 小酒店,策马奔跑过去,直到门口才停下。 这回接待他的不是老板,而是老板娘。达达尼昂会相面,只打量一眼老板娘那张胖乎乎 的、满面春风的脸,就知道不必对她遮遮掩掩。一个女人有一张如此快活的脸,你对她是不 用提防的。 “好心的太太,”达达尼昂说道,“十一、二天前,我们被迫把我的一个朋友留在这 里,您能告诉我他怎样了吗?” “是一位二十三四岁、温和、可爱、结实的俊小伙子吗?” “还有,肩膀上受了伤。” “一点不错!” “我们要我的就是他。” “您找对啦,先生,他一直在这里。” “啊!太好啦,亲爱的太太,”达达尼昂说着跳下马来,将缰绳往普朗歇手里一扔, “您可算救了我的命。那可爱的阿拉米斯在哪儿?能让我拥抱他吗?说实话,我迫不及待想 见到他。” “对不起,先生,我想他这会儿恐怕不能见您。” “为什么?他和一个女人在一块吗?” “天哪!您说哪儿去了!那个可怜的小伙子!不,先生,他不是和一个女人在一块。” “那么他和什么人在一块?” “与蒙迪迪耶的本堂神甫和亚眠耶稣会会长在一起。” “天哪!”达达尼昂叫起来,“可怜的小伙子伤势恶化了吗?” “不是,先生,情况正好相反。不过在伤愈之后,天恩感动了他,他决心进修道会了。” “这就对了,”达达尼昂说,“我忘了他当火枪手只是暂时的。” “先生还坚持要见他吗?” “比刚才更想见了。” “那好吧。先生只需到院子里左边上楼梯,三层五号。” 达达尼昂按老板娘指的方向跑去,只见一座建在屋外的楼梯,这种楼梯现在在一些老客 店的院子里还见得着。不过,要进阿拉米斯的房间可不容易,进入他房间的通道和阿尔米德 ①的花园一样,是有人严加看守的。巴赞站在走廊里拦住达达尼昂,硬是不放他进去,因为 第二十七章 阿托斯的妻子 达达尼昂把他们离开以来京城发生的情况,向阿拉米斯作了介绍。这顿丰盛的晚餐,使 他们一个忘记了论文,另一个忘记了劳累。达达尼昂见阿拉米斯很快活,便对他说: “现在就差阿托斯的情况还不清楚了。” “你认为他会遇到什么不幸吗?”阿拉米斯问道,“阿托斯可非常沉着,又非常勇敢, 而且剑术非常娴熟。” “是的,说得对。阿托斯的勇敢和机灵,我比谁都了解。不过我呢,宁愿以剑对长矛, 而不愿意以剑对棍棒。我担心阿托斯挨了仆人的打,仆人打起人来,又狠又不肯轻易住手。 所以,老实讲吧,我想尽快动身。” “我尽量陪你去,”阿拉米斯说,“虽然我觉得自己还不大能骑马。昨天,我用墙上你 看见的那根苦鞭抽自己,可是这种虔诚的练习实在太疼,坚持不下去。” “亲爱的朋友,从来没有见过用鞭笞治枪伤的。你是因为身体不好,身体不好脑子也就 不够清醒,所以我原谅你这种作法。” “那么你几时走?” “明天天亮就动身。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你要是行,我们就一起走。” “那么明天见,”阿拉米斯说,“你就是铁打的,也需要休息了。” 第二天早晨,达达尼昂去阿拉米斯房里时,看见他伫立在窗口。 “你在那里看什么?”达达尼昂问。 “老实说,我是在观看马夫牵着的那三匹骏马。骑着这样的马旅行,那真是享受王公般 的快乐。” “那好啊,亲爱的阿拉米斯,你就去享受这种快乐吧,那三匹马之中有一匹是你的。” “啊!真的吗?哪一匹?” “三匹中任你挑一匹。我骑哪一匹都一样。” “马背上华丽的马铠也归我吗?” “当然。” “你莫不是开玩笑,达达尼昂?” “自从你会讲话以来,我就没开过玩笑。” “那两边描金的革囊、天鹅绒鞍褥和销银钉的鞍子全归我?” “整个儿归你,就像踢蹬前蹄那匹归我,转圈子那匹归阿托斯一样。” “喔唷!这可是三匹少有的好马。” “你喜欢它们,我很高兴。” “这是国王赏赐给你的吗?” “肯定不是红衣主教所赐。它们是从哪里来的你就不必操心啦,你只想三匹之中有一匹 归你所有就成了。” “我要黄头发的马夫牵着的那一匹。” “好极了!” “天主万岁!”阿拉米斯喊道,“这一下我的伤口一点也不疼啦。就是身中三十颗子 弹,我也要骑上去。啊!乖乖,多漂亮的马镫!喂!巴赞,过来,马上过来。” 巴赞没精打采出现在门口。阿拉米斯吩咐道: “擦亮我的剑,整理我的毡帽,刷干净我的斗篷,再把我的手枪都装满弹药!” “最后这一项多余啦,”达达尼昂打断他说道,“革囊里有装好弹药的手枪。” 巴赞叹口气。 “行啦,巴赞先生,心放宽一些,”达达尼昂说道,“人不论干哪一行,都可以进天国 的。” “先生已经是功底很深的神学家!”巴赞说着几乎要落泪了,“他会成为主教,也许红 衣主教呢。” “行啦,可怜的巴赞,看你,好好思量吧。请问当教士有什么好?又不会因此就不去打 仗。你不是看见吗,红衣主教就要头戴战盔,手持方槊去打第一仗啦。还有拉瓦莱特的诺加 雷先生又怎么样?他不也是红衣主教吗?你去问问他的跟班为他包扎过多少次伤口。” “唉!”巴赞叹息道,“这些我知道,先生。如今这世道一切都乱套啦。” 说到这里,两位年轻绅士和可怜的跟班下了楼。 “帮我抓住马镫,巴赞。”阿拉米斯说。 阿拉米斯像平常一样潇洒和轻松地跨上了马背。可是,那匹桀骜不驯的马连续蹦达、腾 跃了几下,颠簸得他疼不可挡,顿时脸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达达尼昂估计可能发生意 外,眼睛一直没离开他,见状连忙跑过去,张开双臂接住他,把他送回房间。 “行了,亲爱的阿拉米斯,好好养伤吧,”达达尼昂说道,“我一个人去寻找阿托斯。” “你真是一个铁打的汉子。”阿拉米斯对他说。 “不,只是我比较幸运,没有别的。不过,在等我这段时间你怎样打发时光呢?不再写 论文,不再论述用手指头行降福礼了吧?” 阿拉米斯莞尔一笑。 “我写诗。”他说道。 “好,写带香味的诗,与谢弗勒斯夫人的侍女寄给你的信一样香的诗。也给巴赞讲讲做 诗的法则,这会使他得到安慰的。至于那匹马嘛,每天骑一小会儿,运动运动慢慢就会习 惯。” “啊!这方面你放心吧,”阿拉米斯说,“你回来时,准会见到我准备好跟你走啦。” 他们互相道别。达达尼昂嘱咐巴赞和老板娘照顾好他的朋友,十分钟之后就向亚眠奔驰 而去了。 他怎样寻找阿托斯,甚至他能否找到阿托斯呢? 阿托斯被他留在非常危险的处境之中,很可能已经死了。一想到这里,达达尼昂顿时脸 色阴沉,止不住连叹几口气,低声发誓要为阿托斯报仇雪恨。在他的三个朋友之中,阿托斯 年龄最大,他在情趣和好恶方面,表面上与达达尼昂距离也最大。 然而,达达尼昂明显地偏爱这位绅士。阿托斯高贵不凡的外貌,他甘于默默无闻而不时 闪烁出崇高的思想火花,他那永不改变的、使得他最容易结交的平易近人的态度,他的强颜 欢笑和尖酸刻薄的性格,他那不是出自盲目就是出自罕见的冷静沉着的勇敢无畏气概,总 之,他的许多优点,在达达尼昂心里引起的不仅是尊重和友情,而是钦佩。 实际上,阿托斯在心情愉快的时候,足可与潇洒、高贵的廷臣特雷维尔先生媲美,甚至 还略胜一筹。他中等个儿,但体格非常结实,非常匀称。五大三粗的波托斯,论体力在火枪 队里有口皆碑,但他好几次与阿托斯角力,都不得不甘拜下风。阿托斯目光炯炯,鼻梁笔 直,下巴的轮廓酷似布鲁图①,整个头部显示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庄重而高雅的气质;他的双 手从来不加修饰,使得经常用杏仁霜和香油涂抹双手的阿拉米斯万分遗憾;他的嗓门又洪亮 又悦耳。除了这一切之外,阿托斯还有一个难以描述的特点:他虽然总是使自己默默无闻, 不引人注意,但是对上流社会以及最显赫的社会阶层的习俗,却了解得细致入微;他最细小 第二十八章 归途 阿托斯吐露的那件骇人听闻的事情,使达达尼昂惊愕不已。然而,那番半遮半掩的吐露 之中,还有好多东西模糊不清。首先,这事儿是一个完全喝醉了的人向一个半醉的人讲的。 尽管两三瓶勃艮第葡萄酒落肚后,达达尼昂觉得脑子里雾蒙蒙的,但第二天早晨醒来时,阿 托斯的每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那些话一句句从阿托斯嘴里吐出来时,就都印在他 的脑子里了。一切疑问都使他产生更强烈的愿望,想把事情了解清楚。所以他跑到朋友的房 间里,决心继续昨晚的谈话。但是,他发现阿托斯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就是说重新变成了最 精明、最摸不透的人物。 而且,这位火枪手与达达尼昂握了握手之后,自己先亮明自己的思想。 “我昨天醉得很厉害,亲爱的达达尼昂,”他说道,“今天还感到不舒服,嘴里黏黏 的,脉搏也跳得很快。我敢打赌,我昨天一定讲了许多荒唐的话。”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定定地盯住自己的朋友,使朋友都感到有点局促。 “没有呀,”达达尼昂答道,“我如果记得清楚的话,你说的全是很平常的话。” “唔!你说的可就怪了!我以为对你讲了一个最伤心的故事呢。” 他注视着年轻人,仿佛要窥透他的内心。 “说真的,”达达尼昂道,“我好像比你醉得还厉害,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托斯并不相信这句话,便又说道: “亲爱的朋友,你不会不注意到吧,各人有各人的醉态,或悲伤或快乐。我呢,喝醉了 就忧愁。我小时候,我那个愚蠢的奶娘往我头脑里灌输了许多悲惨的故事,所以现在我一喝 醉酒,就爱讲述那些故事。这是我的缺点,主要的缺点,我承认; 除此而外,我的酒德是不错的。” 阿托斯这些话说得极为自然,达达尼昂抱定的想法都有些动摇了。 “哦!的确是这样,”年轻人还是想弄明真相,便这样说道,“的确是这样,我记起来 了,我记得的情形就像在梦境里一样,我们谈到过吊死人的事。” “啊!你看得很清楚,”阿托斯刷的脸变得煞白,但强作笑颜说道,“可以肯定,我在 恶梦中常看见吊死人。”“对,对,”达达尼昂又说,“我想起来啦,对,那是……等一 等……是关于一个女人。” “是么,”阿托斯几乎面色如土,“那正是我那个金发女郎的故事,每次我讲这个故 事,都是醉得要死了。” “对,不错,”达达尼昂说,“是金发女郎的故事,她高高的个儿,模样儿俊俏,有一 双蓝眼睛。” “对,她被人吊死了。” “是被她丈夫吊死的,他丈夫是你认识的一位领主。”达达尼这样说着的时候,目不转 睛地盯住阿托斯。 “唉,你看,一个人不自觉地胡说八道起来,会怎样影响别人的名誉。”阿托斯耸耸肩 膀说道,就像可怜他自己似的,“我可不想再喝醉了,达达尼昂,这习惯太坏了。” 达达尼昂沉默不语。 阿托斯突然改变了话题,说道: “对了,谢谢你给我带来那匹马。” “你喜欢吗?”达达尼昂问道。 “喜欢,不过那不是一匹耐劳的马。” “你错啦,我骑着它不到一个半钟头跑了十法里,而它看上去只不过像绕圣徐比斯广场 转了一圈似的。” “啊,你让我后悔啦。” “后悔啦?” “是的,我把它输掉了。” “怎么输掉了?”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早晨,我六点钟就醒来了,你睡得死沉死沉的。我无所事事,因 为昨晚喝得太多,人还昏昏沉沉。我下到楼下大堂里,看见昨天那两个英国人之中的一个正 与一位马贩子讨价还价,想买下一匹马,因为他的马昨天中风死了。我走过去,见他出价一 百比斯托尔要买一匹焦栗色的马,便对他说:‘真凑巧,绅士,我也有一匹马要卖。’ “‘那可是一匹很出色的马,’他说,‘昨天我见过,您朋友的跟班牵着它。’ “‘您看它能值一百比斯托尔吗?’ “‘能值,您愿意以这个价卖给我吗?’ “‘不卖,不过我想拿它与你赌一盘。’ “‘你拿它和我赌一盘?’ “‘不错。’ “‘怎样赌法?’ “‘掷骰子。’ “说赌就赌。我输掉了那匹马。唉!不过,”阿托斯继续说,“我把马铠赢了回来。” 达达尼昂脸一沉。 “你感到不高兴?”阿托斯问道。 “是的,坦率讲我不高兴,”达达尼昂答道,“那匹马能有朝一日让别人在战场上认出 我们。它是一个物证,一个纪念。阿托斯,你错了。” “哎!亲爱的朋友,”火枪手说道,“你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吧,我无聊得要死。再 说,老实讲,我不喜欢英国马。得啦,如果仅仅是要让某个人认出我们,那么,鞍子就够 了;那个马鞍子可真是相当出色。至于那匹马嘛,没有了就没有了,总可以找出理由解释清 楚的。真见鬼!一匹马总要死的,就当我那匹患鼻疽或皮鼻疽死了吧。” 达达尼昂仍然板着脸。 “这真叫我不痛快,”阿托斯接着说,“你似乎很看重那两匹马,而我干的事还没讲完 呢?” “你还干了什么?” “我输掉了我那匹马,九比十,你看这比分!于是我又想拿你那匹来赌。” “是么,我希望你克制了这个想法,对吗?” “没有,我立刻将这想法付诸实行了。” “啊!真有你的!”达达尼昂不安地嚷起来。 “我下了赌注,又输了。” “输了我的马?” “输掉了你的马,七点对八点,差一点——这句俗话你是知道的。” “阿托斯,你真糊涂,我向你发誓。” “亲爱的,昨天我对你讲我那些愚蠢的故事时,你才该对我这样说,而不是今天早晨。 我把马连同全套鞍具都输掉了。” “真气人!” “且慢,你根本不明白,我只要不固执,就是一个很出色的赌客,可是我偏偏固执,就 像喝酒一样,我固执地……” “可是,你什么也不剩了,还拿什么去赌?” “有呀,有呀,朋友,我们还剩下你手指上那枚闪闪发光的钻石戒指,我昨天就注意到 了。” “这枚钻石戒指!”达达尼昂叫起来,赶紧用手捂住那枚戒指。 “我是行家,因为我自己曾经拥有几枚钻石戒指。我估计你这枚值一千比斯托尔。” 达达尼昂吓得半死,严肃地说道: “但愿你绝没有提我这枚钻石戒指吧?” “恰恰相反,亲爱的朋友。你知道,这枚戒指成了我们唯一的财源:用它我可以把我们 的鞍具和两匹马再赢回来,而且路费也不用愁了。” “阿托斯,你气得我都发抖了!”达达尼昂嚷道。 “因此,我向对手提起你这枚钻石戒指,其实他也注意到了。亲爱的,你也真是,手指 上戴着一颗天上的星星,还想不让人家注意到!这怎么可能!” “你就说结局吧,亲爱的,你就说结局吧!”达达尼昂说道,“说实话,你这样不紧不 慢真要我的命!” “我们就把你这枚戒指分成十份,每份一百法郎。” “啊!你想开玩笑,想考验我吧?”达达尼昂说道,他气得头发倒竖,就像《伊利亚 第二十九章 筹办装备 四个朋友之中忧虑最多的无疑是达达尼昂。虽然他作为禁军,装备比那几个火枪手要容 易筹办些,因为几个火枪手同时又是绅士。但是,加斯科尼这个小青年的个性,我们是了解 的。他凡事总是深思熟虑,并且近乎吝啬,反过来却几乎比阿托斯还爱好虚荣。除了虚荣心 方面的考虑,这时的达达尼昂,还有一种不那么自私的忧虑不安。他千方百计打听波那瑟太 太的情况,却是没有得到半点消息。特雷维尔先生向王后提起过,王后也不知道年轻的服饰 用品店老板娘的下落,只是答应派人去寻找。可是这种许诺并不落实,很难叫达达尼昂安心。 阿托斯待在家里不出门,决心为装备的事不跨出大门一步。 “我们还有半个月时间,”他对几个朋友说,“好吧,如果半个月后我什么也没找到, 或者不如说没有什么来找我,我作为忠实的天主教徒,虽然不能饮弹自杀,但我一定找红衣 主教的四名卫士或者八个英国人大打一架,直到他们把我打死为止。他们人多,肯定能打死 我的。那么,人们就会说我是为国王而死的,这就等于我尽了职而无需准备装备。” 波托斯两手抄在背后,一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断点着头说道: “我要按照我的主意去办。” 阿拉米斯心事重重,头发散乱,一言不发。 这种谁都不开心的情景,说明几个朋友之中笼罩着忧愁的气氛。 几个跟班呢,都像给希波吕托斯拉车的马①一样,分担着主人的忧愁。穆斯克东把吃剩 的面包块全贮存起来;巴赞已经皈依宗教,成天泡在教堂里;普朗歇观看苍蝇飞来飞去;格 里默呢,大家的忧愁也无法使他打破主人强加给他的沉默,成天唉声叹气,连石头听了都会 第三十章 米拉迪 达达尼昂尾随着米拉迪而没被她发现。他看见她上了那辆豪华四轮马车,听见她吩咐车 夫去圣日耳曼。 试图步行去追两匹骏马拉的车子,那当然无济于事,所以达达尼昂返回了费鲁街。 在塞纳河街,他碰到普朗歇停在一家糕点店前面,对着一个令人馋涎欲滴的奶油圆蛋糕 出神。 他吩咐普朗歇去特雷维尔先生的马房里备两匹马,一匹为他达达尼昂,一匹为他普朗 歇,备好马之后到阿托斯家去找他。特雷维尔先生曾发过话,他马房里的马,达达尼昂什么 时候都可以使用。 普朗歇朝老鸽棚街走去;达达尼昂朝费鲁街走去。阿托斯正好在家,面前放着从庇卡底 带回来的一瓶西班牙名酒,闷闷不乐地自斟自酌。他做个手势,叫格里默给达达尼昂拿来一 只酒杯。格里默还是像往常一样俯首听命。 达达尼昂把波托斯和诉讼代理人夫人之间在教堂里发生的事情,以及他们的伙伴可能已 经在购置装备的缘由,一五一十向阿托斯作了介绍。 “我吗,”阿托斯听了这番介绍之后说道,“根本就不着急,肯定用不着女人出钱给我 买马鞍。” “然而,亲爱的阿托斯,像你这样一位风流倜傥、彬彬有礼的大爵爷,纵然是公主或王 后,也躲不过你的爱情之箭啊。” “这个达达尼昂真年轻!”阿托斯耸耸肩膀说道。 他招呼格里默再拿一瓶酒来。 这时,普朗歇从半掩的门外怯生生地伸进头来,禀报主人两匹马备好了。 “什么马?”阿托斯问道。 “特雷维尔先生借给我去兜风的两匹马,我打算骑上它们去圣日耳曼转一圈。” “去圣日耳曼干什么?”阿托斯又问道。 于是,达达尼昂告诉阿托斯,他刚才在教堂里意外地又见到了那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和 那位披黑斗篷、鬓角有伤疤的绅士,怎样成了他思想上永远摆脱不掉的人。 “这就是说,你爱上了她,就像你爱上了波那瑟太太一样。”阿托斯说着,轻蔑地耸耸 肩膀,仿佛人类的弱点使他感到可悲似的。 “我吗,根本没有的事!”达达尼昂提高嗓门说道,“我只不过感到好奇,想弄清为什 么她显得那么神秘莫测。虽然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这个女 人会对我的一生产生影响。” “总而言之,你有你的道理。”阿托斯说,“我嘛,从来就不曾认识一个失踪了还值得 去寻找的女人。波那瑟太太失踪了,活该她倒霉!谁管她找到找不到!” “不,阿托斯,不,你搞错了。”达达尼昂说道,“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爱我可怜的康斯 坦斯。如果我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哪怕在天涯海角,我也要去从她的敌人手里把她拯救出 来。可是,我根本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我多方寻找一点结果也没有。你叫我怎样呢,总该 散散心吧。” “你去和米拉迪散心吧,亲爱的达达尼昂。我衷心希望你愉快,如果这可能的话。” “听我说,阿托斯,”达达尼昂道,“你与其像蹲禁闭一样关在家里,还不如骑上马, 和我一块去圣日耳曼溜达溜达。” “亲爱的,”阿托斯答道,“我有马的时候才骑马,没有马就步行。” “唔,我吗,”达达尼昂对阿托斯这种孤僻的天性仅仅报之一笑;换了另一个人,他一 定觉得受到了伤害。“我吗,可不像你那样傲气,我找到什么骑什么。那么,回头见,亲爱 的阿托斯。” “回头见。”火枪手回答,同时招呼格里默开他刚拿来的那瓶酒。 达达尼昂和普朗歇上了马,向圣日耳曼奔驰而去。 一路上,小伙子想起了阿托斯所说的有关波那瑟太太的话。虽然从天性讲达达尼昂算不 上多愁善感,但漂亮的服饰用品商太太,确实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正如他所说的, 为了寻找她,他准备走到天涯海角。可是,地球本身就是圆的,世界上天涯海角何其多,他 不知道该朝哪一边走。 眼下吗,他打算想方设法去摸清米拉迪的底细。米拉迪和那个披黑斗篷的人谈过话,因 此她认识他。而达达尼昂认为,无论是第二次还是第一次绑架波那瑟太太的,正是那个披黑 斗篷的人。所以,当达达尼昂说,他寻找米拉迪,同时也就是寻找康斯坦斯的时候,他这话 真算不了什么假话,充其量只能算一半假话吧。 达达尼昂一路这样想着,不时用马刺刺一下马,不久就走完了全程,到达了圣日耳曼。 他绕着十年后路易十四降生的那座小楼转了一圈,穿过一条冷冷清清的街道,不停地左顾右 盼,想发现那个英国美人儿的踪迹。这时,一座漂亮的住宅映入了他的眼帘。按照当时的习 惯,那栋住宅没有任何临街的窗户。他朝住宅楼那边望去,看见一层出现了一个面熟的人, 在一个种花的阳台上走来走去。普朗歇头一个认出了他。 “哎!先生,”他对达达尼昂说道,“那个正在呆呆地望着什么的人,您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不过可以肯定,那张脸我不是头一回见到。” “我相信我没有看错,”普朗歇说,“那就是可怜的吕班,瓦尔德伯爵的跟班。瓦尔德 伯爵就是一个月前在加莱,您在去港务监督的别墅那条路上收拾的那个人。” “哦!对。”达达尼昂说道,“现在我认出来啦。你觉得他还认得你吗?” “老实讲,先生,他当时非常惊慌,所以我想他不大可能清楚地记得我。” “喂,你过去和那小子聊聊,顺便了解一下他主子是否死了。” 普朗歇下了马,径直向吕班走去。吕班果然不认识他了。两个跟班非常投机地交谈起 来。达达尼昂把两匹马牵进一条巷子,绕着住宅楼转了一圈,站在一道榛树篱笆后面听那两 个跟班闲聊。 他在篱笆后面观察了一会儿,突然听到马车的声音,只见米拉迪的豪华四轮马车在他对 面停了下来。他绝对没有看错。米拉迪坐在马车里。达达尼昂将头贴在马脖子上,以便能看 见一切,而自己又不会被看见。 米拉迪从车门里伸出金黄头发的漂亮脑袋,向侍女吩咐了几句什么。 那侍女是一个二十一、二岁的漂亮姑娘,机灵,活泼,是地道的贵夫人的侍女。她照习 惯坐在车门的踏脚板上,这时跳下来,向达达尼昂看见吕班所在的那个阳台上走去。 达达尼昂盯住那个侍女,看见她走到了阳台边。可是事也凑巧,正在这时,屋里有人把 吕班叫了进去。因此,阳台上只剩下普朗歇一个人,正在四处张望,看达达尼昂去了什么地 方。 侍女把普朗歇当成了吕班,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张便笺。 “交给你家主人。”她说道。 “交给我家主人?”普朗歇惊愕地重复道。 “是的,很紧急,快拿着。” 旋即她就跑回马车。马车已朝来的方向掉转头。侍女跳上踏板,车子随即开动了。 普朗歇把那张便笺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由于已习惯于盲目服从,便跳下阳台,穿过小 巷,走了二十步就碰到达达尼昂。 达达尼昂一切全看到了,他正迎上来呢。 “给您的,先生。”普朗歇把便笺递给小伙子。 “给我的?”达达尼昂问道,“你肯定吗?” “当然!肯定是给您的。那个侍女说:‘交给你家主人。’我只有您一个主人啊……说 实话,那个侍女可真是一个漂亮的小妞儿!” 达达尼昂打开信,读到这样几句话:   有一个人说不出自己对您有多关心,她想知道,您哪天能去森林里散步。明天有一 位穿黑白两色衣服的跟班,在金毯园等候您的回信。 “哈哈!”达达尼昂笑道,“真有点按捺不住啦。米拉迪和我仿佛在为同一个人的健康 担心哩!喂,普朗歇,那位好好先生瓦尔德身体怎么样?他没死?” “没死,先生,他身体棒得再挨四剑都没问题,虽然您无可指责地给这位绅士刺了四 剑,使他流尽了体内的血,现在人还很虚弱。吕班吗,正如我刚才对先生说的那样,已经不 认识我了,把我们那次遭遇详详细细给我讲了一遍。” “很好,普朗歇。你堪称跟班之王。现在咱们上马去赶上那辆四轮马车。” 没跑多久,五分钟后,他们看见那辆车停在大路边,一个穿着华丽的人骑着马站在车门 口。 米拉迪和那个骑马人在谈话,双方都很激动,甚至达达尼昂在马车的另一边停住了,除 了那个漂亮的侍女,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们是用英语交谈,达达尼昂根本听不懂。不过从他们的语调,年轻人听出那个英国美 人儿发火了,尤其她结束谈话时的一个动作,使达达尼昂对这次谈话的性质不再有任何怀疑: 她挥动手里的扇子使劲一敲,那件女性物品便碎了。 骑马人哈哈大笑,仿佛更激怒了米拉迪。 达达尼昂心想自己可以出面干预了,便走到另一边的车门口,恭恭敬敬摘下帽子说道: “夫人,我可以为您效劳吗?这个骑马的人似乎惹得您生气了。只要您吩咐一声,夫 人,我就惩罚他的无礼。” 听到他的声音,米拉迪转过头来,吃惊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等他说完了,才用地道的 法语说: “先生,如果和我吵架的这个人不是我的兄弟,我一定会衷心接受您的保护。” “哦!是这样。对不起,”达达尼昂说,“这我不知道,您想必明白,夫人。” “这个冒失鬼来管什么闲事?”米拉迪称为兄弟的骑马人向车门口弯下腰嚷道,“他为 何不走他的路?” “您才是冒失鬼呢!”达达尼昂也从马脖上探下头来,隔着车门回敬道,“我不走我的 路,因为我喜欢在这里停留。” 骑马人用英语和他姐姐说了几句什么。 “我用法语和您说话,”达达尼昂道,“请您赏个光,也用法语和我说话。您是这位夫 人的兄弟,好吧,不过,好在您不是我的兄弟。” 大家也许以为米拉迪和一般女人一样胆小怕事,见这两个人相互挑衅,一定会出面劝 阻,防止他们争吵起来。可是,情况恰恰相反,她往车里一仰,冷冷地对车夫说: “快回家!” 那个漂亮的侍女不安地看达达尼昂一眼,达达尼昂和善的面孔似乎给她留下了好印象。 车子开走了,留下两个男人面对面待在那里,中间再也没有什么障碍物把他们隔开。 骑马人催动马想去追赶车子,但达达尼昂已经燃烧起来的怒火更无法遏制了,因为他认 出此人就是在亚眠赢走了他的马,并且差点儿从阿托斯那里赢走了他的钻石戒指的那个英国 人。他冲上去抓住英国人的缰绳拦住他。 “喂!先生,”他说道,“我看您比我还更冒失,因为我看您似乎忘记了我们之间已经 开始的一场小小的争执。” “哦!哦!”英国人说,“原来是您,先生,莫非您又要和我来赌一盘或玩点别的?” “对呀,我想我还该翻一次本的。”达达尼昂答道,“我们来看看,亲爱的先生,您耍 起剑来,是不是像耍摇骰子的杯子那样巧妙。” “您明明看到我没有带剑,”英国人说,“您是不是想在一个手无寸铁的人面前冒充好 汉?” “我想您家里总是有的吧。”达达尼昂答道,“无论如何,我这里有两柄,如果您愿 意,我可以给您一柄,咱们来玩玩。” “不必,”英国人说,“这类家什我有的是。”“好,尊敬的绅士,”达达尼昂说, “请挑选一柄最长的,今天傍晚拿来给我看看。” “请问在什么地方?” “卢森堡公园后面。对于我向您建议的这类散步,那可是个好地方。” “好,我一定去。” “您几点钟去?” “六点钟”。 “顺便问一句,您大概有一两个朋友吧?” “朋友我有三个,他们如能和我一同来玩,会感到很荣幸。” “三个?好极了!真凑巧!”达达尼昂说,“我刚好也有三个朋友。” “现在请问您究竟是谁?”英国人问道。 “鄙人姓达达尼昂,加斯科尼绅士,埃萨尔禁军队的成员。 那么您呢?” “我吗,鄙人是温特勋爵,兼谢菲尔德男爵。” “很好,鄙人是您的仆人,男爵先生,”达达尼昂说,“尽管您有两个很难记的名字。” 说罢,他用马刺刺得马向巴黎方向飞奔而去。 达达尼昂像往常遇到这类情况一样,径直奔到阿托斯门口下马。 他看见阿托斯躺在一张沙发床上睡觉,就像他自己说的一样,等待着装备来找他。 达达尼昂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向阿托斯讲了一遍,只是没提瓦尔德先生收的那封 信。 阿托斯听说要去与一个英国人打架,非常高兴。我们说过,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他们立刻叫自己的跟班分头去把波托斯和阿拉米斯找来,把情况告诉他们俩。 波托斯拔出剑,冲着墙练起来,刺几下退一步,还像舞蹈演员一样做屈膝动作。阿拉米 斯还在构思他的诗歌,进到阿托斯内室将门一关,请其他人不到上阵的时候不要打扰他。 阿托斯使个眼色,叫格里默去取一瓶酒来。 达达尼昂呢,他私下里想好了一个小小的计划。稍迟一些我们就能看到这个计划的实施 情况;一旦成功,他就可以完成一个美好的冒险行动。这从他脸上不时露出的充满幻想的微 笑就可以看出来。 第三十一章 英国人和法国人 时辰已到,四位朋友便带着四个跟班前往卢森堡公园的后身,来到一座专供牧羊的围 墙。阿托斯拿出一串零钱支走羊倌,四位跟班负责站岗放哨。 不久,另一帮人不声不响地走近同一座围墙,进去后和火枪手们见了面;接着按海外习 惯,双方一一作了介绍。 英国人个个都是出身显贵,因此他们对对手们的奇名怪姓不仅觉得惊讶,而且感到几分 不安。 “都用这种怪名字,我们不知道你们是何人。”温特勋爵听到三位朋友通名报姓时说 道,“我们绝不会同有这样姓名的人交手,这些都是放羊倌的姓氏。” “正是,您猜对了,绅士,这些都是假名字。”阿托斯回答说。 “这样的话,我们就更想知道各位的真名实姓。”英国人说。 “过去你们不知道我们姓什么,同我们不也玩得挺带劲吗,”阿托斯说,“你们赢了我 们两匹马不就是证据?” “不错,但上一次我们冒险的只是钱,而这一次我们冒险的却是血;我们能和任何人赌 钱,但只能和同等级的人格斗。” “说得好,”阿托斯说;他在四个英国人中抓住与之交手的那个人,低声对他说了自己 的姓和名。 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也照例向各自的对手说了自己的姓和名。 “这下您满意了?”阿托斯问对手,“为请您赏光和我比剑,您觉得本人这下够贵族气 派了吧?” “是的,先生,”英国人躬身施礼说道。 “那么,您现在还愿意听我再说句话吗?”阿托斯冷冷地又说。 “请讲,”英国人说。 “倘若您不要求我告诉您我是谁,那就更好了。”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人们都以为我死了,因为我有种种理由,愿意世人不知道我还活着,因为我马上 不得不杀死您,以免我的秘密到处传扬。” 英国人看着阿托斯,以为阿托斯拿他取笑;然而阿托斯却是个最不爱取笑的人。 “诸位,”阿托斯向同伴和对手同时说道,“我们双方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英国人和法国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好,注意出击!”阿托斯叫道。 顿时,八柄剑在落日的余辉中闪闪发光;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战斗就这样带着本能的激 越开始了。 阿托斯手提剑柄,冷静沉着,剑法娴熟,就像在习武厅里一般挥舞自如。 波托斯无疑一改在尚蒂利遭遇中他曾过分的自信,一招一式细腻而严谨。 阿拉米斯急于要写完他的抒情诗第三章,于是他出剑匆匆,想以速战速决一举了事。 阿托斯第一个杀死对手,他只向对方捅了一剑,而且正如他预先通知对方那样,这一剑 是致命的,剑锋刺穿了对方的心脏。 波托斯第二个将对手撂倒在草地上:他刺穿了对方的大腿。这时,由于英国人没作太久 的反抗便举剑投降,波托斯抱起对方,把他放进了自己的四轮华丽马车。 阿拉米斯猛勇进击,逼得对方败退五十余步,终于撒开大步落荒而逃,在跟班们的一片 嘲骂声中逃循得无影无踪。 至于达达尼昂,他一直耍弄纯粹的防御战术;然后,当发现对方十分疲惫,他便采用猛 烈的第四姿势回击术,挑飞对方的剑。英国男爵看到自己已被解除武装,便后退两三步;可 是就在他作退却运动时,他脚下一滑,仰面朝天跌倒在地。 达达尼昂纵身一跃向他冲去,剑刃顶着喉咙: “我本可以杀死您,先生,”他对英国人说,“现在您掌握在我的手中,但出于对您姐 姐的爱,我就放您一条生路。” 达达尼昂乐不可支;他实现了事先确定的计划,计划的进展使他的脸上绽开了我们熟悉 的微笑。 这位英国人为能和一位如此豁达大度的绅士交手而异常高兴,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 着达达尼昂,又向其他三位剑手连声道谢。但因波托斯的对手已被送进马车,阿拉米斯的对 手已经逃之夭夭,于是他们想到的只是已故的亡人。 波托斯和阿拉米斯脱去死者的衣衫,希望他的伤口并非致命;这时一只鼓鼓的钱包从他 的裤带上滑落下来。达达尼昂捡起钱包,顺手交给温特勋爵。 “真见鬼,您让我拿着这玩意儿怎么办?”英国人说。 “您将它交给他的家人吧,”达达尼昂说。 “他的家人会记住这个不幸的,但他家继承的财产年金就达一万五千路易。您留下这个 钱包送给你们的跟班吧。” 达达尼昂将钱包放进口袋。 “现在,我年轻的朋友,但愿您允许我这样称呼您,”温特勋爵说,“从今天晚上起, 如果您愿意,我将把您介绍给我的姐姐米拉迪·克拉丽克夫人;因为这一回,我要让她心甘 情愿地接见您,她在宫廷里人际关系不错,她将来为您说句话也许不无好处的。” 达达尼昂高兴得满脸放光,深鞠一躬以示赞同。 这时,阿托斯走近达达尼昂。 “你把这个钱包想怎样处理?”他低声耳语道。 “我打算把它交给你,亲爱的阿托斯。” “交给我?这为什么?” “喏,是你把他杀死的,这就是你的战利品。” “我,做一个敌人遗产的继承人!”阿托斯叫道,“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 “这是战争的惯例,”达达尼昂说,“为什么不可以成为一场决斗的惯例呢?” “即便在战场上,我也从来没干过这种事。”阿托斯说。 波托斯耸着双肩。阿拉米斯喏喏嘴唇表示赞同阿托斯。 “那就按照温特勋爵对我们说的办,把这份钱送给跟班们吧,”达达尼昂说。 “对,”阿托斯说,“不过不是送给我们的跟班,而是送给英国人的跟班。” 阿托斯拿起钱包扔到马车夫的手中: “送给您和您的同伴。” 一个身无分文者,举止如此大度,就连波托斯也为之一惊;法兰西人的这种慷慨,再经 温特勋爵和他的朋友口中一说,除格里默、穆斯克东、普朗歇和巴赞四位先生另有看法外, 普遍获得巨大成功。 温特勋爵离开达达尼昂时,将他姐姐的住址告诉了他。她下榻于皇家广场六号。那时 候,这是有名的街区。温特勋爵还答应亲自来接他,以便好为他作介绍。达达尼昂约定八点 钟在阿托斯住处和他会面。 能被介绍给英国贵妇人米拉迪,这使我们的这位加斯科尼人魂牵梦绕。他想起这个女人 直到那时曾以怎样奇特的方式搅乱了他的命运。他自信她是红衣主教的一个心腹;可是他又 感到有一种捉摸不透的感情不可抗拒地把自己拉向她的身边。他唯一的担心就是这位贵妇人 会认出他就是在默恩和杜佛尔的那个人;这样,她就可能知道他是特雷维尔的一位朋友,所 以他就是全心全意属于国王的人,从此这就使他会失去部分优势,因为就像他认识夫人一样 他被夫人识破了,他就得和她势均力敌地赌下去。至于米拉迪和瓦尔德伯爵之间业已开始的 私通,尽管后者年轻英俊,腰缠万贯,并早就进入了红衣主教恩宠的怀抱,但我们的这位自 命不凡者对此不屑一顾。人在二十岁时,尤其又出生于塔布,具有如此表现不是没有道理的。 达达尼昂回到自己的住所,开始一番光彩照人的打扮;然后又去了阿托斯的住处,并根 据他的习惯,将自己的一切想法向阿托斯和盘托出。阿托斯听了他的打算后摇摇头,带着一 种苦涩的表情,嘱咐他要谨慎从事。 “什么?”阿托斯对他说,“你刚刚失去一个女人,你曾口口声声说她善良,模样又长 得迷人,人品十全十美,而现在,你却又去追另一个女人了。” 达达尼昂觉得这种指责不无道理。 “过去,我是怀着一颗心去爱波那瑟太太的,而现在,我是用智慧去爱这位英国贵妇人 的,”达达尼昂解释道,“我让人引到她家去,主要是想弄清楚她在宫廷里究竟扮演怎样的 角色。” “她扮演怎样的角色?那还用问!按照你对我说的一切情况,她扮演的角色是不难猜想 的。她是红衣主教的一个密使,一个吸引你走进陷阱的女人,一个让你把脑袋乖乖地留在这 个陷阱的女人。” “哎唷!亲爱的阿托斯,我觉得你把事情看得一团漆黑。” “亲爱的,我怀疑所有的女人;这有什么办法呢!我为这个付过代价,而我尤其怀疑头 发金黄的女人。你不是对我说过,这位英国夫人的头发是金黄色的吗?” “她有一头极漂亮的金发,一眼就能看出来。” “哦!我可怜的达达尼昂!”阿托斯说道。 “听着,我是要给自己弄个明白;然后,当我知道了我想知道的一切后,我就一走了 之。” “你去弄个明白吧!”阿托斯冷冷地说。 温特勋爵准时到达;阿托斯预先得到及时通报,走进另一间小屋。所以,温特勋爵看到 的只是达达尼昂;由于快到八点了,他便领走了年轻人。 一辆漂亮的四轮马车等在楼下,两匹骏马驾辕拉套。俯仰间,他们驶抵皇家广场。 米拉迪·克拉丽克夫人和蔼可亲地接待了达达尼昂。她的宅邸豪华非凡,尽管大部分英 国人因战事被逐离法国,或将要离开法国,而米拉迪的家中却刚刚耗费了新的开支,这表明 遣返英国人的普遍举措对她毫不相干。 “您瞧,”温特勋爵边说边向姐姐介绍达达尼昂,“这位年轻的绅士,我侮辱了他,而 我又是英国人,尽管我是他的双料仇敌,但他却没有滥施淫威,尽管他当时掌握着我的性 命。所以,夫人,如果你能多少看点姐弟情份,就请谢谢他。” 米拉迪先是微蹙双眉;随后额头掠过一缕难以觉察的阴云;接着,双唇露出一丝异常奇 特的微笑。年轻人目睹了这三种变幻微妙的色调,他感到一阵战栗。 那位弟弟毫无觉察;他已转过身子在逗扯他上衣的米拉迪的那只宠爱的猴子。 “欢迎先生光临,”米拉迪招呼道;她那温柔怪异的语气和达达尼昂刚才看到的那情绪 不快的表现形成鲜明的反差,“今天,您获得了让我感激的永恒权利。” 这时英国勋爵转过身来,将决斗情况无一遗漏地陈述一遍。米拉迪凝神静听。然而不管 她作出怎样的努力以掩饰她的情绪,但明眼人一看便知,英国男爵的这番述说没有给他丝毫 的愉快。她怒火中烧,一双秀足在裙下焦灼地骚动。 温特勋爵毫无察觉。叙述完毕后,他走到一张桌前,桌上的托盘中备好了一瓶西班牙葡 萄酒和几只酒杯。他倒满两杯酒,示意邀请达达尼昂与他共饮。 达达尼昂知道,和一个英国人拒绝碰杯,就是对他最大的不恭。于是他走到桌前,端起 第二只酒杯。这期间,他的目光丝毫没有放过米拉迪,从镜子中窥视她的面部表情刚刚又发 生了新的变化。她以为此时已不再受他人注意,一种近似凶狠的表情跃动于她的脸颊,并使 劲地咬着自己的手绢。 一位娇小的侍女这时走了进来,达达尼昂早有所察。她用英语对温特勋爵说了几句,后 者立刻请求达达尼昂许他告退,声称有要事找他,同时请姐姐也原谅他不能相陪。 达达尼昂和温特勋爵握过手,走到米拉迪身边。这个女人带着惊人的善变,脸上重现和 颜悦色,唯有手绢上散开的几斑殷红,说明她刚才将嘴唇咬得出血。 她的双唇极美,简直艳若珊瑚。 交谈气氛变得活跃起来。看上去米拉迪已完全恢复常态。她说温特勋爵只是她的小叔 子,不是她的亲弟弟。她曾嫁给了这家老二,丈夫留下一个孩子便离她而去,使她孀居内 室。如果温特勋爵总不婚娶,这个孩子将是他的唯一继承人。所有这番谈话使达达尼昂看到 一层掩盖着什么的帷幕,但看不清这层帷幕下笼罩的一切。 此外,半个小时的交谈之后,达达尼昂确信米拉迪是他的同胞,她一口地道优美的法语 使他对此深信不疑。 达达尼昂口若悬河,言辞文雅,信誓旦旦一表忠贞不二。听到我们的加斯科尼小伙子满 口空言,米拉迪破颜一笑了之。 告退时间已到。达达尼昂辞别了米拉迪,带着一个男人最幸福的得意走出了客厅。 行至楼梯,他碰上了那位漂亮的侍女。经过时,侍女从他身边轻轻擦过。她满脸绯红, 轻吟一声请求达达尼昂原谅她的失礼。达达尼昂同时向她表示宽恕。 翌日,达达尼昂再次前往,他受到了比第一天更好的接待。温特勋爵不在家,这一次, 只有米拉迪在整个晚间为他尽主人之谊。她对他似乎显得特别留心,问他从何处来,朋友都 是什么人,而且还问他是否考虑过要为红衣主教效力。 众所周知,达达尼昂纵然是一个二十岁的后生,但他非常谨慎;这时他回忆起有关米拉 迪的种种怀疑。他对她大唱红衣主教阁下的颂歌,对她说他倘若早就认识卡弗瓦先生而不是 特雷维尔先生,他就不会错过加入红衣主教的守卫队,而去参加国王的禁卫军。 米拉迪不做作地一改谈锋,漫不经心地问起达达尼昂是否去过英格兰。 达达尼昂回答说,为补充军马,特雷维尔先生曾派他去过一次英国,他还从英国带回了 四匹样马。 交谈过程中,米拉迪两三次紧抿嘴唇:她在和一个谨慎行事的加斯科尼人打交道呀。 在上一天的同一时刻,达达尼昂起身告辞。行至走廊,他又遇见了那漂亮的凯蒂,也就 是那个小侍女。她带着神秘的不令误解的亲切表情看着他。可是,达达尼昂一心想着女主 人,压根儿只注意她那里发生的一切。 第三天和第四天,达达尼昂照例拜访米拉迪,而米拉迪对他的接待也一次比一次更加殷 勤。 而每一次,或是在前厅,或是在走廊,或是在楼梯,他都会碰上那个娇小的侍女。 可是,我们已经说过,达达尼昂对那可怜的凯蒂一片痴情毫不在意。 第三十二章 诉讼代理人家的一顿晚餐 其时,波托斯战功赫赫的那场决斗,并没有使他忘记诉讼代理人妻子邀请他的那顿晚 餐。第二天,将近下午一点钟,他吩咐穆斯克东把他的衣服又刷了最后一遍,然后,迈着一 个鸿运高照的人的步履,向熊瞎子街走去。 他的心在猛烈跳动,但这不像达达尼昂的那颗心,不是一颗年轻的对爱情急不可耐的 心。不是的,而是一种更加实惠的物质兴趣在驱动着他的血流,他终于就要跨进那条神秘的 门槛,去攀登用科克纳尔先生的一块块古老埃居堆砌起来的那条陌生的楼梯了。 事实上,他马上就要看见一个大箱子了,那是他魂牵梦绕中想象过的箱子啊;这个箱子 的形状长而深,上面挂着大铁锁,闩着大插销,固定在地面上;那是他常常听人讲过的大箱 子,而现在,诉讼代理人太太那双略显干瘦但仍不失风韵的手,就要在他羡慕的目光下将它 打开了。 再说,他是一个浪迹江湖的人,一个无财无产的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个习惯于出 没小旅馆、小酒吧、小饭店、乡间小客栈的大兵,一个大部分时间勉强讨个残羹残饭的美食 家,马上就要品尝到家庭小灶了,马上就要享受到惬意的内室生活了,马上就要任凭别人温 馨的照顾了,这正如粗野的老兵们常说的,日子过得愈艰辛,对这些温馨的照顾愈是喜欢呀。 以表兄弟的身份,每天去坐在丰盛的餐桌旁,去消除老诉讼代理人枯黄起褶的额上的皱 纹;用最灵巧的作法,教给年轻小职员们玩纸牌掷骰子,去诓骗他们几个钱;再向他们授课 一小时,以收酬金的方法,将他们一个月的积蓄挣回来; 这一切太合波托斯的心意了。 这位火枪手回想起曾流传过关于诉讼代理人的流言蜚语,并且从那时到现在,一直久传 不衰:什么一毛不拔呀,什么克扣粮饷呀,什么勒紧裤带过日子呀,等等不一而足;不过, 无论怎么说,波托斯一直认为除了几次不太适合时宜的过份节省的行径外,他发现,诉讼代 理人太太还是相当大方的。当然罗,对于一位诉讼代理人太太来说,理应如此,他希望遇上 一家豪门大户。 然而,走到门口,火枪手产生几分怀疑,那外观的布置,根本不是接待外人的:恶臭漆 黑的通道,照明很糟的楼梯,就连从铁条缝漏进的几束灰暗的光线,还是通过邻家院落透来 第三十三章 侍女与主人 在这期间,正如我们所料,达达尼昂尽管受到良知的呼唤和阿托斯的明智忠告,但他却 时复一时地更加堕入米拉迪的情网,所以,他每天不失时机地去向她大献殷勤。这位加斯科 尼冒险家深信,这个女人或早或晚不会忘记对他以情相报的。 一天晚上,他高视阔步,逍遥自在,像一个人等候天降金洋那样身心轻松,在进出马车 的门洞下遇见了那个侍女。但这一次,漂亮的凯蒂在经过时不只是对他嫣然一笑,而且轻轻 地握住了他的手。 “好呀!”达达尼昂想,“她是女主人派来为我传话的吧; 她来给我定一个什么约会,而她的女主人又不敢亲口告诉我。” 他以所能摆得出来的最洋洋得意的神态,看着这俊俏的姑娘。 “我很想对您说几句话,骑士先生……”侍女吞吞吐吐地说。 “说吧,宝贝,说吧,”达达尼昂说,“我听着。” “在这儿,不行;我要跟您说的话太长,尤其太秘密。” “是这样,那怎么办?” “如果骑士先生愿意,请跟我来。”凯蒂羞怯地说。 “你想去哪儿,我的漂亮女孩。” “请来吧。” 始终没有松开过达达尼昂手的凯蒂,拉着他从一条窄小昏暗的旋梯爬上去,走上十五、 六级台阶之后,她打开了一扇门。 “请进,骑士先生,”她说,“这儿就我们两个人,我们可以交谈了。” “这是一间什么屋,我漂亮的女孩?”达达尼昂问。 “这是我的房间,骑士先生;通过这扇门就是我女主人的房间了。不过您放心,她不可 能听到我们说什么,不到午夜十二点,她是从不睡觉的。” 达达尼昂扫视一下四周。这间小屋雅趣洁净得可爱;然而尽管如此,他的一双眼睛仍不 由自主地盯着凯蒂说过的通向米拉迪房间的那扇门。 凯蒂猜得出这位年轻小伙子头脑里想的是什么,她长叹一声。 “您很爱我的女主人,骑士先生?”她问道。 “啊!用语言是不能表达的!我爱她爱得发狂呀!” 凯蒂又发出一声叹息。 “唉!先生,”她叹说道,“很遗憾!” “奇怪,你究竟看出了什么如此不快的事?”达达尼昂问。 “因为我的女主人一点儿也不爱您,先生。”凯蒂复答说。 “呣!”达达尼昂说,“也许她派你来就是要对我说这个?” “哦!决不是,先生!而是我出于对您的关心,才下决心预先告诉您这件事。” “谢谢,我的好凯蒂,不过我只谢谢你的好意,因为隐情不是令人开心的事,这一点你 将来会同意的。” “这就是说您不相信我对您说的话,是不是?” “人总是很难相信这类事情的,我的漂亮女孩,除非出于自尊。” “所以您就不相信我?” “掏心地说,只要你肯将你说的话拿出点儿证据来……” “您觉得这个怎么样?” 凯蒂随手从她的贴胸处拿出一张短信来。 “是给我的?”达达尼昂说着便急忙抓过信。 “不,是给另一个人的。” “给另一个人?” “是的。” “他是谁!他是谁!”达达尼昂叫起来。 “您看看地址吧。” “瓦尔德伯爵先生。” 圣日耳曼那场面的往事,顿时又展现于这位自负的加斯科尼人的脑际;他不顾凯蒂看到 他就要动手或正要动手拆信而发出的叫喊,用和思维反应同等敏捷的举动,立刻将信封撕开。 “哦!我的上帝!骑士先生!”凯蒂叫道,“您要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干!”达达尼昂答道;并随即念起信来: 您没有回答我的第一封信;您究竟是身体欠安,还是忘记了在吉斯夫人的舞会上您给我 投去怎样的 眼色?时机到了,伯爵!不要错过它。 达达尼昂满脸苍白;他的自尊受到了创伤,他也以为他的爱受到了创伤。 “可怜又可爱的达达尼昂呀!”凯蒂又握着年轻人的手说道,声音中带着怜悯。 “你同情我,真是好宝贝!”达达尼昂说。 “啊!是呀,真心实意地同情您!因为我知道什么叫爱情,我!” “你也知道什么叫爱情?”达达尼昂第一次带着某种关注看着她。 “唉!是的。” “那好,你不要同情我,最好是帮助我去报复你的女主人。” “您想怎样报复她?” “我要夺取她,把我的情敌排挤掉。” “我决不会帮您干这事,骑士先生!”凯蒂急切地说。 “那是为什么?”达达尼昂问。 “有两个理由。” “哪两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就是我的女主人永远不会爱您的。” “你知道些什么?” “您伤了她的心。” “我!我在什么事情上会伤她的心?我,自从认识她以来,像一个奴隶匍匐在她的脚 下,说呀,我请你说呀!” “除了能看透我心思的那个……男人外,我是永远也不会说的!” 达达尼昂第二次注视着凯蒂。姑娘长得水灵而俊美,有着会令许多公爵夫人舍去爵位去 换取的美貌。 “凯蒂,”他说,“只要你愿意,我能看透你的心思;这没有什么关系,我亲爱的宝 贝。” 说着,他给姑娘送去一个吻,可怜的姑娘被这一吻弄得羞赧起来,脸蛋红得橡樱桃。 “哎呀,不行的!”凯蒂叫道,“您不爱我!您爱的是我的女主人,是您刚才对我这样 说的。” “难道这影响你让我知道第二个理由吗?” “第二个理由嘛,骑士先生,”凯蒂说;她被年轻人的吻以及吻后眼神的挑逗而变得大 胆起来,“因为爱情是自私的。” 仅仅在此时,达达尼昂才回忆起凯蒂目光中那忧郁的传情、前厅里、楼梯上以及走廊中 的和她相遇、每逢遇见他时用手对他的触碰,还有她那沉沉的叹息;然而,由于一心要博得 那位贵妇人的欢心,他把这位侍女冷落了。是呀,猎鹰者岂顾得上檐雀。 但是这一次,我们的加斯科尼人一眼就抓住凯蒂刚才以如此天真或如此放胆招认的爱情 了:拦截送给瓦尔德伯爵的所有信件,在女主人身边设眼线,随时走进和女主人毗邻的凯蒂 这间屋。看得出,这位不老实的人,不管别人愿意不愿意,为了得到米拉迪,他已在酝酿牺 牲这位可怜的姑娘了。 “既然这样,”他对姑娘说,“你愿意我给你一个证据,证实一下你怀疑的这种爱情 吗,亲爱的凯蒂?” “证实哪个爱情?”姑娘问。 “证实我随时让你感受的那种爱情。” “那证据是什么?” “今天晚上,你愿意我陪你一起度过吗?通常我都是和你女主人一起消磨的。” “哦!好呀!”凯蒂一边拍着手一边说,“太愿意了。” “那好,我可爱的女孩,”达达尼昂边说边坐进一张扶手椅,“来这儿,让我对你说, 你是我见到过的最漂亮的侍女了。” 他把这句话对凯蒂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得娓娓动听,可怜的女孩正巴不得相信他,当然 对他说的话也就信以为真了。然而,令达达尼昂大为吃惊的是,这位漂亮的姑娘顽强地展开 了自卫。 当时间在进攻和防御中度过时,它过得总是很快的。 午夜的钟声敲响了;他们俩几乎同时听到了门铃声在米拉迪的卧室里回响。 “上帝啊!”凯蒂叫起来,“这是我的女主人在叫我!您走吧,快走吧!” 达达尼昂站起身,似乎显出服从的样子拿起了帽子;随后,他并没有打开朝向楼梯的 门,而是匆忙打开一个衣橱的门,钻进去,藏在米拉迪的一堆裙袍和浴衣中。 “您要干什么?”凯蒂叫嚷道。 事先拿了钥匙的达达尼昂不回答,把自己关在衣橱里。 “喂!”米拉迪尖声尖气地叫唤道,“你就这样睡着了?我拉了铃你还不来!” 达达尼昂随即便听到她猛烈地推开相通的那扇门。 “我在这儿,夫人,我在这儿。”凯蒂一面大声答应,一面急冲冲向她女主人迎上去。 主仆二人回到米拉迪的卧室;由于中间相通的门是开着的,所以达达尼昂还能听见米拉 迪责备她的女仆好一会;后来她终于平静下来,当凯蒂为她女主人卸妆时,话题落到了他身 上。 “嗨,”米拉迪说,“今天晚上,我没有见到我们的加斯科尼人。” “怎么,夫人?”凯蒂问,“他没有来!也许,他在获得幸福之前就见异思迁啦?” “哦,不会的!他一定是被特雷维尔先生或埃萨尔先生留住了。我对他是了解的,凯 蒂,那个家伙现在掌握在我的手掌心。” “夫人怎样对待他?” “我怎样对待他!……放心吧,凯蒂,这个人与我之间有件事他不知道……他几乎让我 失去红衣主教阁下的信任…… 哼!我一定要报复他!” “我以为夫人是爱他的。” “我,爱他?我恨死他!一个蠢货,将温特勋爵的性命抓在手里又不杀他,而他又让我 失掉三十万利弗尔的年金!” “不错,”凯蒂说,“您的儿子是他叔父唯一继承人,在他成年之前,您本可以享受他 的全部财产。” 听到这个可爱的女人在谈话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刻薄口气指责他,说他没有杀掉一个人, 而那个人又对她仁义并重,达达尼昂犹如寒风刺骨瑟瑟抖动起来。 “所以,”米拉迪继而说,“倘若不是红衣主教嘱咐我对他谨慎从事,我早就向他报了 仇,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噢!是这样;可是夫人对他心爱的那位小女子并没有谨慎从事呀。” “噢!你说的是掘墓人街的那个卖针线杂货的女店主,难道他还没有忘记她还活着?那 仇报得好漂亮,我相信!” 达达尼昂的额头上流出一串冷汗:这个女人简直是一个妖魔呀。 他重又倾听,然而遗憾的是,卸妆已经完毕。 “好了,”米拉迪说,“回到你的房间去吧;明天,把我给你的那封信尽量要个回信 来。” “是给瓦尔德先生的那封信?”凯蒂问。 “当然是给他的信。” “喏,这种人,”凯蒂说,“我似乎觉得他和那个可怜的达达尼昂先生不一样。” “请出去,小姐,”米拉迪说,“我不喜欢对别人品头品足的。” 达达尼昂听见门被重新关上,接着又听见米拉迪关闭自己房间门的两道铁闩声;而凯蒂 则以尽可能的轻微动作,用钥匙在锁簧里转了一圈。此时,达达尼昂推开了衣橱的门。 “哦,我的上帝!”凯蒂低声叫道,“您怎么啦?您怎么脸色苍白!” “真可恶的女人!”达达尼昂喃喃地说。 “别出声!别出声!您走吧,”凯蒂说,“我的房间和米拉迪的房间只有一层隔板墙, 一边说的话另一边全都听得见。” “正是如此我才不能走。”达达尼昂说。 “什么?”凯蒂红着脸蛋问。 “或者说,至少我要走得……晚一些。” 他将凯蒂拉到自己身边;她再无法抵抗了,一抵抗会弄出多大声响呀!凯蒂服从了。 这是针对米拉迪的一种报复举动。达达尼昂发现有人说报复真有神仙般的快乐很有道 理。所以,倘若达达尼昂稍有良心,他本该满足这种新的征服了;然而,达达尼昂有的只是 野心和骄矜。 但是,也应该说几句称赞他的话,他对凯蒂造成的影响所进行的第一次利用,就是竭力 搞清楚波那瑟太太的境况,可是,可怜的姑娘对着带耶稣像的十字架向达达尼昂发誓说,她 对波那瑟太太的情况完全不知,她的女主人从不将全部秘密透露给她,她只知道百分之五 十;她现在仅仅能够回答的,就是波那瑟太太还没有死。 至于几乎使米拉迪失去红衣主教信任的原因,凯蒂就不知道更多的了;并且这一次,达 达尼昂比凯蒂更消息灵通些:在他本人正要离开英国时,他曾瞥见米粒迪正在一艘被封锁的 海船上,他怀疑,那一次一定是关系到金刚钻坠子的事。 不过,在所有这一切当中比较明显的,就是米拉迪对他真正的恨,咬牙切齿的恨,根深 蒂固的恨,恨之因,就是他没有杀死她的小叔子。 第二天,达达尼昂又一次来到米拉迪的家。米拉迪其时心气很不顺;达达尼昂怀疑,大 概是瓦尔德先生没有回信才使她如此气恼。这时凯蒂走了进来;米拉迪对她冷若冰霜。凯蒂 向达达尼昂乜斜着眼,意在说:您瞧,我为您在忍气吞声呀! 然而接近傍晚时刻,这头漂亮的母狮变得温和起来。她面带微笑倾听着达达尼昂的甜言 蜜语,甚至伸出手去送他一吻。 达达尼昂走出门时思绪万千:但他不是一个轻易让人摆布得发昏的小伙子,在向米拉迪 大献殷勤时,他脑子里就有了个小算盘。 他在大门口找到了凯蒂。像上一天一样,他登楼走进她的房间想获得一些新情况。凯蒂 曾被女主人狠狠地责骂过,指责她办事太粗心。米拉迪毫不理解瓦尔德伯爵为什么不回信, 于是,她命令凯蒂在上午九点钟到她那里去取第三封信。 达达尼昂让凯蒂答应他,要她在第二天早上将那封信送到他家里;可怜的女儿家对她情 人有求必应,她发疯了。 余下的事情和头一天晚上一样发生了:达达尼昂躲进她的衣橱里,米拉迪唤她去卸妆, 打发凯蒂回房间,然后关上自己的门。也和头一天一样,达达尼昂到凌晨五点钟才回家。 十一点钟,达达尼昂看见凯蒂来了,她手里拿着米拉迪新写的一封信。这一次,可怜的 女孩子甚至无意和达达尼昂争一下,就听凭他任其所为了;她已经一心一意地属于她的英俊 的士兵了。 达达尼昂打开信便念起来: 这是我第三次给您写信,旨在对您说我爱您。请注意,不要让我再写第四封,逼得我对 您说我恨您。 倘若您为对待我的举动而后悔,那末交给您这 封信的姑娘会告诉您,一位高尚文雅的男人是以怎样的方式设法获得宽恕的。 达达尼昂在念信时,他的脸色好几次红一阵白一阵。 “噢!您一直在爱着她!”凯蒂说;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年轻人的脸庞。 “不,凯蒂,你弄错了,我不再爱她了;我要报她的蔑视之仇呀。” “是的,我知道您要报仇的;您对我说过了。” “这和你没关系,凯蒂!你很清楚我爱的只是你。” “这怎么能知道呢?” “通过我将来蔑视她作证明。” 凯蒂一声长叹。 达达尼昂拿起笔写道: 夫人,直到此时我一直怀疑,您的前两封信确 实为我而写,因为本人自信不配享受如此殊荣;再因本人身体欠安,故不得不复信迟了。 然而今天,我应该相信您的过分好意了,因为 不仅有您的亲笔信,而且还有您的侍女,都向我确证我有幸受到您的爱。 您的侍女无需告诉我,一位高尚文雅的男子是 以怎样的方式才能获得宽恕的。因为我于今晚十一点将去向您请求对我的宽恕了。在我 看来,如果现 在再推迟一天,那将是对您构成一次新的冒犯。 您曾使所有男人中 获得最幸福的那个人 瓦尔德伯爵 这封信首先是一封冒名顶替的信,其次是手段不正当;再从我们现今习俗的观点看,甚 至是一种卑劣的恶作剧。可是那时代的人较少像今人这样处事很谨慎。况且据达达尼昂自己 承认的,他知道米拉迪对一些头面人物犯有背叛罪,所以,他对米拉迪的敬重是很浅薄的。 可是,尽管这种敬重很浅薄,他却感到有一种疯狂的欲火在为这个女人而燃烧。这是一种醉 人的鄙视他人的情,但究竟是情还是欲,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达达尼昂的意图很简单,那就是通过凯蒂的这间屋走进她女主人的卧室里;他利用最初 时刻的惊讶、羞惭和恐怖,出奇制胜地征服她。他也许会失败,但对某些事应该去冒险。一 个星期后战争就开始了,而他又必须出征的;达达尼昂没有功夫在这完美的爱情中磨蹭了。 “喏,”青年人将那封口严实的信交给凯蒂说,“把这封信送给米拉迪,这就是瓦尔德 先生的回信。” 可怜的凯蒂脸象死人一样毫无血色,她猜想到信的内容是什么。 “听着,可爱的女孩,”达达尼昂对她说,“你明白,所有这一切无论如何必须有个结 果;米拉迪可能会发现,你把第一封信交给了我的跟班而不是伯爵的仆从;她又可能发现另 两封信本该是由瓦尔德先生拆封的,而却被我打开了;那时候米拉迪会把你赶跑的,而且你 知道她的为人,这个女人不报复是不会死心的。” “唉!”凯蒂说,“我到底为了谁去冒这些险呀?” “为我呀,我清楚,我的美人儿,”年轻人说,“所以我很感激你,我向你发誓。” “但您的信里到底说些什么呀?” “米拉迪会告诉你的。” “啊!您不爱我!”凯蒂叫起来,“我是多么不幸啊!” 对于这样的指责,有一种回答总会令所有女人屡屡受骗的;达达尼昂回答的方法,终使 凯蒂陷入最大的错误之中。 然而,就在下决心将那封信交给米拉迪之前,凯蒂哭得很伤心;但她最后还是下定决心 了,这正是达达尼昂求之不得的。 此外,他还许诺凯蒂说,晚上他从她女主人那里早点出来,从她女主人那里出来后,就 上楼到她的房间去。 这种许诺终于稳住了可怜的凯蒂的心。 第三十四章 阿拉米斯和波托斯的装备 自从各人去寻求自己的装备以来,四位朋友之间就再没有定期的聚会,吃饭时不是没有 你就是少了他。人在哪儿就在哪儿吃,或者说得确切些,能在哪儿就在哪儿吃。再说,公务 也占去了一部分飞速流逝的宝贵时光。他们只约定一周中的某一天,将近下午一点钟,在阿 托斯的住处见一次面,阿托斯曾经发过誓,那一天,他是不会跨出门槛一步的。 凯蒂来到达达尼昂家找他的那一天,正是他们的聚会日。 待凯蒂一走出门,达达尼昂就直奔费鲁街。 他看到阿托斯和阿拉米斯正在高谈阔论。阿拉米斯有点儿举棋不定,意想重皈教门。阿 托斯根据自己的习惯既不劝阻也不鼓励,他主张要让每一个人都是自己自由的主宰。是凡有 谁去讨教他,他从不当参谋,而且还必须向他说两遍他才肯开口。 “一般来说,请教主意的人,”他说,“压根儿就不遵从;或者如果遵从了,只不过是 找个为他出过主意的人供他以后能好责怪。” 达达尼昂到后片刻,波托斯就来了。于是四个朋友就会齐了。 四张脸表现四种不同的情感:波托斯的脸上显得平静,达达尼昂的脸上洋溢着希望,阿 拉米斯的脸上流露着不安,而阿托斯的脸上则是无忧无虑。 四个人交谈片刻。谈话中,波托斯让人隐约看到,似乎有什么高官显贵很想自告奋勇为 他一解窘困;这时,穆斯克东走了进来。 他来是请波托斯回家的,他用可怜又可鄙的样子说,让他回家很重要。 “是我的装备送到了?”波托斯问。 “说是又不是,”穆斯克东回答说。 “可你到底想说什么?……” “请您来一下,先生。” 波托斯站起身,向他的朋友鞠一躬,跟着穆斯克东走出门。 顷刻间,巴赞又出现在门口。 “你找我有何贵干,朋友?”阿拉米斯带着温存的话语问;每当他的意念指引他皈依教 门时,人们就发现,他都是以这种温存的言辞说话的。 “有一个人在府上等先生,”巴赞回答说。 “有一个人!什么样的人?” “一个乞丐。” “布施他一些吧,巴赞,再请他为某个可怜的罪人祈祷吧。” “那乞丐执意要和您说话,并声称说您一定很高兴见到他。” “他对我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说了。他说:‘如果阿拉米斯先生迟迟不肯来见我,您就对他说我是从图尔来 的。’” “从图尔来的?”阿拉米斯大声说,“诸位,十分抱歉,那个人也许给我带来了本人久 盼的消息。” 他说着立刻站起身,急速离去。 现在只剩下阿托斯和达达尼昂了。 “我想那两个家伙都找到他们需要的东西了,你说怎么样,达达尼昂?”阿托斯问。 “我知道,波托斯进行很顺利,”达达尼昂说,“至于阿拉米斯,说实话,我从来没有 认真地担心过,而你呢,亲爱的阿托斯,那位英国佬的比斯托尔本属于你的正当所得,而你 却如此慷慨地分给了他人,你将来怎么办呢?” “我挺高兴杀掉了那个怪家伙,我的孩子,因为杀死一个英国人,这是上苍的恩赐,但 倘若我将他的钱塞进自己的腰包,那将会像一块重石压在我的心头,抱憾良心的愧疚。” “得了得了,亲爱的阿托斯!你有些见解真不可思议。” “谈别的,谈别的!昨天,特雷维尔先生光临寒舍来看我,你知道他对我说些什么吗? 说你和红衣主教正在保护的那些形迹可疑的英国人经常来往。” “这就是指我拜访的一个英国女人,我曾对你说起过的那个英国女人。” “哦,对!一个金发女人,关于她我还对你忠告过,你当然是不屑一顾的。” “我向你解释过我的理由。” “是的;但我想,就按照你对我说的,你眼里看到的只是你的装备。” “绝非如此!我得到确切消息,那个女人和劫持波那瑟太太事件有瓜葛。” “对,这我清楚;为了找回一个女人,你就对另一个女人献殷勤:这是最长久的途径, 而且也最有趣。” 达达尼昂正想把一切向阿托斯和盘托出;但有一点使他打住了话头,那就是阿托斯在名 誉攸关的问题上是位严肃的显贵,我们的这位多情种事先就相信,在他先前决定要对付米拉 迪的如意算盘中,有些事是不会获得这位清教徒的赞同的,所以他宁可守口如瓶。再则,阿 托斯是世界上最不好奇的人,所以达达尼昂的知心话就此搁浅了。 我们离开这两位朋友的话题吧,他们没有多少大事要说了,去追寻一下阿拉米斯的行踪。 一听说想和他说话的那个人是从图尔来的,我们曾看到那个青年人带着怎样的急切紧跟 着巴赞,或者确切地说抢到巴赞前头了。他简直从费鲁街像是一跃跳到了沃吉拉尔街。 回到家中,他果然看到一位身材矮小眼睛聪慧的人,但一身穿着十分褴褛。 “是您找我吗?”火枪手问。 “我找的正是阿拉米斯先生,如此说来,您就是?” “在下正是。您有东西要交给我?” “是的,如果您向我出示某条绣花手绢。” “在这里,”阿拉米斯说着从胸前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一个镶珠乌木小盒子;“瞧,在 这儿。” “好,”乞丐说,“请您的跟班走开。” 的确,好奇的巴赞急于知道乞丐找他的主人究竟想干什么,所以他调整步伐,紧跟主人 的脚步,并几乎和他同时到家。但这迅速举动没有帮他多大忙;在乞丐的要求下:他的主人 示意让他退出去,他只有唯命是从了。 巴赞走后,乞丐急速环顾一下四周,以确证一下再无他人所见,再无他人所听;然后才 解开被一根皮带胡乱捆束的褴褛的上衣,开始拆去贴身短衣上部的缝线,从中抽出一封信。 阿拉米斯一见封印,便发出一声快乐的叫喊,吻着信封上的字,并怀着一种几乎虔诚的 敬重,打开内容如下的信: 朋友,命运要我们还需分开一些时间,但青春 的美好时日不是一去不返。您在兵营尽您的义务吧,我在别处尽我的责职。请收下捎信 人交给您的东西; 要像英俊而体面的绅士那样征战沙场,并请想着我——温柔地吻着您那双黑眼睛的人。 永别了,或者确切地说,再见吧! 乞丐不断地拆着缝线,从他肮脏的衣服里,一枚接一枚地掏出西班牙造的比斯托尔双面 币,他将总共一百五十枚钱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然后打开门,鞠一躬,就在那惊愕不已 的年轻人还没有来得及冒昧地问一句,便迈步走开了。 这时,阿拉米斯重又读着信,他发现这封信还有条附言,附言说: 您可以接待送信人,他是伯爵,西班牙的大人 物。 “金色的梦啊!”阿拉米斯大声说,“啊!美丽的人生!是呀,我们还很年轻!是呀, 我们还有幸福的时光!哦!我的爱情,我的热血,我的生命属于你呀!一切,一切,一切都 属于你呀,我美貌的情人!” 他狂热地吻着信,对那桌上闪闪发光的金币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巴赞轻轻地叩着门;阿拉米斯再没有理由避开他,便让他进了屋。 巴赞看见那些金币怔住了,竟然忘记通报达达尼昂的到来。好奇的达达尼昂急于知道那 乞丐到底是什么人,便离开阿托斯的家,登门来找阿拉米斯。 然而,达达尼昂和阿拉米斯向来不拘一格,发现巴赞忘记禀报,于是便亲自上门了。 “啊,我亲爱的阿拉米斯!”达达尼昂说,“如果那是有人从图尔给我们送来的李子 干,你得向采撷李子的园丁表示恭维哟。” “你搞错了,亲爱的,”阿拉米斯始终审慎地说,“上次我在那边写了一部单音节的 诗,我的书商把稿酬才送来。” “啊!真的!”达达尼昂说,“原来如此,你的书商真大方,我亲爱的阿拉米斯,我只 能对你这么说罗。” “怎么,先生!”巴赞叫起来,“一首诗值这么多钱!真难以相信!噢!先生!您想写 什么就写什么吧,您可以和瓦蒂尔先生和邦斯拉德先生①并驾齐驱了。我更喜欢这样的人。 第三十五章 冒名顶替 波托斯和达达尼昂如此焦急等待的那个夜晚,终于来到了。 达达尼昂一如往常,将近九点光景出现在米拉迪的家。他发现米拉迪神态迷人,并且对 他从来没有像这样殷勤接待过。我们的加斯科尼人一眼就看出,他的那封信已经送到,而且 这封信产生了效应。 凯蒂端着果汁冰糕走了进来。她的女主人对她和颜悦色,以最亲切的笑貌向她微笑;可 是,唉!可怜的姑娘是那样的伤感,以至于对米拉迪的这片盛情美意竟没有觉察。 达达尼昂对这两位女性一一过目审视,他不得不暗自承认,大自然在创造她们时犯了大 错,它将利欲熏心卑鄙龌龊的灵魂给了贵妇,而将一个贵妃的心灵给了侍女。 到了十点钟,米拉迪开始显得不安起来,达达尼昂明白这种表现之内含;她瞅瞅挂钟, 站起身又坐下去,用一种示意性的表情向达达尼昂微笑着,那是在说:您无疑非常可爱,但 倘若您现在走开,您就更加可爱了。 达达尼昂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帽子;米拉迪伸出手送他一吻;年轻人感到她的手在紧握 他的手,他懂得,这种情不是出于卖弄风骚,而是出于因他要走而表现出的感激罢了。 “她爱他爱得真火爆,”达达尼昂喃喃道;然后他走出门去。 这一次,凯蒂压根儿就没等他,她既不在前厅里,也不在走廊里,更不在大门洞。达达 尼昂不得不自己去找那小楼梯和那间小屋子。 凯蒂双手抱着头,正坐在屋里哭着呢。 她听到了达达尼昂走进屋,但她没有站起身;年轻人走近她,抓起她的手,这时姑娘抽 抽噎噎地哭起来。 正如达达尼昂所料,米拉迪收到信后欣喜若狂,把一切全都告诉了侍女;然后,为报偿 这一次她办事的表现,米拉迪给了她一袋子钱。凯蒂回到房间后,把钱袋扔到一个角落里, 让它敞着大口静呆着,三四枚金币滑到了地毯上。 听见达达尼昂说话声,可怜的姑娘抬起头,她惊慌的面色不免使达达尼昂害怕起来;她 用一种恳求的样子合着双手,但没有敢说一句话。 纵令达达尼昂不易动感情,但他仍觉得自己被这无声的痛苦弄得怜悯起来;由于他过份 坚持自己的盘算,而尤其是这一次,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改变他事先确定的安排。于是他不 给凯蒂留有任何让步的希望,仅仅向她表明,他的行为纯属一次报复而已。 此外,由于米拉迪也许为向情夫掩饰羞惭,她事先叮嘱凯蒂要熄灭房间的全部灯火,甚 至连凯蒂自己小屋的灯火也要关闭,所以这次报复就变得更为方便了。瓦尔德先生必须在天 亮前,始终在黑暗中走出门。 片刻过后,他们听见米拉迪回到卧室。达达尼昂立即跳进他躲藏过的衣橱。他刚刚屈身 藏稳,铃声便响了起来。 凯蒂走进女主人的房间,没有让中间门敞开着;但隔板墙非常薄,所以,两个女人的说 话声几乎全都听得见。 米拉迪简直欣喜若狂,她让凯蒂将她和瓦尔德所谓见面的最微小的细节又复述一遍,比 如他怎样收到她的信,他是怎样回信的,他的面部表情怎么样,他是否显得很钟情,等等。 面对这一连串的问题,可怜的凯蒂不得不强装泰然,语气沉着地一一作了回答,她的女主人 竟然没有察觉她那痛苦的声调,因为幸福是自私的。 由于和伯爵会面的时刻终于快到,米拉迪果然叫人熄灭了她房间的全部灯火,吩咐凯蒂 回到自己屋里,准备引见即将光临的瓦尔德。 凯蒂等候时间不长。达达尼昂透过衣橱锁眼一看到房间落黑,就在凯蒂关闭连通门的同 一时刻,便从躲处跃出。 “是什么声音?”米拉迪问。 “是我,”达达尼昂低声说,“我,瓦尔德伯爵。”“啊!上帝,上帝!”凯蒂嗫嚅 着,“他连自己确定的时间都等不及了。” “怎么!”米拉迪声音颤抖地说,“他为什么不进屋?”她接着说,“伯爵,伯爵,您 知道,我正在等着您!” 听到这声招呼,达达尼昂蹑手蹑脚离开凯蒂,走进米拉迪的房间。 倘若疯狂和痛苦应该折磨一颗心,那么这颗心,就是有情人冒名顶替接受属于他人痴情 的那颗心,而那个人正是他幸福的情敌呀! 达达尼昂正处于他没有料到的痛苦境遇中,妒忌在撕咬他的心,他几乎和此时正在邻屋 哭泣的凯蒂经受着同样痛苦的煎熬。 “是呀,伯爵,”米拉迪声音甜美无比地说;她把他的手温情地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是呀,每逢我们相遇,您的目光,您的话语都在向我脉脉传情,这时,我是多么地幸福 呀!我也一样,我在爱着您。哦!明天,明天,我要您给一件信物,证明您在思念我,但您 可能会忘掉我,那么请先拿着。” 说着,她从自己的手指上取下一枚戒指,套在达达尼昂的手指上。 达达尼昂回想起,他曾见过这只戒指一直戴在米拉迪的手上的:那是一颗镶满一圈钻石 的美极了的蓝宝石。 达达尼昂的第一个举动,就是要把这颗蓝宝石还给她,不过米拉迪又说话了: “不,不;留下这枚戒指以表我的爱。再说,您收下它,”她又声音激动地说,“就等 于您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这个忙比您能想象的还要大。” “这个女人满肚子都是鬼。”达达尼昂暗自想。 此时,他自感准备将一切和盘托出。他张口想告诉米拉迪他是谁,怀着什么报复目的才 来这里的;可是她又说话了: “可怜的天使,那个加斯科尼魔鬼差点儿杀掉您!” 她说的那个魔鬼就是他。 “噢!”米拉迪接着说,“您那些伤口还痛吗?” “是的,很痛,”达达尼昂说;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 “您放心,”米拉迪低声细语地说,“我一定替您报仇,我,狠狠地报!” “哟!”达达尼昂思忖道,“掏心话的时刻还没有到。” 达达尼昂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从这有趣的对话中恢复初衷,因为他心怀报复的意念已完 全窒息。这个女人正在对他施展一种难以置信的能量,他恨她又崇拜她,他从没有相信过, 两种如此反差的情感竟能驻守同一块心田,并且在相互交合时,又能造就出一种奇特的爱 情,一种可以谓之毒辣的爱情。 其时,一个钟头刚刚敲过;应该分手了。达达尼昂在离开米拉迪之时,他只感到一种强 烈的分离的遗憾;在互相充满激情的道别中,又为下一周约定了新的会见。可怜的凯蒂巴望 着达达尼昂在返经她的房间时,能够和他说上几句话;可是米拉迪在黑暗中亲自领着他,直 到送上楼梯才离开他。 第二天上午,达达尼昂急匆匆地来到阿托斯的家。他进行了一次如此奇特的冒险,很想 请教一下阿托斯。他把一切都告诉了他:阿托斯频频皱眉。 “你的那位米拉迪呀,”阿托斯对他说,“我看是个贱货,但你不要因此就错误地去欺 骗她:不管怎么说,你又多了个厉害的缠手仇敌哟。” 阿托斯一面对他这样说,一面留心地瞅着达达尼昂指头上戴着的那镶着一圈钻石的蓝宝 石,原来那个皇后赐的戒指早被他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匣里了。 “您在瞧这枚戒指?”这位加斯科尼人一边说,一边引以为荣地将这如此值钱的礼物放 在他朋友的眼前。 “是的,”阿托斯说,“它使我想到一枚家族宝物。” “它很漂亮,是不是?”达达尼昂问。 “漂亮之极!”阿托斯答道,“过去,我还真不相信有两枚同样如此玲珑剔透的蓝宝石 呢。照这么说,你是用你的钻石换来的吧?” “不,”达达尼昂说,“这是我那漂亮的英国女人送的礼物,或确切地说,是我那漂亮 的法国女人送的礼物:因为,尽管我没有问过她,但我深信她是在法国出生的。” “您的这枚戒指来自米拉迪?”阿托斯叫道;从他那叫声,很容易听出他是带着明显的 激动。 “正是来自她;是她昨天夜间送给我的。” “请把这枚戒指给我看看。”阿托斯说。 “这就是。”达达尼昂说着将蓝宝石从他手指上取了下来。 阿托斯审视着戒指,脸色变得苍白起来,然后,他将戒指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试一试; 戒指和这只手指非常合适,仿佛为他定做的一样。一层愤怒与复仇的阴云笼罩于这位绅士素 来宁静的额头。 “不可能就是那一枚,”他说,“这枚戒指怎么会到米拉迪·克拉丽克手里?况且,又 很难有两件珍宝之间的如此相似。” “你认识这枚戒指?”达达尼昂问。 “我以为认识它,”阿托斯说,“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弄错了。” 他将戒指还给达达尼昂,但仍不断地瞅瞅它。 “喂,”过了片刻他又说,“达达尼昂,请你把这枚戒指从你手指上取下来,或将戒指 的底盘转到里面去;它让我想起一些残酷的往事,致使我没有心思和你交谈了。你不是来请 教我的吗?你不是说对自己应该做的事感到局促不安吗?……但请等一等……把蓝宝石还给 我,我想要说的那一枚应该有一面因一次事故而破损了。” 达达尼昂又将戒指从手指上脱下来,交给阿托斯。 阿托斯颤巍巍地说: “喂,看见没有,是不是很奇怪?” 他将自己记得应当存在的那处轻微损伤指给达达尼昂。 “但那只蓝宝石戒指是谁给你的,阿托斯?” “是我母亲给我的,我母亲又是从她母亲传下的。我已经告诉过你,那是一件古稀珍 品,永远不该流失家门的。” “那你已经……卖掉啦?”达达尼昂犹疑地问。 “不,”阿托斯带着奇特的微笑说,“就像有人把它送给你一样,我也在一个作爱之夜 送给别人了。” 达达尼昂这时陷入了沉思,他似乎在米拉迪的灵魂中,看见一道道阴暗的深不可测的渊 壑。 他没将戒指戴在他手指上,而是放进了他的衣袋。 “听着,”阿托斯握着达达尼昂的手说,“你知道我是否爱你,达达尼昂;倘若我有一 个儿子,我也不会比爱你更爱他。所以说,请相信我,放弃那个女人吧,我不认识她,但一 种直觉告诉我,那是一个堕落的女人,而且在她身上,有某种邪祟的东西。” “你说的有道理,”达达尼昂说,“所以,我要和她一刀两断;坦率对你说,那个女人 让我害怕。” “你有那个勇气吗?”阿托斯说。 “我会有的,”达达尼昂回答说,“而且立竿见影。” “很好,我的好孩子,你做得很对。”这位绅士说话时,几乎带着父辈的亲情紧握他的 手,“但愿刚刚闯进你生活的那个女人,不给你的生活留下一丝痛苦的痕迹。” 阿托斯向达达尼昂颔首致意,他想让他懂得,不要因他个人的想法而感到不快。 达达尼昂回到家,发现凯蒂在等他。一个月的发烧也抵不上昨日一夜的失眠和痛苦,使 这位可怜的女孩原貌大变。 她是被她的女主人派来找这个假瓦尔德的。她的女主人爱得魂不守舍,爱得如醉如痴, 她想知道,伯爵何时再同她二次寻欢。 可怜的凯蒂,苍白而颤抖,等待着达达尼昂的回话。 阿托斯的谈话对年轻人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此时,因达达尼昂的自负已经得到拯救,报 复已经满足,故他老友的规劝会同他自我良心的呼喊,使他下定决心不再面见米拉迪。于是 他拿起笔,写下书信一封权作回答。 夫人,请不要企望本人下次赶约。自我康复以来,此类寻欢之事,本人应接不暇,故不 得不依次行事。当轮到您时,本人定会不胜荣幸禀而告之。 吻您的手 瓦尔德伯爵 至于蓝宝石之事,信中只字未提。莫非是这位加斯科尼人想留下一个杀手锏去对付米拉 迪?或者坦率地说,他不该保存这枚蓝宝石,以作装备的最后财源么? 再者,从一个时代的角度去判断另一个时代的行为,就大错特错了。今天,对一位高尚 文雅的人来说,有些事会被人羞辱,但在那时却是一件极简单极自然的事,名门望族学艺投 军的绔裤,大凡都由他们的情妇作后盾。 达达尼昂将其完全敞口的信交给了凯蒂,她先读了一遍没有看懂;当她再次阅读时,她 几乎高兴得欣喜若狂。 凯蒂不敢相信会有这种幸运:达达尼昂不得不将写在信上的全部保证又亲口向她重述一 遍;尽管米拉迪性情暴戾,也不管可能冒着怎样的危险,可怜的女孩还是要把这封信交给她 的女主人;她惊魂稍定,全速迈开双腿,回到了皇家广场。 为了让情敌饱尝痛苦,世上最善良的女人也是无情的。 米拉迪带着凯蒂给她捎信时同样急切的心情,打开了这封信。可是,当她看了第一句 话,便面如铅灰,接着就把信揉成一团,随后转过身来,眼睛里迸出一束闪电,向凯蒂射去。 “这封信是怎么一回事?”她责问道。 “这是给夫人的回信呀,”凯蒂全身发抖地说。 “不可能!”米拉迪咆哮起来,“一个绅士对一个女人写出这样一封信,不可能!” 然后,她蓦地哆嗦起来: “上帝啊!”她说,“他也许知道……”她打住了话头。 她的牙齿吱嘎作响,脸色灰白:她想朝窗子跨上一步,以便透透空气;但她只能伸伸胳 膊而已,双腿乏力,终于倒进一张扶手椅里。 凯蒂以为她昏厥过去,匆忙跑去为她解开上衣。而米拉迪忽地又重新站起。 “你想对我干什么?”她问,“为什么把手放在我身上?” “我曾以为夫人您昏过去了,所以我想救救您。”侍女回答说;女主人脸上的凶狠表情 使她惊骇了。 “我昏过去了,我?我?您把我看成一个弱女人?当有人侮辱我,我是不会发昏的,我 要报复,您听懂啦!” 她向凯蒂挥下手,让她走开。 第三十六章 复仇之梦 当日晚,米拉迪吩咐说,只要达达尼昂像往常那样一到,就立刻请他进来。然而他没有 到。 第二天,凯蒂又去看望那青年,向他讲述了前一天发生的一切:达达尼昂莞尔一笑;米 拉迪嫉恨了,就是他对她的报复呀。 晚上,米拉迪比上一天还要焦躁不安,她重申了关于接待加斯科尼人的吩咐;可是仍然 和前天晚上一样,她又白等一通。 又是一个第二天,凯蒂又来到达达尼昂的家;这一次她一反常态,不再像前两天那样快 活机灵,而是愁眉苦脸,难看得要死。 达达尼昂问可怜的姑娘有什么心事;姑娘从她衣兜里取出一封信交给他,权作对他的回 答。 这封信是米拉迪亲笔手书:只是这一回真的写给达达尼昂了,而不是送给瓦尔德先生的。 他打开信,念着下面写的话: 亲爱的达达尼昂先生,不关心自己的朋友,这 很不好;而尤其在他即将长久地离开他们之时更是如此。我的内弟和我于昨天和前天都 在等着您,但 徒费枉然。今天晚上,难道他依然如故? 您的知恩图报的女友,克拉丽克夫人。 “这是显而易见的,”达达尼昂说,“我正期待这封信哩。 瓦尔德伯爵的威望下降之时,就是我的信誉上涨之日。” “您去吗?”凯蒂问。 “听着,我可爱的女孩,”这位加斯科尼人说;他在心目中正竭力为自己寻找食言的藉 口,因为他曾向阿托斯许过诺言呀,“你要明白,不去接受一个如此积极的邀请,那是失 策。看到我不去,米拉迪将不会理解我为什么屡次三番中断拜访,她就可能暗生疑团,那谁 能料到,这样一个刚愎自用的女人的报复之心会走到何种地步?” “噢!上帝啊!”凯蒂说,“您真行,总有理由把事情说得头头是道。但您还得向她去 献殷勤;而倘若这一次您用自己的真名,带着真面目去取悦她,那会比上一次更糟糕!” 可怜的姑娘出于本能,她料到一部分即将发生的事情。 达达尼昂尽其可能稳住她,并答应她,对米拉迪的诱惑绝不动心。 达达尼昂让姑娘回话说,他对夫人的盛情美意感激涕零,并一定遵照吩咐,一定前去赴 约;然而这一次他不敢给米拉迪写信了,生怕不能充分模仿她的笔迹。像米拉迪那样有一双 如此训练有素的眼睛,岂能不露马脚。 时钟敲响九点整,达达尼昂到了皇家广场。很显然,等候在前厅的家丁们早已奉旨待 命,因为达达尼昂刚一露面,甚至在他还没有来得及问一句米拉迪是否会客,他们中的一位 就跑着去禀报了。 “请他进来!”米拉迪虽言简意赅但声音是那样的尖刻,达达尼昂从前厅就听得一清二 楚。 他被领进门去。 “谁来都说我不在家,”米拉迪说,“听清没有,无论谁!” 仆人走出门。 达达尼昂向米拉迪投去好奇的一瞥:或是因流泪,或是因失眠,她脸色苍白,双目疲 惫。屋里有意减少了通常的照明;但尽管如此,这位年轻的女人也无法掩盖两天以来狂热和 激动折腾她留下的痕迹。 达达尼昂带着惯常的风流走近她的身边;这时她付出了极大的努力接待来客,但是,过 于惊慌的面容永远也协调不出可人的微笑。 听到达达尼昂提到有关她健康的问题时: “不好!”她回答说,“很不好!” “但既然这样,”达达尼昂说,“本人冒昧坦言,您也许需要休息,我就此告退。” “不需要,”米拉迪说,“正相反,请留下,达达尼昂先生,有您和蔼可亲地陪伴我, 定会使我开心的。” “哦!哦!”达达尼昂暗思道,“她对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娇媚过,要提防!” 米拉迪力所能及地摆出一副最亲切的神态,并且尽可能地使谈吐辞令丰采。与此同时, 曾一度弃她而去的那种狂热和激动,又来使她的双眸富于光泽,双颊充满色彩,双唇露出红 润。达达尼昂又和曾用魅人的魔法网罗过他的吉尔凯①重逢了。他曾以为,他那熄灭了的、 或者只是降温了的情火,此时又在他的心田死灰复燃起来。米拉迪微微一笑,达达尼昂就觉 第三十七章 米拉迪的秘密 达达尼昂走出米拉迪的府宅后,尽管可怜的姑娘再三请求,但他没有立刻登楼去凯蒂的 房间。他这样做有两条理由:第一,因为他省得去听那种种指责、非难和恳求;第二,因为 他很乐意去揣摩一下这位姑娘的想法,而且如果有可能,也想探究一下那个女人的心思。 这件事最清楚不过的,就是达达尼昂像一个疯子似的迷上了米拉迪,而米拉迪却根本不 爱他。达达尼昂霎时明白,他要做的最好办法就是回家去,写封长信送给米拉迪,向她承 认,直到此时他和瓦尔德完全是同一个人,所以他不能承诺去杀死瓦尔德,否则他就可能自 绝红尘。然而,一种极度的复仇欲望又在刺激他,因为他要以他的名义独占这个女人;于是 在他看来,这种报复又似乎具有某种甜美,他是丝毫不能放弃的。 他在皇家广场转悠了五六圈,每走十步远就回过头,看一看透过遮光帘就能瞧得见的米 拉迪那房间的灯光;很显然,这一次不像第一次,这个年轻女人没有急于回到她的房间。 灯光终于熄灭。 随着那缕灯光的消失,达达尼昂心中的最后一丝犹疑也随之消失;他想起了第一夜的细 节,于是他的心怦怦地跳,头火辣辣地烧。他走进米拉迪的宅邸,匆匆来到凯蒂的卧室。 可怜的姑娘脸色白如死人,四肢颤抖,她想拦住她的情人;然而机警的米拉迪早就听见 了达达尼昂发出的声响:她打开了连通门。 “请来吧,”她说。 眼前这场面包含如此难以置信的轻率,如此极度的廉耻,致使达达尼昂几乎不能相信他 所看到的一切,他所听到的一切。他以为自己被带进那种像在梦中完成的荒诞的男女幽会之 中。 他照样朝米拉迪跑去,任凭磁石吸铁般的那种引力的支配。 大门在他俩身后关上了。 凯蒂也紧跟跑来贴着门。 妒嫉、忿怒,被冒犯的自负,总而言之,一个堕入情网的女子的心遭到争夺的全部激 情,都在驱使她想一吐为快;然而,倘若她承认曾插手过这样一场阴谋,她就声败名裂了, 而尤其是达达尼昂为了她也就身败名裂了。这最后一种出于爱的思考仍在规劝她承受这最后 的牺牲。 至于达达尼昂,他已彻底遂心如愿:人家在他身上所爱的不再是那个情敌了,看来人家 爱上的正是他自己。一个秘密的声音在他心底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说他只是一个复仇的工 具,人家一边抚摸他一边等他去送死;然而,高傲、自尊、狂爱使那声音消失了,使那低语 窒息了。随后,我们的加斯科尼人带着我们熟悉的自信,将自己和瓦尔德比较一番,然后自 问道:他也可以替代他,然而为什么人家就是不爱他呢? 于是他全身心地沉湎于一时的感受。米拉迪对于他已不再是曾一度使他诚惶诚恐的注定 存心不良的女人了,而是一个炽热的富于情感的情妇,一个全身心投入了似乎她自身也感受 到的一种爱的情妇。两个小时几乎就是这样地度过了。 两个情人的云雨之欢终究平息下来;米拉迪和达达尼昂的动机不同,她没有忘记另有所 图,所以她首先回到现实,问起年轻人第二天他和瓦尔德要进行的一场决斗,一切举措是否 已经胸有成竹。 可是,达达尼昂的心思早已在别处,似乎像傻子一样忘乎所以,他灵巧地回答说,安排 用剑决斗已经为时过晚。 对于满心思只关心决斗的米拉迪来说,这种冷淡的态度使她骇怕起来,于是她连珠炮似 地提了一个又一个问题。 达达尼昂从来就没有认真地考虑过这种不可能的决斗,这时他想扭转谈锋,但他力不从 心。 米拉迪早有防备,她用不可抗拒的智慧和铁一般的意志,将达达尼昂遏制于她策划的樊 篱之中。 达达尼昂自以为才智过人,劝告米拉迪得饶人处且饶人,建议她放弃事先策划的凶狠打 算。 然而他刚说出头一句,年轻女人便气急败坏地离开了他。 “您大概害怕了吧,亲爱的达达尼昂?”年轻女人那尖锐的带着嘲弄的吼叫,在黑暗的 空间肆虐地回荡。 “您不要这样想,亲爱的!”达达尼昂回答说,“倘若那位可怜的瓦尔德伯爵最终并不 像您想的那样有罪呢?” “不管怎么说,”米拉迪气冲冲地说,“他欺骗了我,既然他欺骗了我,他就应当死。” “那么他死定了,因为您在判他死刑罗!”达达尼昂说话时口气坚定,米拉迪似乎觉得 那是接受一切考验的忠诚的表现。 她立刻又向他靠去。 我们无法说出黑夜给米拉迪延续了多少时光;然而,当曙光透进遮光帘,那微弱的光线 立刻洒满房间时,达达尼昂相信,他在她的身边大约欢度过了两小时。 这时,米拉迪看出达达尼昂就要离开她,于是她便提醒他曾答应向瓦尔德为她报仇的诺 言。 “我一切都准备好了,”达达尼昂说,“但在这之前,我想肯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米拉迪问。 “就是您要爱我。” “我觉得我已经给了您爱的证据。” “是的,所以我全心全意地属于您。” “谢谢,我诚实的情人!但就像我向您证明了我的爱一样,您也应该证明一下您的爱情 呀,是不是?” “一定。但如果您像您对我说的那样爱我,”达达尼昂又说,“您难道对我就没有一点 担心吗?” “我能担心什么呢?” “担心我危险受伤,甚至被杀死呀。” “不可能,”米拉迪说,“您勇猛过人,剑法精湛。” “您难道不喜欢另一种方法吗?”达达尼昂说,“这种方法既能为您报仇,同时又使决 斗不发生。” 米拉迪默默地望着她的情夫:那微弱的黎明的晨曦在她一双明亮的眸子里,映出一缕特 别的悲凉之情。 “说真的,”她说,“现在我相信您的确犹豫了。” “不是的,我没有犹豫;只是因为自从您不爱他以来,我为那个可怜的瓦尔德伯爵感到 难过,而且我觉得一个男人失去您的爱,已经受到了残酷的惩罚,就无需再受其它惩罚了。” “谁能证明我爱过他?”米拉迪问。 “我虽不敢大言不惭,但我现在至少相信您在爱着另一个人,”年轻人语气温柔地说, “我再对您说一句,我关心伯爵。” “您?”米拉迪问。 “是我。” “您为什么要关心他?” “因为只有我知道……” “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远不是对您有罪的人,或根本就不是您以为对您有过罪的人。” “此话当真!”米拉迪神色不安地问,“请您说清楚,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您想说什么。” 她用似乎在渐渐燃烧着烈火的眼睛看着达达尼昂,后者紧紧地搂着她。 “自从您的爱属于我以来,自从我相信我拥有您的爱以来,”达达尼昂说,他拿定主意 要结束了,“我呀,我就成了一个颇有风度的人,因为我拥有了您的爱,是不是?……” “全部拥有了,请继续说下去。” “我感到我心荡神驰!但有一件应该吐露的真情一直压在我的心头。” “一件应该吐露的真情?” “如果我怀疑您爱我,我就不会向您吐露了;可是您爱我吗,我漂亮的情人?您是爱我 的,是不是?” “当然爱。” “倘若因出于过分的爱,使我成了您的有罪人,那么您会饶恕我吗?” “也许吧!” 达达尼昂带着尽可能表现出的最温和的微笑,试图重新将他的嘴唇贴近米拉迪的嘴唇, 但她避开了。 “那个该吐露的真情,”米拉迪脸色苍白地问,“到底是什么真情?” “上星期四,您曾约瓦尔德在这间屋见面,是不是?” “我!没有那回事!”米拉迪说话时语调那样的肯定,面部表情那样的镇静,倒使达达 尼昂不免怀疑起来,他怀疑了。 “不要说谎了,我美丽的天使,”达达尼昂微微笑着说,“那是无济于事的。” “这是什么意思?请说呀!您真气死我了!” “噢!放心吧,您对我是没罪的,而且我已经原谅过您!” “那后来呢?” “瓦尔德什么也不能炫耀了。” “为什么?您亲自对我说过那枚戒指……” “那枚戒指,亲爱的,是我拿了。星期四的那个瓦尔德伯爵和今天的达达尼昂是同一个 人。” 这个冒失的青年期望看到一个夹着羞愧的惊讶,一阵化成泪水的愤怒;然而他大错特错 了,他错误的举动不久便见分晓。 米拉迪满脸苍白,气势汹汹;她直起身,猛力一掌将达达尼昂从胸部推开,跳到床下。 这时,天已几乎大亮。 达达尼昂紧抓她的印度产细麻布睡衣求饶不迭;而她则以奋力果敢的反抗极力逃开;于 是细麻布被撕开,露出了她的双肩,在那美丽的浑圆而白嫩的双肩一侧,达达尼昂带着难以 形容的震惊,认出一朵百合花,那个被剑子手用毁人名誉的手烙下的不可磨灭的标记。 “上帝啊!”达达尼昂松开睡衣叫起来。 他哑然了,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觉得全身冰冷。 米拉迪从达达尼昂的惊骇中,自感暴露了。也许他全都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现在知道她 的秘密了,知道她的可怕秘密了,除了他,没有谁再知道。 她转过身,她已不再是一个愤怒的女人,而是一头受伤的母狮。 “啊!你这个混蛋,”她咆哮起来,“你卑鄙地背叛我,而且又掌握了我的秘密!你死 定了!” 她跑近梳妆台上放着的一个细木镶嵌的首饰盒,用一只狂怒得发抖的手打开它,从中取 出一把锋刃又尖又蒲的金柄小匕首,一纵身便向半裸着身子的达达尼昂扑过去。 尽管年轻人很勇敢——这是众人皆知的,然而面对那副变形的面容,那双瞪得可怕的眼 睛,那对苍白的双颊,以及那两片鲜红的嘴唇,他被吓得惶恐起来;犹如逃避向他爬来的游 蛇,他一直退到靠墙的床间通道。他的剑碰到了一只被汗水弄脏的手,他从剑鞘中将剑拔出 来。 但是米拉迪无视他的剑,试图再次登上床向他刺去;当她感到犀利的剑锋顶着她的喉部 时,她才停下手来。 这时,她竭力用双手去抢那把剑;达达尼昂总是带着威胁避开她,挑着剑锋时而对着她 的眼,时而指着她的胸,同时让身体顺势从床上滑下来,寻着通向凯蒂房间的门,以便夺路 撤出去。 这期间,米拉迪带着可怕的狂怒向他冲来,一边大声吼叫着。 然而这毕竟像一场决斗了,所以达达尼昂慢慢镇定下来。 “好呀,漂亮的夫人,好呀!”他说;“我以上帝的名义,请您安静些,要不我在您的 另一个肩膀上再画第二朵百合花。” “下流!下流!”米拉迪吼叫着。 达达尼昂一直找着门,同时严阵以待。 听见他们两个人的打斗声,凯蒂打开了门。这时,米拉迪正推倒家具进攻达达尼昂,达 达尼昂正躲在家具后面防备对方的进攻。他早就为靠近那扇门在不停地迂回,此时只有三步 之隔了。他只一跳,便从米拉迪的房间冲进女仆的卧室,并快如闪电一样关上门,用他整个 身体顶住它,而凯蒂接着推门栓。 米拉迪使出超过一个女人的常力,试图推倒把她挡在房内的拱扶垛;随后,当她感到那 样做不可能时,便用匕首猛刺房门,有几处木板被她穿通了。 每刺一下便伴随一声可怕的诅咒。 “快!快!凯蒂!”当门闩推上后,达达尼昂低声说,“把我从这座房子送出去,否则 要是让她有时间缓过气来,她会派家丁把我杀死的。” “可是您不能像这样出去的,”凯蒂说,“您还光着身子呢。” “真是这样,”达达尼昂说;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仅裹着一件上衣,“真是这样;你能给 我穿什么就穿什么,但我们要抓紧,你要明白,现在是生死攸关呀。” 凯蒂实在太懂了;转瞬间,她给他穿上一件花裙子,戴上一顶大帽子,又给他披上一件 女用短斗篷,还给了他一双拖鞋,他光着脚穿进去;随后,她领着他沿着楼梯一级一级走下 去。正在这时候,米拉迪已经拉过铃,叫醒了全住宅的人。看大门的听出是凯蒂便拉了开门 绳。就在这时候,米拉迪半裸着身子探出窗口大叫道: “不要开大门!” 第三十八章 阿托斯当宝从戎 年轻人已经逃之夭夭,而米拉迪还在有气无力地向他做着威胁的手势。就在达达尼昂的 身影在她的视野中消失的一霎那,她晕倒在卧室里。 达达尼昂神色慌张,不顾凯蒂可能发生的一切,连奔带跑地穿过半个巴黎,一直到阿托 斯的门前才停下脚步。他精神的失态,那刺激他的恐怖,追踪他的几个巡逻兵的叫喊,以及 一大早赶路办事的几多行人的嘲骂,只是催促他加快了飞奔的脚步。 他穿过庭院,登上阿托斯的二层楼,声震屋宇地敲着房门。 格里默睡眼惺忪地前来开门。达达尼昂饿虎扑羊般地冲进前厅,几乎撞翻了格里默才闯 进屋内。 虽然可怜的跟班素来缄默,但他这一次终于开口说话了。 “喂,哎呀呀!”他大叫道,“要干什么嘛,您这个横冲直撞的女人?您找什么,女人 家?” 达达尼昂脱下帽子,从女人斗篷下伸出双手;当一眼看到他那胡髭和那无鞘的剑锋,可 怜的小鬼才发现,和他打交道的原来是个大男人。 这时,他以为闯进了一个杀人歹徒。 “救命啊!来人呀!救命啊!”他大声嚷着。 “住口,可怜鬼!”青年人说,“我是达达尼昂,你认不出我啦?你的主人在哪儿?” “您,达达尼昂先生!”惊惶不已的格里默叫道,“不可能!” “格里默,”穿着睡袍的阿托斯说着走出套间,“我想你终于敢开口说话了。” “啊!先生!这是因为……” “别说话。” 格里默只是用手向他的主人指一下达达尼昂。 阿托斯认出了他的伙伴。虽然他秉性冷静,但眼前看到的这副奇特的打扮,逗得他哈哈 大笑起来:歪戴着女人的帽子,长得拖到皮鞋的裙子,卷起的衣袖以及因激动而紧绷的胡髭。 “请不要笑了,我的朋友,”达达尼昂大声说,“看在上天的份上,请不要笑了,因 为,用我的灵魂发誓告诉你,实在没有什么可笑的。” 达达尼昂说这番话时神态严肃,面部露出真实的恐怖,阿托斯立刻握住他的手大声问: “你受伤了,我的朋友?你的脸色好苍白呀!” “没有受伤,但我刚才发生了一起可怕的事情。就你一个人在家,阿托斯?” “那还用问!这时候你想谁会在我家?” “那好,那好。” 于是达达尼昂匆匆走进阿托斯的房间。 “喂,请讲呀!”阿托斯一边说一边关上门,随后又插上门闩以免来人打扰。“是国王 死了?还是你杀死了红衣主教先生?瞧你一副惊慌的样子,说呀,我真的担心死了。” “阿托斯,”达达尼昂说;他脱去女人的衣服,露出贴身衬衣,“你准备听一个难以置 信的闻所未闻的故事吗?” “先穿上这件睡衣吧,”火枪手对他的朋友说。 达达尼昂穿上睡衣,但因他仍心有余悸,把一只袖子当成另一只袖子了。 “是怎么回事?”阿托斯问。 “是这么回事!”达达尼昂倾着身,压低声音在阿托斯耳边说,“米拉迪的肩膀上烙有 一朵百合花。” “啊!”火枪手仿佛心脏中了一颗子弹似地失声叫道。 “这么说,”达达尼昂问,“你肯定那一个人真的死了?” “哪一个人?”阿托斯说话的声音是那样的低,达达尼昂几乎没有听清。 “是呀,就是有一天在亚眠你对我说过的那个女人呀。” 阿托斯双手抱头,低吟一声。 “这个女人大约二十六、七岁。”达达尼昂接着说。 “金黄头发,是不是?”阿托斯问。 “对。” “淡蓝色的眼睛,闪着奇特的光,长着乌黑的睫眉?” “是呀。” “高个子,很苗条?左上颌犬齿旁缺颗牙。” “对呀。” “百合花不大,颜色是红棕色,像是在上面敷了一层颜料后又退了色。” “不错。” “而你说她是英国人?” “别人都叫她米拉迪,但她也许是法国人。不管这一些,反正温特勋爵只是她的小叔 子。” “我想见见她,达达尼昂。” “当心,阿托斯,当心呀!你过去曾想干掉她,而她又是一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女 人,她不会放过你。” “她什么也不敢说的,因为她一说就等于不打自招了。” “她什么都干得出来!你可曾领教过她发火?” “没有。”阿托斯说。 “那简直就是一只母老虎!一头母豹!我亲爱的阿托斯! 我真害怕给我们俩招来一场可怕的复仇!” 达达尼昂于是叙述了事情发生的一切,米拉迪失去理智的狂怒,以及她以死相拼的威胁。 “你说得对,我以我的灵魂起誓,我可以为一根头发献出我的生命,”阿托斯说,“幸 好,我们后天就要离开巴黎,十之八九是去拉罗舍尔,而一旦动身……” “她会对你紧追不放,直至天涯海角,阿托斯,假如她认出了你。那就让她的仇恨在我 一个人身上发泄好了。” “啊!亲爱的!她杀了我又怎么样!”阿托斯说,“难道你突然以为我是个贪生怕死的 人?” “在这一切背后有某种可怕的秘密,阿托斯!我相信,这个女人是红衣主教的间谍。” “要是这样,你倒要当心。如果红衣主教为伦敦事件没有对你高度赞赏,那么就会对你 深怀仇恨;但归根到底,由于他丝毫不敢对你公开指责,而又必须让复仇获得满足,尤其这 是红衣主教的仇恨,所以你倒要当心呀!倘若你出门,不要一个人;倘若你吃饭,心里要有 数;一句话,对一切要提防,哪怕是你的影子。” “只要能顺顺当当地挨到后天晚上就万事大吉了,”达达尼昂说,“因为一入伍,我们 要害怕的只是男人了,我希望如此。” “这期间,”阿托斯说,“我就放弃隐居计划,陪你到处走一走。你现在就该返回掘墓 人街,我陪你去。” “可是不管离这儿多么近,”达达尼昂说,“我也不能像这样回去呀。” “可不,”阿托斯说,他拉了一下铃绳。 格里默走进屋内。 阿托斯向他打一下手势,要他去达达尼昂的家拿回一些衣服来。 格里默用另一种表示回答说,他全明白,然后就出发了。 “这下行啦!不过这并不是提前装备我们哟,亲爱的朋友,”阿托斯说,“因为,倘若 我没有说错,你将所有的衣服都留在米拉迪的闺房里了,她大概不会想着再还给你。幸好你 有她的蓝宝石戒指作抵押。” “蓝宝石戒指是属于你的,亲爱的阿托斯!你不是对我说过,那是一枚你的家传戒指 吗?” “是的,据家父过去告诉我,他花了两千个埃居买来的;是他送给我母亲结婚礼品的一 部分,那只戒指美极了。后来家母又将它给了我;而我呢,我真发了疯,不但没有珍藏那枚 戒指,反而把它送给了那臭女人。” “那么,亲爱的,你就收回那枚戒指吧,我明白,你应该珍惜它。” “我,经过了那个臭女人的手我再收回来!绝不会要!因为那枚戒指已被玷污了,达达 尼昂。” “那就卖掉它。” “卖掉我母亲传下来的钻石!坦率告诉你,我把这看成是对圣物的亵渎呀。” “那就当掉它,一定能当上一千多埃居。有了这笔钱,你的事就好办了;等你以后有了 钱,再去把它赎回来。当你再拿到那枚戒指时,它的旧污点已被洗掉了,因为它被高利贷者 的手摸过了。” 阿托斯莞尔一笑。 “你是一个可爱的伙伴,亲爱的达达尼昂,”他说,“你以永恒的快乐,重振陷入苦恼 的可怜智慧。那好,就这样,当掉这枚戒指,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就是你拿五百埃居,我拿五百埃居。” “你想到哪里去了,阿托斯?我不需要这五百钱;我在禁卫军里当差使,卖掉我的马鞍 子,这笔数就到手了。我需要办些什么呢?为普朗歇买匹马,就这些。再说,你忘记了,我 也有一枚戒指呀。” “我似乎觉得,你比起我来,更爱你的戒指,起码我相信我看出是这样的。” “不错,因为它不仅能在绝境中将我们救出窘困,而且还为我们排除艰险;它不仅是一 块珍贵的钻石,而且也是一件具有魔力的法宝。” “我不懂你的意思,但我相信你说的话。那咱们再回到我的戒指,或者说得确切些,再 回到你的戒指上来吧;你一定要拿走我们当来的一半钱,要不我就扔进塞纳河,而且我怀疑 第三十九章 一个幻觉 下午四点钟,四位朋友在阿托斯家聚齐了。他们为装备的忡忡忧心已荡然无存,此时, 每一张脸上带着各自独有的神秘不安的表情,因为在每一个人眼前的幸运背后,都隐藏着对 未来的另一种担心。 突然间,普朗歇拿着两封信走进屋,信封上写着达达尼昂的通信处。 一封信是便笺,精美地折成长方形,上面盖着一枚漂亮的绿蜡印,印纹图案是一只含着 一根绿枝的小白鸽。 另一封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信封,封皮上印着红衣主教阁下光闪闪的令人肃然起敬的纹 章。 一看到那封便笺,达达尼昂的心就怦怦地跳起来,因为他相信认出了写信人的笔迹;这 笔迹尽管他只看见过一次,但那印象一直留在他的脑海里。 于是他先拿过那封短笺,立刻打开它。信中说: 请于下周三晚上六点至七点,到夏约路上去散步,并请留心经过那里的所有四轮华丽马 车;假如您珍惜自己的生命以及那些爱您的人的生命,就请不要说一句话,也不要有任何举 动,否则会让人以为,您已经认出了不顾一切来瞅您一眼的那个人。 信的落款没有署名。 “这是一个陷阱,”阿托斯说,“你不要去,达达尼昂。” “可是,”达达尼昂说,“我觉得我很熟悉写信人的笔迹呀。” “这笔迹可能是模仿的,”阿托斯说,“这个季节一到六七点钟,夏约路上根本没有行 人,在那里散步就等于走进邦迪大森林。” “那就大家一齐去!”达达尼昂说,“我就不信邪!他会把我们四个人全吞掉,另外还 有四个仆人八匹马,再加上所有兵器。” “而且这还是显示显示我们配备的好机会。”波托斯说。 “但如果是个女人写的,”阿拉米斯说,“而这个女人又不愿意被人看到,你想想这会 不会连累她,达达尼昂:一个绅士这样做是不好的。” “我们做后盾,”波托斯说,“只有他一个人打前锋。” “行,可是从一辆飞奔的马车里会随时射出一粒枪子来的。” “没关系!”达达尼昂说,“他们打不中我的。那时候我们再一起围上去,把在马车里 的那些人全杀光。这也等于少掉几个仇敌嘛。” “他说得有道理,”波托斯说;“去干一仗,况且也应该好好试一试我们的武器怎么 样。” “对!让咱们去开心开心,”阿拉米斯带着温和而懒散的样子说。 “随你们的便,”阿托斯说。 “诸位,”达达尼昂说,“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六点钟要到达夏约路,时间够紧的。” “再说,如果我们动身太晚,”波托斯说,“人家就看不到咱们了,那多遗憾!我们就 准备出发吧,诸位。” “还有那第二封信呢,”阿托斯说,“你忘记了;我觉得那印章表明值得打开看一看: 至于我呢,我向你坦诚相告,亲爱的达达尼昂,我关心较多的,是你刚才悄悄塞进胸前的那 小玩意儿。” 达达尼昂不禁汗颜起来。 “好吧,”年轻人说,“诸位,让我们来瞧瞧红衣主教阁下想要我干什么。” 达达尼昂拆开信念起来: 国王禁卫队员,埃萨尔连的达达尼昂先生,务必于今晚八时在红衣主教府候见。 禁卫队长拉乌迪尼埃 “见鬼!”阿托斯说,“这个约请比那一个更令人担心。” “第一个约请完毕我就去第二个,”达达尼昂说,“一个是七点完,另一个是八点开 始;全都有时间。” “嗯!我是不去的,”阿拉米斯说,“一个风流倜傥的骑士不能对一位贵妇人失约,但 一个谨慎的绅士可以婉拒红衣主教的恭请,尤其当他有理由相信,这不是出于有礼貌的接 待。” “我同意阿拉米斯的意见,”波托斯说。 “诸位,”达达尼昂解释道,“我早就收到由卡弗瓦先生转交的红衣主教相同的约请, 当时我没有把它放在心上;而第二天,一场大难就临头了!康斯坦斯命丧九泉;现在无论发 生什么事情,我也得去。” “如果决心已下,”阿托斯说,“那就去吧。” “要是进巴士底坐大牢怎么办?”阿拉米斯问。 “那有什么关系!你们会把我救出来的,”达达尼昂说。 “毫无疑问!”阿拉米斯和波托斯同时说;他们斩钉截铁的语气令人叫绝,在他们眼里 进巴士底救个人犹如探囊取物,“毫无疑问,我们一定会救你的;可是后天我们就要出发 了,所以这期间,你最好不要拿巴士底来冒险了。” “我们要做到万无一失,”阿托斯说,“从今晚起大伙不要离开他,各人身后带三名火 枪手,在主教府大门口等着他;假如发现有哪辆马车关着门并形迹可疑地开出来,那时候我 们一起冲上去。我们很久没有同红衣主教的卫队交手了,特雷维尔先生大概以为我们都死 了。” “很果断,阿托斯,”阿拉米斯说,“你是位天生的将才; 你们觉得这个部署怎么样,诸位?” “棒极了!”年轻人异口同声地说。 “好,”波托斯说,“我跑步去旅店,通知我的弟兄们,让他们于八点钟准备好,约定 在红衣主教府广场集合;这期间,你们让仆人们备好马。” “不过我还没有马,”达达尼昂说,“我派人到特雷维尔那里去弄一匹。” “不用了,”阿拉米斯说,“你在我的马中牵一匹。” “你有几匹马?”达达尼昂问。 “三匹。”阿拉米斯微笑着说。 “亲爱的!”阿托斯说;“你无疑是法兰西和纳瓦尔最善骑的大诗人。” “听着,我亲爱的阿拉米斯,你拿三匹马能干什么呢,是不是?甚至我都不懂你怎么会 买三匹马。” “所以,我只买过两匹。”阿拉米斯说。 “那这第三匹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当然不是,这第三匹马是今天早上一个仆人牵来的,他没有穿号衣,又不愿意告诉我 他属谁人家,只是说是应主人的吩咐……” “或者是奉他女主人的吩咐,”达达尼昂打断说。 “那有什么了不起,”阿拉米斯红着脸说,“我告诉你,那个仆人也确认是奉他女主人 的吩咐,将那匹马牵到了我的马圈里,但又不说是哪位女主人派来的。” “只有诗人才会遇到这类事,”阿托斯郑重其事地说。 “好呀,有这样的好事,咱们更要好好地干,”达达尼昂说,“那两匹马中你将骑哪一 匹:是你自己买的那一匹,还是人家送给你的那一匹?” “当然骑别人送给我的那一匹;你明白,达达尼昂,我不能做出那种对不起人的事。” “对不起那尚未谋面的赠马人,”达达尼昂接茬说。 “或者说,对不起那赠马的神秘女人,”阿托斯说。 “那你自己买的那一匹就派不上用场罗?” “可以这么说。” “那可是你自己挑选的?” “最精心挑选的;你知道,骑士的安全几乎全靠他的马呀!” “那好,你就照原价让给我吧!” “我本想把它送给你的,亲爱的达达尼昂,你甭着忙,这玩意值不了几个钱,你以后再 还给我。” “你花了多少钱?” “八百利弗尔。” “这是四十个双比斯托尔,亲爱的朋友,”达达尼昂一边说,一边从他袋子里掏出钱, “我知道,这等于人家付给你的写诗稿费钱。” “你挺有钱嘛?”阿拉米斯说。 “富得很,大款,亲爱的!” 说着,达达尼昂便将口袋里剩下的钱晃得丁当响。 “你把鞍子送到火枪队,他们会把你的马和我们的一块牵来的。” “好极了!不过快到五点了,咱们得抓紧。” “一刻钟过后,波托斯身骑一匹剽悍的西班牙矮种马,出现在费鲁街的尽头;穆斯克东 骑一匹奥弗涅产的马紧随其后,这匹马虽矮小,但是很结实。波托斯容光焕发,仪态英俊。 与其同时,阿拉米斯骑一匹英格兰良骥,出现在费鲁街的另一端;巴赞骑一匹栗、灰、 白三种杂色马跟随其后,手里还牵着一匹雄壮的德国马:那是达达尼昂要用的坐骑。 两位火枪手在大门口汇合:阿托斯和达达尼昂临窗看着他们。 “真见鬼!”阿拉米斯说,“你还有一匹这样漂亮的骏马,亲爱的波托斯。” “不错,”波托斯答道,“这匹马本来早该给我送来:做丈夫的开了一个差劲的玩笑, 用另外一匹来顶替它;不过那位丈夫已经受了惩罚,我全都心满意足。” 这时,普朗歇和格里默也先后来到,手中牵着各自主人的坐骑;达达尼昂和阿托斯走下 楼梯,在其同伴身旁蹬鞍上马,于是四个人一起跃马起程了。阿托斯骑的是他老婆送的马, 阿拉米斯骑的马是他情妇送的马,波托斯骑的马是诉讼代理人太太送的马,而达达尼昂骑的 马是亏他交了桃花运,是人间最美的情人送的马。 仆人们紧跟其后。 正如波托斯所料,这支马队非同凡响;假若科克纳尔夫人此时置身于波托斯的经过之 路,能亲眼目睹他骑着剽悍的西班牙良骥是这样的神气,她也不会为自己对丈夫的银柜放了 血而心疼了。 行至罗浮宫,四位朋友和从圣日耳曼回来的特雷维尔先生邂逅相遇;后者挡住马队,对 其装备赞不绝口,片刻间,招来百余看客团团围观。 达达尼昂见缝插针,向特雷维尔先生谈起那封盖着朱红蜡印及带有公爵纹章的信;当然 对于另一封信,他是只字不漏的。 特雷维尔先生对达达尼昂下的决心很赞同,并对他打保票说,倘若第二天他要是不露 面,不管他在何处,他一定都会找到他。 就在此时,萨马丽丹报时钟敲响了六点;四位朋友以有约会为由,向特雷维尔先生告辞。 四人放马一阵疾驰踏上了夏约大道;日头开始西沉,车辆来来往往。达达尼昂由相隔几 步的朋友们的护卫,睁大眼睛注视着每一辆华丽马车里的动静,但没有瞥见任何一张熟悉的 脸庞。 最后又等了一刻钟,已是一片暮色苍茫,终于出现一辆马车,从塞弗尔大道飞奔而来; 最初的一个预感告诉达达尼昂,这辆马车关着的正是要和他约会的那个人,一阵猛烈的心悸 使年轻人不由自主地惊惶起来。几乎在霎那间,一个女人的脑袋探出车门,两个指头压着嘴 唇,似乎在嘱咐不要出声,又像是送来一个飞吻。达达尼昂轻轻地喜叫一声,那个女人,或 者说那个出现的人头,就是波那瑟太太,因为马车的经过犹如一种幻觉稍纵即逝。 出于一种本能的冲动,尽管信上事先有话,达达尼昂还是催马奋蹄,马只几蹦就追上了 那辆马车;然而由于玻璃车门密闭,幻象已悄然循去。 这时,达达尼昂想起了那封信的嘱咐:“假如您珍惜自己的生命以及那些爱您的人的生 命,就请一动不动,就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似的。” 于是他收缰勒马,心中忐忑起来,但他并非为自己担心,而是为那可怜的女人而担心, 很显然,她给他定的这个约会是冒着巨大风险的。 那辆马车继续前进,一直风驰电掣般地向巴黎驶去,直至消失得无踪无影。 达达尼昂直愣愣地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如果那是波那瑟太太,如果她返回巴黎, 为什么要进行这短暂的会见?为什么只交换一下这瞬时即逝的目光?为什么要送来这不可捕 捉的飞吻?反之,如果不是她——这也是很可能的,因为残阳使人容易认错——如果不是 她,会不会是有人知道他爱她,便以这个女人作诱饵,开始对他袭击呢? 三位伙伴走近他。他们三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女人的头露出过车门口,但除了阿 托斯,谁也不认识波那瑟太太。而阿托斯认为那正是她。但他不像达达尼昂那样一心注意那 张俊俏的脸,他以为还看见另一个头,坐在车厢尽里面的一个男人的头。 “如果是这样,”达达尼昂说,“他们也许将她从一个监狱转到另一个监狱去。可是他 们究竟想把那个可怜的女人怎么样呢?我怎样才能见到她呢?” “朋友,”阿托斯沉重地说,“要记住,唯有死人在大地上是不会被人碰到的,在这方 面你和我一样也知道些事情,是不是?所以,假如你的情妇没有死,假如你刚才看见的就是 她,那么你总有一天还会见到她。也许,我的上帝,”接着!阿托斯带着他所特有的那种愤 世嫉俗的声调补充说,“也许比你的愿望还要早一些。” 报时钟敲响了七点,那辆马车比规定的约会迟到二十来分钟。达达尼昂的朋友提醒他, 还有另一个拜访要进行,同时告诉他,如想反悔,时间还来得及。 然而达达尼昂这个人既固执又好奇。他早有定见非去主教府一趟不可,非要知道主教阁 下想对他说什么。所以要改变他的决心那是妄想。 他们到了圣奥诺雷街;在主教府广场,他们找到了应召前来的十二名火枪手,这十二个 人一边散着步一边等候他们伙伴的到来。仅仅在此时,他们才向这十二位火枪手解释事情的 来历。 达达尼昂的名气在国王体面的火枪队里是响当当的,火枪手们都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在 火枪队里占有一席之地,所以他们早就视他为一名弟兄。正由于上述原因,每一个人都乐意 接受他所委托的使命;再说,十有八九是对红衣主教先生和他的下属搞个恶作剧,而对于这 样一类差事,这些豪气十足的宫内侍从一向都是一说就到。 阿托斯将这十二名火枪手分成三组,他自己指挥一个组,让阿拉米斯指挥第二组,波托 斯指挥第三组,然后,每一个组去到大门出口的对面埋伏好。 这一边,达达尼昂一个人雄纠纠地走进大门了。 这位年轻人尽管感到身持强有力的后盾,但当他一步步登上宽大的楼梯时,心中仍不免 胆寒起来。他和米拉迪的行为似乎有某种背叛之嫌,于是他对那个女人和红衣主教之间存在 的政治关系不免产生疑虑;此外,被他整得够呛的瓦尔德又是红衣主教阁下的心腹,而且达 达尼昂知道,倘若红衣主教阁下对他的仇敌凶狠,那他对其朋友也定会大施温情。 “倘若瓦尔德将事情向红衣主教和盘托出——这毋庸置疑,倘若他认出了我——这是可 能的,那么我得把自己几乎看成是被定罪之人,”达达尼昂且说且摇头。“可是他为什么一 直等到今天呢?这太简单了,米拉迪用那使她值得无比关心的虚伪痛苦对我告了一状,而最 近这次罪状尤其不可容忍。 “幸好,”他接着说道,“我的知己朋友都在楼下,他们绝不会袖手旁观让我束手就擒 的。但是,特雷维尔先生的火枪队不能单独和红衣主教开战,后者握有全法国的重兵,在他 面前,王后无权,国王失志。达达尼昂呀,我的朋友,你有勇有谋,可是女人会把你断送的 呀!” 他就是处于这种伤感的结论状态下走进了前厅。他把那封信又交给值班员,值班员引他 走进候见室,然后向府内走去。 这间候见室内,有五六个红衣主教的卫士,由于他们都认识达达尼昂,都知道就是他曾 刺伤过朱萨克,所以一个个都带着奇特的笑靥瞅着他。 这种笑靥在达达尼昂看来是一种不祥之兆;只不过是我们的这位加斯科尼人不轻易被吓 倒,或者说由于他土生土长天生倨傲,即使心里有什么类似的恐惧,他也不轻易让人看出灵 魂中发生的一切,他大模大样神气活现地站在卫士先生们的面前,单手叉腰,仪态威严地等 候接见。 值班员走了进来,向达达尼昂作下手势让他跟着。年轻人仿佛觉得,卫士们看他走开时 在互相窃窃私语。 他顺着一条走廊,穿过一个大厅,又走进一个图书室,这时他发现迎面有个人正坐在一 张写字台前写字呢。 值班员悄然无声地走了出来。达达尼昂最初以为他要和一个正在审阅案卷的某位法官打 交道,但他发现写字台前的这个人正在写东西,或者确切地说,他在一边修改几行长短不一 的诗,一边在屈着手指计算格律呢。他才明白,他的面前是位大诗人。片刻过后,诗人合上 手稿,手稿的封面上写着:《米拉姆——五幕悲剧》,然后抬起头来。 达达尼昂认出,这就是红衣主教。 第四十章 红衣主教 红衣主教胳膊支在手稿上,手托在腮帮上,向年轻人看了片刻。任何人都比不上黎塞留 红衣主教的目光更富有深刻的探索力。达达尼昂感到这目光宛若一股热流在他的血管中奔腾。 但是他镇定自若,手里象着毡帽,不亢不卑地等着主教阁下的兴致变好起来。 “先生,”红衣主教说话了,“您就是贝亚恩省的那位达达尼昂吧?” “是的,大人,”年轻人回答说。 “在塔布和周围地区有好几支达达尼昂家族,”红衣主教说,“您属于哪一支?” “有一个人曾跟随伟大的亨利国王陛下打过所有的宗教战争,那个人就是家父。” “这很好。您大约在七八个月前离开家乡,到京城来找出路的?” “是的,大人。” “您是经过默恩来的,在那里您遇到了一些事情,我不知道太多内容,但终归是些麻烦 事。” “大人,”达达尼昂回答说,“我遇到的事是这样……” “不必了,不必了,”红衣主教带着一丝微笑说;这微笑显示出他对事情的了解和想对 他讲述的人一样清楚;“您是被人介绍给特雷维尔先生的,是不是?” “是的,大人;不过正是在默恩那次不幸的事件中……” “信件丢失了,”主教阁下接话说,“是的,我知道;但特雷维尔先生是位高明的相面 家,他一眼就能看透人,他把您安排在他妹婿埃萨尔先生的连队里,这就使您有希望迟早有 一天会加入火枪队的。” “大人真是消息灵通,”达达尼昂说。 “从那以后,您又发生了许多事情:您在查尔特勒修道院后身散过步,那一天您要是在 别处岂不更好么;然后您又和您的朋友到福尔热温泉疗养地去旅行;您的朋友在路上都停下 了,而您却继续往前走。这很简单嘛,您在英国有生意。” “大人,”达达尼昂呆若木鸡,“我去……” “去打猎,在温莎,或在其它地方,这谁都管不着。这事我知道,因为我的身份就是要 什么都知道。您回来后,一位令人敬畏的人接见了您,而且我很乐意看到您现在还保存着她 给您的纪念品。” 达达尼昂抬手摸摸从王后那里得来的钻石戒指,并急忙将宝石转到里面去,不过已为时 过晚了。 “那一天的第二天,您接待了卡弗瓦的来访,”红衣主教复又说,“他去请您到我府上 来一趟;而您对他的来访没有作回访,这就是您的不对了。” “大人,我担心我已经失去了主教阁下的厚爱。” “唉!为什么这样说呢,先生?就因为您比他人奉献了更多的智勇去执行上司的命令, 就因为您值得他人的赞扬,于是就失去了我的厚爱么?我所惩罚的都是不肯服从的人,而不 是像您那样服从得……极好的人。并且有证据,您还记得我曾让人告诉您来看我的那一天 吧,尽量回想一下,当天晚上发生什么啦?” 就是在那天晚上,波那瑟太太被人绑架了。达达尼昂战战兢兢,他想起了,半个小时前 那可怜的女人还在他身边走动,不用问,还是那同一伙强人带走了她,使她销声匿迹了。 “最后,”红衣主教继续说,“一段时期以来,我没有听人谈起过您,所以我很想知道 您在干什么。况且,您还欠我不少人情呢,您自己已经很清楚,在全部事情中您受到过多少 关照呀。” 达达尼昂怀着敬重鞠了一躬。 “这样做,”红衣主教接着说,“不仅仅出自于一种正常合理的情感,而且出自于我为 关心您而安排的计划。” 达达尼昂愈听愈诧异起来。 “在您接受我第一次邀请的那一天,我原想将这计划告诉您;可是您没有来。幸好这个 延误没有造成任何损失,今天您就要听到这个计划了。您请坐,就坐在我面前,达达尼昂先 生,您是位相当善良的显贵,不能站着听我说话。” 红衣主教指着一把椅子让年轻人坐下。达达尼昂对此情景更是受宠若惊,等到对方第二 次示意他才从命。 “您很勇敢,达达尼昂先生,”主教阁下继续说道,“您很谨慎,这更锦上添花了。我 这个人就喜欢有头脑有良心的人;您不用害怕,”他说着微笑起来,“对于有良心的人,我 理解就是勇敢的人;不过,您这样年轻,又刚刚走进社会,却有不少强敌:倘若您掉以轻 心,您会断送自己的!” “您说的是呀,大人!”年轻人答道,“他们动手易如反掌,这是无疑的,因为他们人 多势众,后面有人撑腰,而我势单力薄呀!” “不错,您说的是真话;不过,您虽然势单力薄,但已做出不少壮举,而且将来会做出 更多,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但是,我以为在您已经从事的冒险生涯中需要有人指点,因为, 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您是带着寻找出路的勃勃雄心来到巴黎的。” “我正处于异想天开大展抱负之年,大人,”达达尼昂说。 “只有蠢人才异想天开呢,先生,而您是有头脑的人。喏,到我的卫队里当一名掌旗官 怎么样,而且打完一仗后再领一连人?” “啊!大人!” “您同意啦,是不是?” “大人,”达达尼昂神情尴尬地说。 “怎么,您拒绝?”红衣主教吃惊地提高嗓门问。 “我是国王陛下禁卫军里的人,大人,我毫无理由感到不满意。” “但我觉得,”主教阁下说,“本人的卫队也是国王陛下的禁卫军呀,而且只要在法兰 西任何一个部队服务的人,都是在为国王效劳嘛。” “大人,阁下误解我说话的意思了。” “你想找一个藉口吧,是不是?我懂了。那好,这个藉口您已经找到了。晋升,正在开 局的打仗,我给您提供的机会,这对所有人都一样;而对于您,需要的是可靠的保护;我接 到不少严重控告您的状纸,您没有将白天和夜晚全都用来为国王效力,让您知道这一点,达 达尼昂先生,对您有好处。” 达达尼昂脸颊红了起来。 “此外,”红衣主教将手放在一叠文件上继续说,“我这里有一份有关您的完整材料; 但在阅读前,我想先和您谈一谈。我知道您是一位果断的人,您的服务如果指点有方,非但 不会给您带来麻烦,而是可能使您大有所获。抓紧考虑吧,快拿主意。” “您的诚意使我窘困,大人,”达达尼昂回答说,“我在阁下身上看到的一个伟大心 灵,使我渺小得像一条蚯蚓;但大人既然容我坦诚相言……” 达达尼昂打住了话头。 “是呀,请讲。” “那好,我就告诉阁下,我的所有朋友都是国王火枪队和禁卫军里的人;而我的仇敌, 由于不可思议的天数,又都是在您麾下服务;如果我接受大人的提携,在这儿岂不遭人白 眼,在那里又会受人鄙视。” “也许您已自视甚高,认为我对您不会量才而用,先生?” 红衣主教轻蔑一笑地说。 “大人,主教阁下对我恩宠有加,于是反而使我想到,自己还无有相当的建树以配受阁 下的一片美意。围困拉罗舍尔之战即将开始,大人,我将在您的洞察之下服务效劳,如果我 在这次围城中能有幸表现一番,致使我值得引起阁下的垂青,嘿,在这以后我起码还有一些 英雄事迹,来佐证阁下荣赐于我的保护是正当的。每样事情均应顺其自然,大人;不久的将 来,我也许有权献身效忠,但在时下,似乎具有卖身投靠之嫌了。” “这就是说,您拒绝为我服务罗,先生,”红衣主教说,他的语调虽然流露出恼恨,但 却透出一种敬意,“那就保持自由吧,留着您的仇恨和同情吧。” “大人……” “好啦,好啦,”红衣主教说,“我不忌恨您,但您要明白,一个人对他的朋友真是够 操心的,既要保护他又要奖励他,但对他的仇敌什么也不欠,所以我要送您一条忠告:您要 好自为之,达达尼昂先生,因为自我从您身上缩回我的手之日起,我不会再花一个铜子去担 保您的生命的。” “我一定努力做到,大人,”加斯科尼人带着崇高的保证回答说。 “今后,在某一时候,如果您有什么不幸,您就要想到,”黎塞留有意地说,“是我曾 经找过您,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使那不幸没有降临于您。” “不管发生什么,”达达尼昂手按胸口深深一躬,“我会永远感激主教阁下此时为我做 的一切。” “那好吧!正如您所说,达达尼昂先生,我们打完仗再见;我将目送您出征,因为我也 亲临前线,”红衣主教说着用手向达达尼昂指指他要穿的一副辉煌的铠甲,“等我们凯旋而 归,那时我们再算帐!” “啊!大人,”达达尼昂叫起来,“请不要对我施加失宠的重压;如果您觉得我的行为 还算高尚文雅,就请您不偏不倚。” “年轻人,”黎塞留说,“如果我能将今天对您说过的话有机会再说一遍的话,我答应 您,会对您讲的。” 黎塞留这最后一句话表达出一种可怕的怀疑;它比一句威胁更使达达尼昂愕然不已,因 为这是一种警告。红衣主教在竭力使他避免正在威胁他的某种不幸。他张开嘴正要回答,然 而红衣主教傲慢地把手一挥,将他打发了出去。 达达尼昂走出门;但走到门口,他已快要失去勇气,差一点儿再转身返回。这时,阿托 斯那庄重严肃的面容出现在他的眼前:倘若他接受了由红衣主教向他提出的协议,阿托斯就 会和他绝交的,阿托斯就会把他抛弃的。 正是这种恐惧挽留了他,一个具有真正伟大品格的人,对他周围一切的影响是多么地强 大呀。 达达尼昂从他进来时的同一条楼梯下了楼,在大门前找到了阿托斯和他指挥的四名火枪 手,他们正在等着他,而且开始担心起来。达达尼昂用了一句话就给他们吃了定心丸,普朗 歇则跑去通知其他岗哨,说没有必要延长站岗时间了,因为他的主人已安然无恙地走出了主 教府。 回到阿托斯的家,阿拉米斯和波托斯就询问起这次奇特约会的原因;达达尼昂只是对他 们说,黎塞留请他去是为了举荐他到他的卫队当掌旗官,但被他拒绝了。 “你做得对!”波托斯和阿拉米斯异口同声地叫道。 阿托斯陷入沉思之中,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但当他和达达尼昂单独在一起时,他说: “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达达尼昂,但也许你做错了。” 达达尼昂发出一声叹息,这声叹息正是他心灵中的另一个秘密声音的反馈,这个秘密声 音在告诉他,巨大的不幸正在等着他。 第二天一整天在准备出征的忙碌中度过了;达达尼昂要去向特雷维尔先生道别。眼下, 人们依然以为禁卫军和火枪手的分开行动也许是权宜之计,因为国王当天还在主持议会,并 可能也在第二天起程。所以特雷维尔先生只是问达达尼昂是否需要他,达达尼昂自豪地回答 说他应有尽有了。 夜色将埃萨尔先生的禁军连和特雷维尔先生火枪队的弟兄们聚集一堂,互道友情。一旦 分手了,但愿能重逢,所以这样的夜晚定是喧闹非凡,那是可以想象的,因为在如此情况 下,唯有心无极度远虑才能战胜心无极度近忧。 又是个第二天,踏着第一阵嘹亮的军号,朋友们互相分手了:火枪队员们向特雷维尔先 生的营地跑去,禁军队员则向埃萨尔先生的营地跑去。各队头目立刻领着自己的队伍开往罗 浮宫,接受国王的检阅。 国王脸色忧郁,面带病容,这就使他高大的形象略有减色。的确,就在昨天晚上,在最 高法院主持审判会议期间,他发了一场烧。但他并没有因此就决定推迟当晚的行期;尽管有 人劝谏,但他仍坚持检阅,希望以刚勇之势一举战胜刚刚袭击他的病魔。 检阅完毕,禁卫军独立向前方进发,火枪队必需随国王护驾亲征,这就使波托斯有可能 到熊瞎子街过一趟,以展示一下他那华美的装备。 诉讼代理人太太看到他身穿一套崭新的制服,骑一匹骏马从大街上经过。她太爱波托斯 了,不能让他就这样走掉;她示意让他下马到她身边来。波托斯气宇轩昂,马刺丁当作响, 铠甲闪闪发光,腰上的龙泉击打着大腿,神气地来回晃荡。这一次,办事员们想笑也笑不出 来了,因为波托斯那样子像是一个割耳朵的人。 这位火枪队员被带到科克纳尔先生身边,看到他表弟全身崭新的披挂,科克纳尔那灰色 的小眼闪着愠怒的光芒。不过有一件事使他的内心得到了慰藉,那就是人们到处都说,这一 仗可能很残酷,于是他在心底暗暗希望,波托斯能一命呜呼。 波托斯对科克纳尔先生客套一番,并说了几句道别的话;科克纳尔先生祝贺他万事亨 通。至于科克纳尔夫人呢,他忍不住涕泗滂沱;但倒没有人对她的痛苦说三道四,谁都知道 她对自己的亲戚情深义重,并且为了他们,她一直同丈夫吵得不可开交。 然而,真正的道别场面发生在科克纳尔夫人的卧房:那情景令人心碎。 诉讼代理人太太一直定睛凝神,目送着她情人渐渐地远去,她身子探出窗外,手里挥动 着一条手绢,看上去她真想越窗冲向大街。波托斯作为见惯了情场上此类表现的老手,他接 受了这一片深情,只是在转过街角时,他才脱下毡帽,挥动着表示告别。 再说阿拉米斯,他正在书写一封长信。写给谁?无人可知。隔壁屋内,应该于当晚动身 去图尔的凯蒂,正在等着这封密信。 阿托斯正在小口呷着他的最后一瓶西班牙葡萄酒。 在这期间,达达尼昂正和他的连队列队前进。 到达圣安托万区,他转过身,快活地望着巴士底,由于他注视的只是巴士底,所以他压 根儿没有看见米拉迪。米拉迪骑着一匹浅栗色的马,正用手把他指给两个相貌凶狠的人,这 两个人立刻走近队伍旁来辨认达达尼昂。他们又使眼色探问,米拉迪示意就是他。然后,她 确信执行她的命令万无一失了,便策马而去。 这两个汉子于是尾随着火枪队,当走出圣安托万区时,他们便跨上两匹备好的马,一个 未着号衣的家丁早就牵着马缰在等着呢。 第四十一章 围困拉罗舍尔之战 围困拉罗舍尔之战是路易十三王朝重大的政治事件之一,也是红衣主教重大的军事举措 之一。所以我们对这种围困之战说上几句,不仅为引发兴趣,甚至也有必要。况且,这次围 困的诸多细节,都和我们业已开始叙述的故事关联极大,所以我们对它不可闭口不谈。 红衣主教发动这场围困时的政治意图极为重要,我们就先从它讲起吧。然后再谈谈他的 个人意图,就对主教阁下的影响来说,他的个人意图也许比政治意图还要大。 亨利四世敕封给胡格诺派①作为安全要塞的重要城市中,当时只剩下拉罗舍尔了。所 以,摧毁其不断引发内乱外患的这最后一条通道,这危险的祸根,已成为当务之急。 心怀不满的西班牙人、英国人和意大利人,各国的冒险家,各山头的雇佣兵痞,他们一 听到召唤,全都跑到耶稣教徒的纛下,自发组成一个浩大的盟团,其各分支的触角肆无忌惮 地伸向了欧洲各地。 由于加尔文教徒的其他城市已变成一片废墟,拉罗舍尔就成了一个新的要塞,所以它也 就成了纷争和野心的焦点。更有甚者,它的港口在法兰西王国时期,是对英开放的最后门 户;只要此港对法国的世敌英国关闭,红衣主教就完成了贞德②和吉斯公爵③的大业。 由于巴松比埃尔④在信仰上是耶稣教,又因是神圣骑士团的骑士而信天主教,所以他既 是耶稣教徒又是天主教徒;这位巴松比埃尔生于日耳曼,但心里想的是法兰西;还是这位巴 松比埃尔,在围困拉罗舍尔时当了特别指挥官,当其负责带领一批像他一样的耶稣教的爵爷 们时他说道: 第四十二章 昂儒葡萄酒 发布了有关国王御体的几乎绝望的消息之后,营寨里又传言四起,说他已经康复;因为 国王急于亲临围城现场,所以众口皆云,一旦他能重新蹬鞍上马,他就会立刻起驾。 在这期间,国王御弟深知迟早有一天,他的指挥大权或是由昂古莱姆公爵,或是由巴松 皮埃尔或舍恩贝尔取而代之,因为他们一直是争夺此权的鼎足人物;所以他主事甚少,总是 在摸索中耗费时日,不敢冒大的举措之险去驱逐一直盘踞着圣马丹堡垒和拉普雷工事的英国 军队,这时法方军队正在围困拉罗舍尔城。 前面已经说过,达达尼昂的心绪已重归宁静,就像一次危险已过去了,他似乎素来如 此;现在他只为一事所忧,那就是对三位朋友的情况全然不知。 可是,十一月初的一个早上,从维勒鲁瓦送来的一封信,使他对一切真相大白。 达达尼昂先生, 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三位先生,在敝店大吃大喝一通并尽兴取乐之后,便大声喧 哗,致使铁面无私的古堡长官对其处罚数日不得出门。本人受他们所嘱,现给您送上倍受他 们青睐的敝店昂儒葡萄酒一打,他们要您用他们最喜爱的酒为其健康干杯。 本人已履行三位先生所托,并怀崇高的敬意,愿竭诚为您效劳。 火枪手先生们的旅店主人 戈多敬上 “好极了!”达达尼昂大声说,“他们像我一样,我在烦恼中想着他们,他们在快乐时 也想着我;我一定放开海量为他们的健康干几杯;但我不自己一个人喝。” 于是,达达尼昂跑去找两个禁军,他同这两个人比较有交情,他要邀请他们共饮刚从维 勒鲁瓦送来的昂儒产的这葡萄佳酿,这两个禁军中的一个当晚已有人相请,另一位第二天也 有人约请,所以,他的聚会定在第三天。 回到家,达达尼昂就将十二瓶葡萄酒送进禁军的小酒柜,并嘱咐那里的人好好看管;到 了隆重聚会的那一天,吃饭时间本来定在中午十二点,可是自九点起,达达尼昂就派普朗歇 动手准备起来。 普朗歇为能提升到膳食总管的职位无比自豪,他想以一个聪明人的姿态筹办一切。为此 目的,他找了他主人的一位客人的家丁,名叫富罗;又找了曾想杀死达达尼昂的那个假士 兵,这个人哪个部队也不属,自从达达尼昂饶了他一命之后就跟他当差了,说得确切些,是 跟普朗歇当差了。 盛宴时刻已到,两位客人光临入席,一盘盘菜肴整齐地摆到桌上。普朗歇胳膊上搭着餐 巾侍候,富罗打开一瓶瓶葡萄酒,而布里斯蒙,就是正在养伤的那个假士兵,则在一个个小 的长颈大肚玻璃杯里到着酒,由于一路颠晃,葡萄酒似乎沉淀了。第一瓶酒快要倒完时显得 有点儿浑浊,布里斯蒙将沉渣倒进一只玻璃杯;达达尼昂允许他喝了它,因为这个可怜鬼体 力还不行。 客人们用了浓汤后,正端起第一杯酒送到唇边,这时,路易堡和纳夫堡的炮声突然响了 起来;两个禁军以为或是被包围,或是英国人发动突然袭击,便立即跑去取他们的剑;达达 尼昂的敏捷程度毫不逊色,和他们一样奔向佩剑,三个人一起跑出门,向各自岗位奔去。 但刚刚出了酒店门,就听见人声鼎沸,震耳欲聋,于是他们戛然停步;“国王万岁!红 衣主教万岁!”响彻天宇,鼓角阵阵,回荡四面八方。 果然,正像人们所说,国王行色匆匆,兼程行进,带着全部宫廷侍卫和一万援军及时赶 到;他的火枪手前呼后拥。达达尼昂和他的同伴列队相迎,打着感情的手势向其朋友和特雷 维尔先生频频致意,他的朋友以目相答,而特雷维尔先生首先认出了他。 迎驾礼仪结束,四位朋友顿时拥抱一团。 “太好了!”达达尼昂叫道,“真想不到你们来得这么巧,肉还没有来得及变凉呢!是 不是,二位先生?”年轻人转向两位禁军,一边将他的介绍给他的朋友一边补充说。 “啊哈!啊哈!好像我们要吃大餐了,”波托斯说。 “我希望”阿拉米斯说,“在你的宴席上不要有女人。” “在你那间陋室里,可有能喝的葡萄酒?”阿托斯问。 “那还用问!有你们送来的酒呀,亲爱的朋友们,”达达尼昂回答说。 “我们送的酒?”阿托斯惊讶地问。 “是呀,是你们送来的葡萄酒。” “我们给你送过酒?” “你们知道得很清楚,就是昂儒山区产的那种名酒呀。” “对,我明白你想说的那种酒。” “你们最喜欢喝的那种酒。” “当然,要是既无香槟酒,又无尚贝丹红葡萄酒,那我就喜欢那种酒了。” “是呀,如果没有香槟酒,又没有尚贝丹红葡萄酒,你对那种酒一定会满意。” “这么说我们这些评酒行家曾派人买过昂儒葡萄酒罗?” 波托斯问。 “不是的,是别人以你们的名义给我送来的酒。” “以我们的名义?”三个火枪手异口同声地问。 “是你,阿拉米斯,”阿托斯问,“是你送过葡萄酒?” “不是的,那是你,波托斯?” “不是,那是你,阿托斯?” “也不是。” “倘若不是你们各位,”达达尼昂说,“那就是你们的旅店老板自己送的。” “我们的旅店老板?” “是的?你们的店主,名叫戈多,他自称火枪手的旅店老板。” “听我的。管它酒从哪儿来的,无关紧要,”波托斯说,“咱们先尝尝,如果酒好,咱 们就喝下去。” “不行,”阿托斯说,“我们不喝来路不明的酒。” “你说得对,阿托斯,”达达尼昂说,“你们中谁也没有让戈多老板给我送酒吗?” “没有!他是以我们的名义给你送过酒?” “这是一封信!”达达尼昂说。 于是他给同伴拿出信。 “这不是他写的字!”阿托斯叫道,“我认识他的笔迹,临走前是我结的团体账。” “这是假信,”波托斯说,“我们没有受罚不许出门。” “达达尼昂,”阿拉米斯用责问的口气问,“你怎么能相信我们会大声喧哗呢?……” 达达尼昂脸色苍白,四肢痉挛地颤抖起来。 “你让我感到害怕,”阿托斯说,“到底发生什么啦?” “快跑,快跑,朋友们!”达达尼昂叫嚷道,“我脑子里闪出一个可怕的疑团!难道又 是那个女人的一次报复吗?” 此时,阿托斯脸色苍白起来。 达达尼昂向酒吧间冲去,三个火枪手和两名禁军也跟着他跑了进去。 达达尼昂进到餐厅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布里斯蒙躺在地上,难以忍受的痉挛使他不停 地翻滚。 普朗歇和富罗吓得脸色苍白,如同死人,正试图设法抢救;然而一切救护看来已于事无 补:这个奄奄待毙者面部的线条由于垂死的挣扎而挛缩了。 “啊!”他一见达达尼昂便喊叫道,“啊!好歹毒啊!您假装宽恕我,又要毒死我!” “我!”达达尼昂亦叫道,“我,倒霉的家伙!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说是您给了我那种酒,我说是您让我喝下了那种酒,我说您要向我报私仇,我说您 太歹毒了!” “您千万别信那种事,布里斯蒙,”达达尼昂说“千万别相信;我向您发誓,我向您担 保……” “哦!不过上帝有眼!上帝会惩罚您的!上帝啊!有一天让他也受受我受的这份痛苦 吧!” “我以福音书起誓,”达达尼昂急忙跑向垂死的人嚷着说,“我向您发誓,我事先不知 道酒里放了毒,而且我和您一样也正要喝它呢。” “我不相信您的话”,这位士兵说。 他在一阵剧烈的痛楚中咽气了。 “好可怕!好可怕哟!”阿托斯喃喃道;这时波托斯在砸酒瓶子,阿拉米斯则嘱咐人去 找神甫忏悔。 “噢,朋友们!”达达尼昂说,“你们刚才又救了我一次命,而且不仅救了我的命,还 救了这两位先生的命。二位,”达达尼昂对两位禁军继而说,“我请二位对这次险遇守口如 瓶,也许有大人物插手了你们目睹的事端,所以这一切的恶果很可能落到我们身上。” “啊!先生!”普朗歇半死不活地结巴着说“啊!先生!我真幸免于难呀!” “怎么,鬼东西,”达达尼昂大声说,“你也差点儿喝了我的酒?” “如果不是富罗告诉我说有人找,我也会为国王的健康喝上一小杯的,先生。” “好险呀!”富罗说;他吓得牙齿抖得格格地响,“我本想支开他好让自己一人偷着喝 哩。” “二位先先,”达达尼昂对两位禁军客人说,“刚才发生了这种事,二位懂得这样一席 饭只能令人大为扫兴;所以本人向二位深表歉意,并有请你们改日再聚。” 两位禁军彬彬有礼地接受了达达尼昂的歉意,意会到这四位朋友很想单独一聚,便起身 告退。 这位年轻的禁军和三位火枪手见无人在场,便互相交换了一下会意的目光,那目光是在 说,他们每一个人都明白形势严峻。 “首先,”阿托斯说,“离开这个房间;和一具死尸,一具暴死的死尸作伴,这是一种 不祥。” “普朗歇,”达达尼昂说,“我把这可怜鬼的尸体交给你。把他葬在教徒公墓;生前他 是犯过罪,但他后来悔过了。” 说着四个朋友走出了房间,留下普朗歇和富罗为布里斯蒙操持葬礼。 店主为他们换了一个房间,又给他们送去一些煮鸡蛋,阿托斯亲自到泉边打来水。波托 斯和阿拉米斯只用几句话,就将形势分析得一清二楚。 “喂,”达达尼昂对阿托斯说,“你看出名堂了吧,亲爱的朋友,这是一场殊死的战 斗。” 阿托斯摇晃着脑袋。 “是呀,是呀,”他说,“我看得很清楚;但你就相信是她干的?” “我相信是她。” “但坦白地说我仍有怀疑。” “可是肩膀上的那朵百合花呢?” “那是一个英国女人在法国犯了什么罪,犯罪后被烙上了一朵百合花。” “阿托斯,我对你说,那是你的妻子,”达达尼昂复又说“你难道不记得那两个记号多 么相像吗?” “但我原以为那一个早死了,因为我把她吊得很牢的。” 这时达达尼昂又晃起脑袋了。 “但到底怎么办呢?”年轻人问。 “总而言之,我们不能像这样永远头顶悬剑束手待毙,必须从这种局面冲出去。” “怎么冲法?” “听着,设法和她见个面,尽量和她把话说清楚;你就这样对她说:讲和或打仗,随您 的便!我以贵族身份一言九鼎,绝不对您说三道四,也绝不做与您为敌之事;至于您,也应 庄重发誓,对我保持中立:否则,我会去找相爷,我会去找国王,我会去找刽子手,我会煽 动法庭对付您,我会揭露您是一个受过烙印惩罚的女人,我会对您提出起诉;倘若有人将您 赦罪,那好,我也以贵族身份向您进一言,由我亲手杀掉您!就像在某个墙角宰一条疯狗一 样宰掉您。” “我相当喜欢这种方法,”达达尼昂说,“可是怎样找到她呢?” “时间,亲爱的朋友,时间会提供机会的,机会就是一个男子汉的双倍赌注:善于等待 机会的人,投进的赌注愈多愈能赢大钱。” “话是这样讲,但得在暗杀犯和下毒犯的包围圈里等待呀……” “怕什么!”阿托斯说“直到目前,上帝一直保佑我们。将来,上帝还会保佑我们的。” “对,上帝会保佑我们的,况且我们是些男子汉,我们生来总归是要冒生命危险的。但 她怎么办!”他又低声加一句。 “她是谁?”阿托斯问。 “康斯坦斯。” “波那瑟太太!啊!正是,”阿托斯说,“可怜的朋友啊! 我倒忘了你们曾经相爱过。” “提她干什么,”阿拉米斯插话说,“你从那个死鬼坏蛋身上找到的那封信难道没有看 出来,她早就进了某家修道院!她在修道院挺好的,拉罗舍尔围城战一结束,我向你们保 证,我打算……” “好哇!”阿托斯说,“好!说得对,亲爱的阿拉米斯!我们知道,你的心愿是倾向宗 教的。” “我只不过是个临时火枪手,”阿拉米斯自谦地说。 “好像他很久没有收到他情妇的消息了,”阿托斯压低声音说;“不过你不必在意,我 们心里都有数。” “喂,”波托斯说,“我似乎觉得有一个方法很简单。” “什么方法?”达达尼昂问。 “你是说她在一家修道院?”波托斯又问。 “是呀。” “那好办,围城一结束,我们将她从那家修道院里抢回来。” “但还必需知道她在哪家修道院呀。” “这话说得对,”波托斯说。 “但我在想,”阿托斯说,“你不是声称那家修道院是王后为她选择的么,亲爱的达达 尼昂?” “不错,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好办,波托斯在这件事上将会为我们帮忙的。” “怎么个帮法,请说一说。” “还不是通过你的那位侯爵夫人呀,你的那位公爵夫人呀,你的那位王妃呀,她该是神 通广大罗。” “嘘!”波托斯伸出一个指头压着嘴唇说,“我相信她是红衣主教党的人,她也许什么 都不知道。” “那么,”阿拉米斯说,“我来负责打听她的情况。” “你,阿拉米斯!”三位朋友一起叫起来,“你,你怎样打听?” “通过王后的神甫呀,我同他关系硬着呢。”阿拉米斯满脸通红地说。 就分手了。达达尼昂回到米尼默,三位火枪手前往国王所在的营地,他们需在那里安排 住宿, 第四十三章 红鸽舍客栈 国王十分急于亲临敌军阵前,况且同仇敌忾讨伐白金汉,他比红衣主教更名正言顺,所 以一到军营,便欲筹划一切军事部署,首先驱逐雷岛英军,然后加紧围剿拉罗舍尔;然而事 与愿违,巴松皮坡尔和舍恩贝尔两位先生因对付昂古莱姆公爵发生内讧,使国王的战略部署 受到了延误。 巴松皮埃尔和舍恩贝尔两位先生都是法国元帅,他们都要求秉承国王指令,掌握军队指 挥大权;而红衣主教生怕巴松皮埃尔内心仍皈依胡格诺派,对英军和他的同教弟兄拉罗舍尔 人心慈手软,便转而推举昂古莱姆公爵,并怂恿国王,先命昂古莱姆为摄政官。但他又怕巴 松皮埃尔和舍恩贝尔涣散军心,结果又不得不让三人各自分掌兵权:巴松皮埃尔负责从拉勒 到东皮埃尔的城北营地;昂古莱姆公爵扼守从东皮埃尔直至佩里涅的东部营地;舍恩贝尔掌 管从佩里涅到昂古丹的城南营地。 国王御弟行辕扎在东皮埃尔。 国王的行辕时而在埃特雷,时而在雅里。 最后,红衣主教的行辕则设在石桥屯的沙丘之上,营房简陋,毫无设防。 如此安排,就形成了国王御弟监视着巴松皮埃尔;国王监视着昂古莱姆公爵;红衣主教 则监视着舍恩贝尔。 布署完毕,各方立即筹划驱逐雷岛英军。 形势非常有利: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只有充分给养,才能兵强马壮;而此时,英军只 吃咸肉和粗劣的饼干度日,故营房里病号猛增;加之一年中的这个时节,大洋沿岸正值风浪 险恶,每日必有帆樯折摧,从埃吉翁岬到沟壕,每逢海潮消退,海滩上各种船舶的残骸比比 皆是;致使国王部下都囿于营内,可见因出于执拗才固守雷岛的白金汉,他迟早会拔营撤退 的。 但是,图瓦拉斯先生传话说,敌营中正在酝酿一场新的攻势,于是国王决定应该了断一 切,为一场决战下了必需执行的命令。 我们的意向不是撰写一篇围城日记,而只是转述与我们叙述的历史有关的事件,我们将 用两句话概括战局:军事行动的成功使国王感到巨大震惊,使红衣主教先生感到莫大光荣。 英国军队节节败退,在遭遇战中处处挨打,在经过卢瓦克斯岛时全军覆没,不得不登船逃 跑,在战场上丢下两千人员,其中五名上校,三名中校,二百五十名上尉,以及二十名宫内 上等待从;还留下四门大炮,六十面军旗,这些军旗后来被克洛德·圣西蒙带回巴黎,气度 恢宏地被悬挂在巴黎圣母院的拱门之上。 军营里唱起了一阵阵感恩赞美诗,那歌声从营房传到全法国。 红衣主教一直稳坐继续围城的主帅交椅,至少在暂时,丝毫不用担心来自英军的威胁。 但是,我们刚刚说过,休息只是暂时的。 白金汉公爵的特使被捕后,人们获悉,神圣罗马帝国,西班牙,英国和洛林邦结成了联 盟。 这个联盟的矛头所指就是法兰西。 此外,白金汉也没曾想到,他竟如此快地被迫弃营而逃,而法国人在他的行辕中找到了 确证这种联盟的文件,并且根据红衣主教在他的“回忆录”中证实,这些文件同谢弗勒斯夫 人大有干系,所以也就连累到王后了。 全部责任的承担者却是红衣主教,因为不承担责任者就算不上是独揽大权的国相;所 以,他足智多谋的博大天才夜以继日地紧张运转起来,还要留心倾听从欧洲某王国升起的最 微小的声音。 红衣主教深知白金汉的活动能力,尤其深知他心怀的仇恨;倘若威胁法国的结盟取胜, 那他自己的影响就毁于一旦:西班牙的政策和奥地利的政策在罗浮宫的办公室虽还只有几个 信徒,但一定有其代表人物;而他,黎塞留,法兰西的大臣,杰出的国相,就这样完了。国 王既像孩子一样对他唯唯诺诺,又像孩子憎恨老师一样对他恨之切切,将来一定会弃他不 顾,任凭御弟和王后向他联手报复,那时他定会垮台,而法国也许陪他一起走向毁灭,于是 他必须孤注一掷,赌它个你输我赢。 所以,人们发现,在红衣主教设有下榻的石桥屯的那座行营里,报信使者与时俱增,夜 以继日,络绎不绝。 这些人有的是修道士,他们胡乱穿着的道袍使人一眼就认出,他们都是战斗教会的成 员;有一些是女人,她们不舒服地穿着年轻侍从的服装,肥大的灯笼短裤无法全部掩盖她们 那丰满的身躯;最后还有一些两手乌黑的农夫,但腿脚纤细,一里方圆都让人闻到贵族的气 味, 其次,还有其他人尚欠愉快的光临,因为三番两次传出消息说,红衣主教差点儿险遭暗 算。 说真话,红衣主教阁下的敌人都说,是红衣主教阁下本人放出一批笨拙的杀手,以便在 必要时有权采取报复行动;但无论是大臣们的话还是敌人的话,都不必信以为真。 对于红衣主教的个人无畏之勇,就连他的最丧心病狂的诽谤者都从来没有疑义,故上述 种种谣传并没有影响红衣主教经常夜间出巡,他的夜出时而向昂古莱姆公爵传达要令,时而 去和国王磋商国事,时而去和某位使者碰头,因为他不愿意让人走进他的行辕。 再说火枪队员这一边。围城时,火枪手们无大事可做,也无人严格管束,生活快快乐 乐。这对我们的那三位伙伴就更尤为方便,因为他们是特雷维尔的朋友,所以他们能轻而易 举地获其特许到外面转悠转悠,可以待到营房关闭再回营地。 于是,某天晚上,达达尼昂在战壕值勤,没有能陪伴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三位朋 友;这三个人跨上战马,穿上战袍,一只手托着枪,从一家酒馆回来,这个酒馆是阿托斯两 天前在雅里的大路上发现的,人们叫它红鸽舍客栈。他们沿通向营地的这条路往前走,正像 我们刚才说的那样,摆好架势,生怕遭到伏击。这时,在离布瓦斯纳尔村大约四分之一法里 光景,他们觉得听见马蹄之声朝他们走来,三个朋友立刻收缰勒马,互相紧紧靠拢,占据路 中,等候来者。霎时过后,恰逢月亮钻出云层,他们发现两匹坐骑出现在一条路的拐角,那 两匹坐骑瞥见他们三个,亦勒马收缰,似乎在协商是该继续前行还是掉转马头。这种踌躇使 三位朋友顿起疑心,于是阿托斯驱前几步,口气果断地叫道: “口令!” “您的口令?”那两位骑马人中的一位答道。 “这不是回话!”阿托期说,“口令?请回话,要不我们开枪了。” “请当心你们之所为,先生们!”那震颤的话声仿佛具有下令的习惯。 “这是夜出巡逻的高级长官,”阿托斯说,“你们想干什么,先生们?” “您是什么人?”同一个声音以同一种命令的语调问,“现在该您回答,否则您会以不 服从而治罪。” “国王的火枪手,”阿托斯说;这时他愈来愈确信审他们话的这个人有权这样问他们。 “哪个连?” “特雷维尔连。” “服从命令往前走,向我报告此时此地你们在干什么。” 三个伙伴垂头丧气地走过去,现在他们都相信遇到高手了,于是就让阿托斯担当他们的 代言人。 两位骑马人中的一位,也就是第二次说话的那个人,在他同伴前面十步远;阿托斯向波 托斯和阿拉米斯示意向后退,他自己一人走上前。 “很抱歉,长官!”阿托斯说,“我们委实不知和谁打交道,而且您能看出来,我们严 加守卫。” “您的姓名?”用披风半遮着脸的长官问。 “请您先说出自己的姓名,先生,”阿托斯对这种盘查反感起来,“请您出示证据,证 明您有权审问我。” “您的姓名?”骑马人第二次发问;他落下披风,露出遮盖的脸庞。 “红衣主教先生!”火枪手惊愕地叫起来。 “您的姓名?”红衣主教阁下第三次问道。 “阿托斯,”火枪手回话说。 红衣主教向侍从作了个手势,侍从走近前来。 “要让这三个火枪手跟着我们走,”他低语道,“我不想被人知道我出营了;有了他们 跟着走,我相信他们就不会将这事告诉任何人。” “我们都是宫廷侍卫,大人,”阿托斯说,“请您尽管吩咐,请您无需任何担心。感谢 上帝,我们懂得保守秘密。” 红衣主教目光炯炯,洞察着眼前这位大胆的对话者。 “您的听觉真灵,阿托斯先生,”红衣主教说,“不过现在,请听清楚:决非出于不信 任才请你们随我同行,而是为了我的安全:您的两位同伴大概就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二位先 生吧?” “是的,主教阁下,”阿托斯说;这时,呆在后边的两位火枪队员手拿帽子靠近前来。 “我认识你们,二位,”红衣主教说,“我认识你们:我知道,你们不完全是我的朋 友,我对此颇为不快,但我知道,你们都是勇敢而忠厚的宫廷侍卫,我们可以信赖你们。阿 托斯先生,请您和您的两位朋友陪同我,这样,如果我们遇见国王陛下,他会羡慕我有这样 一支护卫队的。” 三位火枪手躬身低首,一直贴到马颈施了一礼。 “那好,我以名誉担保,”阿托斯说,“主教阁下要带着我们和他同行,这很有道理: 我们在途中曾碰到过一些面目可憎的人,甚至在红鸽舍客栈还同其中四个家伙干了一架呢。” “干了一架,那是为什么,诸位?”红衣主教问,“我不喜欢打架,这你们知道!” “正因为如此,我请主教阁下容我禀告刚才发生的事情;因为除了我们,主教阁下可能 会从别人那里得知情况,而且会因传话有误,可能以为错在我们。” “那一架结果怎样?”红衣主教蹙着眉头问。 “喏,我的朋友阿拉米斯在胳膊上挨了一小剑,但主教阁下能看得出来,倘若主教阁下 命他明天攀城,这点小伤不会影响他冲锋陷阵的。” “但你们不是那种让人随便举剑就砍的人呀,”红衣主教说,“请坦诚些,诸位,你们 对人家也狠狠地还过手吧;请承认吧,你们知道,我是有权免除处分的。” “我吗,大人,”阿托斯说,“我甚至连剑都没有用,而是把我的对手拦腰抱住了,并 从窗口将他扔了出去;在他落地的时候,好像……”说到这里,阿托斯稍犹豫一下,然后继 而说,“好像他摔断了大腿。” “啊!啊!”红衣主教说,“那您呢,波托斯先生?” “我嘛,大人,我知道决斗是受到禁止的,所以我就抓起了一个凳子,向其中的一个强 盗砸了过去,我想我砸伤了他的肩膀。” “好嘛,”红衣主教说,“那您呢,阿拉米斯先生?” “我吗,大人,由于本人生性非常温和,而且大人可能有所不知,我正要皈依教门,所 以当我正想拉开我的同伴,这时其中一个坏蛋不识好歹,一剑刺穿了我的左臂:这样我的忍 耐已尽,便抽出佩剑;就在他再次来犯向我扑来之际,我相信我也感觉到,他的身体被我的 剑穿通了,但我很清楚,他只是倒地了,而且我似乎觉得有人将他和他另两个同伴一起抬走 了。” “过分了,先生们!”红衣主教说,“酒吧一场争执,竟使三人丧失战斗力,你们下手 够狠的;不过为了什么事动手的?” “那几个坏蛋喝醉了,”阿托斯说,“他们知道有个女人晚上住进了酒店,便欲破门而 入。” “破门而入!”红衣主教说,“为什么要破门而入?” “肯定想要对那女人施暴,”阿托斯说,“我刚才荣幸地告诉过主教阁下,那些卑鄙的 家伙喝醉了。” “是那个女人年轻貌美?”红衣主教带着某种不安问道。 “我们没有看见她,大人,”阿托斯说。 “你们没有看见她;啊!很好,”红衣主教急忙说,“你们保护了一个女人的荣誉,做 得很好,我本人也正要去那个红鸽舍客栈,我会知道你们对我说的是否真实。” “大人,”阿托斯豪爽地说,“我们都是宫廷侍卫,为了保全脑袋,我们岂敢说谎。” “所以,我不怀疑你们对我说的话,阿托斯先生,一刻也不怀疑,不过,”他换个话题 说道,“那位夫人就单身一人?”“那位夫人和一个骑士一同关在房内,”阿托斯说,“可 是,虽然吵吵嚷嚷,那位骑士依然没有露面,可以推测,那是个胆小鬼。” “福音书上说,不可轻率下断论,”红衣主教反诘道。 阿托斯躬身一礼。 “现在,先生们,很好,”红衣主教阁下接着说,“我知道我想知道的事了;请跟我 走。” 三位火枪手转到红衣主教身后,他提起披风重又遮住脸庞,信马由缰,和身后的四名随 从保持八到十步之距,向前走去。 霎时间,他们来到孤寂的客栈;也许店主知道将有贵客临门,所以他早就支走了纠缠之 徒。 走到门口十步之遥,红衣主教示意他的侍从和三位火枪手就地停步,一匹鞍辔齐全的马 系在百叶窗前,红衣主教敲了三下,但敲法别致。 一位身裹大氅的汉子立刻走出门,和红衣主教匆匆交谈几句,随后便重新上马,朝絮尔 热尔方向驰去,也就是朝巴黎方向驰去。 “向前来吧,诸位,”红衣主教说。 “你们对我讲的是真话,我们侍卫们,”他对三位火枪手说,“我们今晚相遇对大家是 否有好处,这不取决于我;等着吧,跟我来。” 红衣主教踩鞍下马,三位火枪手也跟着下马;红衣主教把马缰扔给他的侍从,三位火枪 手将各自的马系在百叶窗前。 店主站在门口;在他看来,红衣主教只不过是一个前来拜访一位夫人的军官而已。 “您楼下还有房间吗?让这几位先生舒舒服服地边烤火边等我。”红衣主教问。 店主打开一间大厅的门,真凑巧,厅内刚刚搬走了坏铁炉,换上了一个漂亮的大壁炉。 “我就有这间大厅,”店主回答说。 “挺好,”红衣主教说,“进来吧,先生们,请各位等着我,我不会超出半小时。” 三位火枪手正要走进楼下大厅时,红衣主教便像一个毋需他人指路的人,毋需再问更多 情况,径直攀楼而去。 第四十四章 火炉烟筒的妙用 我们的三位火枪手仅仅受爱冒险的骑士性格的驱使,刚才帮了一个人的忙,而此人却享 受红衣主教特别保护的殊荣,对此他们显然没有料到。 现在,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这是三位火枪手首先提出的问题;随之,他们觉得他们的 聪明才智不能提供任何满意的回答,波托斯便叫来店主,向他讨几副骰子。 波托斯和阿拉米斯坐到一张床边开始玩了起来,阿托斯则踱步沉思。 边沉思边踱步,阿托斯在旧铁炉烟囱管前走过来走过去,那截烟囱管一半折断了,另一 端伸到楼上的房间里。而每一次他走过来走过去,都听见一阵喃喃的话语,这终于引起了他 的注意。阿托斯靠近前去,听出了几句话,这几句话在他看来无疑值得悉心关注,于是他示 意他的同伴不要出声,他自己伸着耳朵猫着腰,沿管口仔细倾听起来。 “请听着,米拉迪,”红衣主教说,“事情重大;请坐下,我们谈一谈。” “米拉迪!”阿托斯惊喃一声。 “我洗耳恭听,主教阁下,”一个令火枪手震颤的女人声音回答说。 “一条由英国船员驾驶的小型战船,在夏特朗河口拉普安特工事前等着您,船长是我的 人,他于明天早上扬帆出海。” “这么说我今天夜里必须去那里?” “立刻动身,也就是说拿到我的指令就动身。在门口,您会找到两个人,出门后,他们 护送您;您让我先出门,等我出去半个小时后,您再走出门。” “好的,大人。现在我们再谈谈您要交给我的使命;由于我决心一如既往地要博得主教 阁下的信任,那就请阁下言简意赅地将使命告诉我,使我免出任何差错。” 两位谈话者沉默片刻;很显然,红衣主教对他要讲的话首先斟酌一番,米拉迪则凝聚她 的全部智力,以领会他要说的事,并把可能说出的事印刻在脑海里。 阿托斯利用这片刻,告诉他的两位同伴从里面关上门,并示意一下要他们前来同他一起 倾听。 舒服惯了的那两位火枪手,各自搬了一把椅子,又给阿托斯搬一张,于是三个人头靠 头,竖着耳朵听起来。“您马上去伦敦,”红衣主教接着说,“到了伦敦后,您就去找白金 汉。” “我要提请主教阁下注意,”米拉迪说,“自从金刚钻坠子事件发生之后,公爵为此对 我总是疑神疑鬼。公爵大人不信任我。” “但这一次,”红衣主教说,“不再是骗取他的信任了,而是以谈判者坦诚地、光明正 大地出现在他面前。” “坦诚地、光明正大地,”米拉迪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伪善表情重复一遍说。 “是的,坦诚地、光明正大地,”红衣主教以同样的口气又说一遍,“整个谈判必须开 诚布公地进行。” “我要一丝不苟地遵从主教阁下的指示执行,我在等着您给我的指示。” “您代表我去找白金汉,您告诉他,我对他进行的战事准备了如指掌,可我对此并无担 心,既然他要冒险,那稍一动弹,我就让王后声名狼藉。” “主教阁下向他发出的这种威胁,他会相信您能做到吗?” “会的,因为我有证据。” “我应该能提出这些证据,让他权衡一下才好。” “当然能;您就对他说,我要公布由布瓦·罗贝尔和侯爵博特鲁提交的一份报告,报告 说,陆军统帅夫人举行一次假面舞会的那天晚上,公爵在陆军统帅夫人家里同王后进行了会 唔;为了使他无任何怀疑,您还告诉他,他去舞会时穿了吉斯的骑士本该穿的一套蒙古贵族 的服装,那是他花了三千比斯托尔从那个骑士手里买来的。” “好的,大人。” “有天夜间,他装扮成一个意大利的算命先生,偷偷潜入罗浮宫内,他进出的全部活动 细节我都知道;为了使他对我掌握的情况真实性仍无丝毫怀疑,您再告诉他,他外披斗篷, 内穿一件宽大的白色长袍,长袍上散布着黑色泪滴、骷髅头像和十字形的枯骨;因为,一旦 偶然败露,他就可能被人看成是白衣圣母的幽灵——谁都知道,每逢要完成重大事件,白衣 圣母总要在宫中显灵的。” “就这些,大人?” “您再告诉他,我还知道亚眠冒险的全部细节,我要派人撰写一部短篇小说,构思巧 妙,花园的布局以及那次夜间场面的主要角色的形象尽现其中。” “我会告诉他这些的。” “您还要对他说,我抓住了蒙泰居,现在被囚于巴士底,当场在他身上没有搜出任何信 件,这不假,但一动刑,就能让他将自己知道的事,甚至连……他不知道的事,都会说出 来。” “好极了。” “最后您再说,公爵大人撤离雷岛时,由于匆忙,他在行营里丢下了一封谢弗勒斯夫人 写给他的信,那封信大大连累了王后;信中说,王后陛下不仅喜欢国王的敌人,而且还和法 兰西的敌人沆瀣一气。我对您说的这些话,您都牢记在心了,是不是?” “主教阁下讲了这样几件事,我归纳如下请主教阁下评判:陆军统帅夫人的舞会;罗浮 宫之夜;亚眠晚会;蒙泰居被捕;谢弗勒斯夫人的信件。” “是这样,”红衣主教说,“是这样,您真是好记性,米拉迪。” “可是,”红衣主教刚刚奉承过的米拉迪说,“尽管有诸多理由,但倘若公爵仍不识抬 举,继续威胁法国呢?” “公爵爱得如疯如狂,或者说如醉如痴,”黎塞留醋意大发地说,“像一切古代英雄侠 士一样,他进行的这场战争,只不过是为了博得他心中的美人回眸一笑。倘若他知道,这场 战争能损害他朝思暮想的美人的荣誉,甚至毁掉她的自由,我向您打保票,他一定会三思而 行的。” “但是,”米拉迪固执地问,看来她对自己要承担的使命非要弄个一清二楚;“但是, 如果他固执己见呢?” “如果他固执己见,”红衣主教说,“……那是不可能的。” “可能的,”米拉迪说。 “如果他固执己见……”红衣主教阁下停顿一下接着说,“如果他固执己见,那好呀! 我正寄希望于某个重大事件呢,只有那些重大事件才能一改各国的面貌。” “如果主教阁下愿意向本人列举几则历史上的那样事件,”米拉迪说,“也许我将来能 分享阁下的信任。” “好呀,请注意听!”黎塞留举例说,“一六一○年,出于和驱使白金汉公爵行动的几 乎相似的理由,留芳百世的国王亨利四世,同时出兵弗朗德勒和意大利,以使奥地利腹背受 敌,嘿!不是发生了一件拯救奥地利的大事么?现在的法王为何不能和奥皇一样,有着相同 的运气呢?” “主教阁下是想说费罗内雷①街发生的那一刀?” “正是,”红衣主教说。 “拉瓦亚克②受酷刑,使那些一时想步后尘者惊恐不迭,主教阁下难道就不害怕?” “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国家,尤其在那些被宗教弄得四分五裂的国家,一定会有求之不 得舍身殉难的狂热信徒。请注意,这时候我想到了清教徒正是恰到好处,他们对白金汉公爵 正怒不可遏,他们的说道者都在指责他是伪基督。” “那又怎么样?”米拉迪问。 “怎么样?”红衣主教神态漠然地说,“比如就眼下说,只需找到一位年轻貌美、乖巧 伶俐、又想对公爵进行报复的女人。一个这样的女人会自己送上门。公爵生性好色,如果他 以信誓旦旦撒下许多情爱,那么他也不得不以永远的不忠,播下许多仇恨。” “也许吧,”米拉迪冷冷地说,“这样一个女人会自己送上门。” “那就好了;一个这样的女人,只要将雅克·克莱芒③或拉瓦亚克的尖刀交到一狂徒的 第四十五章 夫妻一战 正如阿托斯所料,红衣主教很快便走下楼来;他打开火枪手先前进去的底楼大厅的门, 发现波托斯和阿拉米斯玩骰子玩得正欢。他迅速一瞥,将大厅角角落落扫视一番,一眼便看 出他们当中少了一人。 “阿托斯怎么不在?”他问。 “大人,”波托斯回答,“他听了店老板几句话就觉得路上不安全,于是便前去侦察 了。” “那您呢,您干了些什么,波托斯先生?” “我赢了阿拉米斯五个比斯托尔。” “现在,你们可以同我一起回去吗?” “悉听主教阁下吩咐。” “那就请上马,二位,因为天时不早了。” 红衣主教侍从站在门口,手持马缰。稍远处,有两人三马在暗影中闪动;那两个人正是 要领米拉迪前往拉普安特要塞的汉子,并要护送她乘船出海。 侍从根据两位火枪手事先对他说的话,向红衣主教确证了阿托斯的去向。红衣主教做了 个表示赞同的手势,随后立刻登程。他来时曾戒心重重,归途依旧万分谨慎。 现在就让红衣主教在侍从和两位火枪手的保护下,顺着回营之路信马由缰吧,我们再说 阿托斯。 在最初百步之中,他行色从容;但一出他人视线之外,他便策马右转,迂回二十来步, 躲进一片矮林之中,窥视着那小队人马走过;待认出他同伴的镶边帽子,以及红衣主教先生 那大氅的金色流苏后,他便静候马队拐过路角;等到看不见他们了,他又纵马返回客栈,并 且毫无困难地叫开了客栈的门。 店主认出了他。 “我的长官忘记告诉二楼的女客一个重要的嘱托,”阿托斯说,“他派我来补告她。” “请上楼吧。”店主说,“她还在房间里。” 阿托斯获得许可,以最轻捷的步履走上楼梯;踏上楼板,通过半开半掩的门,他看见米 拉迪正在系帽带。 他走进房间,重新关上身后的门。 听到他闩门声,米拉迪转过身。 阿托斯身裹大氅,帽子盖着眉眼,站在门前。 目睹这俨若雕像般的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的面孔,米拉迪害怕起来。 “您是谁?您要干什么?”米拉迪厉声喝道。 “得,真的是她!”阿托斯喃喃道。 于是他落下大氅,掀起毡帽,向米拉迪走去。 “您还认得我吗,夫人?”他说。 米拉迪前走一步,但随即如面临游蛇向后退去。 “嗨,”阿托斯说,“很好!看得出来您还认识我。” “拉费尔伯爵!”米拉迪喃喃说道;她面色苍白,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墙壁挡住了她的 去路。 “是的,米拉迪,”阿托斯回答说,“本人正是拉费尔伯爵,他从另一个世界又专程来 到人间,为的是能有一睹尊容的乐趣。让我们坐下来,并且像红衣主教大人说的那样,我们 谈一谈。” 米拉迪被一种无以表述的恐惧所征服,一声不吭地坐了下来。 “这么说您是被派到人间的一个恶魔?”阿托斯说,“您的能量很大,这我知道;但是 您也应知道,有上帝的赐助,人类常常战胜最可怕的恶魔。您已经挡过我的去路,我也曾以 为将您彻底击垮,夫人;然而,或者是我弄错,或者是地狱使您又借尸还魂了。” 这番话唤起米拉迪一幕幕恐怖的回忆,她叹口气低下头去。 “是的,是地狱使您借尸还魂了,”阿托斯又说,“是地狱使您变得富有,是地狱让您 改名换姓,是地狱几乎重造了您的面容,可是,地狱既不能抹去您灵魂的污点,也不能消除 您肉体的印痕。” 米拉迪仿佛被发条的驱动,霍地站了起来,双眸迸射着闪电。阿托斯巍然不动。 “像我以为您死了一样,您也以为我死了,是吧?就像您用米拉迪·克拉丽克的名字去 掩盖安娜·布勒伊一样,我也用阿托斯这个名字取代了拉费尔伯爵!您那可敬的兄弟将您嫁 给我时,您难道不叫安娜·布勒伊吗?我们的处境实在奇特,”阿托斯笑呵呵地继续说, “我们彼此活到现在,只是因为我们都以为对方死了,只是因为一种回忆比见到活人少受痛 苦,尽管这种回忆有时是残酷的!” “总而言之,”米拉迪声音低沉地说,“是谁把您带到我这儿来的?您想要我干什么?” “我想要告诉您,在我避开您的耳目时,我呢,我却一直盯着您!” “您知道我的所作所为?” “我可以将您的行为按日讲给您听,从您开始为红衣主教效劳起一直讲到今晚。” 米拉迪惨白的嘴唇掠过一丝怀疑的微笑。 “您听清楚:是您在白金汉的肩膀上割下了两颗金刚钻坠子;是您派人劫持了波那瑟太 太;是您掉进了瓦尔德的情网,以为能与他共度良宵,而您开门接待的却是达达尼昂先生; 是您以为是瓦尔德欺骗了您,于是就想利用他的一个情敌杀死他;当那位情敌发现了您卑鄙 的秘密后,是您派了两位杀手去追杀他;发现子弹没有打中,是您伪造假信,送去毒酒,想 让您的受害者相信那酒是他朋友送去的;最后还是您,就在这间房子里,就坐在我现在坐的 这张椅子上,和黎塞留红衣主教刚刚达成交易,由您找人暗杀白金汉公爵,以换取他的承 诺,任您去暗害达达尼昂。” 米拉迪面如土色。 “难道您是魔鬼?”她说。 “也许是吧,”阿托斯说;“但是,无论如何,您好好听着:您自己去暗杀或派人去暗 杀白金汉公爵,这对我无关紧要!我不认识他,况且他又是一个英国人;但不许您去碰达达 尼昂一根毫毛,他是我喜欢的我要保护的一位忠实朋友;否则,我以家父头颅向您发誓,您 再作恶那将是最后一次。” “达达尼昂先生卑鄙地侮辱了我,”米拉迪嗓音低沉地说,“达达尼昂先生死定了。” “说实话,有人侮辱您,夫人,这可能吗?”阿托斯笑着说,“就算他侮辱了您,他就 死定啦?” “他死定了,”米拉迪又说;“波那瑟太太先死,然后他再死。” 阿托斯仿佛感到一阵眩晕:目睹这个毫无女人味的女姓创造物,使他想起一幕幕可怕的 回忆;那时他曾想过,某一天,在一个比当时所处的较少危险的环境里,他曾想要为自己的 荣誉把她牺牲掉;现在,杀人的欲望重又火燎似地来到心头,并且像灼烫的高烧蔓延到他的 全身,他站起身,手按腰带,拔出手枪,扣紧扳机。 米拉迪面色白如僵尸,她想叫喊,但僵硬的舌头只能发生一声嘶鸣,这声嘶鸣丝毫不像 人的话语,活像一头野兽沙哑的残喘;她头发散乱,身子紧贴阴暗的壁纸,宛如一幅恐怖骇 人的画像。 阿托斯缓缓举起手枪,伸直臂膀,枪管几乎触到米拉迪的前额;由于他以不可改变的决 心保持极度的镇定,所以他的话声更加令人胆寒。 “夫人,”他说,“请您将红衣主教签署的证件立刻交给我,要不,我以灵魂发誓,我 要让您的脑袋开花。” 倘若换一个男人,米拉迪也许能存有一丝怀疑,但她了解阿托斯;不过她依然一动不动。 “给您一秒钟拿定主意,”他说。 从阿托斯的面部挛缩,她看出子弹就要出膛;于是她赶忙抬手向胸口伸去,掏出一张 纸,递给阿托斯。 “拿去吧,”她说,“该死的东西!” 阿托斯接过纸,将家什重又插到腰带上,走近灯前,以确证一下是否就是那证件;他打 开纸读起来: 兹奉本人之命,为了国家的利益,本公文持有者履行了他履行的公事。 黎塞留一六二七年十二月三日 “现在,”阿托斯边披大氅边戴毡帽边说道,“现在我已拔掉了你的牙齿,你这条毒 蛇,如果你能咬就来咬吧!” 说着他走出了房间,连向后瞅都没有瞅一眼。 走到大门口,他发现两个人和一匹他们牵着的马。 “二位,”他叫道,“大人的吩咐你们是知道的,是要你们及时将那女人送到拉普安特 要塞,并要等她上了船你们才能离开她。” 这番话和他们先前接到的命令果然一致,于是这两个人躬身施礼,表示同意。 至于阿托斯,他轻跨马背,纵马疾驰而去;不过他没有顺着大路前进,而是横穿田野, 奋力刺马飞奔,又时而收缰静听。 在有一次勒马静听中,他听见大路上有好几匹马的马蹄声。他毫不怀疑,那就是红认主 教和他的护卫队。他又立刻催马向前,穿过枝叶繁茂的树丛,最后横贯大路,终于到达距营 地大约两百步之遥的地方。 “口令!”他瞥见那伙骑马的人就远远地喝道。 “我相信那一定是我们勇敢的火枪手,”红衣主教说。 “是的,大人,”阿托斯回答说,“我是阿托斯。” “阿托斯先生,”黎塞留说,“请接受我真诚的谢意,是您为我们进行了严格的守卫; 先生们,现在我们到了,取左门进,口令是‘国王’和‘雷岛’。” 红衣主教一边说一边向三位朋友颔首道别,带着侍从向右边走去,因为这天夜里,他也 在营地过宿。 “嗨!”当红衣主教远去,听不见他们说话时,波托斯和阿拉米斯齐声叫道,“嗨!他 在米拉迪要求的证件上签字啦!” “这我知道,”阿托斯不慌不忙地说,“因为证件在我这儿。” 直到营区,除了回答守卫的口令,三位朋友交谈的只是这一句话。 他们仅派了穆斯克东去通知普朗歇,请他的主人从壕沟换班后,立刻前往火枪手的住地。 再说米拉迪,正如阿托斯预先所料,她在客栈门口找到正在等她的那两个人,没费任何 口舌就跟着他们走了。在此前,她多么希望再有人把她领到红衣主教跟前,将一切全都告诉 他,然而,揭露阿托斯就等于让阿托斯揭露她:她可以说阿托斯曾经吊过她,而阿托斯就会 说她曾被烙上百合花;于是她转而又想,最好还是不声张,悄悄地走,利用自己惯有的机 敏,先履行自己答应过的艰难使命,然后,待一切事情完成了,红衣主教满意了,到那时, 再去向红衣主教要求为自己复仇。 终于,经过一整夜的劳顿,她于翌日早上七点钟到达拉普安特要塞,八点钟她被送上 船,九点钟,标有红衣主教私人船舶许可证的这艘武装船,提起锚,挂起帆,人们以为正要 开赴巴荣讷,然而却乘风破浪驶向英国了。 第四十六章 圣热尔韦棱堡 到达三位朋友的下榻处,达达尼昂看到他们在同一间屋内聚集一堂:阿托斯在凝神沉 思,波托斯在卷曲胡髭,阿拉米斯则手拿一本精致的蓝绒金装袖珍日课经在颂读经文。 “保证没错,先生们!“达达尼昂说,”我希望你们要告诉我的事会值得一听,要不我 有话在先,经过一整夜夺取了一座堡垒又把它拆了,你们不让我休息,就这样白白地把我叫 来,我是不会原谅你们的。啊!要是你们也在现场,先生们,那该多好!可热闹啦!” “我们在别处,但那里也不冷清呀!”波托斯一边说,一边将他的胡须卷成他所特有的 波浪形。 “嘘!”阿托斯唏嘘一声。 “噢!噢!”达达尼昂明白阿托斯为何微蹙眉峰,于是说,“看来这里面有点儿新玩 意。” “阿拉米斯,”阿托斯唤道,“前天,你是在帕尔帕耶客栈吃的饭,我想是吧?” “不错。” “那客栈的店主怎么样?” “对于我来说,吃得糟糕透了,前天是个戒斋日,他们只有荤菜卖。” “怎么!”阿托斯说,“靠在海港边,他们难道没有鱼?” “他们说,”阿拉米斯放下虔诚的日课经,“他们说红衣主教派人筑的堤,都将鱼儿赶 进大海了。” “不,我问你的不是这个,阿拉米斯,”阿托斯又说,“我问你在那里是否很自由,是 否谁也没有打扰你?” “我觉得没有碰到太多的讨厌鬼;对啦,说正经的,你要说什么事,大伙儿都去帕尔帕 耶吧!那里一定很方便。” “那就去帕尔帕耶,”阿托斯说,“因为这里的墙全像是纸糊的。” 达达尼昂对他这位朋友的行动方式素来熟悉,从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种示意,他 就顿时领悟到局势的严重,于是他挽着阿托斯的手臂,一言未发便同他一起走出门来;波托 斯和阿拉米斯跟在后面聊着天。 路途中,他们遇见格里默,阿托斯做了个手势叫他跟着走;格里默依照习惯默默地服从 了,可怜的小伙子终于几乎忘记说话了。 他们走到帕尔帕耶小饭店,此时已是早上七点钟。太阳开始露头;他们订了早餐,走进 一间餐厅,店主说,他们不会受到打扰的。 很遗憾,对于一次秘密集会来说,时间选得很不好;军营刚刚打过起床鼓,士兵们伸腰 舒臂,以驱除夜间的睡意,为了赶走清晨的湿气,一个个都来到小饭厅喝一杯,于是龙骑 兵,瑞士雇佣兵、禁卫兵,火枪手、轻骑兵,一个接着一个地飞快跑进来。这对店主生意是 件大好事,但对四位朋友来说却非常不顺眼。所以,他们对其同行招呼声、相邀碰杯声、插 科打诨谈笑声反应极其冷淡。 “等着瞧吧!”阿托斯说,“我们马上会有一场麻烦的,但在这种时候,我们不需要这 玩意。达达尼昂,你将你昨天夜里的情况给我们讲讲吧;然后我们再把我们的事告诉你。” “果然是呀,”一个轻骑兵手端一杯烧酒,一边慢慢品尝一边摇摇晃晃地说,“昨天夜 里你们果然是下壕沟的,禁卫军先生们;我似乎觉得你们同拉罗舍尔人干过一仗是吗?” 达达尼昂看看阿托斯,想要知道对这个插嘴的莽汉是否应该回答。 “喂,”阿托斯说,“你没有听见比西涅先生赏光对你说话吗?既然这些先生们乐意知 道昨天夜里发生的情况,你就告诉他们。” “您不是夺取一座堡垒吗?”用啤酒杯喝着朗姆酒的一个瑞士兵问道。 “不错,先生,”达达尼昂躬身施礼回答说,“我们有这种荣幸,我们甚至还在一个底 角放了一桶炸药呢,引爆时炸了一个大豁口,好漂亮哟,您能够听到吧;剩下的建筑物就甭 提了,被炸得摇摇欲坠,那堡垒已今不如昔罗!” “是哪个堡垒呀?”一个龙骑兵问;他刺刀上挑着一只鹅,正要拿去让人煮。 “圣热尔韦棱堡,”达达尼昂回答说,“拉罗舍尔人躲在棱堡后面,大大打扰干活的 人。” “场面挺热闹吗?” “当然,我们损失了五个人,拉罗舍尔人死了八到十个人。” “真该倒霉!”瑞士兵说;虽然德语里有一套套诅咒语,但他还是养成了习惯用法语去 骂人。 “不过,很可能,”轻骑兵说,“他们今天早上就会派工兵把堡垒修好的。” “是的,也许有可能。”达达尼昂说。 “诸位,”阿托斯说,“打个赌!” “哦!好呀!打个赌!”瑞士兵说。 “打什么赌?”轻骑兵问。 “且慢,”龙骑兵一边将当烤扦用的刺刀放在炉算子上一边说,“我也参加。该死的店 老板!快拿个滴油盘子来!这种值钱鹅一滴油我也不让漏掉。” “他说得对,”瑞士兵说,“鹅油配果酱是很好吃的。” “得了!”龙骑兵说,“现在我们来打赌吧!阿托斯先生,我们听您的!” “是呀,打赌吧!”轻骑兵说。 “那好,比西涅先生,我就同您打赌,”阿托斯说,“我的同伴波托斯、阿拉米斯、达 达尼昂三位先生和我本人,我们马上就去圣热尔韦棱堡吃早饭,手里拿着表,不管敌人怎样 轰我们,我们也要在堡里坚持一小时。” 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交换一下目光,他们开始明白阿托斯的用意了。 “喂,”达达尼昂伏在阿托斯耳边低语道,“你要让我们白白被人杀死呀。” “如果我们不去那里,”阿托斯说,“我们更会遭人杀。” “啊!说真话!先生们,”波托斯仰在椅子上卷着胡髭说,“我希望这是一次漂亮的赌 局。“ “好,我应赌,”比西涅先生说,“现在关键是定赌注。” “诸位,你们是四个人,”阿托斯说,“我们也是四个人; 就赌八个人随意吃顿饭,这样你们中意吗?” “好极了!”比西涅说。 “够棒的。”龙骑兵说。 “我同意。”瑞士兵说。 那第四位在谈话中没吱声,只是点下头,表示他对建议很赞同。 “这四位先生的早饭已备好,”店主说。 “那好,请拿上来,”阿托斯说。 店主悉听吩咐。阿托斯叫来格里默,向他指指一个角落里的大篮子,示意他将端上来的 肉用餐巾包起来。 格里默顿时明白是要去草坪上吃早饭,他提篮肉包,又装上几瓶酒,然后将篮子挎到胳 膊上。 “你们要去哪儿吃早饭?”店主问。 “这同您没关系,”阿托斯说,“只要有人付账就是了。” 说着他很气派地将两枚比斯托尔扔在桌子上。 “应该找给您零钱,长官?”店主问。 “不用啦;只需再加两瓶香槟酒,余下的就算您餐巾的补差吧。” 店老板没想到会有这样一笔好生意,但他给四位客人补的不是两瓶香槟酒,而是偷偷塞 进了两瓶昂儒葡萄酒,以便再捞几个钱。 “比西涅先生,”阿托斯说,“您愿意按我的表对时呢,还是允许我按您的表对时呢?” “好极了,先生!”轻骑兵一边说,一边从他裤带上的小口袋掏出一只极其华美的镶有 四圈钻石的表;“现在七点三十分,”他说。 “我的表七点三十五,”阿托斯说,“比您的表快五分,先生。” 四位年轻人向惊呆的参赌者一鞠躬,然后走向通往圣热尔韦棱堡的路,格里默挎着篮子 不知去向地跟着走,他跟随阿托斯养成一颗被动服从的心,压根儿没想到问一句。 由于行走在营寨范围内,所以四位朋友没有说一句话;况且,他们身后跟着一批好奇 者,知道他们押了赌,都想知道结果是什么。 可是,一穿过封锁壕边界线,走到野外时,不知底细的达达尼昂以为是要求说个明白的 时候了。 “现在,我亲爱的阿托斯,”他问,“讲个交情告诉我,我们要去哪儿呀!” “你看得很清楚,”阿托斯说,“我们去棱堡。” “我们到那儿去干什么?” “你知道得很清楚,我们到那儿去吃早饭。” “我们为什么不在帕尔帕耶客栈用完早餐呢?” “因为我们有大事要密谈,在那家客栈里围着那些讨厌鬼,有的来张望,有的来招呼, 有的来胡扯,我们根本就谈不上五分钟,在这儿呢,”阿托斯指着前方的棱堡说,“至少没 有人来打搅。” “但我觉得,”达达尼昂谨慎地说;这种谨慎和他那过人的刚勇相得益彰,既恰到好 处,又浑然完美;“我觉得我们要能在僻静的沙丘,或在海边找个什么地方,岂不更好。” “要是有人看见我们四个人一起在那里商谈,出不了一刻钟,密探就会报告红衣主教, 说我们在开会。” 第四十七章 火枪手的集会 正如阿托斯所料,棱堡内只躺着十二三具尸体,法国人和拉罗舍尔人各占其半。 “各位,”阿托斯说;当格里默前去安排餐桌时,他担任起车次出征的指挥,“咱们开 始收集枪枝弹药,而且我们可以边干边谈。这些先生们,”他指着尸体又说道,“他们是不 会听见我们说话的。” “待我们搜查后,确证他们的袋子里一无所有,”波托斯说,“我们总可以将他们扔进 壕沟吧。” “对,”阿拉米斯说,“但那是格里默的差事。” “啊!要是那样,”达达尼昂说,“那就让格里默去搜,再由他把尸体扔到墙外去。” “要把这些尸体保管好,”阿托斯说,“他们会为我们服务的。” “这些死人也能为我们服务?”波托斯问,“哎呀,你疯了,亲爱的朋友。” “不要轻率地下断论,福音书和红衣主教都是这么说的,” 阿托斯回答说;“有多少支火枪,先生们?” “十二支,”阿拉米斯答道。 “有多少颗子弹?” 一百来发。” “咱们正好需要这么多!装枪吧!” 四位朋友都动手装起枪来。当他们装完最后一支枪时,格里默示意早餐已经备好。 阿托斯总是以手势作答,表示事情办得不错,并指给格里默一座锥形建筑物,格里默明 白他该到那儿去站岗。但为了减少警戒的无聊,阿托斯允许他带一块面包,两块排骨和一瓶 葡萄酒。 “现在,大家用餐,”阿托斯说。 四位朋友一起坐到地上,像土耳其人或成衣匠那样,一个个盘着双腿。 “啊!”达达尼昂说,“既然你现在不再担心有人听见,我希望你马上给我们讲讲你的 秘密吧,阿托斯。” “但愿我能给各位同时带来快乐和光荣,先生们,”阿托斯说,“我让你们作了一次美 好的旅行;这儿摆上一席最饶有风味的早餐,那儿有五百人瞅着,透过碉堡的枪眼,你们会 看见他们。这些人不是把我们当成疯子,就是当成英雄,但不管哪一种,都是两类颇为相似 的傻瓜。” “可是那个秘密呢?”达达尼昂问。 “那秘密吗,”阿托斯说,“就是昨天晚上我看见了米拉迪。” 达达尼昂正举杯到嘴边,但一听到米拉迪这个名字,他的手厉害地抖了起来,他不得不 将酒杯放回地上,以免洒掉杯中物。 “你看见你妻……” “请嘴下留情!”阿托斯打断说,“你忘记啦,亲爱的?这两位朋友不像你,他们对我 家事的秘密都不了解;我是看见了米拉迪。” “在哪里?”达达尼昂问。 “距这儿大约两法里,在红鸽舍客栈。” “要是这样,我就完蛋了。”达达尼昂说。 “不,还不完全是这样,”阿托斯又说,“因为这时刻,她大概已经离开法国海岸了。” 达达尼昂松了一口气。 “可是说到底,”波托斯问道,“那个米拉迪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迷人的女人,”阿托斯一边尝尝酒面上的泡沫一边说,“混蛋店老板!”他突然 嚷起来,“他给我们昂儒酒充香槟,以为我们好蒙骗!是的,”他又继续说,“一个迷人的 妖女呀,她对我们的朋友达达尼昂曾经有过情,不知达达尼昂怎样让她丢丑了,她又竭力向 达达尼昂报起仇来,一个月前,她想派人用火枪干掉他,一个星期前,她又想法设法要毒死 他,而昨天,她又向红衣主教提出要他的头。” “怎么!她向红衣主教提出要我的头?”达达尼昂吓得满脸苍白地叫起来。 “这事不假,”波托斯说,“就像福音书上说的一样;我曾亲耳听过。” “我也听说过,”阿拉米斯说。 “这么说,”达达尼昂垂头丧气地说,“再长久斗下去也徒劳,还不如我自己朝脑袋开 一枪一了百了呢!” “不到最后决不干这种蠢事,”阿托斯说“因为把事做绝了是无法补救的。” “有了这样的仇敌,”达达尼昂说,“我是永远逃不掉的。先是那个我不认识的默恩 人;其次是被我刺过三剑的瓦尔德;再其次是被我戳穿秘密的米拉迪;最后还有红衣主教, 是我让他的复仇搁浅了。” “好啦!”阿托斯说,“他们全加起来就四个人,而我们也是四个人,正好一对一。注 意!如果我们相信格里默向我们打的手势,我们马上就要同大批人马干仗了。有什么事,格 里默?鉴于局势严峻,我允许你说话,朋友,但请你简明扼要。你看到什么啦?” “一批队伍。” “有多少人?” “二十个人。” “都是什么人?” “十六个工兵,四名步兵。” “离这儿有多远?” “五百步。” “好,我们还有时间吃完这只鸡,为你健康干一杯,达达尼昂!” “祝你健康!”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也齐声道。 “那我就领了,祝我健康!虽然我不相信你们的祝愿对我能有什么用。” “怎么这样说!”阿托斯说,“穆罕默德信徒说得好,天主是伟大的,未来掌握在他手 里。” 说完,阿托斯一口干完杯中酒,将空杯放在身旁,懒洋洋地站起身,随手拿起一支枪, 走到碉堡的一个枪眼前。 波托斯、阿拉米斯和达达尼昂照例行事。格里默则受命跟在四个朋友身后等着装子弹。 霎时过后,他们看到那队人马出现了,正沿着堡垒和城市之间弯弯曲曲的交通沟壕走过 来。 “乖乖!”阿托斯说,“二十来个人又拿镐,又拿镢头又扛锹来对付我们,费这么大劲 值得吗!格里默只要打个手势让他们滚开,我相信他们会让我们太平的。” “我表示怀疑,”达达尼昂仔细观察一下说,“因为他们雄纠纠地朝这边走来了。而且 除了工兵还有四名步兵和一名班长,他们全都带着火枪的。” “因为他们没有看到我们,”阿托斯说。 “唉!”阿拉米斯说,“坦率地讲,我真厌恶向这些城里的可怜虫开枪。” “好蹩脚的教士,”波托斯说,“竟可怜起异教徒!” “说实话,”阿托斯说,“阿拉米斯讲的有道理,我这就去通知他们。” “你要干什么蠢事?”达达尼昂厉声道,“你去也是让自己白挨枪子,亲爱的。” 可是阿托斯对此忠告置若罔闻,他一手提枪,一手拿着帽子,登上了围墙的缺口。 “先生们,”阿托斯对士兵和工兵们一边礼貌地致意一边喊话道;对方对他的出现感到 异常惊讶,一个个在距棱堡五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下来,“先生们,我的几位朋友和我本人, 正在棱堡中用早餐。因此各位十分明理,没有什么比用早餐受到打扰更令人不快;所以,如 果诸位来这里确有公干,我们有请诸位等我们用完早餐,或者稍晚些再来亦可,除非你们突 然良心发现,有意脱离叛党,过来和我们为法兰西国王的健康举杯共饮。” “当心,阿托斯!”达达尼昂叫道,“难道你没有看见他们向你瞄准吗?” “看见了,看见了,”阿托斯回答说,“他们都是瞄不准的小市民,绝对不会打中我。” 果然,俯仰间,四支枪同时拉响了,撞扁的铅弹落在他四周,但没有一颗打中他。 几乎与此同时,这边四支枪也向对方发出了回击,他们比挑衅者打得准,三个士兵颓然 倒地,一个工兵负伤挂彩。 “格里默,再拿支枪!”阿托斯坚守着缺口命令道。 格里默立刻执行。另三位朋友也各自装着枪;第一阵齐射过后,紧接着发出第二次齐 射,敌方班长和两位工兵毙命倒地,剩下的队伍落荒而逃。 “嘿,诸位,主动出击,”阿托斯说。 四位朋友冲出工事,一直深入到战场,搜集了敌兵的四支火枪和班长的指挥短矛;他们 相信,逃跑了的士兵非得跑到城边才会停下,于是便带着战利品打道回堡。 “格里默,把枪支重新装好子弹,”阿托斯命令说,“诸位,我们接着用早餐,继续我 们的谈话。当时我们谈到什么地方啦?” “我记得,”达达尼昂说;他对米拉迪要走的路线极在意。 “她要去英国,”阿托斯说。 “目的是什么?” “目的是亲自暗杀或派人暗杀白金汉。” 达达尼昂发出一声感叹,感叹中夹着惊讶和愤怒。 “多么卑劣!”他大叫道。 “哦!至于这件事,”阿托斯说,“我请你相信,我毫不担心。格里默,”他继而说 道,“你把枪已经装好,现在请将班长的指挥短矛拿来,系上一块餐巾,竖在棱堡顶上,好 让拉罗舍尔的那些叛逆者瞧瞧,他们是在和国王勇敢而忠诚的战士交锋。” 格里默悉听咐吩。片刻过后,一面白旗在四位朋友的上空迎风招展;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向悬挂的白旗表示致意;营地半数人都在凭栏观看。 “怎么!”达达尼昂接着说,“米拉迪亲自动手或派人去杀白金汉,你对此毫不担心; 可是公爵是我们的朋友呀。” “公爵是英国人,公爵要打的是我们,她要把公爵怎么样随她的便,我对待他就像这只 空酒瓶。” 阿托斯说着将他手里的酒瓶一滴不剩地倒在自己的酒杯里,随后将空酒瓶甩出离他十 五、六步远的地方。 “等一等,”达达尼昂说,“我不能就这样放弃白金汉;他曾送给我们不少匹好马呀。” “尤其又送了非常漂亮的马鞍子,”波托斯补充说;这时他正把自己马鞍的饰带系在大 氅上。 “再说,”阿拉米斯接话说,“上帝要的是皈依,并不是非要罪人去死。” “阿门,”阿托斯说,“倘若你们对这事感兴趣,我们以后再谈;而在当时我最关心 的,而且我相信你将来一定会理解我的举动的,达达尼昂,就是要把那个女人强行让红衣主 教签字的空白证书弄到手;否则她有了那玩意儿,就可以不受制裁地将你,或许连我们一起 干掉的。” “这么说,那个女人难道是个妖魔?”波托斯说着将他的盘子递给正在切鸡的阿拉米斯。 “那份空白证书,”达达尼昂疑问道,“那份空白证书还在她手里?” “不,已经到了我的手里;我不说没有费劲就弄到了手,因为那样说我就吹牛了。” “亲爱的阿托斯,”达达尼昂说,“我真数不清你救了我多少次命了。” “当时你就是为了要找那个女人才离开我们的?”阿拉米斯问。 “正是。” “现在你拿着红衣主教那份公文吗?”达达尼昂又问。 “在我这儿,”阿托斯说。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那片珍贵的纸。 达达尼昂伸出难以掩饰的发抖的手打开它念道: 兹奉本人之命,为了国家的利益,本公文持有者履行了他履行的公事。 黎塞留一六二七年十二月三日 “的确不假,”阿拉米斯说,“这是一份符合手续的赦罪公文。” “必须撕掉这份公文,”达达尼昂叫道,他似乎在读着他的死亡判断书。 “正相反,”阿托斯说,“应当珍贵地保存好,那怕有人在它上面堆满金币,我也不会 给他的。” “那米拉迪现在会怎么样?”年轻人问。 “现在吗?”阿托斯漫不经心地说,“她可能要给红衣主教写信,说有个该死的火枪 手,名叫阿托斯,抢走了她的安全通行证;就在这同一封信中,她一定会唆使红衣主教不仅 除掉我阿托斯,还要同时除掉他的两个朋友波托斯和阿拉米斯。红衣主教一定又想到,这些 人就是总要挡他道的那些人;于是在某一天,他会先派人把达达尼昂抓起来,然后为了不使 达达尼昂一个人闷的慌,再把我们关进巴士底去陪伴他。” “啊哈!”波托斯说,“我觉得你在开什么不吉利的玩笑吧,亲爱的。” “我不是开玩笑,”阿托斯回答说。 “你要知道,”波托斯说,“干掉那个该死的米拉迪,不会比干掉那些胡格诺派可怜鬼 的罪过轻,这些人除了和我们一样唱圣诗,再没有犯过别的罪,只是他们用法文唱圣诗,而 我们是用拉丁文唱圣诗罢了。” “教士对此是这么认为的吗?”阿托斯不紧不慢地问。 “我要说我同意波托斯的意见,”阿拉米斯说。 “还有我!”达达尼昂说。 “幸好米拉迪离得远,”波托斯表态说,“因为,我坦率地说,她要是在这儿,我会感 到极不舒服。” “她在英国也好,在法国也好,我都不舒服。”阿托斯说。 “她在任何地方我都不舒服,”达达尼昂接着说。 “可是你既然抓住了她,”波托斯说,“那你为什么不淹死她,掐死她,吊死她?只有 死人才不会还阳的。” “你以为这样就成啦,波托斯?”阿托斯惨淡一笑说,这种笑只有达达尼昂才能懂。 “我有个主意,”达达尼昂说。 “说说看,”火枪手们齐声说。 “拿家伙!”格里默叫起来。 年轻人立刻站起身向枪支跑去。 这一次走近来的是由二十或二十五人组成的小分队,而且不再是工兵,而是驻守兵。 “我们还是回营地吧,”波托斯说,“我觉得双方力量太悬殊。” “不可能!这有三层理由,”阿托斯说,“第一,我们还没有吃完早餐;第二,我们还 有重要事情要商量;第三,还少十分钟才到一小时。” “这样,”阿拉米斯说,“必须制订一个作战计划。” “这很简单,”阿托斯说,“敌人一进入射程我们就开火;如果他们继续前进,我们就 打下去,装好多少枪我们就打多少枪;倘若敌方剩下的人还想冲上来,我们就让他们一直进 壕沟,那时候,我们再将这保持奇迹般平衡的掩墙,向他们的头顶推下去。” “妙!”波托斯叫道;“确实不假,阿托斯,你是天生的将才,红衣主教自以为是一个 伟大的战略家,和你一比真是小菜一盘。” “各位,”阿托斯说,“我请你们少废话;各人好好瞄准自己的目标。” “我瞄准我的,”达达尼昂说。 “我负责我的,”波托斯说。 “我也一样,”阿拉米斯说。 “开火!”阿托斯命令道。 四枪齐鸣,四个敌兵倒地。 顿时敌方战鼓敲响,小股队伍迈着冲锋的步伐顶了上来。 这时,四支火枪一声接一声地响了起来,而且颗颗弹无虚发,命中目标。然而这些拉罗 舍尔人似乎看出了这几位朋友势单力薄,仍是跑步继续进攻。 又是三枪撂倒了两个敌人;可是那些活着的人并没有放慢前进的脚步。 冲到棱堡底下,敌人还剩十二到十五人;最后一阵火力向他们迎面射去,然而没有挡住 他们的冲锋。他们跳下壕堑,准备攀上缺口。 “喂,朋友们!”阿托斯叫道,“一下子结果他们吧,推墙! 推墙!” 四个朋友加上格里默帮忙,顶着枪管一齐推着厚墙,它宛若受到巨风的袭击,沿墙基向 外倾斜,最后带着一声可怕的巨响倒进沟里,接着传来一声惨叫,一幕尘雾升向天空,一切 已成定局。 “从第一到末尾,他们统统都被我们压死了吗?”阿托斯问。 “没错,看样子都被我们压死了。”达达尼昂答道。 “不,”波托斯说,“还剩下两三个正一瘸一拐地逃走了。” 果然,这批倒霉鬼中有三四个正带着满身污血,慌不择路地向城里逃去,这就是小股队 伍剩下的几个残兵败卒。 阿托斯看看怀表。 “诸位,”他说,“我们在这里已有一个钟头了,现在,这场赌我们打赢了。不过我们 要做潇洒的赢家:而且达达尼昂还没有将他的主意说出来。” 说完,这位火枪手带着他惯常的冷静,又坐到剩余的早餐前。 “要听我的主意?”达达尼昂问。 “是呀,你曾说你有个主意,”阿托斯反问道。 “啊!我这就讲,”达达尼昂说,“我再到英国去一趟找白金汉先生,把策划杀他的阴 谋通知他。” “你是做不到的,达达尼昂,”阿托斯冷冷地说。 “为什么?我不是已经做过一次了吗?” “不错,但那时候,我们不是在打仗;那时候,白金汉先生是盟友而不是敌人,你现在 想做的事会被指控为叛国罪。” 达达尼昂明白这个道理的份量,他没有再说话。 “唉,”波托斯说,“我觉得我倒有个好主意。” “请洗耳恭听波托斯先生的好主意!”阿拉米斯说。 “你们找个什么藉口,我向特雷维尔先生请个假,我这个人找藉口没能耐。米拉迪不认 识我,我接近她,她是不会害怕的,而一旦我找到那个女人,我就掐死她。” “好,”阿托斯说,“我很倾向采纳波托斯的这个主意。” “呸!”阿拉米斯鄙视地说,“去杀死一个女人!不能这样! 嗨,听我的,我真有个好主意。” “就看看你的主意吧,阿拉米斯!”阿托斯对这位年轻的火枪手深怀敬重地说。 “应该先通知王后。” “啊!说真话这个主意不错,”波托斯和达达尼昂齐声叫道,“我相信这下说到点子上 了。” “先通知王后?”波托斯问道,“怎样去通知?我们在宫里有关系吗?我们派人去巴黎 能让营地不知道?从这里到巴黎有一百四十法里远,我们的信还没有到昂热,我们就先进监 牢了。” “至于把信安全送到王后手里的事,”阿拉米斯涨红着脸建议道,“我在图尔认识一位 能干人……” 阿拉米斯看到阿托斯在微笑便打住话。 “看来你采纳这个办法了,阿托斯?”达达尼昂问。 “我不完全反对,”阿托斯说,“不过我只想提醒阿拉米斯几件事:其一,他不可离开 营地;其二,除了我们之外的任何人都不可靠;其三,信件送走两个小时后,红衣主教的所 有嘉布遣会修士,所有警官,所有教士就把你的信背熟了,最后,你和你的那位能干人就都 被抓走了。” “不谈王后是否会去援救白金汉先生,”波托斯争辩说,“但她决不会来救我们这些 人。” “各位,”达达尼昂说,“波托斯的提醒满有道理。” “呀!呀!听,城里发生什么事啦?”阿托斯说。 “在打紧急集合鼓。” 四位朋友侧耳倾听,他们果然听到阵阵鼓声。 “你们看吧,他们马上会给我们派来一整团人,”阿托斯说。 “你还打算抵抗一整团?”波托斯问道。 “为什么不?”这位火枪手答道,“本人感觉兴致正浓;要是我们早有心多带十二瓶 酒,我可以抵挡一个军。” “我敢保证,鼓声靠近了,”达达尼昂说。 “就让它靠近吧,”阿托斯说,“从这儿到城里要走一刻钟,所以,从城里到这儿也要 一刻钟。这比我们确定部署所要的时间还多些;假如我们从这儿走开,就再也找不到这样合 适的地点了。嗨,诸位,我正好又想到一个妙主意。” “请讲。” “请你们允许我向格里默下几道必要的命令。” 阿托斯向他的仆人招下手让他走过来。 “格里默,”阿托斯指着躺在棱堡中的尸体对他说,“你去将这些先生们都扛走,把他 们一个个贴着墙竖起来,再给他们每人戴一顶帽,手里放上一支枪。” “哦,伟大的人物!”达达尼昂叫起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明白啦?”波托斯问。 “你呢,你明白啦,格里默?”达达尼昂问。 格里默比划说他懂了。 “万事具备,”阿托斯说,“再谈我的想法吧。” “不过我还想弄清楚,”波托斯思考说。 “没有必要。” “是呀,是呀,阿托斯,说说你的想法吧,”达达尼昂和阿拉米斯同声说。 “那个米拉迪,那个女人,那个骚货,那个恶魔,她有个小叔子,是你告诉过我的,我 想没错吧,达达尼昂?” “是的,甚至我很了解他,我还相信,他对他嫂子不太有好感。” “没好感并不坏事的,”阿托斯说,“要是他恨她那就更好了。” “如果是那样,我们就会如愿以偿了。” “可是,”波托斯说,“我还是想弄清楚格里默做的事。” “别说话,波托斯!”阿拉米斯说。 “那个小叔子姓什么?” “温特勋爵。” “他现在在哪儿?” “听到开战第一声枪响他就回到伦敦了。” “那好,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人,”阿托斯说,“我们最好先去通知他,我们派人告诉 他,说他嫂子正要暗杀一个人,我们请他跟踪她。我希望伦敦有修女管理的女子感化院或者 收容荡妇的修道院这样的机构,让他把他嫂子送进去,这样我们就安宁了。” “是呀,”达达尼昂说,“她要是再出来就又不安宁了。” “哎呀!说真话,”阿托斯说,“你要求太过分了,达达尼昂,我有什么全告诉你了, 我对你有言在先,我可兜底掏空了。” “我呢,我觉得这样做是最好不过的,”阿拉米斯说;“我们同时通知王后和温特勋 爵。” “对,不过派谁去图尔和伦敦送信呢?” “我举荐巴赞,”阿拉米斯说。 “我提议普朗歇,”达达尼昂接着说。 “的确,”波托斯说,“若说我们不能离开营地,但我们的仆人倒是可以走开的。” “毫无疑问,”阿拉米斯说,“从今天起我们就写信,给他们一些钱,让他们就起程。” “给他们一些钱?”阿托斯说,“你们有钱吗?” 四位朋友面面相觑,他们那晴朗不久的额头又抹上一层阴云。 “注意!”达达尼昂叫道,“我发现那边有一些黑点子红点子在晃动;你刚才怎么说是 一个团,阿托斯?那是名符其实的一个军。” “确实是,”阿托斯说,“是他们。你瞧这些阴险的家伙,不打鼓不吹号偷偷地来了。 喂!喂!你完事了没有,格里默?” 格里默作下手势说完事了,他又指指十二具他安放的尸体,个个仪态逼真,有的端着枪 支,有的像是在瞄准,还有的手执长剑。 “真棒!”阿托斯说,“你的想象力为你增添了光彩。” “还不是一样,”波托斯说,“我还是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们先撤退吧,”达达尼昂打断说,“以后你一定会明白的。” “等一下,先生们,等一下!给格里默一些时间收拾餐具嘛。” “啊!”阿拉米斯说,“瞧那些黑点子和红点子,正非常明显地变大起来,我同意达达 尼昂的意见;我认为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赶回营地了。” “说句真心话,”阿托斯说,“我毫不反对撤退:我们的打赌定为一小时,我们已经呆 了一个半小时,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走,诸位,咱们走!” 格里默挎着篮子,带着剩菜,已赶到了前面。 四位朋友跟在格里默后面走出了棱堡,又向前走了十来步。 “嘿!”阿托斯叫道,“咱们干的什么破事,诸位?” “你忘了什么东西啦?”阿拉米斯问。 “忘了那面旗子了,真该死!不该让一面旗帜落到敌人手里,即使这面旗子只是条餐巾 也不行。” 说着阿托斯就冲进了棱堡,爬上平台,取下了旗子;就在这时,拉罗舍尔人已经到达火 枪射程圈,他们对准这位硬汉狠狠地开了一通火,阿托斯像是为了取乐,挺身迎接火力的进 攻。 然而,阿托斯仿佛有魔法罩身,子弹在他四周飞啸而过,但却无一粒打中他。 阿托斯背向城里的士兵,摇动着旗子向营地朋友致敬。两边响起了大声喊叫,一边是气 恼的怒吼,一边是热情的欢呼。 敌方第一次齐射过后,紧接着是第二阵齐射,三发子弹洞穿餐巾,使这面餐巾真的变成 了一面大旗。整个营地发出了呼叫: “下来,下来!” 阿托斯爬下棱堡;焦急等待他的同伴终于看到他乐呵呵地走了过来。 “快呀,阿托斯,快呀!”达达尼昂说,“咱们放开步子走吧,放开步子走吧,现在除 了钱,我们什么都找到了,要是再被人家打死,那就蠢透了。” 无论他的同伴能向他发出怎样的提醒,阿托斯依然迈着沉稳的步伐。他的同伴看出任何 提醒都无济于事,只能依着他调整自己的步伐一同前进。 格里默挎着他的篮子遥遥领先,连人带篮早已走出射程之外。 片刻过后,他们又听见一阵疯狂的齐射。 “这是怎么回事?”波托斯问道,“他们朝什么开枪呢?我既没有听到子弹的呼啸,又 没有看到一个人。” “他们在向我们的死人开火呢,”达达尼昂回话说。 “可是我们的死人是不会还手的。” “说对罗;当他们以为是一场埋伏,他们就会考虑了;他们会派一名谈判者;当他们发 现那是一场玩笑时,我们早已走出了子弹射程之外了。所以我们干嘛要匆匆忙忙跑出一场助 膜炎来呢。” “哦!我现在明白了,”波托斯赞叹不绝地嚷道。 “真是令我高兴!”阿托斯耸着肩膀说。 营地这一方的法国人,看到四位朋友迈着整齐的步伐凯旋而归,发出阵阵热烈的欢呼。 最后,又传来一阵火枪的齐射,子弹在四位朋友四周的岩石上纷纷落下,在他们的耳边 凄凉地呼啸。拉罗舍尔人不久还是夺回了棱堡。 “那都是些笨家伙,”阿托斯说;“我们干掉他们多少人? 十二三个?” “也许有十五六个。” “我们压死他们多少人?” “八个或十个。” “我方一个挂彩的也没有?啊!有的!达达尼昂,你的手怎么啦?我觉得是血,对吗?” “小意思,”达达尼昂说。 “中了一颗流弹?” “连流弹都谈不上。”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曾说过,阿托斯对达达尼昂爱如其子,他这种深沉执着的感情对这位年轻人时常表 现出父辈的关怀。 “是一处擦伤,”达达尼昂说;“我的指头被两片石头夹住了,一边是墙上的石头,一 边是我戒指上的宝石,所以皮就豁开了。” “这就是有金刚钻的好处呀,我的先生,”阿托斯轻蔑地说。 “啊哈!”波托斯叫道,“还有颗金刚钻,既然有一颗金刚钻,那为什么还抱怨没有 钱?活见鬼!” “嘿,终于有救了!”阿拉米斯说。 “真及时,波托斯;这一下子倒真是个主意。” “那当然,”波托斯听了阿托斯的夸奖神气活现地说,“既然有一颗金刚钻,咱们卖掉 它。” “可是,”达达尼昂说,“那是王后的钻石呀。” “那更有理由卖掉它,”阿托斯说,“王后救她的情夫白金汉先生,那是顶顶公正的; 王后救我们,我们是她的朋友,更是合仁义,咱们就卖掉金刚钻。神甫先生以为怎么样?我 就不问波托斯的意见了,他的意思已清楚。” “我想嘛,”阿拉米斯红着脸说,“这戒指既然不是来自情妇的手,所以也就不是爱情 的信物,达达尼昂可以卖掉它。” “亲爱的,你讲话真像神学家,所以你的意见是……” “卖掉它,”阿拉米斯接话说。 “那好吧,”达达尼昂乐呵呵地说,“咱们就卖掉金刚钻,不必再谈了。” 对方的枪声继续响着,但四位朋友早已走出射程之外,拉罗舍尔人举枪射击只不过是聊 以自慰罢了。 “说真话,”阿托斯说,“波托斯想出的主意是时候;我们就到营地了。所以,先生 们,这件事就甭提了。大家都在盯着看我们,大家都前来迎接我们,我们将被举起欢呼胜利 了。” 果然如上所述,全营骚动起来;两千多人如观一场演出,争看四位朋友幸福的炫耀,争 看这决没有人怀疑真实原由的幸福的炫耀。人们只听到“禁卫军万岁!火枪手万岁!”的欢 呼。比西涅先生第一个走出人群握起阿托斯的手,承认打赌失败了。那位龙骑兵和那位瑞士 雇佣兵跟随其后,所有弟兄们又跟着他俩走过来。一阵阵不绝于耳的祝贺,一次次无止尽的 握手,一个个久久不舍的拥抱;同时对拉罗舍尔守军抱以无法抑制的狂笑。最后,这阵骚动 引起了红衣主教先生的注意,他以为发生了乱子,便派了他的禁卫队长拉乌迪尼埃先生前来 探听情况。 有人主动热情地把事情从头到尾告诉了这位使者。 “怎么回事?”红衣主教一看见拉乌迪尼埃就问。 “是这么回事,大人,”拉乌迪尼埃回禀道,“那是三个火枪手和一名禁军同比西涅先 生打了赌,说去圣热尔韦棱堡吃早饭,他们在里边一面吃早饭,一面和敌人干了两小时,并 打死了一些拉罗舍尔人,但打死多少我不知道。” “您调查清楚那三位火枪手的姓名吗?” “是的,大人。” “他们叫什么名字?” “是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三位先生。” “始终是我那三位勇夫!”红衣主教喃喃自语,“那位禁军呢?” “达达尼昂先生。” “始终是我那年轻的怪物!总之,这四条汉子必须属于我的。” 当天晚上,红衣主教就向特雷维尔先生谈起了早上那成为全营话题的战绩。但特雷维尔 先生已听到那些英雄们关于这次冒险的亲口所述,所以他对红衣主教阁下讲得头头是道,就 连餐巾当大旗的插曲也不曾忘掉。 “很好,特雷维尔先生,”红衣主教说,“我请您派人将那条餐巾拿给我。我要让人在 那上面绣上三朵金百合,然后我再交给您,作为你们连的指挥旗。” “大人,”特雷维尔先生说,“这对禁军可能不公正,因为达达尼昂先生不是我部下 的,而是属于埃萨尔先生的。” “是这样,您把他要过来,”红衣主教说,“既然这四位勇敢的军人亲如手足,不让他 们在同一个连队里服务这不对。” 当天晚上,特雷维尔先生就向三位火枪手和达达尼昂宣布了这条好消息,并邀请他们四 个人于第二天共进早餐。 达达尼昂按捺不住内心的高兴。我们知道,他一生的梦想就是当个火枪手呀。 另三位朋友亦高兴不已。 “太好啦!”达达尼昂对阿托斯说,“你曾有过一个得意的想法,而正如你所说,你的 想法使我们获得了光荣,而且我们又能继续进行最最重要的交谈了。” “现在我们能够重新讨论了,谁也不会再怀疑我们,因为有了上帝的赐助,我们从此将 被人看作是红衣主教的部下了。” 还是于当日晚,达达尼昂又去向埃萨尔先生表示敬意,并告知他已获得升调了。 埃萨尔先生很是喜欢达达尼昂的,因此他表示愿意资助他,因为调进新的队伍后,在装 备上是需要不少破费的。 达达尼昂谢绝了。但他觉得机会难得,便将金刚钻交给他,请他找人估个价,他想将金 刚钻兑现金。 翌日上午八点钟,埃萨尔先生的仆人来到达达尼昂的家,交给他一袋金币,总共七千利 弗尔。 这就是王后那颗金刚钻的价值。 第四十八章 家事 阿托斯寻磨到一个词:家事。一件家事毋需提交红衣主教进行调查;一件家事同任何人 都无关;谁都可以在世人面前处理家事。 所以,阿托斯才寻磨到这个词:家事。 阿拉米斯想出了主意:选派家丁。 波托斯找到了方法:变卖金刚钻。 而达达尼昂,通常四人中脑子最灵活的人,反倒才思枯竭;但应该说是米拉迪这个独一 无二的名字使他变得黔驴技穷。 啊!不是这样,我们说错了:是他找到了金刚钻的买主。 在特雷维尔家吃的那顿早餐实在痛快。达达尼昂已经穿上了一套制服,因为他的个头和 阿拉米斯几乎不相上下。我们还记得,阿拉米斯曾卖诗从书商那里获得一笔优厚的稿酬,他 的全部装备都各制两套,于是他就让出一套给他的朋友达达尼昂了。 倘若达达尼昂没有想到米拉迪宛如一朵乌云远挂天涯,他也许会顺心如意的。 早餐后,几位朋友商定当晚于阿托斯住处碰头,好让那件事有个了结。 达达尼昂一整天逛遍了营区条条道路,将他一身火枪手的制服好生炫耀一番。 晚上,按约定时刻,四位朋友会齐,只剩下三件事情需要决定: 第一,给米拉迪小叔子的信怎样写; 第二,给图尔的那个能干人的信怎样写; 第三,选派哪些仆人前去送信。 每个人都推荐自己的仆人。阿托斯说格里默为人谨慎,主人不拆去他嘴上的封条他是不 会开口的;波托斯则夸耀穆斯克东膂力过人,那五大三粗的身材足可打败四个普通体格的汉 子;阿拉米斯自信巴赞的机敏,他铺张扬厉,把他推举的候选人也赞扬一番;最后,达达尼 昂完全相信普朗歇的勇武,他提醒各位在布洛内的那次棘手事件中普朗歇表现不凡。 义勇智节这四枢之德孰重孰轻久争不下,并且引发出美妙绝伦的慷慨陈词,但我们在这 里就不再转述了,以免文字冗赘。 “真苦恼,”阿托斯说,“我们要选派的那个人必须身兼四德呀。” “到哪儿能寻到这样一个仆人?” “不可能找到的!”阿托斯说,“这我清楚;就用格里默吧。” “用穆斯克东。” “用巴赞。” “用普朗歇;普朗歇有勇有谋,四枢之德他已有了两种。” “先生们,”阿拉米斯说,“最最重要的不是知道我们的四个仆人中谁最谨慎,谁最有 力,谁最机敏,或谁最勇武;最最重要的是要知道谁最爱钱。” “阿拉米斯所言意味深长,”阿托斯说,“应该寄希望于人的弱点,而不是寄希望于其 德行。神甫先生,你是一位伟大的伦理学家。” “也许是吧,”阿拉米斯说;“因为,我们需要获得的效劳不仅是为了成功,而且还需 要避免失败;因为,在失败的情况下,要关系到掉脑袋,但不是仆人掉……” “轻点儿说,阿拉米斯!”阿托斯说。 “对。不是仆人掉脑袋,”阿拉米斯接着说,“而是他的主人掉脑袋,甚至我们这几个 主人都得掉脑袋呀!我们的仆人有足够的忠心为我们去冒生命危险吗?没有!” “说真的,”达达尼昂说,“我对普朗歇差不多能担保,我。” “那好呀,亲爱的朋友,除了他本质上的忠诚外,再加上一笔可观的保证金,让他办事 方便些,这样就不是单保险,而是双倍保险了。” “哎呀!善良的上帝!你又说错了,”阿托斯说;这个人一谈到事情他乐观,一谈到人 他悲观,“仆人为了得到钱什么都会答应,但上路一害怕就影响他们行动了。一旦被抓住, 人家会逼他们说实话;一被逼,他们就招认。那就糟糕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呀!去英国 (阿托斯压低声音说)必须穿过遍布红衣主教的密探和心腹的全法国;必须有一份万能通行 证才能登上船;到了伦敦要问路又得懂英文。瞧,我看事情挺难办。” “一点儿也不难,”非要办妥事的达达尼昂说,“正相反,我看事情很容易。当然啦, 要是我们向温特勋爵写信时大谈家庭以外的事,大谈红衣主教的可耻行径……” “轻点儿说!”阿托斯提醒道。 “又谈篡国阴谋和机密,”达达尼昂按照嘱咐继续说,“不消说,我们会全都被活活处 以车轮刑的;而且看在上帝的面上,正如你自己所说,阿托斯,请不要忘记,我们是为了家 事给他写信的;我们给他写信的唯一目的,是待米拉迪一到伦敦,就让他使这个女人丧失危 害我们的能力。所以我一定要给温特勋爵写封信,信的措辞大概是这样:” “咱们瞧呀,”阿拉米斯预先摆出评论家的面孔说。 “先生并亲爱的朋友……” “啊哈!是嘛;向一个英国人称亲爱的朋友,”阿托斯打断说,“这个头开得好!真 棒,达达尼昂!就凭这个称呼,你将会享受四马分尸,而不是活活遭受车轮之刑。” “既然这样,那好哇;我干脆就叫他先生得了。” “你还是称他英国绅士吧,”很是讲求礼仪的阿托斯又说。 “‘英国绅士,您还记得卢森堡宫的那个小羊圈吗?’” “好极了!现在就说卢森堡宫!人们以为这是影射王太后! 这才是用词巧妙呢,”阿托斯说。 “那我就简单地写:英国绅士,您还记得有人曾救过您一命的某个羊圈吗?” “我亲爱的达达尼昂,”阿托斯说,“你永远只能是个蹩脚的起草人:‘有人曾救过您 一命的某地方!’呸!这不像话。对一个有教养的人,不该重提那些帮忙的事。这叫好事遭 人骂,预先侮辱人。” “啊!亲爱的,”达达尼昂说,“你真难侍候,要是必须在你监督下写这封信,说真 的,我不干了。” “你说得对。使枪舞剑,亲爱的,这两种行当你干得很潇洒,请你把笔交给神甫先生 吧,这是他的老本行。” “啊!对,确实如此,”波托斯说,“你就将笔交给阿拉米斯吧,他常用拉丁文写论文 哩。” “那也好,”达达尼昂说,“你就给我们起草这封信吧,阿拉米斯;不过,看在我们的 圣父教皇份上,请你行笔谨慎,因为现在轮到我挑眼了,我预先告诉你。” “本人求之不得的,”阿拉米斯怀着诗人般的坦诚自信说,“但你们要告诉我,因为我 也是道听途说,说那位嫂子是个女流氓,而且在听她和红衣主教谈话时,我也得到证据她是 个女流氓。” “轻点儿说,该死的!”阿托斯说。 “然而细节我忘记了,”阿拉米斯继而说。 “我也一样,”波托斯说。 达达尼昂和阿托斯默默地相互看了一会儿。最后,阿托斯凝神静思,脸上泛起平素少有 的苍白,作了一个赞同的手势。达达尼昂会意到他可以说话了。 “好吧,我有话要说,”达达尼昂开口了,“‘英国绅士,您的嫂嫂是个女恶棍,为了 继承您的财产,她曾想派人杀掉您。她本不该嫁给您兄弟,因为她在法国已经成婚,并且又 被……’” 达达尼昂打住话头,像是在想合适的词,同时看着阿托斯。 “‘又被她的丈夫赶出门,’”阿托斯说。 “‘因为她被烙过印,’”达达尼昂接着说。 “唔!”波托斯嚷道,“不可能!她不是想派人杀掉她的小叔子吗?” “是的”。 “她曾结过婚?”阿拉米斯问。 “是的。” “那她丈夫发现了她肩膀上烙有一朵百合花吗?”波托斯大声问道。 “是的。” 这三个“是的”都是从阿托斯口中说出的,但每一个“是的”语调一次比一次忧郁。 “那朵百合花谁看见过?”阿拉米斯问。 “达达尼昂和我,或者说得确切些,按照时间的顺序,我和达达尼昂,”阿托斯回答说。 “那个可怕的女人的丈夫还活着?”阿拉米斯问。 “他还活着。” “你能肯定?” “我能肯定。” 接着是一阵冷静的沉默,在这冷静的沉默中,各人根据自己的本性体味着自身的感受。 “这一次,”阿托斯首先打破沉默,“达达尼昂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极好的提纲,我们首 先要写的正是这个。” “嘿!你说得对,阿托斯,”阿拉米斯说,“起草一篇东西是很棘手的。就连掌玺大臣 先生要写一封这种力度的书简也会束手无策,但他起草一份案件笔录却得心应手。管它呢! 请各位肃静,我要写啦。” 阿拉米斯果然手执鹅毛杆,思考片刻,随后,用一种秀丽的女性小楷书法,写了八到十 行字,接着,他用一种柔和而缓慢的声调,仿佛每一个词都被推敲过似的,抑扬顿挫地读了 起来: 英国绅士, 给您手书这几行字的人曾在地狱街的某个小园 圃,荣幸地和您比过剑。此后,您曾多次表示乐意与此人为友。今天,他以善良的劝告 承认并报答这 种友情。您曾两次几乎被您的一位近亲所害,而您却以为她是您的继承人,因为您不知 道她在英国结 婚前,早在法国就出嫁过。而第三次,也就是这一次,您就可能大难临头了。您的那位 亲属于昨日夜,已从拉罗舍尔城出发去英国。她抵达后您要监视她,因为她是带着庞大而又 可怕的计划前去的。倘若您 一定要知道她可能干什么,就请从她左肩膀上的记号了解她的过去吧。 “嘿,真绝了!”阿托斯说,“你有国务大臣的手笔,我亲爱的阿拉米斯。这封劝告书 只要到了温特勋爵之手,他一定会严加防范;就是万一落到红衣主教阁下本人手里,我们也 不会受到连累。可是,将要动身的仆人可能会诓我们,说他去过伦敦了,但实际上在夏泰劳 尔就停了脚,所以向他交信时只给他一半钱,后以回信作交换,再答应给他另一半。你身上 带着金刚钻吗,达达尼昂?”阿托斯接着说。 “我有比那更好的,我有钱。” 说着达达尼昂把钱袋子扔到桌子上。听到金币当当声,阿拉米斯抬起头。波托斯惊喜得 跳起来;只有阿托斯毫不动声色。 “这袋子里有多少?”他问道。 “十二个法郎一路易,一共七千利弗尔。” “七千利弗尔?”波托斯叫起来,“那小小的破金刚钻值上七千利弗尔?” “既然钱在这儿呢,那就差不多,”阿托斯说,“我推想达达尼昂不会把自己的钱放进 去做贡献。” “可是,先生们,”达达尼昂说,“在这全部钱当中,我们没有想到王后。稍为考虑一 下她亲爱的白金汉的健康吧。这是我们对王后应尽的最起码的义务了。” “很对,”阿托斯说,“但这和阿拉米斯有关。” “什么!”阿拉米斯涨红着脸反诘道,“我该怎么做?” “这很简单,”阿托斯回答说,“再给住在图尔的那个能干人写封信。” 阿拉米斯重执鹅毛杆,再次思考一番,接着写了下列几行,并立刻提交朋友们审议通过。 亲爱的表妹…… “啊哈!”阿托斯说,“那个能干人原来是你的亲戚!” “嫡亲表妹,”阿拉米斯说。 “那就称表妹吧!” 阿拉米斯继续念下去: 亲爱的表妹,为了法兰西的幸福和她敌人的崩 溃,上帝保佑着红衣主教阁下,正在结束拉罗舍尔反叛异教徒的末日,英国舰队抵达现 场援救可能已 属无望;甚至我敢说,我肯定,会有重大事件将影响白金汉先生不能起程。红衣主教阁 下是历代最卓 越的政治家,是当朝最卓越的政治家,可能也是未来时代最卓越的政治家。倘若太阳使 他不快,他会 让太阳陨灭。请将这些愉快的消息转告令妹,亲爱的表妹。我曾梦见那个该诅咒的英国 人已经死了,但他是死于暗器或是毒物,我已不能记清,我能肯定 的,就是我梦见他死了,而且您知道,我的梦从来不骗我。请相信吧,您不久会看到我 回来。 “好极了!”阿托斯叫道,“你是诗王;亲爱的阿拉米斯,你说话就像‘启事录’,你 就是‘福音书’。现在你只需在信上写下地址就行了。” “那容易,”阿拉米斯说。 他精巧地折好信,又拿起它写道: 面交图尔城缝衣女工玛丽·米松小姐启 三位朋友哈哈相笑:他们明白了。 “现在,”阿拉米斯说,“你们都清楚了,先生们,只有巴赞能把这封信送到图尔;我 表妹只认识巴赞,并且只会信任他,任何别的人都会将事情办糟。再说,巴赞志存高远,富 有学识;他读过历史,先生们,他知晓西克斯特·坎特①成为教皇前曾是个小猪倌;还有, 他计划和我一同皈依教门,并且心怀希望,有朝一日成为教皇,或至少当个红衣主教。故各 位明达,像这样胸怀大志的人是不会束手就擒的,或者说,万一被擒了,他也会宁死不屈 第四十九章 厄运 这期间,米拉迪愤怒至极,宛如一头被装舱的母狮,在甲板上咆哮,她恨不得一头扎进 大海,重返陆地,因为一想到她先前遭到达达尼昂的侮辱,后又受了阿托斯的威胁,她不能 不向他们报一箭之仇就离开法国。这种念头顿时使她感到如此不可忍受,她宁愿甘冒可能发 生的可怕后果,便恳求船长送她上岸;然而船长位于法英两国巡洋舰的交叉海域,宛如夹于 鼠鸟之口的蝙蝠,要急于摆脱这悬心吊胆的处境,因此他要尽快赶到英国,便对这种妇人般 的任性要求,断然拒绝服从。但这是一位红衣主教特别关照的女客,他又答应,倘若海情和 法方允许他在布列塔尼半岛某个港口——或是洛里昂港,或是布雷斯特港——抛锚的话,他 会送她上岸的。可眼下风向相悖,海浪险恶,船身只能抢风航行,迂回前进。从夏朗特出海 口九天过去了,米拉迪悲愤交加,脸色苍白,好不容易才看见菲尼斯太尔那青蓝色的海岸。 她计算着:穿过这法国之角去到红衣主教身边,她起码得三天,加上下船那一天,总共 是四天;再算上已经过去的那九天,这就是损失了十三天,在这十三天的时间内,伦敦可能 发生多少重大事件啊!她又想,红衣主教见她回去毋疑会发火,于是他会更多地爱听别人抱 怨她,而不会去听她指责别的人。想到此,她就让船经过洛里昂港和布雷斯特港,没有再到 船长身边去强嘴。而船长呢,他也免得向她再提这件事。米拉迪就这样继续乘她的船,就在 普朗歇从朴茨茅斯乘船回法国的同一天,红衣主教阁下的这位女特使,也正英姿飒爽地抵达 那个港。 那一天,朴茨茅斯港全城沸腾,热闹非凡:四艘新近竣工的军舰刚刚出坞下水。白金汉 立于防波堤上,服缀金丝,并且一如往常,全身珠光宝气,耀人眼目;毡帽饰有的一支白色 羽翎垂落齐肩。在他周围,一群参谋人员前呼后拥,显得几乎和他同等辉煌。 这是英国的冬日中少有的一个晴天,全英国人都会记得还有一轮太阳悬挂天空。这轮天 体虽显白淡,但光线依然灿烂,它斜卧天际,用它那如火的光带同时染红了天空和大海,又 在城区的尖塔和古老的房舍抹上最后一束金光,使得片片玻璃窗宛如受到一场大火的反照熠 熠生辉。米拉迪一边呼吸着靠近陆地的那更加清新更加馥郁的大海的空气,一边凝视着要靠 她去摧毁的那些强大的全部军事设施,凝视着不得不由她单枪匹马——她,一个女人家再加 上几袋金币——去打败的那支强大的全部军队,同时她暗自把自己比成朱迪特①,那个厉害 的犹太女人深入亚述国的军营时,看到无数战车战马士兵和武器,她只一挥手,全都像一阵 烟幕似地消失了。 她的船驶进停泊区;但就在船于泊区准备下锚时,一艘全副武装的小快艇驶到这艘商船 旁,这艘小快艇自称是海上警卫艇,向海里放下它的小划子,并向商船的扶梯划过来。划子 上,有一名军官,一位工长,八个桨手;这军官一人登上甲板,他的一身制服使他受到十分 第五十章 叔嫂间的谈话 温特勋爵关上门,推上百叶窗,挪过一把椅子靠在他嫂子的圈椅旁;在这期间,陷入沉 思的米拉迪要入木三分地看出个可能,要发现她甚至被蒙在鼓里的全部阴谋,因为她不知道 她究竟落入何人之手。她了解他的小叔子是个善良的绅士,一个打猎的好手,一个不屈不挠 的赌徒,一个对付女人的胆大妄为的勇士,但在阴谋诡计方面和她相比还是相形见绌。他怎 么可能发现她的到达呢?他怎么能派人抓她呢?他为什么要把她软禁呢? 阿托斯对她曾经说过几句话,证明她和红衣主教的那次谈话落入了外人的耳朵,但他竟 能如此神速如此大胆地布下破计对策,这使她不能接受。 她尤为担心的是自己以前在英国的活动被人发现。白金汉可能猜到是她割去那两个金刚 钻坠,他可能要报复这种小小的背叛行为;但白金汉不可能采取过分之举去对付一个女人, 尤其是被人看作出于嫉妒才这样干的她这个女人。 这种推测在她看来最为可能;她觉得有人是想报复过去,而并非要防患于未然。况且, 话再说回来,她庆幸自己落入小叔子的手算是便宜的,这比直接落入精明的仇敌之手要强多 了。 “好吧,咱们谈谈,兄弟,”她带着一种诙谐的口气说;她觉得尽管温特勋爵在谈话中 可能讳莫如深,但她有决心从中探出她所需要的虚实,以便调整她未来的行止。 “在巴黎,您经常对我表示,永远再不会踏进英国土地一步,”温特勋爵说,“尽管您 表示了那样的决心,可是您还是决定重返英国啦?” 米拉迪却用另一个问题回答了这个问题。 “首先请您告诉我,”她说,“您是怎么能那样严密地派人监视我的,不仅事先知道我 要来,而且连哪一天、几时到,以及到达港都掌握得一清二楚的。” 温特勋爵采取了米拉迪的相同战术,既然他嫂子采用了,他认为这个战术应该是很好的。 “不过,也请您告诉我,亲爱的嫂嫂,”勋爵说,“您来英国是干什么的。” “我是来看您的,”米拉迪回答说;她只想通过说个谎来笼络小叔子的感情,但她不知 道,这种回答将怎样加深达达尼昂的那封信在他脑海里已经产生的怀疑。 “唔!来看我?”温特勋爵诡谲地问。 “当然是来看您的。这有什么惊讶的?” “您到英国来,除了来看我,就再没有其他目的啦?” “没有。” “这么说,只是为了我您才费心横渡英吉利海峡?” “只是为了来看您。” “哟!多么温存的爱啊,嫂嫂!” “难道我不是您最亲的人吗?”米拉迪带着最感人的朴实口气问。 “甚至还是我唯一的财产继承人,是不是?”温特勋爵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说。 不管米拉迪有着怎样的自制力,她也禁不住瑟缩起来,因为温特勋爵刚才说话时,曾把 手按在他嫂子的胳膊上,故这种瑟缩是逃不出他的感觉的。 果然,这一着又准确又厉害。米拉迪脑子里出现的第一念头,就是她被凯蒂出卖了:由 于不谨慎,她在这个女仆面前曾随口表示过,她对某些人很厌恶,那个凯蒂又把这话传给男 爵了;她又想起,达达尼昂救了她小叔子一命后,她对达达尼昂曾经疯狂地攻击过。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勋爵,”为了争取时间,引发对方多说她才这样说,“您想说什 么?您是不是话中有话呀?” “噢!上帝啊,没有,”温特勋爵一脸纯朴的样子说;“您有意要看我,于是您就来英 国了。我知道您有这个意,或者不如说,我料到您会有这种感受的;为了免除您深夜到港时 的一切烦恼,下船时的全身疲劳,我就派了一名军官去接您;我给了一辆马车供他安排,于 是他就把您送到由我管理的这座城堡了。我天天来这里,而为了使我们相互见面的双重意愿 得到满足,我就派人为您在城堡里准备了一间卧室。在我说的这些话里,有什么比您刚才对 我说的话里更有令人惊讶的事么?” “不,我觉得令人惊讶的,就是在我到达前您就得到通知了。”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我亲爱的嫂子:难道您没看见,在你们的商船驶进泊区时, 船长预先派了一艘带有航海日志和船员登记簿的小快艇,以获得进港的许可吗?我是港口总 指挥,有人将那一套手续送给我,我在那里面就发现您的名字了,我的心就把您刚才亲口对 我说过的话告诉了我,这就是说,您怀着怎样的目的才不顾惊涛骇浪的危险,或至少不顾飘 洋过海使您此时的劳累,我才派了我的小快艇去接您,余下的事您都知道了。” 米拉迪明白温特勋爵在说谎,因此她就更感到害怕。 “兄弟,”她继续说,“我于晚上抵港时,看见白金汉公爵站在防波堤上,那是不是 他?” “正是他。啊哈!我懂了,看见他使您很吃惊,”温特勋爵说,“您从一个人们应该非 常注意他的国家来,我知道,公爵对付法国的军事装备让您的朋友红衣主教担忧了。” “我的朋友红衣主教!”米拉迪嚷起来;因为她发现,无论是这一点还是另一点,温特 勋爵好像全明白。 “这么说他不是您的朋友?”男爵漫不经心地说,“啊!对不起,我本以为是;不过我 们以后再谈公爵大人吧,不要岔开我们刚才谈到的感情话题哟,您说过,您来是为了看我 的?” “是呀。” “那好哇,我已向您担保过,您会被照顾得如愿以偿的,我们可以天天见。” “这么说我得在这儿永远住下去?”米拉迪怀着某种害怕问道。 “您感到住得不舒服,嫂嫂?缺什么您就要什么,我会立刻派人给您送过来。” “我现在既没有女仆又没有下人……” “这一切您都会有的,夫人;请您告诉我,您的第一个丈夫按照什么规格装饰您的房间 的?虽然我只是您的小叔子,我一定给您布置一个类似的房间。” “我第一个丈夫!”米拉迪瞪着惶恐的眼睛对温特勋爵大叫道。 “是呀,您的法国丈夫呀;我不是指我的哥哥。不过,要是您忘记了那个法国丈夫的 话,我可以给他写封信,因为他还活着呢,他会把有关这方面的情况告诉我。” 米拉迪的额头滚出一串冷汗。 “您在开玩笑?”她嗓音低沉地说。 “我的样子像开玩笑吗?”男爵站起身,向后退一步。 “或者说您在侮辱我,”她用一双痉挛的手摁着扶手椅的把手,撑着手腕站起身。 “侮辱您,我!”温特勋爵轻蔑地说,“说实话,夫人,您以为这可能吗?” “我也说实话,先生,”米拉迪说,“您不是喝醉了,就是精神失常的人;请出去,给 我派个女佣来。” “女人的嘴都不紧,嫂嫂!我不能给您当女仆?要是这样,那家丑就不会外扬了。” “好放肆!”米拉迪咆哮起来;她宛若受发条的作用,一下蹦到男爵面前;男爵一动不 动地等着她,但一只手紧按剑柄。 “嘿!嘿!”他说,“我知道,您惯于暗杀,不过我会自卫的,就是对付您也一样,我 预先通知您。” “哦!您说得对,”米拉迪说,“您给我的印象是懦弱,竟然会举手要打一个女人。” “也许是,但我会有我的辩解理由:因为我的手也许不是落在您身上的第一只男人的 手,我想是吧。” 于是男爵以指控的手势不慌不忙地指着米拉迪的肩膀,手指几乎快要碰上了。 米拉迪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像一只意欲反扑的母豹缩身后退,一直退到房间的一角。 “啊!您想怎么吼叫就怎么吼叫吧,”温特勋爵大声说,“但您不要企图想咬人,我预 先正告您,因为那样会自食其果的:这里没有预先解决遗产继承的代理人,也没有云游四方 的骑士,为一个被我扣作女囚的美娘子来和我争吵的;而我倒请了将要处置一个相当不要脸 的女人的法官了,因为那个重婚妇厚颜无耻地溜到我兄长温特勋爵的床上了;而且我还先通 知您,那些法官将把您交给一个刽子手,他会将您的两个肩膀变成一样的。” 米拉迪的双目迸射出两道咄咄凶光,尽管温特勋爵身为男人,全副武装地立于一个手无 寸铁的女人面前,但他仍感到一阵胆寒直透心底;但他没有就此罢休,反而更加怒气冲冲。 “是的,我心里有数,在继承了我哥哥的财产之后,您也很想稳稳当当地继承我的财 产,但请您先明白一点,您可以亲手杀掉我,或派人杀掉我,但我已经采取谨慎措施,我拥 有的财产不会有一个便士跑到您的手里。您不是已经很富了吗,您不是拥有将近一百万了 吗,如果您做坏事只是为了无休无止的丧心病狂的取乐,您就不能在您注定倒霉的路途中停 下吗?啊!请注意,要是我哥哥死后的名声对我无所谓,您会进国家监狱坐一辈子牢,或去 泰伯恩刑场满足一下水手们的好奇心的;但是我不声张,不过您呢,请您安安静静地忍着当 囚犯。再等半个月或者二十天,我就要随军去拉罗舍尔城,出发前的头一天,会有一艘军舰 来接您,我要看着那条船起航,把您送到南部殖民地;但您放心,我一定给您增派一名同 伴,您稍有企图重返英国或大陆的冒险举动,他就会击穿您的脑袋。” 米拉迪全神注听,燃烧的眼睛膨胀起来。 “是这样的,但时下呢,”温特勋爵继续说,“您得在这座城堡里住下去,它的围墙是 厚实的,它的门扉是坚实的,它的铁栏是结实的;而且您房间的窗子是陡峭朝向大海的,生 死都忠于我的船员部下在您住房四周站岗放哨,监视着通往院落的所有道路;再说!就是您 走出院子,您还要穿过三层铁栅栏。禁令是准确的:一投足,一举手,一句佯装越狱的话, 都会有人向您开枪的;如果您被打死了,英国司法界会感谢我替他们解决了一件麻烦事,我 希望会这样。啊!您的表情正在恢复镇定,您的面容正在重现自信,您会说:‘半个月,二 十天,哼!在这段时间内,凭我足智多谋的头脑,我会想出办法的;凭我穷凶极恶的智慧, 我会找到替罪羊的。您想得好,在这半个月内,我一定会从这里出去的。’啊哈,您就试试 吧!” 米拉迪发觉心思被人识破,死劲用指甲掐着自己的肌肉,以尽可能地控制她面部的某种 蕴涵,或是某种痛苦的表情。 温特勋爵接着说: “当我不在时,军官一人指挥着这里的一切,您已经见过他了,所以您已经认识他了。 您看得出来,他知道遵守禁令,因为我了解您,您从朴茨茅斯来这里,一路上您是千方百计 让他说话的。您觉得他怎么样?一尊大理石雕像会比他更冷漠更沉默么?您对许多男人都已 施展过诱惑力,可不幸的是您总是成功的;但请在他身上试试吧,没关系!您要是把他也勾 到手,我就向您宣布您就是大魔女。” 他走向门,突然打开它。 “让人去叫费尔顿,”他命令道,“请您再等一会儿,我马上就把您托咐给他。” 这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就在这寂静中,他们听见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向前走来;阴 暗的过道里露出一个身影;我们已经结识的那年轻的中尉停在门口,等候男爵的吩咐。 “请进,亲爱的约翰,”温特勋爵说,“请进,把门关上。” 青年军官走进屋。 “现在,”男爵说,“请您瞧瞧这个女人,她年轻,漂亮,她拥有人世间的全部魅力, 可是她是一个魔女,二十五岁就使自己成了罪犯,我国法院中存有她的犯罪档案足可让您看 一年;她的声音让人对她产生好感,她的容貌用作勾引牺牲品的诱饵,她的肉体偿付她的许 诺,这是对她的公正评价;她将试图勾引您,也许甚至想杀掉您。我曾把您从穷困中救出 来,费尔顿,我任命您当中尉,您知道我在什么情况下救过您一次命;我对您不仅是个保护 人,而且是朋友,不仅是恩人,而且是父亲;这个女人来英国,目的是要谋害我;而我现在 抓住这条毒蛇了;好啦,我派人叫您来要对您说:费尔顿朋友,约翰,我的孩子,替我,尤 其为您自己看住这个女人吧;用你的永福发誓,为使她得到应受的惩罚,你要看守住她。约 翰·费尔顿,我相信你的誓言;约翰·费尔顿,我相信你的忠诚。” “勋爵,”年轻军官说;他那纯洁的目光中充满他在自己心中所能搜到的全部仇恨, “勋爵,我向您发誓,一切照您愿望办。” 米拉迪像受祭的供品,忍气吞声地接受着这种目光,谁也无法看到比她此时俊俏的脸蛋 上流露出的那更加顺从更加温柔的表情;霎时间,温特勋爵曾准备亲手擒拿的这只母老虎的 形象几乎荡然无存。 “她决不能走出这间房子,听见了吗,约翰,”男爵继而说,“她不能和任何人通信, 万一您想给她面子让她说话,她也只能对您说。” “是,勋爵,我已发过誓了。” “现在,夫人,请您尽量和上帝言归于好吧,因为您现在是受人的审判。” 米拉迪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去,仿佛感到已被这种审判压垮。温特勋爵向费尔顿示意一下 走出门,费尔顿也跟着走出去,并随手关上门。 片刻间,走廊里传来一个海军士兵前来站岗的沉重脚步,他腰别斧头,手端火枪。 米拉迪在同一种姿势中静呆了几分钟,因为她在想,也许有人在锁眼中窥视她;然后她 缓缓抬起头,脸上重现令人生畏的威胁挑衅的表情,又走到门口听一听,在窗口望一望,随 后倒进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沉思起来。 第五十一章 长官 在这期间,红衣主教一直等着英国的消息,然而,除了都是令人不快或凶多吉少的情况 外,没有收到任何其它消息。 尽管拉罗舍尔城被围得水泄不通,尽管多亏采取了预防措施,尤其多亏大堤拦截了一切 船只驶进被围城区,而使战绩可能显得把握十足,但封锁可能要长期拖延下去;这对法兰西 国王的军队来说是个大耻辱,而对红衣主教来说是个大麻烦,因为说真的,他虽不再需要去 搅和路易十三和安娜·奥地利的关系了,因为事情已经干成;但他现在需要去和解巴松皮埃 尔,因为巴松皮埃尔先生成了昂古莱姆公爵的死对头。 国王御弟呢,他一开始就是围城的指挥官,现在他留给红衣主教去悉心完成了。 尽管拉罗舍尔城的市长披坚执锐,顽强抵抗,但城里仍有人揭竿而起企图投降;市长派 人吊死所有的滋事者。这种镇压行动平息了捣乱分子,于是这些人决心让自己饿死。在他们 看来,饿死总比勒死来得慢,而且并非肯定会饿死。 对于围军那方来说,他们不时地抓到一些拉罗舍尔派往白金汉方面的特务,或者白金汉 派往拉罗舍尔方面的间谍。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判罪都是很快的。行刑时,红衣主教先生 说的只是一句话:绞死他!他总请国王御驾观看绞刑。国王无精打采地驾临现场,端坐在御 座上,仔仔细细地观看行刑,这使他多少能消愁解闷,因此他能耐着性子亲驾坐镇;但这一 切并没有消除他的厌烦,并没有消除他随时想回巴黎的念头;因此,要是没有那些被抓住的 特务和间谍,任凭红衣主教有着怎样的想象本领,他阁下的处境也会非常尴尬的。 可是时光流逝,拉罗舍尔城并没有打白旗,法方捉到的最新间谍带着一封信。那封信向 白金汉说得很清楚,城里已经山穷水尽,独木难支;但是下面并没有写:“如果十五日内您 的援兵不到,即使将来到了,我们也全都饿死了。” 所以拉罗舍尔城里的人把全部希望寄托在白金汉的身上。白金汉就是他们的救星。很显 然,假若有一天他们肯定获悉对白金汉不该再有什么指望,那他们的勇气会连同希望一起土 崩瓦解的。 因此红衣主教急不可待地等着英国消息,企盼宣布白金汉不会前来援助。 用武力夺城在御前会议上时有争论,但这个提案一直没能通过;首先拉罗舍尔城似乎不 可攻取,其次,无论红衣主教说什么,但他很清楚,在这场将是法国人攻打法国人的交战 中,血流成河的恐怖会成为六十年前就已载入史册的另一政治举动。那时候,红衣主教曾像 今天人们称他一样,是一位推动历史进步的大人物。事实上,在今天一六二八年洗劫拉罗舍 尔城,杀掉三、四千胡格诺派新教徒,其数量不过和一五七二年在圣巴泰勒米大屠杀中被杀 的新教徒大体差不多,加之国王又虔诚地信奉天主教,他对这个极端手段决不会反感的。可 是面对围城将领们的论证时,这个极端手段总是被搁浅,他们断言,除了采用饥饿战,否则 拉罗舍尔城是不可攻取的。 红衣主教在精神上无法摆脱他那厉害的女密使使他陷入心事重重的困境,因为他自己早 就知道这个女人变化无常的个性,她时而如蛇,时而像狮。她背叛了?她死了?他相当了解 她,不管怎么说,他知道,无论是拥护他还是反对他,无论此时是朋友还是仇敌,只要没有 大障碍,她是不会一动不动呆在一个地方的,而这又正是他所不能知道的。 但是,他在理智上又指望米拉迪:他早已猜到这个女人过去的那些可怕事情,而这些事 只有他的红大氅才能盖得住,他感到这个女人无论出于哪种缘故,对他都应该是忠诚的,因 为只有在他身上她才能找到比威胁她的危险要大得多的某种依靠。 于是,红衣主教决心独自作战,我像人们等待一个幸福的命运那样,等待着每一个意外 的战绩。他继续派人加高那条能使拉罗舍尔人忍饥挨饿的大堤;等待中,他放眼注视着那座 关着无数大灾大难、大智大勇的城市,就像他本人是罗伯斯庇尔的先驱一样,他想起了他的 政治先驱路易十一的话,这时,他轻轻地哼着路易十一的合作者特里斯唐的那句格言: 分而治之。 从前,亨利四世围困巴黎时,曾派人从城墙上扔过面包和食品;这一次,红衣主教则派 人投去一些小传单,传单上他对拉罗舍尔城的军民说,他们首领的行为不公正,自私又野 蛮;因为这些首领储存的小麦很丰富,但就是不分给他们吃;那些首领们正通过这样一种准 则,因为他们也有自己的准则嘛,那就是女人、孩子和老人饿死没关系,只要守城的男人们 身强力壮就行了。直到那时起,或出于抵抗的忠心,或出于无力克制,这个准则虽没有普遍 贯彻,但从理论转为实践了;红衣主教的传单产生了影响。传单提醒了男人们,那些被饿死 的孩子、女人和老人,是他们的儿子、妻子和父亲,大家有难同当才比较公正合理,因为同 舟共济才能戮力同心。 这些传单产生了写传单者能够希望的全部效果,终于使许多居民下定决心,和国王军队 进行私下谈判。 红衣主教看到他的手段已开花结果,正为其派上用场而拍手称快,就在这时,一个拉罗 舍尔的臣民,竟穿过了受红衣主教监视的,由巴松皮埃尔、恩舍贝尔以及昂古莱姆公爵严密 扼守的国王军队的防线。那位拉罗舍尔人究竟是怎样穿过的,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从朴茨茅 斯港潜回进了拉罗舍尔城,说他亲眼看见一艘雄伟的大军舰准备在八天之内扬帆起航。他还 说,白金汉告知拉罗舍尔市长说,对付法国的大联盟即将宣告成立,英国、奥地利和西班牙 三国同盟军将同时出兵法兰西。这封信在所有各广场公开宣读,并于大街小巷广为抄文张 贴,于是就连已经开始和谈的那些人,也中断了谈判,决定等待宣布如此鼓舞人心的救援。 这个始料不及的情况引起黎塞留最初的不安,迫使他不由自主地把眼睛重又转向海峡的 对岸。 在这期间,唯有军队真正的首脑感到不安,国王军队的战士却过着快乐的生活;野营里 军需不缺,银钱充足,军营士兵比胆逗乐:有的抓间谍去绞死,有的去大堤或海上冒险远 足,有的破财寻花问柳,并且对这种伤风败俗的下流丑事还满不在乎,这就是全军打发时光 的消遣。不仅啼饥号寒忧心忡忡的城里人,而且就连急于封锁他们的红衣主教都看得出来。 有时候,红衣主教像全军最后一名宪兵,骑在马上用沉思的目光扫视着大堤的工程,这 是他从法兰西王国四面八方招来的工程师,按照他的指令修筑的呀。就他的愿望来说,工程 进展是缓慢的。这时,如果他遇见特雷维尔连的某个火枪手,他就走过去,用一种奇怪的目 光打量着;当他认出不是那四位同伴中的某一个,他就将那深邃的目光和那不尽的沉思移向 别处。 有一天,因同城里人谈判无望,又因英国那方杳无音讯,红衣主教心烦意乱,便走出了 营门,他毫无目的,只是为了走走而已,身边只带卡于萨克和拉乌迪尼埃两人陪护,沿着沙 滩前行,无垠的大海伴着他无限的沉思。他信马由缰,攀上一座小山;从山顶处,他瞥见一 道树篱后的沙滩上躺着七个人,四周都是空酒瓶,悠然自得地在享受着一年中这个时刻非常 稀有的一片阳光。这七个人中的四个人正是我们的火枪手,正准备听读他们中的一个人刚刚 收到的一封信。这封信是非常重要的,使得他们将纸牌和骰子全都扔在一面铜鼓上。 另外三个人正在忙着拔掉一大瓶科利乌尔葡萄酒的瓶塞呢,这三个人就是那四位先生的 跟班。 我们刚才说过,红衣主教正情绪不佳,当他处于这种精神状态时,没有什么比看到别人 的快乐更增加他的阴郁了,况且他还有个奇怪的成见,他总以为,别人的快乐正是激起他阴 郁的原因。他示意让拉乌迪尼埃和卡于萨克停下,自己下了马,走向那些可疑的乐呵呵的几 个人。他希望借助沙滩减轻他的脚步声,树篱遮住他行走的身影。在他看来,也许能听到对 方正在交谈的使他颇感兴趣的只言片语;刚刚走到距树篱十步远,他就听出那个加斯科尼人 达达尼昂叽哩呱啦在说话,他已经知道这些人就是那几位火枪手,所以他不怀疑另外几个人 就是人们常说的形影不离的另外三个人,这就是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我们会判断, 他窥听谈话的欲望是否因这个发现会变本加厉;他的眼神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他向树篱走 去时脚步轻捷如猫;可是他仍然只听出几个模糊不清的没有任何实质意义的音节;就在这 时,一声响亮而短促的叫喊把他吓了一跳,这声叫喊引起了火枪手们的注意。 “长官!”格里默叫道。 “你说话了,我相信,鬼东西,”阿托斯一边说一边撑着一只胳膊站起身,用他那火辣 辣的目光慑服格里默。 于是格里默再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伸出示意的手,指指树篱那一边,而这一指也就指 出了红衣主教和他的两个随从了。 四个火枪手一骨碌全都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红衣主教显得很气恼。 “似乎火枪手先生们都要派人守卫呀!”他说,“英国人会从陆上来,还是火枪手自视 高级长官呢?” “大人,”阿托斯回答说;在普遍惊慌中,唯有他始终保持永不失去的他那绅士风度的 沉着和冷静,“大人,火枪手们不履行公务时,或者他们的公务结束时,他们总要喝两杯和 玩骰子,而对于其仆人来说,他们都是很高的长官。” “仆人!”红衣主教嗫嚅道,“当有人经过时,仆人都有口令通知他们的主人,这难道 是仆人吗,这简直就是哨兵嘛!” “但主教阁下看得很清楚,如果我们不采取这种谨慎措施,我们在大人经过时就要冒失 敬之险,也就不能向大人为恩准我们四人的团聚一表感激之情了。达达尼昂,”阿托斯继而 转过话题,“您刚才不是想找机会要向大人面谢吗,现在机会来了,您就利用这个机会吧。” 这番话说得冷静沉着,显示出阿托斯临危不惧,这种无可挑剔的礼貌使他在某些时候成 为比生而即位的国王更为庄严的国王。 达达尼昂走上前,结结巴巴说了几句感谢话,但在红衣主教阴沉的目光下,他那几句感 谢话刚开头就刹了尾。 “没关系,先生们,”红衣主教接着说;他丝毫没有因阿托斯引出的插曲而改变初衷, “没关系,先生们,但我不喜欢普通士兵因有幸在一个享有特权的部队里服役就如此摆出大 人物的样子,纪律是一视同仁的。” 阿托斯让红衣主教充分表述完,他点点头表示赞同后又接着说: “大人,我们丝毫没有忘记纪律,我希望是这样。我们没有执勤,我们以为既然没有执 勤,我们就可以随意支配我们的时间。倘若我们很荣幸,主教阁下有什么特殊命令给我们, 我们就立刻服从。大人看见了,”阿托斯对那种审训式的问话开始不耐烦,便皱起眉头继续 说,“大人看见了,为了随时应付最小的警报,我们是带着武器出来的。” 他指指架在铜鼓旁的四支火枪,鼓面上散落着纸牌和骰子。 “请主教阁下相信,”达达尼昂插话说,“倘若我们可能想到是主教阁下向我们走来, 我们就会主动迎接阁下了。” 红衣主教咬着胡须,又轻轻咬下嘴唇。 “你们总是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全副武装,还有仆人守卫,你们知道你们像什么样 子吗?”红衣主教说,“你们简直像四个阴谋家。” “哦!要说到这个吗,大人,还真像,”阿托斯说,“正像主教阁下有天上午见到的那 样,我们一起秘密活动,但仅仅是为了对付拉罗舍尔人。” “哼!政治家先生们,”红衣主教亦皱着眉头说,“你们见我来了,就把那封信藏起 来,倘若能像你们读信那样,我也能读出你们脑子里的东西,我也许会发现你们脑子里有许 多无人知晓的秘密。” 阿托斯的脸上飞起一抹红云,他向主教阁下走近一步。 “看起来您真的怀疑起我们了,大人,我们似乎在经受一场名符其实的审问了;倘若是 这样,就请主教阁下解释一下,起码让我们知道我们到底怎么啦。” “如果说这是一场审问的话,”红衣主教又说,“除了您,阿托斯先生,别人都受过这 种审问,并且他们都对这种审问给予回答的。” “所以,我向大人阁下说过了,大人尽管审问,我们随时准备回答。” “您刚才念的是什么信,阿拉米斯先生?为什么要藏起它?” “一封我妻子的信,大人。” “噢!我想也是,”红衣主教说,“对于这类信,应该保密;不过是可以给一个忏悔师 第五十二章 软禁的第一天 我们再谈谈米拉迪,一时间我们只顾举目望着法国的海岸,竟把她冷落了。 我们一定会在她绝望的境地中重新找到她,是我们把她留在那里的;她正在用阴沉的思 考为自己挖掘一条深渊,一座阴沉的地狱,在这地狱门口,她几乎放弃了一切希望,因为她 第一次产生了怀疑,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在两种情况中,她失去了机遇,在两种情况中,她发现了自己的败露并被人出卖,而在 这两种情况中,她所对付的无疑是上苍派来对付她的克星使她惨遭失败:达达尼昂战胜了她 这个不可战胜的罪恶的权威。 他愚弄了她的爱情,使她的自尊受到了侮辱,使她的野心化为乌有;而现在又是他在断 送她的前程,是他损害着她的自由,甚至是他在威胁着她的生命。更有甚者,是他揭开了她 面具的一角——这个她用来掩盖自己并使自己变得强大无比的神盾呀。 像她恨她爱过的所有人一样,她恨白金汉,而达达尼昂却为白金汉扭转了黎塞留利用王 后性命威胁他的风波。她像所有女人一时心血来潮的特征一样,她曾对瓦尔德有过难以抑制 的母老虎般的征服欲,然而又被达达尼昂冒名顶替了。她曾发过誓,谁知道她的秘密她就让 谁死,又是达达尼昂知道了这个可怕的秘密。最后,就在她刚刚获得一份空白文书并靠它去 向自己的仇敌报仇时,这份空白文书又被人抢走了,还是达达尼昂使她成了女囚犯,就要把 她送进什么肮脏的波达尼海湾去,或解往印度洋的什么不光彩的泰伯恩。 因为这一切都是达达尼昂给她造成的,如果不是他,堆在她头上如此多的耻辱又会来自 谁呢?只有他能将这些所有可怕的机密传给温特勋爵,因为这些机密命里注定地被他一一发 现了。他认识她的小叔子,他一定给他写了信。 她总结出了多少仇恨呀!她在那里一动不动,如火的双眸死死盯着她那空旷的房间,她 似乎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哀嚎,随着呼吸从她胸底迸射出来,协调地伴着大海长浪的波涛升 腾、轰鸣、怒吼,宛若永恒而无奈的绝望,撞击着矗立于岸边的那座浑暗而骄傲的城堡下的 岩石。她以她的狂怒在她脑海里闪耀的微光中,似乎在构想着对付波那瑟太太、对付白金 汉,尤其是对付达达尼昂的那湮没于未来远景中的宏伟复仇计划。 是的,但是要复仇必须有自由,而当囚犯要自由,就必须打穿墙壁,拆去铁栅栏,打通 一块地板,所有这些活计一个耐心而强壮的男子是可以最终完成的,但一个急于求成的狂暴 女人,面对如此工程是一定要失败的。况且要完成这一切,还必需有时间,几个月,几年, 而她,据温特勋爵——她的内弟兼可怕的看守对她说,她只有十至十二天的时间了。 不过,倘若她真是一位男子,她是可以试试的,也许她能成功,可是老天为什么就这样 不长眼,非要将这种男人的灵魂装在这个脆弱小巧的女人躯体里呢! 囚禁的最初时刻也是非常可怕的:她无法战胜的一阵阵疯狂的惊厥惩罚了她女性的虚 弱。但渐渐地,她克服了她狂怒的发作,悸动她身体的神经质的颤抖也消失了,现在,她像 一条疲倦休息的蛇,蜷缩着反省起来。 “好啦,好啦;我这样上火发怒真傻,”她一边说一边探向镜子,镜子中照出她眼神中 火辣的目光,对着这火辣的目光,她似乎在自问:“不要粗暴,粗暴是懦弱的表现。首先, 通过这种手段我从来没有获得过成功:倘若我用这种粗暴去对付一些女人,我也许有幸碰到 比我更为懦弱的人,而且最后能战而胜之;但现在我与之战斗的是男人,对于他们来说我只 是一个女人家。我就以女人的特点去战斗吧,我的力量就在于我的懦弱之中。” 于是,她似乎想到了自己极富变化的脸蛋,她能强行使自己的脸蛋充满非凡的表情和神 奇的灵活多变;于是她指挥着自己的脸蛋,以使她面部痉挛的恼怒直至最大限度的温柔,以 最动人的和颜悦色到极富魅力的微笑,将所有这些表情统统变化一番。然后,她的头发在她 那双灵巧的双手摆弄下挽成一道道波浪,她相信,就凭这波浪的发型也能增加她脸蛋的魅 力。最后,她对自己心满意足,便口中喃喃道: “瞧,毫无损失,我依然美貌。” 约莫晚上八点钟。米拉迪看到一张床;她想,休息几个小时,不仅会清醒一下她的头脑 和思路,而且还能焕发容颜。但在上床前,她又突发奇想。她曾听过有人谈起晚餐。她在这 间房中已经呆了一个小时了,不久便会有人给她送饭的。 这位女囚不想失掉时间,她决定就从当晚试图探听虚实,研究一下派来看守她的那些人 的秉性。 门沿处露出一线亮光,这线亮光显示看守她的狱卒来了。米拉迪本已站起身,此刻又立 即落进她的扶手椅,仰面朝天,一头秀发垂散如瀑,揉皱的花边下半裸着前胸,一手抚在胸 口,另一只手下垂。 来人打开插销,大门沿着绞链吱嘎一声,一阵脚步声踏进房间并向里边走来。 “放在那张桌子上,”一个声音说;女囚犯听得出那是费尔顿。 令出即行。 “你们去拿几根火把来,并派人换岗,”费尔顿又说。 这位年轻中尉对同来的人发出的两道命令向米拉迪表明,她的服务员就是看守她的人, 也就是说都是士兵。 此外,费尔顿的命令被执行得一声不响,迅速果断,这使人清楚地意识到,他维持的纪 律非常严明。 直到此时,还没有去看一下米拉迪的费尔顿,向她转过身去。 “啊!啊!”他说,“她睡了,很好,她睡醒再吃吧。” 他迈出几步准备出门。 “可是,中尉,”一位预先靠近米拉迪但不像他长官那样泰然自若的士兵说,“这个女 人没有睡呀。” “什么,她没有睡?”费尔顿疑问,“那她在干什么?” “她昏过去了;她脸色惨白,我听了一阵子也没有听见她的呼吸。” “你说得对,”费尔顿没有向米拉迪走近一步,而是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说,“你去通知 温特勋爵,就说他的女囚昏厥了,因为没有预料到这情况,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位士兵遵照他长官的命令走出门;费尔顿在一张靠门的扶手椅上随身坐下来,无声无 息地等待着。米拉迪具有所有女人善于揣磨的那种绝技,似乎毋需睁开眼皮,透过她那长长 的睫毛就能捕捉一切。她瞄见费尔顿正背对着她,她又继续瞅他约有十分钟,在这十分钟 里,这位冷面看守竟一次也没有转过身来看她一眼。 这时,米拉迪想到温特勋爵即将前来,而且他一到就会给他的狱卒注入新的力量,因为 她的第一次试验失败了,她像女人那样忍气吞声,又以女人那样指望新的对策;于是她抬起 头,睁开眼,轻轻叹口气。 听见这声轻叹,费尔顿终于转过身。 “啊哈!您醒过来啦,夫人!”他说,“那我在这里就没有什么事了!如果您需要什 么,您就叫一声。” “啊!上帝,上帝!真痛苦死了!”米拉迪轻轻唤道;那和谐的叫声宛若古代女巫作 法,能使所有想断送她的人走神入魔。 她支着扶手椅直起身,拿出比她躺时更风韵更自然的身姿。 费尔顿站起身。 “每天将有三次像这样为您服务,夫人,”他说,“早上九点钟,中午一点钟,晚上八 点钟。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您可以提出您的时间,不必由我修定,在这一点上我们要符合您 的心愿。” “可是我难道总一个人呆在这间既大而阴的房间里吗?” 米拉迪问。 “附近有一个女人已被通知,她于明天将来城堡,她随叫随到。” “我谢谢您,先生,”女囚谦卑地答道。 费尔顿轻轻颔首致意,然后向门口走去。就在他正要跨出门栏时,温特勋爵出现在走 廊,后面跟着去向他报告米拉迪昏厥消息的那位士兵,他手中拿着一小瓶嗅盐。 “唔!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到底发生什么啦?”看见他的女囚站着,费尔顿又准备出 门,温特勋爵嘲讽地问道,“这个亡灵又死而复生了?说真的,我的孩子,你难道没有看出 来,人家把你看作少不更事的后生,在给你表演第一幕喜剧,我们也许会愉快地看到这出剧 的全部情节呢。” “我已经很好地想过了,爵爷,”费尔顿说,“但不管怎么说,囚犯终归是个女流,我 愿意以每一个出身高贵的男子给一个女子应当具有的敬重,这即便不是为她着想,但至少也 是为我着想。” 米拉迪全身一阵瑟缩。费尔顿的这番话如一道冰水流遍她全身的血管。 “这么说,”温特勋爵笑呵呵地说,“这一头精巧飘逸的秀发,这一身白嫩的肌肤,这 无精打采的眼神还没有勾住你这铁石心肠?” “没有,爵爷,”冷面青年回答说,“请充分相信我,还需要再多些伎俩和卖弄才能勾 住我。” “要是这样,我诚实的中尉,就让米拉迪另寻门路吧,咱们吃晚饭去;啊!你放心,她 有丰富的想象力,喜剧的第二幕马上就接着第一幕上演了。” 说完这些话,温特勋爵便挽着费尔顿的胳膊,笑嘻嘻把他拉走了。 “哼!我一定会找到我需要的办法的,”米拉迪从牙缝里叽咕说;“你放心吧,可怜的 假和尚,可怜的皈依军人,你的制服是用法衣裁成的。” “顺便说一句,”温特勋爵站在门栏边说,“这次失败不该倒您的胃口吧。尝尝这只小 鸡和这些鱼,我没有让人放毒药,我以名誉担保。我对我的厨师是相当将就的,而且由于他 没有权利继承我的财产,所以我对他是充分信任的。您也像我一样凑合吧。再见,亲爱的嫂 子!等您下一次昏倒再见!” 米拉迪忍无可忍:她双手扶在扶手椅上痉挛着,她的牙齿轻轻叩打着,她的眼眼盯着温 特勋爵和费尔顿关门的举动;当她看到只有自己一个人,又一次绝望的痉挛发作了;她目光 落到桌子上,看见一把明晃晃的刀,冲上去抓起它;但太使她失望了:刀锋是浑圆的,刀口 是用软银箔包成的。 一阵哗然大笑在没有关严的门后响开了,房门从新被打开。 “啊哈!”温特勋爵叫起来,“啊哈!你看清楚了吧,我诚实的费尔顿,你看到我对你 说过的事情吗,那把刀是为你准备的;我的孩子,她本可以杀死你;你看见了,这是她的一 种怪脾气,会用这种或那种方式干掉一切使她不快的人。倘若我听了你的话,这把刀是尖尖 的,是把硬钢刀,那就不再有费尔顿了,她就会刺穿你的喉咙,以后呢,杀掉所有的人。 你瞧见了吗,约翰,她拿那把刀多么自如呀。” 米拉迪那只痉挛的手果然还操着那件攻击武器呢,但温特勋爵这最后几句话,这种极端 侮辱人的话,使她的手,使她的气力,甚至连她的意志全都松垮了。 刀掉在了地上。 “您说得有道理,爵爷,”费尔顿口气极端厌恶地说;这厌恶震撼着米拉迪的心,“您 说得有道理,是我想错了。” 这两个人重又走出门。 这一次,米拉迪比第一次更加留心了,她听着他们的脚步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我是完了,”米拉迪喃喃道,“我落到有本事的人手里了,这些人像铜像,像石雕, 我再也无计可施了,他们看透了我的心,他们不怕我的任何武器的。” “但绝不能像他们那样想的就这样结束了。” 果然,正像这最后的反思显示了对希望本能的那种回升,恐惧和虚弱的情感在这具深邃 的灵魂中没有浮动许久。米拉迪坐到桌前,吃了几样菜,喝了一点儿西班牙葡萄酒,感到身 体恢复了她的全部决心。 就寝前,她对温特勋爵和费尔顿的方方面面就已经进行了论证、分析、诠释,对他们的 每一点、每句话、每一个脚步,每一个举动、每一种示意直至她的狱卒的沉默,也都逐一进 行了检视,从这番深刻的、精巧的、颇有造诣的研究中,终于得出结论:在这两个迫害她的 人当中,费尔顿最可攻。 尤其是这位女囚想起了一句话,就是温特勋爵对费尔顿说的那句话:“如果我听了你的 话。” 既然温特勋爵不曾愿意听费尔顿的话,那么费尔顿讲的话一定是对她有利的。 “或者是脆弱的,或者是强硬的,”米拉迪重复着说,“这个男人的灵魂中还是有一线 怜悯之光;我要将这线微光燃起一场大火烧死他。” “至于另一位,他了解我,他惧怕我,并且他知道,万一我从他的手掌中逃出来,等待 他的是什么,所以试图在他身上下功夫,那就毫无必要了。而费尔顿,那就另作别论;那是 个天真的小青年,很单纯,看上去很正直,这个人,有办法让他上当的。” 米拉迪上床睡觉了,嘴角挂着微笑入睡了;倘若有谁看她在酣睡,一定会说那是一个正 在做着花冠梦的大姑娘,并要等到下一次盛大节日时,她要把那顶花冠戴在自己的头上呢。 第五十三章 软禁的第二天 米拉迪梦见她终于抓住了达达尼昂,梦见她亲眼目睹达达尼昂大受惨刑,她眼睁睁看到 达达尼昂可憎的鲜血在刽子手的斧头下汩汩流淌,就是这可憎的鲜血在她的双唇上流出了那 道魅人的微笑。 她像受最初希望抚慰的囚犯酣睡那样在酣睡。 第二天,有人走进她的房间时,她仍躺在床上。费尔顿呆在走廊里,是他将他头一天晚 上说的那个女人领来的,这个女人也是刚刚到城堡。她走进房,来到米拉迪床跟前侍候她。 米拉迪的脸色素来苍白,所以这肤色对于初次谋面者是很能上当的。 “我发烧,”她说,“在这整个长夜中,我一刻也没睡着,我好难受呀!您会比昨天同 我在一起的人更有人情味吧?再说,我的全部要求,就是获准让我躺下来。” “您想叫个医生吗?”那女子问。 费尔顿听着她们的对话,但没有吱一声。 米拉迪思考到,她周围的人越多,怜悯她的人也越多,而温特勋爵的监视也会愈加紧; 再者,医生可能宣布说,她的病是假装的,而米拉迪已经输了第一局,她不想再输第二局。 “去找医生?”她反问道,“有什么用?昨天那些先生们声称我的痛苦是演喜剧,今天 也许还会这样说,因为从昨天晚上起,他们是有时间通知医生的。” “那么,您自己说说看,夫人,”费尔顿不耐烦地说,“您需要怎样的治疗呢?” “唉!我知道什么呢,我?上帝啊!我只感到很难受,就是这样,别人给我什么就什 么,随他们的便,和我关系不太大。” “去找温特勋爵吧,”费尔顿说,他被这些无休止的抱怨搞得厌倦了。 “哦!不,不!”米拉迪叫起来,“不,先生,不要去叫他,我求求您,我挺好,我什 么也不需要,不要去叫他。” 她在这一连串的感叹请求中,使用的口气是那样不可思议的激烈,运用的口才是那样富 有诱惑力,费尔顿真被诱惑了,他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他被感动了,”米拉迪暗自想。 “不过,夫人,”费尔顿又说,“如果您真的不舒服,我派人去叫个大夫来,但假若您 骗我们,嘿,那您将该倒霉,但在我们这方面,至少我们是没有什么自责的。” 米拉迪没有答腔;而将美丽的面颜仰卧在枕头上,涕泗滂沱,失声地呜咽起来。 费尔顿以他通常的冷漠看她一会儿;随后发现她那样子似乎要拖下去,他便走出门,那 女子也跟他走出去。但温特勋爵却没有来。 “我相信我开始看出明堂了,”她以按捺不住的快乐低声说;为了向可能窥探她的所有 人掩盖这种内心满足的冲动,她钻进被窝里。 两个小时过去了。 “现在,装病的时间该停止了,”她说,“咱们起床吧,从今天起,我要做出成绩来; 我只有十天呀,到今天晚上止,将要过去两天了。” 这天早上,服务人员走进米拉迪的房间,给她送来了早餐;但她早就想过了,不久便会 有人来把早餐撤走的,那时候,她一定会再见到费尔顿。 米拉迪没有估计错。费尔顿真的又来了,他没有留意米拉迪是否用过饭,便摆下手,让 人将桌子,以及通常连同桌子拿来的饭一起撤到房间外面去。 费尔顿最后留下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米拉迪躺在壁炉旁的一张扶手椅里,她仪态美貌,脸色苍白,宛若一个等待殉教的圣女。 费尔顿走近她说: “温特勋爵和您一样也是天主教徒,夫人,他考虑过剥夺您的宗教礼仪可能会给您造成 痛苦,所以他同意您每天诵读您的弥撒常规经,这是一本宗教礼仪书。” 看到费尔顿将那本书放到她旁边小桌上的那神情,听到费尔顿说“您的弥撒”这两个词 的那声调,瞥见费尔顿伴随说话的那轻蔑的微笑,米拉迪抬起头,较为留意地看着这位军官。 就凭这副严肃的发型,就凭这身过分简朴的服装,就凭这副像大理石一样光洁又像大理 石一样坚硬而不可穿透的的前额,米拉迪认得出这是一个心情忧郁的清教徒,这类人无论是 在雅克①王还是在法兰西国王的王宫里,她都经常遇到过,而且在法国,那些清教徒尽管记 第五十四章 软禁中的第三天 费尔顿是过来了;但还要向前跨出一步:必须留住他,或者确切地说必须让他一个人呆 下来;米拉迪只是朦朦胧胧地看到引导她走向成功的办法。 还有更要做的事,那就是为了能对他说话,必须让他开口说话,因为米拉迪很清楚,她 的最大诱惑力存在于她的声音之中,她的声音能十分灵巧地传播所有语调的全部音阶,从人 类的话语直到天主的言辞。 然而,尽管她具备这种诱惑力,但米拉迪还是可能失败的,因为费尔顿事先打过预防 针,而这预防针能抵抗得住最微小的险情。于是从这时起,她注意起自己的一切举动、一切 话语,直至自己双眸最普通的眼神、自己的姿势、乃至自己的呼吸,因为呼吸也可被解释为 哀叹。最后,她像一位造诣颇深的喜剧演员,刚刚接受一个不习惯扮演的新角色,对一切都 要进行全面的研究。 面对温特勋爵,她就较为容易表现了;所以在头一天她就有了既定方针:当着他的面保 持沉默和庄严,不时地拿出鄙薄的样子或说句蔑视的话去刺激他,逼他去威胁,逼他动肝 火,而反过来,她以忍气吞声对待之,这就是她的锦囊妙计。费尔顿是会看到的,不过他也 许什么也不说,但他会看得见。 清晨,费尔顿和往常一样来看她了;米拉迪任凭他安排早餐,没有搭理他。但在他刚要 走开时,她有一线希望了,因为她觉得是他想要对她说话了;但他的嘴唇蠕动一下,嘴里却 没出任何声,他勉强忍了一下,又把刚要脱口的话闷进了肚子,并随即走出门。 傍近中午,温特勋爵进来了。 这是一个相当晴朗的冬日,照耀着英伦三岛的那束淡淡的阳光,缺乏暖意地透进了囚房 的栅栏。 米拉迪临窗注目,佯装没有听见门被打开。 “啊哈!”温特勋爵一进门便说,“演完了喜剧,演完了悲剧,我们现在就演伤感剧 吧。” 女囚没有回答。 “是呀,是呀,”温特勋爵接着说,“我明白了,您很想在这边海岸生活得自由自在; 您很想乘坐一艘漂亮的船只在这片翠绿的大海上劈波斩浪;您很想在陆地上或在大洋上给我 设一个您极善于策划的那种阴险的小埋伏。耐心一点!耐心一点!再过四天,这边海岸将允 许您自由,大海将为您敞开胸怀,敞开得比您希望的更加广阔,因为四天后,英国将要甩掉 您这个麻烦。” 米拉迪合着双手,抬起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仰望天空。 “上帝啊!上帝啊!”她以天使般的温柔声情并茂地说,“请您饶恕这个人吧,就像我 这样饶恕他。” “是呀,你就祈祷吧,该死的女人:”男爵叫道,“我向你发誓,由于你被掌握在一个 绝不饶人的男人手里,你的祈祷就更是煞费苦心。” 他走出门去。 就在温特勋爵出门之际,米拉迪向那半开半掩的门溜去一道锐利的目光,她瞥见费尔顿 迅速闪过身,以免被她看到。 于是她跪下地,开始祈祷起来。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她祈祷说,“您知道,我是为着怎样神圣的事业在受苦呀, 就请赐给我受苦的力量吧。” 门悄悄地被打开;这位美丽的哀求女假装没有听见,并用饱含泪水的声音继续祈祷: “复仇的上帝!善良的上帝!您就让那个男人可怕的计划实现吧!” 这时,仅仅在这时,她才假装听见费尔顿的脚步声,她像敏捷的思维立刻站起身,满面 绯红,似乎像被人突然撞见跪在地上而深感羞愧。 “我不喜欢打扰祈祷的人,夫人,”费尔顿语气沉重地说,“请不要为我停止祈祷,我 请求您。” “您怎么知道我在祈祷,先生?”米拉迪泣不成声地呜咽说,“您弄错了,先生,我没 有在祈祷。” “您以为,夫人,”费尔顿口气虽较温和但仍不乏严肃,“您以为我自信有权阻止一位 女性跪拜在她的造物主面前么?但愿不是!再说,忏悔适合于所有罪人;一个罪人无论犯了 什么罪,他跪在上帝脚下时对我都是神圣的。” “罪人!我!”米拉迪面带一丝微笑说,这微笑简直连最后审判的天使都会心慈手软, “罪人!上帝啊,您知道我会是罪人吗?最好请您说我是个在受惩罚的人吧,先生,因为您 清楚,上帝喜欢殉教者,所以他有时也允许人们惩罚无辜的人。” “倘若您是受惩罚的人,倘若您是殉教者,”费尔顿回答说,“那就更有理由祈祷了, 而且我本人,我会用我的祈祷来帮助您。” “哦!您真是一位公正的人,您,”米拉迪匆忙跪到他的脚下大声说,“您瞧,我不能 长久支持了,因为我担心在我需要坚持斗争需要表白信仰时力不从心;就请您听一听一个绝 望女人的哀求吧。有人欺骗您,先生,但问题不在这一点,我只求您开开恩,倘若您给我开 这个恩,在今世在来世,我都会为您祝福的。” “请向主人去说吧,夫人,”费尔顿说,“无论是饶恕,无论是惩罚,幸好都不归我 管,上帝将这个责任托付给了比我地位更高的人。” “不,上帝托付给了您,只托付给您一个人。请听我说,倒不如帮助我毁灭吧,倒不如 帮助我蒙受耻辱吧。” “倘若您罪有应得,夫人,倘若您遭受过这种耻辱,就应该以奉献上帝的精神去忍受。” “您说什么?噢!您没有理解我的话!当我说耻辱时,您以为我在说什么惩罚,说的是 监狱或死亡!拜托上帝罗!不过没关系,对于我来说,死也好,坐牢也罢,我不在乎!” “现在我更不懂您的话了,夫人。” “或许是您假装不再听懂我的话,先生,”女囚带着怀疑的微笑说。 “不是的,夫人,我以一名军人的荣誉担保,以一个基督徒的信仰担保。” “怎么!您真不知道温特勋爵有关我的意图吗?” “我不知道。” “不可能,您是他的心腹!” “我从来不说谎,夫人。” “噢!倒是他隐瞒得太少了,谁都猜得着。” “我什么也不猜,夫人;我等着人家吩咐我,除了他在您面前说过的话,温特勋爵再没 有对我说别的。” “可是,”米拉迪带出令人难以相信的真腔实调叫起来,“您难道不是他的同谋吗?您 难道不知道他要让我蒙受什么耻辱吗?这耻辱在可怕程度上,世上所有惩罚都不能与之相比 呀!” “您搞错了,夫人,”费尔顿红着脸说,“温特勋爵不可能做出如此罪恶的事。” “好,”米拉迪暗自说,“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他就把这事称罪恶!” 然后她大声说: “无耻之徒的朋友干什么都可能。” “您叫谁是无耻之徒?”费尔顿质问道。 “在英国,难道还有两个人能配上这样一种称呼吗?” “您想要说乔治·维利尔斯?”费尔顿目光迸火地问。 “就是那些异教徒,那些高贵者,以及那些不信基督教的人叫他为白金汉公爵呀,”米 拉迪回答说,“我本来不相信,在全英国会有一个英国人,竟然需要这样费口舌才能听出我 想说的那个人!” “上帝的手正向他伸去,”费尔顿说,“他是逃不掉应得的惩罚的。” 对于白金汉公爵,费尔顿只表示所有英国人在情感上对他很厌恶,他还解释说,天主教 徒们叫他横征暴敛者、盗用公款犯、放荡不羁的人,清教徒则简单地称他为撒旦。 “噢!上帝!上帝!”米拉迪大声说,“当我请求您给他送去他应得的惩罚时,您知 道,我所追求的并非是为报私仇,我哀求的是整个民众的解放呀。” “这么说您认识他?”费尔顿问。 “他终于向我询问了,”米拉迪暗自说,能如此快地达到如此大的效果,她心里乐开了 花。 “噢!您问我是否认识他,噢!认识的!认识的!是我的不幸,是我永远的不幸!” 米拉迪像是悲痛到极点似地扭动着胳膊。费尔顿无疑感到他也没有力气了,于是他朝门 口走了几步;女囚一直盯着他,接着跳起来追上去,并且拦住他。 “先生!”她大声说,“请您做好人,请您多宽容,请听我求求您,男爵生来小心眼, 他从我手里将那把刀夺走了,因为他知道我要使用那把刀;噢!请听我讲完话!请开恩!请 垂怜!只请您将那把刀还我一分钟!我拥抱您的双膝;喏,您一定关上门,我恨的不是您! 上帝啊!您是我遇到的唯一公正的人,善良的人,富有同情心的人,我怎么能恨您呢!您也 许就是我的救星呀!一分钟,那把刀子!一分钟,就一分钟,然后我从门洞再还给您;只需 一分钟,费尔顿先生,您将拯救我的荣誉呀!” “您自杀!”费尔顿恐怖地叫起来,竟忘记自己的手从女囚的手里抽出来,“您自杀!” “我说出来了,先生,”米拉迪一边喃喃地说一边随身瘫倒在地板上,“我说出我的秘 密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上帝呀,我完了!” 费尔顿依然站立着,一动不动,不知所措。 “他还怀疑,”米拉迪思忖道,“我还不够真。”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米拉迪听出来那是温特勋爵的走路声。费尔顿也听出是温特勋爵的 走步声,便向门口走去。 米拉迪冲上去。 “喂!不要吐露一字,”她压低声音说,“我对您说过的话一个字也不要告诉这个人, 要不我就彻底完蛋,但那时您,您……” 脚步声随之走近了,米拉迪停住口,唯恐来人听见她的说话声,她带着无限恐怖的举态 用一只漂亮的手去掩费尔顿的嘴。费尔顿轻轻推开米拉迪,米拉迪就趁势倒进一张长椅中。 温特勋爵经过门前没有停,他们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费尔顿吓得面如死灰,站在那里竖着耳朵静听几多时,然后,当脚步声完全消失了,他 才像一个大梦初醒的人喘了一口气,随之从房间冲出去。 “啊!”米拉迪说,她听出费尔顿的脚步声朝着温特勋爵脚步相反的方向走远了,“你 终究属于我的了!” 随后,她的前额变得阴沉起来。 “如果他告诉男爵,”她说,“我就彻底完了,因为男爵很清楚,我是不会自杀的,他 会当着费尔顿的面将一把刀放到我手里,于是费尔顿会看出,整个绝望大表演只是耍花招。” 她走到镜子前坐下来,照一照,她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美。 “噢!对!”她粲然一笑说,“他是不会告诉男爵的。” 当日晚,温特勋爵跟着送饭人一起来了。 “先生”米拉迪对他说,“您的光临可是我囚禁生活必须接受的附加产品?您能否给我 免掉您的来访给我造成的额外痛苦?” “怎么这样说话,亲爱的嫂子!”温特勋爵说,“您这张既漂亮又厉害的嘴今天怎么不 深情地对我说,您回英国唯一的目的就是满怀喜悦地来看我呢,因为您对我说过,您非常缺 少见到我的快乐,所以您才为此甘冒晕船、风浪和拘禁的危险。那好呀!现在我就在您眼 前,您好满意吧;另外,我这一次来看您还有另一个原因。” 米拉迪不寒而栗,她以为费尔顿告发了;这个女人一生以来也许经受了太多的敌对感情 的强大撞击,所以她从没有感到她的心跳像现在这样猛烈。 她是坐着的;温特勋爵拿过一把扶手椅,拖到她旁边,在她身边坐下来,然后从衣兜里 掏出一张纸,慢慢打开来。 “瞧,”他对米拉迪说,“我一直想把我亲手起草的这份护照给您看一看,在我今后同 意让您去的生活中,它将作为您的身份证。” 于是他将目光从米拉迪身上移向那张纸念起来: “此令押解人犯至……,押解地点是空白格,”温特勋爵停下说,“如果您偏爱什么地 方,您可以告诉我;那怕距离伦敦四千公里也无妨,一定会满足您的要求。我继续往下念: 此令押解人犯至……,名叫夏洛特·巴克森的女囚曾被法兰西王国司法机关烙过印,但受惩 罚后已被获释;她将居留指定住宅,永远不得离开十二公里之遥。倘有越逃不轨,对其定处 死刑。该犯每日将领取五个先令,以资宿膳之用。” “这个命令同我无关,”米拉迪冷淡地说,“因为那上面不是我的真姓名。” “姓名!您有一个姓名吗?” “我有您哥哥的姓名。” “您弄错了,我哥哥只是您的第二个丈夫,而第一个还活着。 请告诉我他的姓名,我将用它取代夏洛特·巴克森这个姓名。不好吗?……您不愿 意?……您怎么不说话?那也好! 您就以夏洛特·巴克森记入囚犯花名册。” 米拉迪依然不说话;仅仅这一次不再是假装的,而是出于恐怖而沉默,因为她相信,这 个命令就要付诸执行的,而且她想到,温特勋爵提前她的行期了;她甚至以为当天晚上就要 被押走。于是俯仰间,她脑际中的一切全都搁浅了。就在这时,她蓦地发现命令上没有任何 签署人。 她对这个发现感到如此高兴,实在使她不能自己。 “对,对,”温特勋爵看出她内心的活动,“不错,您是在找签名,自己心里在想:一 切并没有完蛋,因为那张纸上没有签署人的姓名,我拿给您看只是吓唬吓唬您,仅此而已。 您搞错了,明天这个命令将送交白金汉公爵;后天,由公爵亲自签名盖印的这份命令就返回 来,再过二十四小时,它将开始生效,我向您保证。再见了,夫人,这就是我要告诉您的全 部内容。” “我也要回答您,先生,这种滥用权力,这种以假设的姓名处以流放是一种卑鄙的行 为。” “难道您宁愿以真名实姓被吊死,米拉迪?您是知道的,英国法律对亵渎婚姻是无情 的,请您坦率地回个话:尽管我的姓名,或不如说我哥哥的姓名在这当中被搅得鱼龙混杂, 但为确保我要一举摆脱您,我也会甘冒因一场公诉招来的丢脸之险。” 米拉迪不回答,但面如死灰。 “噢,我看出来了,您更喜欢长途跋涉。好极了,夫人,有一则古老的谚语说得好,旅 行铸青春。说真话,您到底没有错,生命是美好的。就是为了这一点,我也就不担心您会夺 走我的生命了。剩下的就来解决五个先令的事吧。我表现得有点儿太小气,是不是?我坚持 这样做,就不提心您会腐蚀看守了。况且,您还总有您的魅力去勾引他们嘛。倘若您在费尔 顿身上的失败还没有使您对这类把戏倒胃口,那就请您再试试。” “费尔顿什么也没有说,”米拉迪暗自想,“那就什么也没有失败。” “现在,夫人,再见吧。明天我将来告诉您我使者的行期。” 温特勋爵站起身,讥讽地向米拉迪鞠个躬,走出门。 米拉迪喘口气。她面前还有四天时间,这四天用来完成诱惑费尔顿,她也许足够了。 这时她又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那就是温特勋爵很可能派费尔顿去找白金汉签署命 令;这一来,她就失去了费尔顿,所以女囚要成功,她就必须连续施展诱惑的魔力。 但是,我们已经说过,有一件事她是放心的,那就是费尔顿确实没有说。 她不愿意因温特勋爵的威胁而显出激动,她坐上桌吃饭了。 餐毕,她像前一天一样,双膝跪地,大声重念祈祷经文。 值岗士兵也像前一天一样停止走动,站在那里聆听。 不久,她听见比看守稍轻的脚步从走廊尽头走来,伫立在她门前。 “是他。”她说。 于是,她开始吟唱前一天晚上使费尔顿大受激奋的同一首虔诚的诵歌。 可是,尽管她那甜美的圆润的清脆的嗓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具有和谐的撕心裂胆的震撼 力,而房门始终是关闭的。米拉迪向小窗口偷偷溜一眼,透过紧密的铁栅栏,她似乎看到了 年轻人那双火烫的眼睛;但是,无论这是真实还是幻觉,这一次年轻人竟有力量克制自己没 进屋。 但就在她结束虔诚的唱诗后不久,米拉迪觉得听到了一声长叹;随后,她刚才听到过的 那同样的脚步声,缓缓地又像是毫不情愿地远去。 第五十五章 软禁的第四天 第四天,当费尔顿走进米拉迪的房间时,他发现米拉迪正站在一把扶手椅上,手中拿着 一根甩几条麻纱手绢撕开后编成的绳子,那是她用手绢条子互相编织后一段一段结成的。听 到费尔顿开门声,米拉迪轻轻跳下扶手椅,试图将她手中拿的那根临时凑合的手绢绳藏到身 后去。 年轻人的脸色比平素更加惨白,他那双因失眠而发红的双眼表明,他是在发烧中度过了 一整夜。 但他的前额却显示出比任何时候更为严肃的泰然。 他慢慢走近米拉迪。米拉迪是坐着的,拿着那根编织成的致命绳,或许出于不小心,或 许出于有意,她让那根绳的一端露了出来。 “这是什么,夫人?”费尔顿冷静地问。 “什么也没有,”米拉迪极善于在微笑中带着痛苦,痛苦中带着微笑的样子说,“厌烦 是囚犯的死敌,我厌烦了,就编成这根绳子取取乐。” 费尔顿举目看看房间墙上的标位点,他发现米拉迪刚才站过的现在坐着的那张扶手椅, 正对这个标位点,在她头上方,他看到一个嵌进墙内的金挂钩,这挂钩或是用于系犬索,或 是用来挂武器的墙装饰。 他颤抖了,女囚看到了他的颤抖;因为,尽管她低着头,但什么也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您刚才站在这把椅子上干什么的?”费尔顿问道。 “这跟您有什么关系?”米拉迪回答说。 “但是,”费尔顿又说,“我想知道您在干什么。” “请不要审问我,”女囚说,“您知道得很清楚,对于我们这些真正的基督徒,我们是 不许说谎的。” “那好,”费尔顿说,“让我来告诉您刚才做的事,或者您想做的事;您要了结您脑子 里蓄谋已久的寻短见:请您想一想,夫人,如果说上帝禁止我们去说谎,但他更严格禁止我 们自杀呀。” “当上帝看到他的一个创造物遭到不公正的迫害时,看到被人逼上自杀和侮辱二者之 间,请相信我,先生,”米拉迪以满怀自信的口气回答说,“上帝会饶恕他自杀的,因为这 样的自杀就是殉教。” “您说得太多或太少了;请讲吧,夫人,看在上天的份上,请您讲清楚。” “让我对您诉说我的不幸,好让您说我的不幸微不足道;让我对您道出我的打算,好让 您去向迫害我的人告发我的打算,我不会干的,先生;再说,一个不幸的受到惩罚的女人的 生或死对您有什么关系呢?您只对我的肉体负责,是不是?而只要您指出一具能被人认出是 我的尸体,别人就不会向您提出更多的要求了,也许,您将甚至获得双倍的奖赏。”“我, 夫人,我!”费尔顿叫起来,“您竟然推想我会接受什么用您的生命来换取赏金;啊!您有 没有想过您在说些什么呀。” “请让我去死吧,费尔顿,请让我去死吧,”米拉迪狂奋地说,“任何一个士兵都是有 抱负的,是吧?您现在是个中尉,那好,您将会挂着上尉的军衔随着我的灵车。” “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费尔顿大为震惊地说,“竟让您使我在人类和上帝面前 承担如此责任?再过几天,您就要远离这里,夫人,您的生命就不再由我守护了,”他叹息 一声继续说,“那时候,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所以,”米拉迪似乎不可忍受这道貌岸然的愤怒,她大叫道:“您,一个虔诚的男 人,一个被人称为公正人,您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您不要因我的死而受指控、而感不安。” “我必须照顾您的生命,夫人,将来也要照顾您的生命。” “您可明白您要履行的使命?如果我是罪犯,这使命就已经够残酷的了;如果我是无辜 的,您将怎么称呼这项使命呢? 上帝又将怎样称呼这项使命呢?” “我是一名军人,夫人,我以命令为己任。” “您相信最后审判的那一天,上帝会把盲目的刽子手同极不公正的法官分开吗?您不愿 意我自戕我的肉体,而您却充当愿意杀死我灵魂的那个人的代理人呀!” “我再对您说一遍,”大受震动的费尔顿说,“没有任何危险在威胁您,我像保证我自 己一样替温特勋爵打保票。” “糊涂虫!”米拉迪大叫道,“可怜的糊涂虫!据上帝看,最智慧最伟大的那些人,在 保证他们自己时都犹豫,您敢对别人下保证?您是站在最强大最幸福人的那一边,去欺压最 弱小最不幸的女人呀!” “不可能的,夫人,不可能的,”费尔顿低声说,他从内心感到这个论证是正确的; “作为囚犯,您将不会由我恢复自由的;作为活着的人,您也不会由于我而失去生命的。” “是呀,”米拉迪叫唤道,“不过我将失去的比生命更宝贵,我失去的是荣誉,费尔 顿;在世人和上帝面前,我将让您对我的耻辱和蒙羞负责了。” 费尔顿无论刚才怎样无动于衷,或者假装无动于衷,但这一次他再也经受不住已经悄然 征服他的影响了。看着这位白皙得宛若最纯洁的幻象般的绝代佳人,看着她时而泪流满面时 而咄咄逼人,要同时经受痛苦和美色这双重影响,这对一个见到幻象者的人实在太残酷;这 对大脑已被晃动的信念撩起的火热幻想弄得残缺的人,这实在太残酷;这对一颗既被燃烧着 上苍的爱又被饮吞人类的恨所腐蚀的心,这实在太残酷。 米拉迪看出了这种心慌意乱,通过直觉她感到,两种感情矛盾的火焰正和这位狂热青年 血管中的热血一起燃烧;于是,她像一个足智多谋的将军,看到敌人正要后退,便发出一声 胜利的叫喊向对方进发。她站起身,美如古代的女祭司,又像受神灵启示的基督圣女,伸着 胳膊,敞开衣领,散着头发,一只手抓着裙子羞怯地盖住胸口,忽闪着如火的那种目光早已 载着撩人的放荡,射进年轻清教徒的五脏六腑。她朝费尔顿走去,摆出激昂的神情,扬起她 那无比温柔有时又会发出可怕语调的嗓门大声唱道:   你将他的牺牲品交给巴亚尔①吧,   你将殉教者投给雄狮吧:   上帝一定让你后悔的!……   因为我从深渊中向他呼号。 在这种异乎寻常的指责下,费尔顿木雕泥塑般地停了下来。 “您是什么人?您是什么人?”他合着双手大声问道,“您是上帝的一名使者?您是地 狱的一个判官?您是天使还是恶魔,您是埃洛娅②还是阿斯塔尔蒂③?” “你没有认出我,费尔顿?我既不是一个天使,也不是一个恶魔,我是大地的一个女 儿,我是和你同信仰的一姐妹,仅此而已呀!” “是的!是的!”费尔顿说,“我刚才还怀疑的,但现在我相信了。” “你相信!可是你却当了别人叫他温特勋爵的彼列④儿子的同谋呀!你相信!可是你却 拱手将我交到我仇敌的手里,英国敌人的手里,上帝敌人的手里呀!你相信!可是你却把我 送给用邪道和荒唐去充斥和污染世界的那个人,送给瞎子称他为白金汉公爵、教徒们称他为 第五十六章 软禁的第五天 在这期间,米拉迪实现了一半的成功,这个成功的获得使她力量倍增。 如她以前干过的拿手好戏一样,要战胜几个立马自愿上钩的男人,战胜几个被宫廷逢迎 女人的教育迅速拉进圈套的男人,那真是易如反掌;因为米拉迪天生丽质,足以免除来自肉 体的阻力,她生来乖巧,足以战胜一切智慧的障碍。 然而这一回,她要与之战斗的是一个天生孤僻感情内向的人,并且由于严格苦修而变得 无动于衷;宗教和忏悔使费尔顿成为能抵御通常诱惑的一个铁石心肠的男人。他那激奋的头 脑中运行的计划是那样的广博,运行的打算是那样的庞杂,以至没有为任何爱情留下位置, 留下因闲逸而滋生的、因堕落而助长的那种动情的邪念或动情的内容。但米拉迪通过她虚伪 的道德,通过她的美色,在怀有偏见又疯狂反对她的一个男人的观念中,在一个纯洁无瑕的 男人的心田和感知中,已经打破了一个缺口。总之,通过本性和宗教能够为她提供研究最顽 固不化的人已做的试验,她为自己找到了直到此时仍属未知的施展手段的尺度。 然而,每天晚间,她曾多次对命运和自身感到过失望;我们知道,她没有乞求上帝,但 她相信作恶的神力,相信主宰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的那种巨大权威,对于这种权威,正如阿 拉伯的寓言里说的那样,一粒石榴种籽足可重建一个毁灭的世界。 米拉迪早已作好充分准备接待费尔顿,所以她能为翌日定下行动计划。她明白她只剩下 两天时间了,她知道那命令一经白金汉签字盖章(由于命令公文上填的是假名字,白金汉又 很可能认不出有关的那女人,所以他签发命令就更容易),男爵就会立刻派人将她送上船; 她也知道,所有被判流放的女人在施展她们的诱惑武器时,比起所谓有德行的女人在威力上 要小得多,因为上流社会的阳光照耀着这类女人的美貌,时髦的声音颂扬她们的智慧,贵族 阶层的折射用那迷人的光耀照得她们富丽堂皇。一个女人被判可悲加辱之罪并不影响自身的 美丽,但要重振雄威却是终生障碍。像一切具有真才之人一样,米拉迪深知适合她施展手段 的自然环境。贫穷使她厌恶,卑劣使她的尊严大势已去。米拉迪只能是女王中的女王,必须 有满足骄傲的快乐供她支配。指挥低下者对于她与其说是一种乐趣倒不如说是一种屈辱。 的确,流放后重归故土,她一刻也没有怀疑过;但这次流放可能持续到何时呢?对于像 米拉迪这样一个活动力极强又雄心勃勃的女人来说,没有用于进展的时日是不祥的时日,那 就将破罐子破摔的时日找个称呼的字眼吧!混一年,混两年,混三年,也就是说无尽无期地 混下去;等达达尼昂发迹了,衣锦还乡了,他和他的朋友因替王后效了劳而得到王后应该赐 给他们的奖赏时她再打回老家去;但这一些对于像米拉迪这样一个女人,都是不可忍受的残 酷想法啊!再说,在她身心骚动着的激情使她气力倍增,倘若她的肉体在须臾间亦能和她的 思维想象功力悉敌,她会摇身一晃震破四壁走出牢笼。 接着,在这全部思考中更使她如芒在背的,就是又想到了红衣主教。那位红衣主教秉性 多疑,遇事多虑,且又心存猜忌;那位红衣主教不仅是她的靠山,是她的支柱,是她目前唯 一的保护人,而且还是她未来前途和复仇的主要工具,他对她长期杏无音讯又会怎么想怎么 说呢?她深知其人,她知道她这次白走一遭返回之后,就是讲了坐牢的原委,吹嘘一通她忍 受了怎样的痛苦,也都全然无济无事,红衣主教对她的回答一定是阴阳怪气,并且会满腹狐 疑软硬兼施地对她说: “您是不该受骗上当的嘛!” 于是,米拉迪重又集积她的全部能量,于思想深处轻轻呼唤着费尔顿的名字,这是她身 处地狱深处能够透进她身心的唯一的一缕熹微;她宛如一条长蛇盘起来又展开,以了解一下 自己还有多少缠绕之力,她首先要用她富有创造力的想象,将费尔顿卷进她的千蜿万蜒之中。 然而时光在流逝,首尾想接的每一个小时在流逝时像是也顺便唤醒了时钟,青铜钟锤每 敲一下都像打在女囚的心头。九点钟,温特勋爵进行他惯例的巡视。他先瞅了一下窗子和窗 子上的栏杆,探测了地板和四壁,审视了壁炉和各个门扇;在这久久地仔细认真地察看中, 无论是他本人还是米拉迪都没有说一句话。 大概他们两人都懂得局面已经变得非常严重,毋需再用白费口舌和无结果的肝火去浪费 时间。 “好,好,”男爵离开米拉迪时说,“今天夜里您还是逃不掉的!” 十点钟,费尔顿前来安排一名值班哨兵;米拉迪听得出来是他的脚步。她现在猜想费尔 顿犹如一个情妇猜想她心上的情夫,然而这时候,米拉迪对这位懦弱的狂徒既憎恨又蔑视。 约定的时刻还没到,费尔顿没有走进屋。 两个小时以后,正值敲响午夜十二点,值班卫兵换岗了。 这一次是约定的时刻了,所以,从此时起,米拉迪焦急不安地等待着。 新上岗的哨兵开始在走廊上来回走动起来。 十分钟过后,费尔顿来了。 米拉迪凝神静听。 “听着,”年轻人对值班士兵说,“不要以任何藉口远离这扇门,因为你是知道的,昨 天夜间有一个士兵就因擅离岗位一会儿而受到了温特勋爵的惩罚,而在他离开短短的时间 内,是我替他站的岗。” “是,我知道,”士兵说。 “所以我命令你要一丝不苟地严密监视。我呢,”他接着说,“我马上要到这个女人的 房间再检查第二遍,因为我担心她有图谋不轨的坏打算,我接到命令去监视她。” “好!”米拉迪喃喃道,“这个严肃的清教徒开始说谎啦!” 至于值岗的卫兵呢,他只是莞尔一笑。 “哟!我的上尉,”士兵说,“您担负这样的使命真幸运,特别是爵爷能允许您一直看 到她上床睡觉。” 费尔顿满脸发烧;倘若在其他环境,他对这位士兵竟放肆敢开如此玩笑定会大加训斥; 然而此时他的心在大声疾呼,使他不敢放胆张口说话。 “如果我叫‘来人’,”他说,“你就来;同样,如果有人来,你就叫我。” “是,我的上尉,”士兵回答说。 费尔顿走进了米拉迪的房间,米拉迪站起身来。 “您真的来了?”她问。 “我答应过您要来的,”费尔顿说,“我就来啦。” “您还答应过我另一件事呢。” “还有什么事呀?我的上帝!”青年人尽管能克制自己,但依然感到双膝颤抖,额头渗 出粒粒汗珠。 “您答应过给我带来一把刀,并在我们交谈后将刀留给我。” “不要提这事了,夫人,”费尔顿说,“不管情况多么严重,也不会允许一个上帝的臣 民自寻短见。我考虑过了,我永远也不该因这样一种惩罚而使自己成为罪人。” “啊!您考虑过了!”女囚说着面带轻蔑的微笑坐进她的扶手椅,“我也同样,我也考 虑过了。” “考虑过什么?” “我考虑过对于一个说话不算话的男人,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哦,我的上帝!”费尔顿嗫嚅着。 “您可以走了,”米拉迪说,“我不会再说话了。” “刀子在这儿!”费尔顿遵守诺言将刀子带来了,他从口袋里拿出来,但他犹豫着,没 有交给女囚。 “让我看一下。”米拉迪说 “看它干什么?” “我以名誉担保,我立刻就还给您,您把它放在这张桌子上,您站在我和刀子中间。” 费尔顿伸手将刀子递给米拉迪,米拉迪存心地审视一下刀的硬度,又用手指头试了一下 刀锋。 “很好,”她一边说一边将刀子还给年轻军官,“这是一把实实在在的钢刀;您是一位 可靠的朋友,费尔顿。” 费尔顿重又接过刀,按照刚才和女囚达成的协议放到桌子上。 米拉迪两眼紧盯着,做了一下满意的手势。 “现在,”她说,“请听我说。” 这种叮嘱是多余的,年轻军官就站在她面前,并贪婪地在洗耳恭听。 “费尔顿,”米拉迪满怀伤感地庄重其事地说,“费尔顿,倘若您的姐妹,令尊的女儿 对您说:‘我还年轻,凑巧长相还相当美貌,可是有人将我丢进陷阱,但我反抗了;有人在 我四周设置重重圈套,使用种种暴力,我也反抗了;有人亵渎我信仰的宗教,亵渎我崇拜的 上帝,就是因为我求救过这个上帝和这个宗教,我也反抗了;于是有人对我滥施凌辱,由于 他不能毁坏我的心灵,便想出让我的肉体永蒙终生之耻;最后终于……’” 米拉迪打住了话头,嘴唇上掠过一丝苦笑。 “最后终于,”费尔顿问道,“最后终于他们干了什么?” “最后,某天晚上,有人终于决心废掉他不能战胜的我的反抗:那天晚上,有人在我喝 的水中放了一种强烈麻醉剂;我一吃完饭就渐渐感到陷入无名状的昏迷。尽管我没有无端怀 疑,但我感到一种模糊的恐惧,我强打精神顶住困倦,站起身,意欲跑到窗前叫喊求救,然 而我的双腿不听使唤,似乎觉得房顶在我头上塌落下来,全部重量压着我的身体,我伸着手 臂,竭力喊叫,但我只能发出几句含糊不清的声音;一阵不可抗拒的麻木征服了我的全身, 我感到我即将倒下,便抓着一把椅子支撑着身体,但不久,我虚弱的双臂难以支持,便一条 腿屈膝跪地,接着便双膝跪地;我想大声喊叫,但我舌头发硬;上帝肯定没有看到我也没有 听见我,于是我便滚落到地板上,仿佛像要死一样的困倦在折磨着我。 “从发生这阵困倦到困倦得沉睡这段时间内,我没有任何记忆;我能回忆的唯一事情, 就是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圆形的屋子里,房间中家具豪华,太阳只能通过天花板的一 个洞口透进一线光亮,此外,似乎没有一扇门可供出入,简直就是一座豪华的监狱。 “我久久才意识到我置身于何地以及我现在谈到的这些全部细节,为摆脱我无法摆脱的 这沉重的昏睡的浑沌,我的头脑似乎也曾奋斗过一番,但徒唤奈何;我模模糊糊感觉到我已 穿越过一段空间,坐过一阵隆隆滚动的马车,做过一个可怕的噩梦,梦中我的精力已全部耗 尽;但所有这一切在我思想上是那样的昏暗那样的模糊,以至于这些事件宛若不是属于我的 另一种生活,但又像是通过险象环生的双重组合参与了我的生活。 “在我所处状态的这段时间使我感到那样的奇妙,我以为我真的在做梦,我磕磕撞撞站 起身来,我的衣服全堆在我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我记不起自己是否脱过衣服,也记不得是否 睡过觉。这时候,现实中充满羞耻的恐怖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已不是在我住的房间,通过太 阳光线我也能判断出的确如此,因为日头已经西沉!我干头一天晚上就已睡倒,所以我这一 觉差不多睡了二十四小时,在这长长的昏睡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我尽可能快地穿好衣服,我的所有缓慢而麻木的动作证明,麻醉剂的作用还没有完全 消失。此外,那间房子是为接待一个女人而陈设的,即使一个最十全十美最卖风情的女人, 只要扫视一下房间的四周,她也不会再要实现什么心愿了,因为她已看到一切都随心遂愿。 “当然,我不是被关在那座富丽堂皇牢房里的第一个女囚;但是,您是理解的,费尔 顿,囚室愈漂亮,我愈惶恐。 “是的,那是一间牢房,因为我曾试图逃出去,但无可奈何。我曾探测过全部墙壁想找 出一个门来,但四面大墙反馈的声音都是沉浊的。 “我环绕房间走了大约二十次,试图找到一个出口;可是没有找到。我疲惫不堪,恐怖 之极,便倒进一张扶手椅。 “其时,夜色迅速降临,随着黑夜的到来,我的恐怖也随之增加,我简直不知道我是该 站着还是坐下;我似乎觉得我四周布满了无以名状的危险,只要一挪步便会在危险中倒下。 尽管我从头一天以来没有丝毫进食,但我的恐惧没有使我感到饥饿之需。 “外面传不进任何声音,使我能够估计时间的进程;我只能推算可能已是晚上七点钟或 八点钟,因为时值十月,天色已经黑透了。 “突然,沿铰链转动的一扇门响使我为之一颤;从天花板玻璃窗口的上方露出一团火 光,一束强烈的光线直射我的房间,我怀着恐怖瞥见一个男人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摆有两副餐具的一张餐桌,载着配备齐全的晚饭,魔术般地摆放在套房中央。 “这人正是一年来一直追踪我的那个男人,他曾发过誓要侮辱我,从他嘴里听到的前几 句话我就明白了,他要污辱我的誓言终于在前一天夜间实现了。” “真卑鄙!”费尔顿喃喃道。 “啊!是的,太卑鄙!”米拉迪看出来全身心听她讲的年轻军官对她这段奇特的故事动 情了,于是她也大声说,“啊,是呀,太卑鄙!他以为在我昏睡中战胜了我他就满足了,一 切已成定局了;他希望我蒙羞含辱之后会接受这种行为的,于是他将其财产送给我,以此换 取我的爱。 “一个女人的心将所能容纳的全部高傲的鄙薄和蔑视的语言,我全都倾洒在那个男人身 上了;他对如此斥责无疑习以为常,因为他听我呵斥时还平心静气的,嬉皮笑脸的,而且双 臂还叉在胸前;然后,他以为我要说的话全都讲完了,便凑上前靠近我;我跳到桌子上,随 手操起一把刀,顶在我胸口。 “‘您要是再走近一步。’我对他说,‘不仅对我的污辱,而且您还要对我的死自我谴 责的。’” “在我的目光里,在我的声音中,在我的全部人格表现中,我的举动,我的姿态和口气 无疑是真实的,这种真实性就连灵魂最最邪恶者也会相信的,因为他停下脚步了。 “‘您想死!’他对我说,‘哦!不行,您是一个太迷人的情妇,我不会只有一次幸福 地占有您就同意这样失去您。再见,我的大美人!我等您心情变好了再来看望您。’ “说完这番话,他吹了一声口哨,照亮房间的球形灯光上升后就不见了;我重又处于黑 暗之中。开了又关上的一扇门发出同样声音,霎时后,球形红灯重又吊下来,我还是一个人 静呆着。 “这种时刻是可怕的;如果说我对自己的不幸还心存诸多怀疑,那么这些怀疑早就在一 种令人绝望的现实中变得木然了,因为我已经被一个男人占有了,这个人不仅我恨他,而且 我还鄙视他;这个人不仅什么都能干得出,而且他已色胆包天地给我留下了一个致命的凭 据。” “但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费尔顿问道。 “我在一张椅子上过了一夜,每听到一阵最微小的响声我都会惊跳起来,因为约莫已是 午夜时辰,灯光已经熄灭,我重又陷入黑暗之中。但这一夜迫害我的那个人没有谋划新企 图;天亮了,桌子也不见了,只有我手里依旧操着的那把刀。 “那把刀就是我的全部希望呀。” “我感到疲惫不堪;失眠弄得我双眼火烧火燎,因为我不敢睡着片刻。天亮使我宽下心 来,我一头倒在床上,将那把救命刀藏在枕头下便睡着了。 “一觉醒来,一桌新的饭菜又送来了。 “这一次,尽管我精神恐怖,虽然我忧心忡忡,但我觉得饥肠辘辘;我有四十八小时没 有进食了。我吃了些面包和几个水果,此后当我想起我先前喝的水被人放了麻醉剂,对那桌 上放的水我连碰都没有碰一下。我到洗手池前嵌在墙上的水龙头下接了一杯水。“可是,尽 管我这样小心翼翼,但我仍时时心有余悸;不过这一次我的担心是没有理由的,因为我度过 一整天没有发生任何类似我所害怕的事。 “为了不让人看出我多疑,我存心倒掉长颈大肚玻璃瓶中一半的水。 “夜幕降临,黑暗随之到来;但不管怎样天黑夜浓,我的眼睛开始习惯起来。在黑暗中 我看见桌子沉没于地板之下,一刻钟过后,那张桌子带着晚饭又露出地面;又过片刻,借助 同样的灯光,我的房间重又照亮。 “我决定只吃些不可能掺入任何催眠药的食品:两个鸡蛋,几只水果,这就是我晚餐的 全部内容,随后,我又到保护我的水龙头下接了一杯水喝下肚。 “喝了最初几口时,我似乎觉得这水的味道和早上不一样,我顿时产生了怀疑,便停下 不喝了,可是我已经喝了半杯下肚了。 “我心怀恐怖地倒了余下的水,我等候着,额头上渗出惊慌的汗水。 “无疑有一个暗藏的人看到我在水龙头下取水了,就利用我的自信以便更有把握地下定 决心无情地损害我,继续残酷地毁掉我。 “半个钟头不到,类似的症状又发作了;但由于这一次我只喝了半杯水,我还能较长时 间挣扎一番,我没有完全睡过去,只是处于半昏迷,勉强感觉到自己周围发生的事,但同时 失去了自卫力和逃跑力。 “我拖着身子向床边走去,去寻找留给我的唯一能进行自卫的那把救命刀;可是还没有 能走到床头边,我就跌跪在地上了,双手死死抓着一根床腿,这时我明白,我完了。” 费尔顿满脸苍白得可怕,浑身上下发着痉挛性的颤抖。 “更为可怕的是,”米拉迪接着说,那变了调的声音仿佛表明她仍在经受那可怕时刻的 同样恐慌,那就是这一次我意识到危险正在威胁着我,那就是——我可以这样说——我的心 灵正在清醒地守护着我沉睡的躯体;那就是我看得见,听得着;所有这一切仿佛真的在幻梦 中,而这也就使人更害怕。 “我看见那灯光在上升,又渐渐将我打入黑暗之中;然后我听见那扇门非常熟悉的响 声,虽然它才开过两次。 “我本能地感到有人在靠近我,就像迷途于美洲荒野的不幸者感到有蛇在靠近他。 “我想使下力气,我试图发出叫喊;我以难以想象的顽强意志,竟然重新爬了起来,可 是立刻又跌倒在地……这一下却跌倒在迫害我的人的怀抱里。” “请您告诉我那个究竟是谁?”年轻军官大声说。 米拉迪一眼便看出,她强调的每一个叙述细节都对费尔顿产生难以忍受的痛苦;但她对 这种痛苦无意体谅丝毫的宽容。她愈是深深地震撼费尔顿的心,费尔顿会愈加可靠地为她复 仇。所以她继续讲下去,对费尔顿的痛楚感叹似乎充耳不闻,或者说她似乎觉得回答费尔顿 的问话时刻还不到火候。 “而这一次,那个无耻之徒为之交手的人不再是一具无知无觉的僵尸。我对您说过,我 已不能再度恢复机体的全部能力,只意识到危险的存在,于是我竭尽全力顽强抗争,尽管体 虚力薄,我无疑进行了长久的挣扎,因为我听到了他的喊叫: “‘这些该死的女清教徒!我只知道刽子手们砍她们的脑袋累得慌,没想到对勾引她们 的男人反抗起来也好厉害。’ “唉!这种绝望的挣扎没有能坚持多久,我就感到精疲力竭;这一次并不是因我昏睡使 那胆小鬼有机可乘,而是我昏厥了。” 费尔顿倾听着,米拉迪没有听到他说什么别的话,只听见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唯有 他那大理石般的额上流着涔涔汗水,藏在上装下的手在撕扯着自己的心。 “我苏醒后的第一个举动,便是去找我没有拿到手的藏在枕头下的那把刀;如果说在需 要自卫时它没有被用上,但它起码能用来赎罪呀! “但当我拿到那把刀时,费尔顿,我头脑中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我曾发过誓要把一 切全告诉您,那我就一定都告诉您;我曾答应过您对您说真话,那我就一定说真话,就是说 了真话能毁掉我,我也要说。” “您产生的念头就是向那个人报仇,是不是?”费尔顿大声问。 “嗯,正是!”米拉迪说,“这种念头不是一个基督徒应该有的,这我知道;但也许是 我们心灵中那个永恒的仇敌,是在我们周围不断吼叫的那头狮子,挑动起我们头脑中的这种 念头。最后,我将对您说什么呢,费尔顿?”米拉迪以一个认罪女人的口气接着说,“我有 了这种念头后,无疑再也摆脱不掉了。正是有了这种杀人的想法,我才受到今天的惩罚。” “您继续讲,继续讲,”费尔顿说,“我急于要看到您是怎么达到复仇目的的。” “哦!我下定决心要让复仇尽快实现,我相信他第二天夜里还会再来的。在白天,我没 有什么可怕的。 “所以,当午餐送来时,我毫不犹豫地又吃又喝:我决定假装吃晚饭但什么也不吃,我 必须用上午的食物去战胜晚间的腹饥。 “我只藏起午饭省下来的一杯水,因为四十八小时不吃也不喝,口渴对于我是最最痛苦 的事。 “一天过去了,对我没有发生其他影响,反而更坚定了我已下定的决心,只是在表面上 我注意不要流露出任何内心的想法,因为我深信有人在暗中窥视我;我有好几次感觉到嘴唇 露出过微笑。费尔顿,我不敢对您说想到什么我笑了,因为您会厌恶我的……” “请说下去,请说下去,”费尔顿说,“您看得很清楚我在听您说呢,我急于要听到您 报仇。” “又是一个晚上来了,日常事情照例完毕;一如往常,我的晚餐在黑暗中被送了上来, 然后灯光照亮,我上桌就餐。 “我只用了几个水果:我佯装拿起大肚长颈玻璃瓶往我杯里倒水,但我喝的是我杯里原 来的水,而且我这偷梁换柱之法干得相当巧妙,倘若真有暗探,他也不会看出任何破绽的。 “晚餐用毕,我装出和前一天晚上同样的麻木症状;然而这一次,我仿佛像是疲惫到了 极顶,又仿佛像是对待危险习以为常,便拖着身子向床边走去,然后就假装睡着了。 “这一次,我找到了我枕头下的那把刀,我一面佯装睡着,一边痉挛似地攥着拳头。 “两个小时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可是这一次,啊,我的上帝!谁会料到和前一天晚上不 一样了呢?我开始担心他不来了。 “终于,我发现那灯光缓缓升起,接着又在天花板的顶端不见了,我的房间一片黑暗, 但我极力睁大眼睛注视着黑暗中的动静。 “约莫又过去十分钟。我还是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只听到我的心砰砰地跳。 “我恳求上天,希望他能来。 “最后,我终于听见那扇门一开一关的熟悉的响声;尽管地毯铺得厚实,我还是听到有 脚步踩动地板的声音;尽管房间黑暗,我还是看见一个人影向我床边走来。” “您快说,您快说!”费尔顿迫不及待地催促道,“您看不出来吗,您的每一句话犹如 熔化的铅块在灼烫着我的身心呀!” “就在这时,”米拉迪又说,“就在这时,我攒足全身气力,我在提醒自己,复仇的时 刻,或者确切地说伸张正义的时刻已经敲响;我将自己视为另一个朱迪特;我手握刀子,蜷 缩着身子,当我看到他接近我身边时,我伸开双臂去寻摸那个来送死的人,这时,我发出痛 苦和绝望的最后一声叫喊,将刀子对着他的胸膛刺去。 “混蛋!他全都早有预料:他的内胸穿了一件锁子甲,刀子变钝了。 “‘啊哈!’他一边吼叫着一边抓着我的胳膊夺走了我手里丝毫没有帮我忙的那把刀, ‘您想要我的命,我的清教徒美人!这种举动已超出了仇恨,这是忘恩负义!得啦,得啦, 您安静些吧,我漂亮的宝贝!我本以为您已经温驯了。我不是那种用暴力看守女人的暴君: 您不喜欢我,我也曾以一贯妄自尊大怀疑过您不爱我,现在我相信了。明天,我还您自由’ “我当时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让他杀死我。 “‘请您当心!’我对他说,‘因为,我的自由就是您的丢脸。是的,因为,我一走出 这间屋,我会把一切都说出来,我会说您强暴了我,我会说您非法拘禁了我。我一定会揭露 发生在这座府宅里的卑鄙无耻的一切;您身居高位,勋爵,但您会发抖的!在您之上还有国 王,在国王之上还有上帝。’ “我的迫害狂虽然显得很克制,但也不由自主地做出气恼的举动。我无以看清他面部的 表情,但我放在他胳膊上的手感觉到他在瑟瑟颤抖。 “‘那我就不让您从这儿出去,’他说。 “‘那好,那好!’我大叫起来,‘那我受辱的这地方就是我的坟场。好吧!我就死在 这里,您会看到一个控诉的幽灵是否比一个威胁的活人还要更加可怕!’ “‘谁也不会给您留下任何凶器。’ “‘有一种凶器,绝望之神已经将它放在每一个有勇气使用的人的手边。我会让自己饿 死的。’ “‘走着瞧吧,’那混帐东西说,‘和平不比这样一场战争更好吗?我现在立刻还您自 由,我向您宣布您是一位烈女,我加封您为“英国的卢克莱思①”。’ “‘那我就说您是“英国的塞克斯杜②,”就如同我已经向上帝揭露过您那样,我要向 世人揭露您的嘴脸,并且也像卢克莱思那样,倘若有必要,我要用我的血在我的控告书上签 第五十七章 一个古典悲剧的手法 米拉迪沉默片刻,静观听她讲话的那位年轻人,随后又继续她的故事: “我将近有三天时间既没有吃也没有喝,忍受着难以忍受的折磨:有时候我的前额仿佛 压着块块云翳,飘飘忽忽,遮蒙着我的眼睛:这是得了谵妄症的表现。 “夜晚来临;我倍感虚弱,时有昏眩之状,而每当昏眩之时,我就感谢上帝,因为我相 信我离死不远了。 “在其中的一次昏厥期间,我曾听见门打开了;恐怖使我恢复了神智。 “那个迫害我的人带了一个蒙面人走进屋,他本人也是蒙面的,因为我听得出他的走路 声,我能辨别出魔鬼为人类的不幸附着他全身的那种不可一世的威风凛凛的神气。 “‘喂!’他问道,‘我曾要您对我发誓,您拿定主意了?’ “‘您不是说过吗,清教徒一言九鼎,我的那一言您也听过了,那就是在世间,我在人 类的法庭上控诉您,在天上,我在上帝的法庭上控诉您!’ “‘这样说,您是顽固到底了?’ “‘我在正听我讲话的这个上帝面前发誓,我将让全世界证明您的罪恶,在没有找到为 我复仇的人之前,我决不善罢甘休。’ “‘您是一个婊子!’他大声咆哮道,‘您要受到婊子一样的苦刑!在您恳求的世人的 眼里您是被打上烙印的婊子,让您没法向世人证明您既不是罪犯也不是疯子!’ “随后,他对陪他来的那个人说: “‘刽子手,动手吧!’” “啊!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那个人叫什么名字!”费尔顿大叫起来,“那个人的名字, 请您告诉我!” “这时,我开始明白,这对我来说那是比死还要更坏的东西,但是刽子手不顾我的叫 喊,无视我的抵抗,强行抓住我,将我摁倒在地板上,掐得我遍体鳞伤;我哭得透不过气 来,几乎失去了知觉,我乞求上帝,但他置若罔闻;由于疼痛和耻辱,我突然惨叫一声,一 块通红的烙铁,一块火烫的烙铁,那是刽子手使用的烙铁就这样烙上了我的肩膀。” 费尔顿发出一声呼喊。 “您瞧呀,”米拉迪说;这时她带着皇后般的尊严站了起来,“您瞧呀,费尔顿,请您 看看,他是怎样别出心裁地去折磨一个冰清玉洁的少女,那个少女又是怎样成为一个恶棍的 野蛮宰割的牺牲品。您要学会去认识人类的心呀,从今以后,您不要轻易地充当他们不正当 的报复工具呀。” 米拉迪动作迅疾地解开裙袍,撕开遮胸的细麻布内衣,带着满脸假怒装羞的绯红,向年 轻人露出那片使她肌肤柔滑的肩膀蒙受耻辱的不可抹去的印痕。 “可是,”费尔顿叫起来,“我看见的是朵百合花呀!” “那正是卑鄙者所为,”米拉迪说,“要是英国的烙印!……必须证明是哪一家法庭强 加于我的,我要向大不列颠王国所有法庭提起公诉;但倘若是法国的烙印……唉!被这个国 家烙上,我真要背上这个烙印了。” 这在费尔顿看来实在太过份了。 他面色苍白,神态木然,他被这种骇人听闻的披露击垮了,他被这个女人的天姿国色弄 得晕眩了,这个女人带着羞耻向他自我暴露的秘密,他觉得那是一种崇高,他终于像初遁教 门的基督徒跪倒在被罗马皇帝投进血淋淋的竞技场遭受群氓蹂躏的圣洁的殉教者面前那样, 跪倒在米拉迪的脚下。 烙印不见了,唯一剩下的是美貌。 “宽恕宽恕吧!”费尔顿大声说,“哦!宽恕吧!” 米拉迪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是爱情,爱情。 “宽恕什么呀?”她问道。 “宽恕我也是参与迫害您的一员呀。” 米拉迪向他伸出手。 “多么漂亮啊!多么年轻啊!”费尔顿一面赞叹地说一面不断地吻着那只手。 米拉迪以能使国王变成奴隶的那种目光俯视着费尔顿。 费尔顿是个清教徒,他松开这个女人的手去吻她的脚。 他此时已经不是爱她了,而是在崇拜她。 当这场发作过去之后,当米拉迪似乎重又恢复其实她永远也不会失去的冷静之后,费尔 顿发现那些爱情的瑰宝重新被关进贞洁的面纱,这种爱向他掩盖得如此恰到好处,只不过是 为了激起他更加火热的欲望。这时费尔顿说: “啊!我现在只有一件事要问您,就是那个真正刽子手的姓名,因为我知道只有一个刽 子手,而另一个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个工具而已。” “什么,兄弟!”米拉迪大声说,“您还需要我向您指名道姓吗?难道您还没有猜到 吗?” “什么!”费尔顿说,“是他!……又是他!……总是他! ……什么!真正的罪人是……” “这个真正的罪人,”米拉迪说,“就是英伦三岛的破坏者,真正信徒的迫害人,糟蹋 无数妇女贞洁的虐待狂,这个人反复无常,良心丧尽,他要让两个王国流尽无数的血,今天 他保护新教徒,而明天又是出卖他们的背叛者……” “白金汉!那就是白金汉!”愤怒的费尔顿大叫道。 米拉迪双手捂着脸,仿佛一想到这个名字她再不能忍受耻辱了。 “白金汉,你是迫害这个天使般的女人的刽子手!”费尔顿怒吼着,“上帝啊,你怎么 不用雷霆劈死他!你怎么还让他又高贵,又荣耀,又强大,而来毁掉我们大家呀!” “上帝对那自甘堕落的人是不管的,”米拉迪说。 “但上帝对那些该死的家伙是要招来惩罚的!”费尔顿情绪愈发激动地说,“上帝是想 在天庭审判前让人类先复仇的!” “所有的人都怕他,也就放过他了。” “哼!可我,”费尔顿说,“我不怕他,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 米拉迪感到她的心灵沐浴于乐不可支的快活之中。 “可是,我的保护人,我的父亲温特勋爵怎么也参与了这一切呢?”费尔顿问道。 “请听我说,费尔顿,”米拉迪说,“因为除了卑劣可鄙的人,总还有伟大豁达之人。 我曾有过未婚夫,我爱他,他也爱着我;他和您一样有着一颗善良的心,费尔顿,他也和您 一样,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我找到他,向他讲了所有的经过;他很了解我,没有片刻怀 疑。他是一个高贵的绅士,一个在各方面都和白金汉平起平坐的人。他什么也没有说,就身 带佩剑,披上大氅,径直去了白金汉的府邸。” “做得对,做得对,”费尔顿说,“我很理解;但对付这种男人甩的不该是剑,而是匕 首。” “白金汉在前一天就以大使身份被派往西班牙去了,他是去为查理一世向西班牙公主求 婚的,那时查理一世还是亲王。 我的未婚夫就回来了。 “‘请听我说,’我的未婚夫对我说,‘那个人已经走了,所以目前他逃脱了我对他的 报仇,但我们暂时该结合了,因为我们早就该这样;然后您捎话给温特勋爵,以便维系他和 他妻子的荣誉。’” “温特勋爵!”费尔顿叫起来。 “是呀,”米拉迪说,“温特勋爵,现在您该全明白了吧,是不是?白金汉呆在西班牙 一年多没有回来。在他回国前八天,我的丈夫温特勋爵突然死了,丢下了我这个他唯一的遗 产继承人。从哪来的这个晴天霹雳呢?上帝知道,也许上帝知道,可我去指责谁呢……” “哦!多么蹊跷!多么蹊跷!”费尔顿大声说。 “我丈夫温特勋爵临死前对他兄弟什么也没有说。这个可怕的秘密直到天降雷霆在罪犯 的头上炸开之前必须要瞒住所有的人。您的保护人曾痛苦地目睹他兄长和一个没有财产的姑 娘成婚的。我感到从一个对继承遗产失去希望的人身上不能企盼任何支持,便来到法国,决 心在那里旅居余生。但我的全部财产仍在英国;现在两国交战,交通关闭,断绝了我全部生 活之源,所以我被迫重返英国,六天前我到达朴茨茅斯港。” “后来呢?”费尔顿问道。 “后来呢,白金汉无疑得知我回来了,他就将这消息告诉了早已对我心怀成见的温特勋 爵,他对他说,他嫂子是一个妓女,是被烙过印的婊子。我亡夫那响亮而崇高的声音已不再 能保护我了。我的小叔子温特勋爵就相信了他说的一切,加之他花言巧语,他就更信以为 真。他就派人抓住我,将我带到这儿来交给您看着我。后来的事您都知道了,后天他将赶走 我,将我流放;后天他就把我打发到下贱的犯人堆里了。哦!诡计策划得多好啊,真行!阴 谋是巧妙的,而我的名誉也就没有了。您看得很清楚,我必须死,费尔顿;请将那把刀子给 我吧,费尔顿!” 讲完这番话,米拉迪似乎已经精疲力竭,全身瘫软,精神颓丧,不由自主地倒进年轻军 官的怀里;这位青年军官被爱情、义愤以及从未领略过的肉感弄得如醉如痴,怀着全身的激 奋接住她,将她紧紧地搂在胸前,闻着那张漂亮的嘴里散逸出的气息,他全身颤抖;触到那 副起伏跳动的乳房,他神慌意乱。 “不,不,”青年军官说,“不,您一定要光彩纯洁地活下去,为战胜您的仇敌你也要 活下去。” 米拉迪一边用手慢慢推开他,一边吊着眼神勾引他;然而费尔顿却是死死抱着她,仿佛 恳求一尊女神在恳求她。 “啊!让我死吧!让我死吧!”她眯着眼皮语声喃喃道,“啊!与其蒙耻不如死掉;费 尔顿,我的兄弟,我的朋友,我求您让我一死吧!” “不,”费尔顿大声嚷道,“不,您要活下去,您一定会报仇的!” “费尔顿,我会给我周围的一切都带来灾难的!费尔顿,抛开我吧!费尔顿,让我去死 吧!” “那好,我们一起死!”费尔顿将自己的嘴唇紧贴着女囚的嘴唇大叫道。 这时响了几下叩门声;这一次,米拉迪真的将费尔顿推开了。 “您听着,”她说,“有人听见了我们的说话;有人来了! 这可糟了,我们全完了!” “不会的,”费尔顿说,“那只是值岗卫兵通知我巡逻队来了。” “那么您快去门口自己开门吧。” 费尔顿乖乖地顺从了;这个女人已经成了他的全部思维、全部灵魂。 他的面前站着一位领着一队巡逻兵的中士。 “怎么,有什么事吗?”年轻的中尉问。 “您曾对我说过,如果我听见喊救命我就打开门,”士兵说,“可您忘记给我钥匙了; 我刚才听见您在叫,又不明白您在叫什么,所以我想打开门,而门从里面反锁了,于是我就 把中士叫来了。” “我来了,”中士说。 费尔顿神色迷惘,举态呆滞,茫茫然呆在那里无言以对。 米拉迪明白,该由她挽回局面。她跑到桌前,拿起费尔顿放在上面的那把刀。 “您有什么权利想阻挡我去死?”她说道。 “伟大的上帝啊!”费尔顿看见她手里举着明晃晃的刀大叫道。 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一阵嘲讽的大笑。 由于大声吵闹,男爵穿着睡袍,腋下夹剑,走了过来,站在门口。 “啊哈!”他说,“我们看到最后一幕悲剧了;您看见了吧,费尔顿,悲剧是按照我指 出过的全部情节一幕一幕地上演了吧,不过您放心,不会流血的。” 米拉迪清楚,倘若她不向费尔顿立刻显示出一个她勇敢的可怕证据,她就彻底完了。 “您看错人了,勋爵,鲜血一定会流的,而且这鲜血可能会溅到让它流出的那些人的身 上的!” 费尔顿大叫一声向她冲去;然而已为时太晚,米拉迪已经将刀插进身体了。但我们应该 趁机插一句,那把刀幸巧碰上铁片胸衣撑,那年代,所有女人都有这种胸衣撑——就像男人 的护胸甲保护胸前部,那把刀刺破裙子时滑下去,斜着扎进了肌肉和肋骨间。 霎时间,米拉迪的裙子也渗出了许多血。 米拉迪仰面倒下去,仿佛昏死过去。 费尔顿拔出刀。 “您看见了,勋爵,”他神情阴郁地说,“这就是我看守下的女人,可她自杀了!” “放心吧,费尔顿,”温特勋爵说,“她没有死,魔鬼是不会如此容易死掉的,放心 吧,您到我房里等着我。” “但,勋爵……” “去吧,我命令您。” 听到他的上司这句命令,费尔顿服从了;但在出门时,他将那把刀藏在自己怀里了。 而温特勋爵呢,他只是叫来了侍候米拉迪的女佣;当她到来时,他将仍处于昏迷不醒的 女囚交给了她,让她一个人陪着她。 不过尽管他满腹疑团,但伤势毕竟是严重的,他立刻派了一个人策马去找医生了。 第五十八章 越狱 正如温特勋爵所料,米拉迪的伤势没有危险;所以当她和男爵叫来的女佣单独在一起并 当后者急着要为她解衣时,她就立刻睁开了眼睛。 但不管怎么说,还得装出点儿虚弱和疼痛的样子。像米拉迪这样一位喜剧演员,这岂不 是雕虫小技;而可怜的女佣则被这位女囚完全诓骗了,尽管米拉迪再三强调无关紧要,女佣 还是执意照顾了她一整夜。 不过这个女佣在场影响不了米拉迪开动脑子。 费尔顿已被战胜,费尔顿现在是她的人,这一点已无可怀疑。纵然一位天使显圣,向这 位青年对米拉迪当面谴责,由于他处于如此精神状态,他也一定会将天使视为魔鬼的使者。 想到此,米拉迪眉开眼笑,因为费尔顿今后是她唯一的希望,是拯救她的唯一工具。 但是温特勋爵可能已经心存疑窦,而且费尔顿现在可能已经受到了监视。 将近凌晨四点钟,医生来了。但自从米拉迪用刀自戕以来,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故医生 检查不出伤口的具体部位和进深,他只能按伤者脉动情况诊断,认为伤情不很严重。 清晨,米拉迪借口一夜没有睡着,说她需要休息,便支走了在她身边看护的女佣。 她心里怀着一种希望,就是费尔顿能在早餐时刻到来,然而费尔顿没有来。 她先前的担心难道真的成了事实?是费尔顿受到了怀疑,他会在关键时刻把她忘了么? 她只有一天时间了,因为温特勋爵早就对她说过她于二十三日上船,而现在已是二十二日清 晨了。 然而,她还是相当耐心地等待着,一直等到晚饭时刻。 尽管她早上没有吃东西,但晚餐还是按习惯时间送来了; 米拉迪这时恐惧地发现,看守她的卫兵制服都已换装了。 于是她壮起胆子去间费尔顿的情况怎么样。士兵回答说,费尔顿一小时前就骑马出发了。 她又打听男爵是否总在城堡里,士兵回答说是的,并说如果女囚有什么话想要对他讲, 他会奉命前去通知他。 米拉迪说她暂时非常累,她唯一的要求就是一个人呆在房间里。 士兵走出屋,将备好的饭菜留下来。 费尔顿被支走了,海军士兵换防了,这就是说费尔顿受到怀疑了。 这是给这位女囚的最后一击。 她独自一人呆着,她站了起来;出于谨慎,为了让人相信她严重受伤才躺着的那张床, 现在像灼热的火炭在烤着她。她向门口溜了一眼,她发现男爵派人在窗口上钉了一块木板; 这无疑是男爵担心米拉迪会通过那个小窗口,又用什么恶魔般的迷魂法达到勾引站岗的士兵 们。 米拉迪又得意地一展笑靥,因为她又能不被人注意地任意宣泄情绪了。她带着一个疯子 似的激奋,或像被关在铁笼中的一只母虎的狂躁,在房间里穿来走去。确实,倘若那把刀子 给她留了下来,她会想到去用它,但不是用于自寻短见,而这一次是去对付男爵了。 六点钟,温特勋爵走了进来;他全副武装。在此之前,这个人在米拉迪的眼里只是一个 相当愚蠢的绅士,而此时却成了一个令人折服的狱卒:他似乎能预料一切,揣摸一切,预防 一切。 他向米拉迪只是用眼睛一扫,就明白了她灵魂中发生的一切。 “算了吧,”温特勋爵说,“不过您今天还是杀不了我,因为您没有家什了,再说我已 严阵以待。您早就开始勾引我那可怜的费尔顿了,他已经受到了您的恶魔般的影响,但我想 挽救他,他再也不会来看您了,一切都完蛋了。请整理整理您的衣服,明天您就上路了。我 本决定您二十四日上船,但我又想,做事愈提前也许愈有把握。明天中午,我将奉命按白金 汉的签署令将您流放。在您上船前,假如您不管向谁说一句话,我的中士会让人击穿您的脑 袋,而且他已接到这个命令;在船上,倘若您没有得到船长的许可,不管您对什么人说一句 话,船长就派人将您扔进大海,这都有言在先。再见,这就是我今天要对您说的话。明天我 再来看您向您道别!” 男爵说完话就走了。 米拉迪带着轻蔑的微笑听完了这段威胁性的话语,但心中怀着疯狂的愤怒。 晚饭送来了;米拉迪感到她需要力量,她不知道在这个即将来临的可怕之夜可能发生的 一切,因为大块大块的乌云在天空滚动,远方的道道闪电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夜间十点左右,暴风雨隆隆炸开。目睹大自然也在分担她心中的万千思绪,她感到是一 种心灵的慰藉;雷霆在空中隆隆,犹如愤怒在她头脑中炸开;她似乎觉得狂风经过之时仿佛 像折弯树枝卷走树叶一般,吹得她披头散发,她像咆哮的暴风雨在怒吼,但她的吼声似乎湮 没于也在呻吟和绝望的大自然那浩浩轰鸣之中。 忽然,她听见有人叩击窗户玻璃的声音,凭借闪电那稍纵即逝的一线亮光,她看见一个 男人的面庞在栅栏后闪动一下。 她跑到窗口,打开窗子。 “费尔顿!”她大叫起来,“我有救了!” “是我!”费尔顿说,“别出声,别出声!我要花些时间锯断铁栅栏,您要小心不要让 人看见您在窗口。” “哦!这是上苍保护我们的一个凭据,费尔顿,”米拉迪又说,“他们用一块木板将窗 口封住了。” “这倒不错,上帝使他们丧心病狂:”费尔顿说。 “那我该做些什么呢?”米拉迪问。 “什么也不需要,什么也不需要;只需再把窗子关好。您去躺着吧,或最好穿戴整齐躺 在床上;我锯完铁栅栏时就敲玻璃。但您能跟我走吗?” “噢!能跟您走。” “您的伤口怎么样?” “还有点儿疼,但不影响我走路。” “您随时准备听我第一个暗号。” 米拉迪重又关好窗子,灭掉灯,像费尔顿吩咐她的那样,走回房间,蜷着身子躺在床 上。在暴风雨的呜咽中,她听见锉刀锯割栅栏的吱吱声,每一次闪电射出一线亮光,她都依 稀可见玻璃窗后费尔顿的身影。 她屏着呼吸,气喘吁吁,带着满额汗水熬了一小时,每听到走廊上有一声响动,她的心 就被可怕的担忧吓得抽缩般的疼痛。 真是度时如年呀。 一小时后,费尔顿敲起玻璃窗。 米拉迪骨碌跳下床前去开窗子。少了两根铁条的缺口足可进出一个人。 “准备好了吗?”费尔顿问。 “是的。我要带什么东西吗?” “带点金币,倘若有的话。” “有,幸好他们把我带的钱都留给我了。” “太好了,我为租船把钱全用光了。” “拿着,”米拉迪边说边将一袋沉甸甸的金币交到费尔顿的手里。 费尔顿接过钱袋,扔到悬梯下的墙脚。 “现在,”他说,“您能来吗” “我就来。” 米拉迪登上一张扶手椅,先将整个上身探出窗外,她看到年轻军官攀着一根绳梯,悬站 在深壑的上方。 一种恐惧的怦动使她平生第一次想到自己是个女人。 深邃的天空令她胆寒。 “我早就料到您会害怕,”费尔顿说。 “没关系,没关系,”米拉迪说,“我闭上眼睛下。” “您信得过我吗?”费尔顿问。 “您怎么问起这个?” “两手靠拢,交叉,很好。” 费尔顿用他的手绢绑紧她的双腕,然后在手绢上系上绳子。 “您要干什么?”米拉迪惊诧地问。 “请将双臂套住我的脖子,不必害怕。” “我会使您失去平衡的,那我们俩就全都粉身碎骨了。” “您放心,我是海军。” 刻不容缓;米拉迪伸出双臂套进费尔顿的颈脖,任凭身子滑出窗外。 费尔顿开始缓慢地一级一级地下着绳梯。尽管两个人身体十分沉重,但震天撼地的狂飚 将他们刮得在半空里忽忽飘飘。 费尔顿蓦地停下。 “怎么啦?”米拉迪问道。 “别说话,”费尔顿说,“我听见有脚步声。” “我们被发现了!” 接着是几阵沉默。 “不是的,”费尔顿说,“没有关系。” “那到底是什么声音?” “是巡逻队夜巡路过时的脚步声。” “夜巡走哪条路?” “就在我们下面。” “他们会发现我们的。” “不会的,只要不出岔。” “他们会碰上绳梯下端的。” “幸好绳梯留得很短,离地六法尺高。” “他们来了,上帝!” “别说话!” 他们两个人悬在半空,一动不动,无声无息,离地两丈高;其时,巡逻士兵们说说笑笑 地在下面过去了。 对于两位偷逃者真是一场可怕的虚惊。 巡逻队行进着;他们听着脚步声慢慢远去,叽哩咕噜的说话声渐渐减弱。 “现在,”费尔顿说,“我们有救了。” 米拉迪哼叹一声,昏厥过去。 费尔顿继续攀梯而下。攀至绳梯底端时,他感到脚下已不再有撑套,便用双手抓稳;下 到最末一级后,靠着双腕之力吊着身躯下落,终于双脚踏地。他低下身,捡起那袋金币,放 在齿间咬住。 随后他双臂托起米拉迪,立刻朝和巡逻队所走的相反方向离去。不久他脱离巡逻区,顺 坡穿过岩石,来到海边,然后吹响一声哨子。 同样一声对应暗号向他传来,五分钟过后,一只载着四人的小船出现在他的视野。 小船亦尽快地向岸边划来,但沿岸水深过浅,小船不能靠边;费尔顿不愿将他心爱的昏 厥女人交给他人,便踏进齐腹的水里向前走去。 幸好暴风雨开始停息,但大海依然汹涌澎湃,小船犹如一只蛋壳在浪谷中颠簸。 “向单桅帆船划去,”费尔顿说,“赶快划!” 那四个人划动摇橹;但大海水激浪高,摇桨难以驾驭其上。 不过,人离开了城堡,这是最主要的。夜色浓重深沉,从船上望去,已经几乎无法辨清 海岸,因此从岸边也就不可能看到船只了。 一个黑点儿在海面上晃动。 那就是单桅帆船。 当小船在四位桨手全力划动前进时,费尔顿解开绳子,接着又松开绑着米拉迪双手的手 绢。 米拉迪的双手被解开后,费尔顿操起一捧海水浇在米拉迪的脸颊上。 米拉迪长叹一声,睁开了双眼。 “我现在在哪儿?”她问道 “您得救了,”年轻军官答道。 “噢!得救了!得救了!”米拉迪大声喊道。“这就是天,这就是海!我呼吸的这空气 是自由的空气。啊!……谢谢,费尔顿,谢谢!” 年轻军官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可是我的双手是怎么啦?”米拉迪问,“我似乎觉得有人用老虎钳夹碎了我的双腕。” 因为米拉迪抬起了手臂,发现她的双碗伤痕累累。 “啊,绑成这样!”费尔顿看着那副标致的双手轻轻地摇摇头。 “噢!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米拉迪大声说,“现在我想起来了。” 米拉迪双目环顾四周。 “它在那儿,”费尔顿用脚踢一下钱口袋。 小船靠近了单桅帆船。值班水手用传声筒向小船呼叫着,后者回了话。 “那艘船是什么船?”米拉迪问道。 “那是我为您租来的船。” “它将把我载到哪里去?” “随您的便,您只要将我捎到朴茨茅斯就行了。” “您去朴茨茅斯干什么?”米拉迪问。 “去完成温特勋爵的命令呀,”费尔顿惨然一笑说。 “什么命令?”米拉迪又问。 “您真的不明白?”费尔顿反问道。 “不知道;请您告诉我。” “因为他已经怀疑我,所以他要亲自看守您;因此就派我替他去找白金汉签署命令流放 您。” “可是如果他怀疑您,又怎么会将这样的命令交给您呢?” “难道说我能让他知道我带了什么吗?” “这很对。您现在就去朴茨茅斯吗?” “我不能再耽搁,明天就是二十三日,而白金汉也在明天率领舰队出发了。” “他明天就出发,去哪儿?” “去拉罗舍尔。” “不该让他走呀!”米拉迪叫起来,她忘记了习惯的机智了。 “请您放心,”费尔顿说,“他是走不了的。” 米拉迪欢喜得浑身直颤悠;她才读懂年轻人包藏于内心深处的奥秘:“白金汉必死”几 个工整的大字早已写在他的心扉上。 “费尔顿……”她激动地说,“您像犹太·马迦贝一样伟大①!如果您死了,我跟您一 第五十九章 一六二八年八月二十三日朴茨茅斯凶杀案 费尔顿就像弟弟出门远足向姐姐辞行那样,吻着米拉迪的手向她辞行告别。 费尔顿周身都显出他通常那样的沉着镇定,仅仅是他双眸中闪耀着一种不寻常的光芒, 这种光芒仿佛发烧时反射出的那种亮光;他的前额比平素更加苍白;他的牙齿咬得紧紧的; 他说话时语气短促并且时断时续,这表明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使他全身骚动不安。 从他上了那条载他上岸的小船起,他就一直扭着头盯着米拉迪,米拉迪站在甲板上也一 直目送着他。他们二人把握十足,决不担心被人追踪,因为九点前从不会有人走进米拉迪的 房间;而从城堡到伦敦得花三小时。 费尔顿离船上岸,攀上通向悬崖顶的山脊小路,向米拉迪最后一次致意告别,然后大步 流星地向城里走去。 行了百步之遥,路面渐渐下坡,他已不能看到单桅帆船的桅樯。 他刻不容缓地向朴茨茅斯方向走去,在他前方大约半英里之遥,他望见朴茨茅斯港的钟 楼和房舍鳞次栉比地勾勒于晨雾之中。 朴茨茅斯那一边,海面上舰船密布,帆樯林立,那林林总总的桅杆犹如被严冬剥去树叶 的光秃的白杨树林,在海风劲吹下瑟瑟摇拽。 在步履匆匆中,费尔顿翻来覆去思考着十年苦行主义的默祷和在清教徒中的杳杳久居为 第六十章 在法国 英王查理一世获悉白金汉遇刺身亡之噩耗,他首要的担心就是这个如此可怕的消息会使 拉罗舍尔人的勇气大挫。据黎塞留红衣主教的“回忆录”所云,查理一世曾力图尽可能长久 地向他们隐瞒此事,派人关闭了全王国一切港口,在白金汉原来准备的大队人马出发之前, 严密监视不许任何战船出港,鉴于白金汉已经身亡,要由他亲驾负责军队的一举一动。 更有甚者,查理一世还发布严令,就连任期届满的丹麦大使,以及经查理一世批准归还 第六十一章 贝图纳加尔默罗会女修道院 所有罪大恶极者都有命中注定的一种好运,直到疲惫的上苍对他们大逆不道的侥幸还没 有盖棺定论前,他们那注定的好运能帮他们穿越一切障碍,能使他们摆脱所有危难。 米拉迪就是如此:她幸免于英法两国巡洋舰的巡逻,竟安然无恙地回到了法国布洛内。 在英国的朴茨茅斯登陆时,米拉迪是作为受法国迫害被从拉罗舍尔驱逐出境的英国人; 经过两天航程在法国的布洛内上岸时,她又自称是旅居朴茨茅斯的法国人,说是英国人出于 对法国的仇恨,对她住在那里感到心神不安。 此外,米拉迪又拥有一份最过硬的护照:这就是她天生的丽质,高贵的神采,以及她一 掷千金的慷慨。一位年迈的港务监督只为吻了一下她的手,便笑容可掬殷勤备至地为她免除 了一切惯常手续;至于在布洛内她呆的时间则更少,只是在邮筒里投了一封这样的信: 致拉罗舍尔城下营帐黎塞留红衣主教大人阁 下,请大人阁下放心,白金汉公爵大人绝对来不了法国。 米拉迪,二十五日晚于布洛内。 又及:遵照阁下意愿,本人现前往贝图纳加尔 默罗会女修道院,在那里恭候吩咐。” 米拉迪果然于当日晚起程上路,夜色降临时,她住进一家客栈歇宿;然后,于翌日凌晨 五点钟,她又登程赶路,三个小时之后,她到了贝图纳。 她问明去加尔默罗女修道院的方位,便很快走进了这家修道院。 女修道院长亲自出门相迎;米拉迪向她出示了红衣主教的手令,院长派人为她安排房 间,备来早点用餐。 以往的一切在这个女子的眼里早已消失殆尽,她将目光凝聚在未来,她所看到的只是红 衣主教允诺她的发迹高升,因为她已为他完成了完满的效劳,至于她的姓名似乎和那血淋淋 的全部事件毫不相关。使她耗尽精力的一直久盛不衰的激奋,又给她的生活蒙上了一层淡淡 的浮云,这片片浮云在天空飘忽,时而映出湛蓝,时而映出火红,时而映出暴风骤雨的浑 黑,而投向大地的没有别的痕迹,只是毁灭和死亡。 用过早餐之后,女修道院长前来看她;修道院内生活单调,故善良的院长也急于想结识 这位新来的寄宿女客。 米拉迪想博得女修道院长的欢心,这对手段高超得如火纯青的这位女人岂不是轻而易 举;她竭尽和蔼可亲,以变化莫测的谈吐,以全身洋溢着潇洒的风韵,再加之她天生妩媚动 人,就这样向善良的女修道院长张开了盅惑的猎网。 女修道院长出身名门闺秀,酷爱听宫廷轶事,但这些东西少有传到法国的四面八方,就 更难穿越修道院的高墙,人世间的各种传闻到了修道院的门口就销声匿迹了。 米拉迪则不然,她不仅深谙贵族阶层的勾心斗角,而且五六年来她就一直置身于这些勾 心斗角的旋涡,于是她开始向善良的女修道院长谈起法国宫廷的凡俗之举,国王的过份虔 诚,她还向女修道院长讲述她知道姓名的宫廷达官贵人的飞短流长,蜻蜓点水般地触了一下 王后和白金汉的深宫艳史,她谈得很多很多,想让听者也能张口插言。 可是女修道院长只是静听和微笑,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但是米拉迪一目了然,这类述 说引起她很大兴趣,于是她继续讲下去,仅仅将话题落到了红衣主教身上。 然而她深感窘困,她不知道女修道院长属于王党派还是主教派,所以她保持谨慎的中庸 之道;而修道院长的态度则更加谨慎,每当这位女客提到红衣主教阁下的大名,她只是深深 一躬。 米拉迪开始相信,女修道院长在修道院可能会深感无聊,于是她决心铤而走险,以便知 道下一步该如何对付。她想看看这位善良的院长审慎之举将会持续到何种地步,便开始先含 而不露地说起红衣主教一件坏事,然后不厌其详地谈了起来,大讲特讲那位王宫大臣同埃吉 荣夫人,同马里翁·洛尔默夫人,以及同其他诸多风流女人的风流韵事。 女修道院长先是聚精会神地听着,接着慢慢动起凡心,并且绽开了笑靥。 “好,”米拉迪自语道,“她对我的谈话发生了兴趣,如果她是主教派,她对这些话起 码不会盲信的。” 这时,米拉迪话题一转,将谈锋指向被红衣主教迫害过的他的仇敌了。女修道院长只是 不断地划十字,既无赞同之色,也无反对之意。 这一切证实米拉迪的想法是正确的,这位出家修女是王党派而不是主教派。米拉迪趁热 打铁,愈发添枝加叶地侃下去。 “本人对这些事情孤陋寡闻,”女修道院长终于开口了,“不过,诚然我们远离宫廷, 诚然我们出家之人与世无争,但我们也有和您说的那样凄凉之事,有一位寄宿女客就曾遭到 过红衣主教先生的报复和迫害。” “您的一位寄宿女客,”米拉迪说;“哦!上帝!多可怜的女子,我真为她抱打不平。” “您说的有道理,因为她很是值得同情:监狱、威胁、虐待,她受遍了一切痛苦。不 过,总之呢,”修道院长转而说,“红衣主教先生之所以这样做也许有什么正当理由,再说 尽管那女子貌若天使,但总不能以貌取人。” “好极了!”米拉迪喃喃自语道,“天晓得呀!我在这里可能就要发现什么了,我的灵 感来了!” 但她刻意赋于自己的面部以十分纯真的表情。 “唉!”米拉迪感叹地说,“这我知道,人们都这么说,都说不应该相信脸蛋是否漂 亮;可是如果我们不相信上帝最漂亮的杰作,那我们又该相信什么呢?而我这个人,也许我 将一辈子受骗上当,我就是相信其脸蛋能激起我同情心的那些人。” “这么说您真的想相信那个青年女子是无辜的了?”女修道院长问。 “红衣主教先生不只是惩罚罪恶,”米拉迪说,“他对某些美德的诉究比某些大罪更加 苛刻。” “请允许我,夫人,向您表示我的惊诧,”院长说。 “关于什么?”米拉迪带着天真问。 “就是对您所说的话。” “在我的这些话里有什么值得您惊诧的?”米拉迪微笑着问道。 “既然是红衣主教派您来敝院,那您就是红衣主教的朋友,可是……” “可是我竟说了他的坏话,”米拉迪接过修道院长的话茬,补足了她没有讲完的话。 “起码您没有说他的好话。” “这是因为我不是他的朋友,”米拉迪说着叹息一声,“而是他的牺牲品。” “然而他托您交给我的这封信?……” “这封信是给我的一道命令,命令我藏身于某种监狱,然后他再派上几个喽罗把我提出 来。” “那您为什么不逃呢?” “我能去哪里?您想吧,红衣主教只要肯伸下手,这世上还能有他够不到的地方?倘若 我是个男子,到了迫不得已也许还能做到;可我是个女人,您想让一个女人怎么办?您收留 在这儿的那位年轻的寄宿女子,她可曾试图逃跑过,她?” “没有,这是真的;但她的情况是另一回事,我相信她是出于什么爱情而留在法国的。” “这样看来,”米拉迪话语中带声叹息,“如果她心中有所爱,她就不是完全不幸的。” “这么说,”女修道院长愈发感兴趣地望着米拉迪,“我眼前看到的又是一个可怜的受 迫害女子?” “唉,是的,”米拉迪说。 女修道院长心怀忐忑看了米拉迪片刻,似乎一个新的念头闪过她的脑际。 “您不会和我们神圣的信仰为敌吧?”她吞吞吐吐地问。 “我,”米拉迪提高嗓门说,“我,您说我是耶稣教徒!哦!不是的,我请正在听我们 讲话的上帝作证,正相反,我是虔诚的天主教徒。” “那好,夫人,”女修道院长一展笑靥说,“请您放心吧;您投奔的修道院决不是一座 冷酷的监狱,我们定会作出必要的一切使您感到这里的监禁生活让人依恋。此外,您在本院 将见到那位受迫害的年轻女子,她也许就是宫廷里的某种阴谋的牺牲品,她讨人喜欢,妩媚 动人。” “您怎么称呼她?” “我叫她凯蒂,是一位地位很高的某人托付于我的,我没有想去了解她是否还有别的名 字。” “凯蒂!”米拉迪大声说,“什么!您肯定她是?……” “她是让人这样称呼她的,没错,夫人,难道您认识她?” 米拉迪暗自微笑起来,她已经意识到这个年轻女子可能就是她从前的侍女。想到那位姑 娘就勾起她愤怒的回忆,一种报复的欲望使她的面部线条发生了扭曲,但脸谱变幻莫测的这 个女人暂时失态的面容,几乎又立刻恢复了镇定自若和颜悦色的表情。 “那我何时能看到那位年轻的女士?我现在就已感到对她深表同情。”米拉迪问。 “就于今天晚上,”女修道院长说,“甚至白天也行。可您亲口对我说过您已走了四 天,今天早上您五点钟就起身赶路,您需要休息,您就躺下睡一觉吧,到用晚餐时我们再叫 醒您。” 一场新的冒险使米拉迪贪婪阴谋的心灵又撩拨起全面的激奋,给她带来巨大的精神支 撑,她本可能毫无睡意,但她还是接受了女修道院长的建议。十四五天以来,她已经历了各 种惊心动魄的煎熬,如果说她那一身钢筋铁骨还能经得住疲惫的摔打,但她的精神需要休息。 于是她告别院长,卧床小憩。但复仇的意念在轻轻地摇荡着她的心灵,凯蒂的名字又很 自然地牵动着她的思绪。她又想起倘若她大功告成,那红衣主教许给她的那个诺言几乎权限 无边。现在她成功了,所以她将有可能对达达尼昂下手报复了。 唯一的一件事使米拉迪诚惶诚恐,那就是她想起了她的丈夫拉费尔伯爵,她本以为他已 经死了,或者至少侨居国外了,然而她发现就是达达尼昂的至友阿托斯。 这就是说,如果他是达达尼昂的好朋友,那么在一切阴谋活动中他该是帮助过达达尼昂 的,王后也是借助这些阴谋活动揭穿红衣主教阁下的全部计划的;如果他是达达尼昂的好朋 友,那他就是红衣主教的仇敌;米拉迪将阿托斯无疑也算在复仇之内了,她打算采用迂回复 仇法整死那个年轻的火枪手。 所有这些一厢情愿对于米拉迪都是甜美的酝酿,所以,在这甘美希望的抚慰下,她很快 入睡了。 她被回荡在床边的一个轻柔之声唤醒,睁开双眼,看见女修道院长站立于前,一位细皮 嫩肉的金发女郎相陪身旁,这位青年女子目不转睛望着她,目光中洋溢着亲切的好奇。 这位年轻女子的脸庞对于米拉迪完全陌生;这两位女性在交换惯常的客套时,都带着一 种审慎的留意互相打量着:她们两个都很美貌无比,但美得完全两样。而米拉迪意识到她在 大方的气质和高贵的举态上都使对方望尘莫及,于是她一展笑靥。说真的,这位年轻女子身 穿初学修女的服装去进行这样一类的竞争,是不会太占上风的。 女修道院长为她们二人——作了介绍,当她完成这种客套之后,因教堂有公务唤她办 理,她便留下两位年轻女人单独呆着。 初学修女看到米拉迪躺在床上,想随院长一起离开,但米拉迪将她留下了。 “怎么,夫人;”她对初学修女说,“我刚刚见到您,您就想剥夺我和您在一起的机会 吗?坦率对您讲,我早就指望能见到您,想在这里和您一起共度时光。” “不是的,夫人,”初学修女回答说,“仅仅是我担心错误地选择了时间,因为您正在 睡觉,您很疲劳。” “唉,”米拉迪说,“正在睡觉的人能够要求什么呢?是美好的清醒,这个美好的清醒 是您给我的,就请您让我自由自在地充分享受一下吧。” 于是她抓起初学修女的手,将她拉到靠她床边的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来。 初学修女随身落座。 “上帝啊!”初学修女说,“我真太不幸了!我在这里有半年了,没有一点儿乐趣,现 在您来了,您的光临将是我的美好女伴,可是在这段期间,我却十有八九又要离开这座修道 院了!” “怎么!”米拉迪问道,“您不久就要离开吗?” “起码我希望如此,”初学修女带着丝毫不想掩饰的愉快表情说。 “我以为我听人说过您曾受过红衣主教的迫害,”米拉迪继而说,“这也许是我们之间 又多一层互相同情的理由。” “这么说我们善良的院长对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告诉我您也是那个心毒手狠的红衣 主教的受害者。” “嘘!”米拉迪止住她说下去,“即使在这里我们也不要这样谈论他;我的一切不幸都 是嘴不严造成的,我曾在一个自以为是朋友的女人面前,说了您刚才说的差不多的话,可是 那个女人出卖了我。难道您也一样,您也是被人出卖的牺牲品吗?” “我不是,”初学修女说,“我是自己忠心的牺牲品,我对一个我爱戴的女人曾忠心耿 耿,为了她我曾几乎献出了生命,今后也许还得为了她而丢掉性命。” “是她抛弃了您,是吗?” “我曾经相当不公正地这样想过,但两三天以来,我获得了相反的证据,对此我要感谢 上帝;我本来就很难相信她会忘记我。而夫人您,”初学修女继续说,“我觉得您是自由 的,并且我觉得倘若您真想逃的话,这就全看您自己了。” “在法国这片土地上,我既不熟悉,又从没有来过,我既无亲朋好友,又身无分文,您 要我去哪里呀?……” “噢!”初学修女大声说,“至于说到朋友嘛,您在哪儿露面哪儿就会有朋友,因为您 显得如此善良,您长得又如此漂亮!” “那有什么用!”米拉迪说;她更加笑容可掬,那温柔的微笑使她的表情超凡脱俗, “我还不是孤苦伶仃,还不是遭人迫害?” “请您听我说,”初学修女说,“必须寄美好的希望于上苍,您说是吧;一个人做过的 善事在上帝面前会替他辩护的,这个时刻总有一天会来的;并且请您记住,小女虽然卑微, 且又无权无势,但您遇见了我也许是一种幸运,因为如果我从这儿出去,那就好了,我有几 个最得力的朋友,在为我活动之后,他们也会为您奔走帮忙的。” “噢!我刚才对您说我孤苦伶仃,”米拉迪指望通过谈论自己让初学修女谈下去,“这 倒并不是我没有几位上层朋友,而是那些朋友在红衣主教面前个个都怕得发抖,就连王后陛 下本人也不敢造次和这位重臣抗衡;我有证据表明,陛下尽管心地极为善良,但却不止一次 地在主教阁下的一怒之下,被迫抛弃曾经为她效过劳的人。” “请相信我的话,夫人,王后也许像是抛弃了那些人,但不该相信事物的表面现象,那 些人愈受迫害,王后愈是思念他们,并且时有这种情况,就在那些人最少想念王后之时,他 们却得到一份美好怀念的证据。” “好啦!”米拉迪说,“我相信您说的话,王后是最善良的。” “哦!这么说您早就认识那位美丽而高贵的王后,难怪您用这种口气说她!”初学修女 热情地叫起来。 “我的意思是说,”米拉迪反驳道,“就我个人而言,我没有荣幸能认识她,但我认识 许多她最知心的朋友,比如我认识皮唐热先生;在英国我曾结识迪雅尔先生;我还认识特雷 维尔先生。” “特雷维尔先生!”初学修女嚷声道,“您认识特雷维尔先生?” “是呀,非常认识,甚至很了解。” “国王火枪队队长?” “国王火枪队队长。” “啊!您马上会看出我们是道道地地的老熟人,”初学修女叫着说,“如果您认识特雷 维尔先生,您一定去过他家了?” “常去!”米拉迪踏上了说谎的道路,并且发现谎言已经见效,索性趁势撒谎到底。 “既然您常去他家里,您一定会见到他的几位火枪队员吧?” “我常见到他通常接待的所有人!”米拉迪回答道;对她来说,这个话题才是真正关心 的内容。 “请您说说您认识的人中几个人的名字好吗?您会看出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我只认识卢维涅先生,库蒂弗隆先生以及费律萨克先生。” 初学修女让她说下去;随后发现她停住了话头便问道: “您不认识一个名叫阿托斯的绅士吗?” 米拉迪的脸色变白,白得犹如她身下的床单;诚然她善于自制,但终究不禁发出一声叫 喊,同时紧抓对方的手,贪婪地凝视着对方的脸蛋。 “怎么!您怎么啦?噢,上帝啊!”这位可怜的小女子问道,“难道我说了什么伤害您 的话啦?” “不是的;但这个人的名字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我也认识那位绅士,因为我感 到奇怪的是,还有某个人也非常了解他。” “噢!是的!很了解!很了解!那个人不仅很了解他,而且还很了解他的朋友,那就是 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二位先生!” “千真万确!他们我也认识!”米拉迪大声说;此时她感到一股寒气直透她的心房。 “那就好了,如果您认识他们,您就应该知道他们都是善良而坦诚的伙伴,如果您需要 帮助,何不可去找他们呢?”“这是因为,”米拉迪吞吞吐吐地说,“我同他们没有任何真 正的联系,我只是听到他们的朋友当中有个叫达达尼昂先生的常常谈起过我才知道他们。” “您认识达达尼昂先生!”这次是初学修女叫起来;她也紧紧抓着米拉迪的手,贪婪地 注视着她。 随后,当她发现米拉迪的眼神中那奇特的表情时:“请原谅,夫人,”她说,“您是以 什么身份认识他的?” “这个嘛,”米拉迪神情尴尬地说,“以朋友身份呗。” “您在骗我,夫人,”初学修女说,“您曾是他的情妇。” “您才是他的情妇呢,夫人,”米拉迪也大叫起来。 “我!”初学修女说。 “对,就是您;我现在认出您了,您就是波那瑟夫人。” 年轻的女人向后退去,她充满着惊诧,充满着恐怖。 “嘿!您不必否认了!请回答!”米拉迪步步紧逼。 “好,告诉您,是的,夫人!我爱他,”初学修女说,“我们俩是情敌!” 米拉迪的脸庞像被燃起一把野火,倘若在别的场合,波那瑟夫人也许会吓得逃之夭夭, 但现在因醋意大发,她妒火中烧。 “得啦,您承认吧,夫人!”波那瑟太太拿出似乎不可置信的强硬态度说,“您曾经是 或现在还是他的情妇?” “噢!都不是!”米拉迪带着不容怀疑的口气大声说,“从来不是!从来不是!” “我相信您,”波那瑟太太说,“但您刚才为什么那样大声叫喊?” “怎么,您没听懂!”米拉迪说;此时她已经从慌乱中恢复平静,并已重振她的全部理 智。 “您怎么让我听懂?我毫无所知。” “难道您不明白达达尼昂先生是我的朋友?他曾将我视为他的心腹。” “千真万确?” “我知道全部情况:您曾在圣日耳曼的那间小屋被人绑架,达达尼昂先生和他朋友们的 绝望,从那时起他们一直进行的徒劳的寻找,这一切您是不明白的。当我出乎意料地面对着 您,面对着我们曾时常一起谈到过的您,面对着达达尼昂全身心爱着的您,面对着在我见到 您之前他就让我去喜欢的您,所有这一切您叫我怎能不感到惊诧呢?啊,亲爱的康斯坦斯, 我就这样找到了您,我就这样终于看见了您!” 米拉迪说着便向波那瑟太太张开了双臂,波那瑟太太被米拉迪刚才的一番言语说得心服 口服,片刻之前她还以为米拉迪是她的情敌,俯仰间她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的只是诚恳和忠 心。 “哦!请原谅我!请原谅我!”波那瑟太太一边大声说一边不由自主地伏在米拉迪的肩 上,“我太爱他了!” 霎时间,这两个女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的确,倘若米拉迪的气力达到她仇恨的高度,波 那瑟夫人不死是走不出这次拥抱的。但是她不能掐死她,她还是走出了她的怀抱。 “哦,亲爱的美人!亲爱的小妹妹!”米拉迪说,“我看到您好高兴呀!让我好好看看 您。”话音未落,她果然睁着贪婪的眼睛盯着对方,“不错,真的是您。啊!按他对我所 说,我现在认出了您,我的的确确认出了您。” 可怜的年轻女子岂能料到对方那副完美的脑门防护后面,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后面正在发 生可怕而残酷的一切,她所看到的只是关心和同情。 “那么您一定知道我遭受过的一切罗,”波那瑟太太说,“因为他已经告诉过您他的遭 遇,不过能为他遭受痛苦是一种幸福。” 米拉迪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是的,是一种幸福。” 她在想着另一件事。 “还好,”波那瑟太太接着说,“我受的痛苦就要到头了;明天,或许就在今天晚上, 我将又见到他了,到那时候,过去将不复存在。” “今天晚上?明天?”米拉迪叫了起来;波那瑟太太的这几句话将她从沉思中拉了回 来,“您想说什么?您是在期待他的什么消息?” “我在期待他本人。” “本人;达达尼昂,来这里?” “是他本人。” “但那是不可能的!他正在跟随红衣主教围攻拉罗舍尔城;要待破城之后他才重返巴 黎。” “您可以这样认为,但对我的达达尼昂,这位既高贵又忠实的绅士来说,难道还有不可 能的事?” “哦!我不能相信您的话!” “那好,请念吧!”不幸的年轻女子出于过分的自豪,极度的高兴,说着便向米拉迪展 示出一封有关她的信。 “谢弗勒斯夫人的笔迹!”米拉迪暗自说,“啊!我早就非常肯定,他们在那方面一定 有内线!” 于是她贪婪地读着信上那几行字: 我亲爱的孩子,请您作好准备;“我们的朋友” 不久即来看您,而他来看您就是为了救您走出因您安全需要才来躲藏的这座监狱。所以 请您准备动身,绝不要使我们失望。 我们那迷人的加斯科尼人的最近表现一如往 常,仍然勇敢而忠诚,请您告诉他,对他提供的情况,有人在某地对他非常感激。 “对呀,对呀,”米拉迪说,“对呀,信上说的很正确。您知道那是什么消息吗?” “不知道,我只猜想他将红衣主教的什么新阴谋预先通知了王后。” “对,也许就是那个!”米拉迪边说边将信还给波那瑟太太,同时又垂下她那沉思的脑 袋。 就在此时,她们听见一阵急驰的马蹄声。 “噢!”波那瑟太太叫喊着冲向窗前,“也许就是他!” 米拉迪依然躺在床上,猝不及防的突发事件使她发愣;无数始料不及之事陡然一起向她 袭来,她第一次乱了阵脚。 “是他!是他!”米拉迪口中喃喃道,“难道可能是他?” 她还是躺在床上,目光逼视。 “真遗憾,不是的!”波那瑟太太说,“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但看样子是朝这儿来 的;不错,他放慢了脚步,他在大门口停下了,他摁门铃了。” 米拉迪突然跳下床来。 “您真的肯定不是他?”她问道。 “噢!是的,肯定不是!” “也许您看错眼了吧?” “噢!我看一下他毡帽上的羽饰,他大氅的下摆,我就会认出是不是他!” 米拉迪一直在穿衣服。 “没关系!您是说那个人来这儿啦?” “是的,他已经进来了。 “那不是找您就是找我的。” “哦!上帝啊!您怎么显得如此紧张!” “是的,我承认我紧张,我没有您那样的信心,我害怕红衣主教的一切举动。” “嘘!”波那瑟夫人唏嘘一声,“有人来了!” 果然,房门打开,女修道院长走了进来。 “您是从布洛内来的吧?”院长问米拉迪。 “是的,是我,”米拉迪回答说;她竭力保持冷静情绪,“谁找我?” “一位不愿讲出姓名的人,但他是红衣主教派来的。” “他想和我说话?”米拉迪问道。 “他想和一位从布洛内来的女士说话。” “那就请他进来吧,院长。” “哦!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波那瑟太太说,“也许有什么不测?” “我真害怕。” “我就让您和这位陌生人谈话了,但如果您许可,他一走我就再来。” “怎么能不许可呢!我请您再来。” 女修道院长和波那瑟太太一起走出了房间。 米拉迪独自一人,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门;片刻过后,她听见扶梯上回荡着马刺声, 接着是愈来愈近的脚步声,随后房门被推开,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 米拉迪发出一声快乐的叫喊:来人原是罗什福尔伯爵,是红衣主教阁下死心塌地的智囊。 第六十二章 两个恶魔变种 “啊哈!”罗什福尔和米拉迪同时叫道:“是您!” “是的,是我。” “您是从哪儿来的?”米拉迪问。 “我是从拉罗舍尔来的,您呢?” “我从英国来。” “那白金汉呢?” “他死了或身遭重伤;我临行前没有能得到有关他的任何情况,一个狂徒正要下手暗杀 他。” “哈!”罗什福尔莞尔一笑说,“这真是一个幸运的巧合!这件巧事一定会使红衣主教 阁下称心如意。这件事您向他汇报过吗?” “我在布洛内给他写过信;可您怎么来这里?” “红衣主教阁下大人放心不下,便差我前来找您。” “我于昨天才到。” “从昨天以来您干了些什么?” “我没有丝毫懈怠。” “噢!我料想您也不敢!” “您知道我在这儿碰见谁了吗?” “不知道。” “您猜猜看。” “您要我怎么猜得出来?” “那个年轻女人被王后从监狱里放出来了。” “就是达达尼昂那小东西的情妇?” “是呀,波那瑟太太,红衣主教原先不知道她藏起来了。” “是这样;”罗什福尔说,“这又是一个偶然的巧合,和那一件事可算是成双搭配呀; 红衣主教先生真是鸿运高照。” “当我同那个女人面面相对时,”米拉迪接着说,“您理解我当时的惊诧吗?” “她认识您?” “不认识。” “那当时她把您看作一位陌生人了?” 米拉迪微微一笑。 “我成了她最要好的朋友!” “我以名誉担保,”罗什福尔说,“也只有您,我亲爱的伯爵夫人,才能做出这种奇 迹。” “我是交了好运罗,骑士,”米拉迪说,“您知道要发生的事情吗?” “不知道。” “明天或者后天,有人将带着王后的命令来领人。” “千真万确?谁来领?” “达达尼昂和他的朋友。” “他们真要那样大干特干,我们就不得不将他们送进巴士底狱了。” “为什么早不那样做?” “您要我怎么办!因为红衣主教先生对那几个人另有偏爱,我也不明白个中情由。” “真是那样?” “是真的。” “那好,请您这样对他说,罗什福尔,请您告诉他,我和他在红鸽舍客栈的那次密谈已 被那四个人窃听;您告诉他,在他走后,那四个人中的一个登楼入室,强行抢走了他给我的 那张安全通行证;您告诉他,那四个人将我的英国行程事先派人通知了温特勋爵,而这一次 似乎也和破坏金刚钻坠子的使命一样,又几乎破坏了我的使命;您告诉他,那四个人中只有 两个人是可怕的,那就是达达尼昂和阿托斯;您告诉他,第三个名叫阿拉米斯的人,是谢弗 勒斯夫人的情人,应该让这个家伙活下去,既然我们知道他的秘密,他也许会有用处;至于 那第四个叫波托斯,那是个笨蛋,既自命不凡又愚蠢可笑,对他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这四个人此时应该正在拉罗舍尔参加围城呢。” “我原来和您一样也是这么想的;但波那瑟太太收到谢弗勒斯夫人的一封信,再加之她 轻率地将信给我看了,这才使我相信那四个人正一路风尘前来接她出狱。” “喔唷!那怎么办?” “红衣主教对您说过什么关于我的事吗?” “他要我来取您的书面或口头汇报,要我乘邮车赶回,等知道您所做的一切后他再考虑 您下一步该怎样行动。” “这么说我该原地待命?”米拉迪问道。 “原地不动或在附近地区。” “您不可以带我同走吗?” “不行,命令难违。在军营附近,您可能被人认出,而您一出现,您应该明白,将会涉 嫌红衣主教阁下,尤其在那儿刚刚发生的事情之后更是如此。只请您事先告诉我,您将在何 处等候红衣主教的消息,我要始终知道到何处找您。” “请您听着,我很可能不呆在这里。” “为什么?” “您忘记了,我的仇敌可能随时到达。” “这是事实;但那时候那个小女子就会逃脱红衣主教阁下的手掌了。” “放心吧!”米拉迪带着她特有的微笑说,“您忘了,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啊!不错!这么说我可以禀报红衣主教,关于那个女人……” “请主教阁下大可放心。” “就这句话?” “他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一定会猜得出来。现在,您看我该做些什么呢?” “立刻动身;我觉得您带回的消息很值得您火速起程。” “我的驿车在驶进利莱尔时坏了。” “好极啦!” “怎么!好极啦!” “是呀,我正需要您的驿车,”伯爵夫人说。 “那我怎么动身?” “纵马飞奔。” “您说得倒轻巧,一百八十法里呢。” “那算得了什么?” “那我就跑上一百八十法里吧。以后呢?” “以后嘛,您经过利莱尔时,再让驿车返回来,并吩咐您的仆人服从我的支配。” “好吧。” “您一定随身带来红衣主教的什么公文吧?” “我有全权证书。” “您把它交给修道院院长吧,您就说今天或者明天将有人来找我,您就说我需要随同以 您的名义派来的人一起走。” “很好!” “在和院长谈到我时,请不要忘记对我的态度要严厉。” “为何如此!” “我现在是红衣主教的一个受害人,我必须要激发那个可怜的波那瑟夫人对我的信任。” “说得很对,现在请您将发生的事情经过给我写一份汇报行吗?” “我将所有事情都对您说过了,您的记忆很好,请您把我对您说过的事再原样重述一 遍,因为写到纸上会丢失的。” “您说得有道理;现在只需让我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您,省得我在附近徒费乱跑。” “您说得对,请等一等。” “您想要一张地图?” “噢!我对此地极为熟悉。” “您?您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我是在这儿受的教育。” “真的吗?” “您看到了吧,一个人在什么地方受过教育会有用处的。” “那么您将会等我吗?” “请让我考虑一会儿;嗯,请记住,在阿芒蒂埃尔等您。” “阿芒蒂埃尔?那是什么地方?” “是利斯河旁的一座小镇。我只需过了那条河就到了外国。” “好极了!不过您必须在危险关头才能过河。” “那当然。” “在那样情况下,我怎样知道您在哪里?” “您还需要带您的仆人走吗?” “不需要。” “那人可靠吗?” “是经过考验的。” “把他交给我吧;谁也不认识他,我把他留在我离开的地方,由他领着您去找我。” “您不是说在阿芒蒂埃尔等我吗?” “是阿芒蒂埃尔,”米拉迪纠正说。 “请把这个地名写在一张纸上,免得我忘掉;一个城市名不会招惹是非吧,是不是?” “唉!谁知道?随它去吧,”米拉迪边说边在半张纸上写下了那个城市的名字,“我是 在自惹麻烦。” “好!”罗什福尔说着从米拉迪手中接过纸条,折了一下,然后放进他的毡帽,“不过 请您放心,我会学着孩子们那样去做的,倘若我真的丢了字条,我就一路上背个不停。现在 全说完了吧?” “我以为说完了。” “咱们好好再说一遍:白金汉死了或身受重伤;您和红衣主教的谈话被四个火枪手窃 听;温特勋爵事先得到通报,知道您到了朴茨茅斯;必须将达达尼昂和阿托斯送进巴士底 狱;阿拉米斯是谢弗勒斯夫人的情夫;波托斯是个自命不凡的糊涂蛋;波那瑟夫人已被人找 到;尽早地给您送来驿车;将我的仆人交给您支配;把您说成是红衣主教的受害人,不让修 道院长产生丝毫怀疑;阿芒蒂埃尔位于利斯河畔。是这样吧?” “说真话,我亲爱的骑士,您记忆力非凡;不过,请再加上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发现一片非常漂亮的树林,这片树林可能和修道院的花园相连;请您去说一下允许 我去那片花园散步;谁能预料呢?也许我将来需要从某个后门出去。” “您考虑得真周全。” “而您,您却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问我是否需要钱。” “说得对,您想要多少?” “您身上带的金币我全要。” “我大约有五百个比斯托尔。” “我也有这个数,加起来有一千比斯托尔,我就能应付一切;您就倾囊相助吧。” “就给您吧,伯爵夫人。” “好的,我亲爱的伯爵!您就走吗?” “一小时后动身;用这段时间吃点儿东西,再派人去找一匹驿马。” “好极了!再见,骑士!” “再见,伯爵夫人!” “请代我向红衣主教深表敬意,”米拉迪说。 “请代我向撒旦问候,”罗什福尔说。 米拉迪和罗什福尔相互一笑,然后分手。 一小时过后,罗什福尔纵马赶路;行程五小时,他路过阿拉斯。 读者们已经知晓,罗什福尔先前在阿拉斯是怎样被达达尼昂认出来的,而这一次认识在 引起四位火枪手担心的同时,也为他们的行程注入了新的活力。 第六十三章 一滴水 罗什福尔刚走出门,波那瑟太太便迈进了米拉迪的房间。 她发现米拉迪喜笑颜开。 “怎么样,”年轻的少妇问道,“您曾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 今天晚上或者明天,红衣主教派人来接您啦?” “这是谁跟您说的,亲爱的?”米拉迪问道。 “我是听那位使者亲口说的。” “来,请坐在我身边,”米拉迪说。 “好的。” “您等一下,我去看看是不是有人听我们说话。” “为什么要如此小心谨慎?” “等会儿您就知道了。” 米拉迪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再向走廊里溜一眼,然后回转身来又坐到波那瑟太太 的旁边。 “这么说他真会演戏。” “您说的是谁?” “就是以红衣主教特使的身份面见院长的那个人。” “那个人刚才是在演戏?” “是的,我的孩子。” “那个人难道不是……” “那个人,”米拉迪压低声音说,“是我的兄弟。” “您的兄弟!”波那瑟太太惊叫一声。 “事到如今,只有您知道这个秘密,我的孩子;如果您走漏消息,不管您透露给世上 谁,我都完了,而且或许您也完了。” “啊!我的上帝!” “请听我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兄弟本是来救我的,必要时打算以武力强行将我 从这里劫走,但偏偏却和也来寻我的红衣主教密使狭路相逢;我兄弟跟着他,走到荒野僻静 之处,他手执佩剑,勒令那位使者交出他随身携带的公文;那个密使企图反抗,我兄弟就把 他杀死了。” “哦!”波那瑟夫人战战兢兢地叫道。 “这是逼不得已,您说是吧。于是我兄弟决定以智取替代强攻:他拿了公文,以红衣主 教密使的身份来到了这里,并声称一两个小时之后,红衣主教阁下将派一辆马车前来接我。” “我明白了,那辆马车实际上是您兄弟派来的。” “正是这样;不过事情还没有完:您收到的那封信您以为是谢弗勒斯夫人写来的么?” “怎么?” “那封信是假的。” “怎么会是假的呢?” “是的,是假的:这是一个圈套,当派人来找您时好让您束手就擒呀。” “来的那个人是达达尼昂呀。” “您错了,达达尼昂和他的朋友正被留在拉罗舍尔围城呢。” “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的兄弟遇见了几个红衣主教的密使,他们个个都身穿火枪队员的服装。他们本来会 在大门口叫您,您还以为是和朋友接头,于是他们就将您绑架,把您弄到巴黎。” “哦!上帝啊!面对这不讲公道的乱七八糟的事,我的头脑也被搞糊涂了。我感到如果 这一切持续下去,”波那瑟太太一边说一边双手抚额,“我可能会变疯的!” “请等等……” “怎么?” “我听见一阵马蹄声,那是我兄弟骑马出发的马蹄声;我要向他最后说一声‘再见,您 也来。’” 米拉迪打开窗户,向波那瑟太太作个手势让她过来。年轻女子走到窗前。 罗什福尔正纵马飞奔。 “再见,兄弟,”米拉迪大声叫道。 骑士抬起头,看见两个年轻女人伫立窗前,他一边飞奔一边向米拉迪作了一个友好的手 势。 “多可爱的乔治!”她说着重新关上窗子,脸上充满疼爱和伤感的表情。 米拉迪返回原位坐下,似乎陷入完全自我的沉思之中。 “亲爱的夫人!”波那瑟太太叫道,“请原谅我打断您的思考!您给我指点一下我该怎 么办呢?我的上帝呀!您比我经验多,您就直说吧,我全听您的。” “首先,”米拉迪说,“也可能是我弄错了,达达尼昂和他的朋友也许真的会来救您。” “哦!那就太美了!”波那瑟太太大叫道,“可是诸多幸福不是为我造就的!” “那么您算明白了;这也可能纯属时间问题,是一种看谁先到的比赛。倘若是您的朋友 在速度上压倒对方,那您就得救了;倘若是红衣主教的手下占了上风,那您就完蛋了。” “噢!是的,是的,彻底完了!那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有一个很简单易行的办法……” “什么办法?您说呀!” “那就是在附近藏起来等着,确证一下前来找您的是什么人。” “可是在哪儿等呢?” “噢!这不成问题:我本人也留下不走,躲在离这儿几法里左右的地方,等着我兄弟来 接我;我就带您一起走,我们俩人一起躲一起等。” “可是修道院里的人是不会放我走的,因为我在这里几乎就是囚犯。” “由于她们以为我是应红衣主教的命令走的,因此她们不会相信您会急匆匆跟我跑的。” “那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嘛,让马车停在大门口,您去对我说再见,您登上踏板去和我作最后一次拥 抱;我事先告诉来接我的我兄弟的仆人,他向车夫做个手势,我们就飞奔出发了。” “可是达达尼昂呢,达达尼昂呢,如果他来了怎么办?” “他来了我们能不知道吗?” “怎么能知道呢?” “再容易不过了。我们可以将我兄弟的那个仆人打发到贝图纳,我曾对您说过,那个人 我们是可以信赖的;他化个装,住在修道院的对面;倘若来的是红衣主教的密使,他不必动 静;如果是达达尼昂和他的朋友,他就领他们来找我们。” “他认识他们吗?” “当然,他在我家不会看不到达达尼昂的!” “噢!是的,是的,您说得对;这样的话,一切就顺利了,一切就锦上添花了;不过我 们不要躲得离这儿太远。” “最多七八法里,比如我们躲到国境线附近,一有紧急情况便可离开法国。” “但从现在起到那段时间,我们干什么呢?” “等待。” “但倘若他们到了呢?” “我兄弟的马车一定在他们先到。” “当他们来接您时如果我不在您身边,比如吃晚饭或吃午饭,那该怎么办呢?” “您现在必须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为了我们俩尽可能地少分开,请您去对您的那个善良的院长说说,请她允许我们一起 用餐。” “她会答应吗?” “这有什么难处呢?” “噢!这很好,这样的话我们就一刻也不分开了。” “既然这样,您就下楼去她那里向她请求吧!我感到头昏沉沉的,我去花园转一圈。” “去吧,但我到哪儿找您呢?” “一小时后我就回来。” “噢!您真好,我谢谢您。” “我怎么能不关心您呢?就是您长得不漂亮不迷人,难道您不是我最要好的一个朋友 吗?” “亲爱的达达尼昂,哦!他将会多么地感谢您呀!” “我很希望如此。咱们走!一切都已说妥,下楼吧!” “您去花园?” “是的。” “您沿着这条走廊往前走,再顺一条小楼梯就可直通花园。” “好极了!谢谢!” 这两个女人互相一展动人的笑靥就分手了。 米拉迪说的是真话,她刚才确实头昏脑胀,因为她安排的一系列糟糕的计划破绽百出, 像是掉进了浑沌的泥潭。她需要独然处之,以便稍为整理一下她那混乱的思绪。她模模糊糊 地看到了未来的曙光,但她必需要有片刻的寂静和安宁,以便为她那依然杂乱的全部想法勾 勒出一幅清晰的轮廓,绘制出一张准确的蓝图。 其中迫在眉睫要做的,就是劫走波那瑟太太,将她安排在安全之处,必要时,就地将她 作为自己的人质。米拉迪对这场决战的结局开始害怕起来,因为在这场决战中,她的仇敌和 她一样也会孤注一掷,也会表现出等量的坚韧不拔。 况且,如同人们感到一场暴风骤雨即将来临,她感到这个结局近在眼前,而且不能不是 一场殊死的战斗。 我们已经说过,对于米拉迪来说,最主要的就是要将波那瑟夫人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因 为波那瑟夫人就是达达尼昂的生命;比他自身生命更为重要的,是他心爱的女人的生命;在 恶运临头的情况下,这是讨价还价并能稳妥获得良好条件的一张王牌。 而且这一点已成定局,那就是波那瑟太太会毫不怀疑地跟着她走;只要带着她到阿芒蒂 埃尔一躲起来,让她相信达达尼昂根本就不会来贝图纳那就易如反掌了。最多不超过半个 月,罗什福尔便会返回;此外,在这半个月当中,她将考虑对那四个朋友进行复仇必须要做 的一切。她不会百无聊赖的,感谢上帝,因为她拥有各种大事能够为一个像她这种性格的女 人提供最甜蜜的消遣,这就是要使一场痛快淋漓的复仇必须力臻完美。 米拉迪一边沉思,一边环顾一下四周,脑子里准确地勘查了花园的地形。她像一位训练 有素的将军,能同时预见胜利和失败,并且视作战的可能,随时准备进击或后撤。 一小时过后,她听见有人叫她的一声温柔的呼唤,那是波那瑟太太温柔的叫声。善良的 女修道院长对一切要求自然满口答应,并从晚上开始,米拉迪和波瑟太太就一起用餐。 走进大院,她们听见在大门前停下的一辆马车的声音。 “您听见了吗?”米拉迪问道。 “听到了,是一辆马车的滚动声。” “是我兄弟给我们送来的马车。” “哦!上帝!” “瞧您,勇敢些!” 来人拉响修道院大门的门铃,米拉迪事先没有猜错。 “上楼回您自己房间,”她对波那瑟太太说,“您肯定有一些贵重的首饰要带走。” “我有他的几封信,”波那瑟太太说。 “那好,去把信找来,再到我房间和我会合,然后我们抓紧吃晚饭;我们可能要星夜兼 程,所以必须养精蓄锐。” “伟大的上帝啊!”波那瑟太太手抚胸口说,“我的心感到窒息,我不能走了。” “勇敢些,嘿,勇敢些!您想一想,一刻钟过后您就得救了,您要想到您马上要做的, 那是为了他您才去做的呀。” “哦!是呀,一切都是为了他。您只用了一句话就为我恢复了勇气;您走吧,我去找 您。” 米拉迪立刻登楼回她卧室,在房内找到罗什福尔派来的仆人,并向他面授机宜。 他必须在大门口等着;倘若火枪手们偶然出现,他就驾车飞快逃走,绕过修道院,再到 位于小树林另一侧的一个小村子里等候米拉迪。在此情况下,米拉迪就穿过花园,步行赶到 村子;前面已经说过,米拉迪对法国的这片地区了如指掌。 假如火枪手们没有来,事情就按既定方针办:波那瑟太太借口向她告别登上马车,然后 米拉迪就将波那瑟太太带走。 这时,波那瑟太太正好走了进来,为了解除她的种种怀疑——倘若她有的话,米拉迪当 着她的面向那位仆人又重复了一遍她最后一部分的几点指示。 米拉迪对马车又提了几个问题:这是一辆由三匹马拉套的驿车,驾辕者是驿站的雇用驿 夫;所以罗什福尔的仆人需骑马在前面带路。 米拉迪担心波那瑟太太心存怀疑,她的想法大错特错了。这位可怜的年轻女子过于单 纯,她不可能怀疑另一个女人会如此阴险;再说,她从修道院长那里亲耳听到的温特勋爵夫 人的头衔对她完全陌生,所以她压根儿也不会知道,一个女人对她一生的诸多不幸会占有如 此致命如此重要的位置。 “您看见了,”那位仆人一出门她就说,“一切都准备停当,修道院长毫无觉察,她还 以为是红衣主教派人来找我的。那个人正去交待最后的命令;您尽量吃点东西,喝点葡萄 酒,然后我们就动身。” “是的,”波那瑟太太本能地说道,“是的,我们一起动身。” 米拉迪示意让波那瑟太太在她面前坐下,为她斟了一小杯西班牙葡萄酒,又为她弄了一 块小鸡胸脯肉。 “您瞧,”她对波那瑟太太说,“似乎一切都在帮助我们,夜色就要来临;明天黎明时 分我们就到达我们的藏身之地了,谁也不会料到我们会在那儿。喏,拿出点勇气来,吃点儿 东西。” 波那瑟太太无意识地吃了几口,嘴唇在酒杯里蘸了一下。 “喝嘛,喝嘛,”米拉迪端起她的酒杯送到嘴边说,“像我这样喝。” 然而,就在她的酒杯正要靠唇之时,她那端杯的手停在半空不动了:她刚刚听到马路上 似乎是飞奔的车轮由远及近地滚滚而来;接着,几乎在同一时刻,她仿佛又听见马儿的嘶鸣。 这声音将她从得意中拉了回来,犹如一阵狂飚惊醒了她的美梦;她满脸惨白,跑向窗 口;而波那瑟太太则全身颤抖地站了起来,撑着她的坐椅以免跌倒。 但她们什么还都还没有看见,只是听到奔腾之声总是愈来愈近。 “哦!我的上帝啊!”波那瑟太太说,“这是什么声音?” “是我们的朋友或我们敌人的声音,”米拉迪带着可怕的冷静解释说,“您呆着不要 动,我来告诉您。” 波那瑟夫人依旧站在那里,一声不响,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宛若一尊木雕。 响声变得更强,奔马也许只有一百五十步之遥;如果说还看不到马匹的身影,那是因为 大路拐了弯道。但是,声音却变得那样的清晰,通过那错落有致的声声蹄突,似乎能够数出 来有多少马匹。 米拉迪全神贯注地张目凝视;天色还相当明亮,她足以能辨清来者是何人。 突然,在大路的转弯处,她看见几顶饰有镶带的帽子闪闪发光,根根羽翎迎风飘动;她 先数有两匹马,接着是五匹,然后是八匹;其中一匹坐骑以两个马身之长率先在前。 米拉迪低沉地吼叫一声。她认出走在前头的那个人正是达达尼昂。 “哦!上帝!上帝!”波那瑟太太也叫了起来,“究竟发生什么啦?” “那是红衣主教先生卫士们穿的制服;刻不容缓!”米拉迪大声说,“我们逃吧,快 逃!” “是的,是的,我们逃吧,”波那瑟太太跟着重复说道;可是出于过分的惊恐,她像是 被钉子钉在原地一样,一步也不能挪动。 她们听见一队坐骑从窗下经过。 “您来啦!您来呀!”米拉迪一边叫一边试图拖着年轻少妇的胳膊往前拉,“多亏有花 园,我们还能逃出去,我有钥匙,但我们要抓紧,再过五分钟那就来不及了。” 波那瑟太太也试图挪动双脚,但只走了两步便双膝跪倒在地。 米拉迪试图扶起她,把她抱起来,但终究力不从心。 就在此时,她们听见了马车的滚动,那是赶车人看见了火枪手便纵马逃走了。接着传来 三四声枪响。 “最后一次问您,您是否想走?”米拉迪大声问道。 “哦!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您看得很清楚,我确实没有力气;您看得很清楚,我不能 走了,您一个人逃吧。” “一个人逃!把您留在这儿!不!不!绝对不行!”米拉迪咆哮起来。 蓦地,她的眼神中射出一束冷光,宛若发狂的疯女,身子一纵跑到桌边,以奇特的敏捷 打开戒指的底盘,将里面藏的东西倒进波那瑟太太的杯中。 那是一粒见水就溶的淡红色的颗粒。 然后,她脸不变色心不跳地端起酒杯: “请喝下去,”她说,“这酒会给您增添力量,喝吧。” 说着她将酒杯端到年轻少妇的嘴边,年轻的少妇无意识地喝了下去。 “啊!这不是我想报仇的本意,”米拉迪恶狠狠地一笑将杯子放到桌上说,“可是,有 什么办法呢!能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说着她冲到房间外面。 波那瑟太太眼睁睁地看着她逃走了,自己却不能去追她;她就像做梦遭人追赶的那些人 一样,试图迈步逃走,但徒唤奈何。 几分钟过去了,大门口响起一阵可怕的喧嚣;波那瑟夫人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看到米拉 迪重露尊容,但米拉迪没有再来。 无疑出于恐惧,波那瑟太太那灼烫的额头数次渗出冷汗。 她终于听见有人打开铁栅栏的吱嘎声,响于楼梯的马靴声和马刺声;又传来一阵愈靠愈 近的大嗓门的埋怨声,并且在这些混杂的各种声音中,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突然发出一声快乐的喊叫,接着向门口冲去,因为她听出了那是达达尼昂的声音。 “达达尼昂!达达尼昂!”她大声喊道,“是您吗?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康斯坦斯!康斯坦斯!”年轻人回答说,“您在哪里?我的上帝!” 就在这同一时刻,房门不是被打开而是被撞开了;好几个汉子冲进房间。波那瑟太太倒 在一张扶手椅内,但已不能动弹了。 达达尼昂扔掉他手里拿着的一支仍在冒烟的手枪,跪在他的情妇面前;阿托斯将他自己 的手枪别进腰带;手执长剑的波托斯和阿拉米斯这时也收剑入鞘。 “啊!达达尼昂!我亲爱的达达尼昂!你终于来了,你没有骗我,真的是你!” “是我,是我,康斯坦斯!我们又团聚了!” “哦!她说你不会来了,真是白费口舌,我一直痴情地期待着;我不愿意逃走;噢!我 真的做对了,我多么幸运呀!” 听到“她”这个字,本来安安静静坐着的阿托斯霍地站了起来。 “她!她是谁?”达达尼昂问道。 “我的同伴;她出于对我的友谊,想把我从迫害我的人的手中解救出来;由于她将你们 错看成是红衣主教的卫士,所以她刚才逃走了。” “您的同伴,”达达尼昂大声问道,他的脸色变得比他情妇的白色头巾还要白,“您要 说的是怎样的同伴?” “我说的是有辆马车停在大门口的那个人,是一位自称是您的朋友的女人,达达尼昂; 是一位您对她无话不谈的女人。” “她叫什么名字?她叫什么名字?”达达尼昂嚷叫道,“上帝啊!怎么您连她的名字都 不知道?” “知道的,知道的,有人在我面前曾提起过她;您等等……可是真奇怪……哦!我的上 帝啊!我的脑袋混乱不堪,我什么也看不见。” “帮帮我,朋友们,帮帮我呀!她的双手已经冰凉,”达达尼昂叫道,“她昏过去了; 老天啊!她失去知觉了!” 这时波托斯扯开嗓门大叫救人,阿拉米斯则跑向桌边去找杯水,然而当他发现阿托斯那 张扭曲得可怕的脸形,站在桌前木然不动,毛发直竖,冷漠的眼神充满着惊惶,注视着其中 的一只酒杯,似乎在忍受着最可怕的怀疑的折磨,这时他停住了。 “噢!”阿托斯说,“噢!不,这是不可能的!上帝也不会允许犯下如此罪行。” “拿水来,拿水来,”达达尼昂喊道,“拿水来!” “哦,可怜的女人,可怜的女人!”阿托斯带着心碎喃喃道。 波那瑟夫人在达达尼昂的阵阵亲吻下重又睁开了双眼。 “她苏醒了!”年轻人叫了起来,“哦!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谢谢你!” “夫人,”阿托斯说,“夫人,看在上苍的份上,请告诉我那只空杯是谁的?” “是我的,先生……”年轻的少妇语声衰竭地答道。 “但是谁给您斟了这杯酒?” “她。” “她是谁?” “啊!我想起来了,”波那瑟太太说,“温特伯爵夫人……” 四位朋友异口同声大叫一声,唯有阿托斯的叫声凌驾众人之上。 此时,波那瑟夫人面如铅灰,无声的疼痛将她彻底击垮,她气喘吁吁地倒在波托斯和阿 拉米斯的胳膊上。 达达尼昂抓着阿托斯的双手,脸上呈现一副难以表述的痛楚。 “是怎么回事啊!”他说,“你相信……” 他的话语在哽噎中窒息了。 “我相信一切,”阿托斯咬着冒血的嘴唇说。 “达达尼昂,达达尼昂!”波那瑟太太叫道,“你在哪儿? 不要离开我,你看得很清楚,我马上就要死了。” 达达尼昂松开一直抓在自己那双挛缩的手中的阿托斯的手,跑到波那瑟夫人跟前。 她那美丽的面庞已成满面惊容,她那双呆滞的眼睛已不再有神,一阵痉挛的颤抖摇曳着 她的身躯,额头上流淌着涔涔汗水。 “看在上苍的份上!快跑去叫医生呀;波托斯,阿拉米斯,请你们找人救救她吧!” “没有用了,”阿托斯说,“没有用了,她下的毒是找不到解药的。” “是呀,是呀,救救吧!救救吧!”波那瑟太太嗫嚅着,“救救吧!” 然后,她使足全部力气,双手紧抱着年轻人的头凝视他片刻,仿佛她的全部精灵都交汇 在她的目光之中,接着发出一声呜咽的叫喊,将自己的双唇紧贴于达达尼昂的双唇之上。 “康斯坦斯!康斯坦斯!”达达尼昂呼唤着。 一声叹息冲破波那瑟夫人的小口,轻轻掠过达达尼昂的嘴边;这声叹息,正是那具如此 纯洁如此深情的回归上苍的灵魂。 达达尼昂搂在怀中的只是一具尸体。 年轻人大叫一声,跌倒在他情妇的身旁,也和他的情妇一样,他的脸色是那样的惨白, 全身是那样的冰凉。 波托斯哭泣起来,阿拉米斯向空中挥舞着拳头,阿托斯则在胸前划着十字。 就在此时,一位男子出现在门口,他的面色几乎和屋里的那些人同样的苍白,他环顾一 下四周,看到了已经死去的波那瑟太太和昏厥倒地的达达尼昂。 就在灾难临头的惶惶之际,这位不速之客出现了。 “我没有搞错,”来者男子说,“这位就是达达尼昂先生吧! 而你们是他的三位好友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三位先生。” 被人称名道姓的三位朋友怀着惊诧看着陌生的来者,他们三人都似乎觉得面熟。 “诸位,”陌生的来者又说,“你们和我一样正在追踪一个女人,”他骇人的一笑后又 说,“那个女人一定来过这里,因为我在这里看到了一具尸体!” 三位朋友哑然失色;仅仅是这声音和面孔使他们想起他们曾经见过此人,但是他们回忆 不起在何种场合。 “诸位,”陌生人继续说,“既然你们不愿意认出一位你们可能两次救过性命的人,我 就只好自我介绍了。本人是温特勋爵,是那个女人的小叔子。” 三位朋友发出一声惊异的叫喊。 阿托斯站起身,向他伸手相握: “欢迎您的光临,勋爵,”他说,“您是自己人。” “我是在那个女人走后五小时从朴茨茅斯港动身的,”温特勋爵说,“我在她到达后三 小时也赶到了布洛内;在圣奥梅尔,我比她迟到了二十分钟;最后在莉来尔,我失去了她的 踪迹。当我正漫无边际地到处打听时,这时我看到了你们纵马飞驰,我认出了达达尼昂先 生。我当时叫过你们,但你们没有理我;我本想跟随你们一起赶路,但我的坐骑过于疲劳, 不能和各位的坐骑同速前进。可是尽管各位风驰电掣地赶路,但看来还是到得太晚了!” “您看!”阿托斯一边说一边向温特勋爵指着死去的波那瑟夫人以及波托斯和阿拉米斯 正努力使其苏醒的达达尼昂。 “难道他们两个都死了吗?”温特勋爵冷静地问道。 “幸好不是,”阿托斯答道,“达达尼昂先生只是昏厥而已。” “啊!太好了!”温特勋爵说。 达达尼昂此刻果然睁开了双眼。 他挣脱出波托斯和阿拉米斯抱他的手臂,像失常的疯子扑向他情妇的尸体。 阿托斯站起身,迈着缓慢而庄严的步履走近他的朋友,深情地将他搂在怀里;当达达尼 昂抽抽噎噎地哭泣时,他以极为崇高极为劝慰的语气对他说: “朋友,像个男子汉:女人为死者哭泣,男人为死者报仇!” “噢!是的,”达达尼昂说,“是的!只要是为她报仇,我随时准备跟你赴汤蹈火!” 阿托斯充分利用复仇的希望使他不幸的朋友恢复勇气的这一时机,示意波托斯和阿拉米 斯去找修道院女院长。 这两位朋友在走廊里碰上了她,诸多事件使她依然十分迷乱和惶惑。她一反出家修行的 惯例,当着五个世俗男人的在场叫来几位修女。 “夫人,”阿托斯挽着达达尼昂的胳膊说,“我们现在将这位不幸女子的尸体托付给您 恭敬的侍奉。在成为天上的天使之前,她是人间的天使。请像对待您的一位姊妹那样对待她; 有一天我们一定回来在她坟上祈祷。” 达达尼昂伏在阿托斯的胸前,又哽咽着哭泣起来。 “哭吧,”阿托斯说,“哭吧,你心中充满爱情、青春和生命!唉!我真想和你一样能 痛哭一场!” 他挽着他的朋友走出来,像疼爱的慈父,像慰藉的牧师,像饱经沧桑的伟人。 五个人各自手执缰辔,仆人跟随其后,一起向城郊已经在望的贝图纳城区进发;他们在 碰上的第一家客栈门前停了下来。 “这么说,”达达尼昂说,“我们不去追赶那个女人啦?” “不要着急,”阿托斯说,“我要采取一些措施。” “她会从我们手里溜掉的,”年轻人又说,“她会从我们手里溜掉的,阿托斯,那将是 你的过错。” “我打保票她溜不掉,”阿托斯说。 达达尼昂对他朋友说的话至信至诚,所以他便低下头走进客栈,不再言语。 波托斯和阿拉米斯相对一视,丝毫看不出阿托斯的保证用意何在。 温特勋爵以为阿托斯之所以这样说,是为了减轻达达尼昂的痛苦。 “现在嘛,诸位,”阿托斯确证旅店有五个空房间以后说道,“每人去自己客房;达达 尼昂需要独自呆着哭一场,而你们需要睡觉。我负责照顾全盘,请各位放心。” “但我觉得,”温特勋爵说,“如果要采取什么措施去对付伯爵夫人,我是要插手的, 因为她是我嫂子。” “而我,”阿托斯说,“她是我老婆。” 达达尼昂高兴得哆嗦起来,因为他明白,既然他披露了如此秘密,他对复仇就十拿九 稳;波托斯和阿拉米斯满脸苍白地面面相觑。温特勋爵则以为阿托斯是发了疯。 “你们进客房吧,”阿托斯说,“事情让我办吧。你们看得很清楚,我作为丈夫,这件 事和我有关。只是达达尼昂,倘若您没有丢失从那个人帽子落下的那张字条,请把它交给 我,那上面写着城市的名字叫……” “啊哈,”达达尼昂说,“我明白了,那个地名是她亲手所写。” “你看清楚了,”阿托斯说,“天上是有个上帝!” 第六十四章 身披红大氅的男人 阿托斯的失望被代之以压抑的痛苦,但这种痛苦使这位男子本来便具有的杰出的思辨力 变得更加睿智。 他全身心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念念不忘他曾许下的诺言和他承担的责任。他最后一个 回到自己的客房,请求房东给他弄来了一张全省地图,弯腰躬背俯视其上,仔细打量着图上 的条条标线,终于找到有四条不同的道路从贝图纳通往阿芒蒂埃尔,于是他派人叫来跟班。 普朗歇,格里默、穆斯克东和巴赞前来报到,接受阿托斯的准确、及时而严格的命令。 他们四人必须于翌日凌晨出发、各自分路前进,最后到阿芒蒂埃尔会合。四个人中最精 明的普朗歇,取四个朋友曾开枪射击后夺路逃跑的那辆马车的方向竞发,我们还记得,罗什 福尔的仆人就是坐着那辆马车逃走的。 阿托斯首先打发四个跟班登程,因为这些家人自打供他及其朋友使唤以来,他对每一个 人的各有所长和基本素质了如指掌。 其次,下人求问比起主人探听较少引起路人多疑,而较多获得被询者的心理同情。 最后,米拉迪认识主人,但她不熟悉其跟班;反之,所有跟班都深知米拉迪为何许人。 他们四人必须于翌日上午十一点在指定地点会齐;倘若他们预先发现米拉迪的藏身之 所,留下三人对她严密监视,其中一人返回贝图纳通报阿托斯,随后为四位主人充当向导。 各项措施采取之后,四个跟班先后退去。 这时,阿托斯从坐椅上站起,携带佩剑,身裹大氅,步出客店;时值约摸夜间十点钟。 谁都知道,外省到了夜间十点,大街小巷行人稀少。但显而易见,阿托斯是想找人求问。他 终于遇上一位迟迟未归的行人,走上前,对其搭讪起来;被他问话的那个人心怀惊恐连连后 退,但他还是指了一下回答了火枪手的求问。阿托斯送他半个比斯托尔请他随行带路,但那 个人拒绝了。 阿托斯按指路人所指走进一条街道;当行至十字路口,他又停下脚步,很显然,他感到 左右犯难。但十字路口和任何其它地点相比,倒是更有机会碰见行人,于是他停在原地不 动。果然,片刻过后,一位巡夜打更者走了过来。阿托斯向他又提起对他刚才遇到的那个人 提出过的同一问题,巡夜人复又露出同样的惊恐,依旧拒绝为阿托斯带路,亦用手指一指他 应走的路。 阿托斯朝被指出的方向走去,来到位于该城边的一个小镇,和他及其同伴进城时的方向 正好遥遥相对。来到那儿,他又一次心神不定,左右为难,于是他第三次停了下来。 该当阿托斯走运,一个乞丐走了过来,向他请求施舍。阿托斯给他一个埃居要他随行带 路,乞丐先是犹豫片刻,但眼见那枚银币在夜色中闪闪发光,他心一横,在阿托斯的前头迈 开了脚步。 走到一条街的拐角,乞丐从老远就向他指着一栋孤零零的萧索而寒碜的小房;阿托斯向 房子走去,这时,已经收到报酬的叫花子撒腿离他而去。 阿托斯绕房转了一圈,然后才在满是淡红色的涂料中找到一扇门;墙板的缝隙显露不出 一丝灯光,听不到任何声音使人想到有人居住,这栋房显得阴森、寂寥,简直就是一座坟墓。 阿托斯连连叩门三声但无人回答。但就在第三声叩门过后,屋内有脚步声走近前来;门 终于微微启开,一个身材高大、脸肤苍白、须发乌黑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阿托斯和他低声交谈几句,那位身高块大的汉子便示意火枪手可以进屋。阿托斯趁对方 答应之机立刻进屋,门随后又立即关上。 阿托斯千里迢迢历尽艰辛要寻找的人终于找到了,这个人领他走进实验室:他正忙着用 几根铁丝将一具骷髅的丁当有声的骨骼连接定位。全身躯干已经整理成形,唯有脑袋还放在 一张桌上。 其余的全部陈设表明,阿托斯置身其中的房室主人是从事自然科学的:一个个玻璃瓶中 装着游蛇,瓶子上分门别类贴着标签;一条条晒干的蜥蜴犹如雕琢过的翡翠,在硕大的鸟木 框子里闪闪发光;最后,那一束束芳香四溢的野草,或许具有肉眼凡胎所不知的功能,被吊 在天棚顶上,一直垂到房间的屋角。 然而,这不是家室,没有仆佣;这位身材高大的人独居此房。 阿托斯以冷静漠然的目光扫视一下我们刚才描述的所有这些物件,应他来寻找的这位人 的邀请,阿托斯在他身边坐下。 这时,阿托斯向他解释他拜访原委以及他有一事相求;但当他的要求刚刚启齿,本来站 在火枪手面前的这位陌生人,惊恐地向后退去并表示拒绝。这时,阿托斯从他口袋掏出一张 写有两行字并有签名盖印的小字条,交给这位过早表示不屑一顾的人看一看。这位身材高大 者刚读完两行字,看清了署名又认出了官印,便深鞠一躬,表示他不再有任何拒绝之意,随 时听候吩咐。 阿托斯没有更多的要求;他站起身,鞠个躬,走出门,离开时仍走他来时走的路,回到 客栈,关上自己的房门。 天一亮,达达尼昂走进他的房间,询问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等待,”阿托斯回答说。 不多工夫过后,修道院院长派人前来通知火枪手们,米拉迪的受害人的葬礼将于当日午 时举行。至于下毒者米拉迪,还没有获得任何消息,只能说她是从花园逃走的,因为沙土上 认出了她的脚印,并且发现花园门是关着的,而钥匙却不见了。 在指定的时刻,温特勋爵和四位朋友来到修道院。丧钟悠扬,教堂大开,祭坛的栅门是 关着的。祭台中央,躺着死者的尸体,身着初学修女的服装。祭台两侧和通向修道院的栅门 后面,站着加尔默罗会的全体修女,她们从那里聆听神圣的弥撒,同时和着神父一起吟唱, 她们既看不见世俗之徒,也不被他们所见。 到了教堂门口,达达尼昂感到勇气顿消;他转身寻找阿托斯,可是阿托斯已不见踪影。 忠于自己复仇的使命,阿托斯让人领进花园;在园中的沙土上,他沿着那个女人在她经 过之路遍地留下的一条血痕浅浅的脚印,一直走到通向树林的园门;他让人将门打开,然后 潜进了树林。 此时,他的一切怀疑都获得了证实:那辆马车驶进就不见的道路,沿着树林拐了个弯。 阿托斯顺着这条路走了一个时辰,目不转睛地盯着沙子路;从受伤的伤口流出的斑斑血迹布 满一路,这个伤不是属于跟车带路的,就是其中的一匹驾辕马。大约走了四分之三法里,在 距费斯图贝尔五十步之遥,又有一大片血迹;地面有被马匹践踏的痕迹。在树林和这个标记 点之间,在被踩踏过的这块地面稍后之处,他又发现与在花园中看到的小脚印的相同痕迹: 马车就是停在这里的。 就是在这里,米拉迪逃出树林登上马车的。 阿托斯的这个发现证实了他的全部怀疑,他为此感到高兴,于是他返回客栈,找到正焦 急等待的普朗歇。 一切都正如阿托斯之所料。 普朗歇沿路走去,他和阿托斯一样,也发现了沿途的血迹,和阿托斯一样,他也确认出 马匹停留的地段;但他比阿托斯走得更远,乃至在费斯图贝尔村的一家旅店喝酒时毋需打 听,便得知在头一天晚上八点半,一个受伤的男人曾陪着一位夫人乘坐一辆驿车旅行到此, 因不能再往前走,便不得不暂停下来。据说事故的发生是因有绿林窃贼,欲于林中拦截这辆 马车。那男子便在村子停了下来,那女子却另换驿马自己继续赶路了。 普朗歇开始寻找那赶车的车夫,而且居然找到了。那车夫曾拉着那位夫人直到弗罗梅 尔,那夫人又从弗罗梅尔自己去了阿芒蒂埃尔。普朗歇抄近路,于早上七点钟便到了阿芒蒂 埃尔。 这个小镇中只有一家旅店,那就是驿站开的旅店。普朗歇以寻求差事的失业仆人走了进 去。他和旅馆里的人没有谈上十分钟,便知道有一个独身女人于头天晚上十一点来到了旅 店,租了一间客房,并派人叫来店主,告诉他,她想在周围地区呆上一段时间。 普朗歇毋需再要知道更多的东西。他跑向约会地点,找到准时到位的另三位仆人,安排 好他们监视旅店的所有出口,他自己转回找到阿托斯,当另三位朋友前来他的房间时,他已 完成了接受普朗歇的情况汇报。 一张张脸庞阴云密布,愁眉苦脸,就连一向沉得住气的阿拉米斯的脸色亦是如此。 “该怎么办呀?”达达尼昂问。 “等待,”阿托斯回答说。 每一个人又回到了各自的客房。 晚上八点钟,阿托斯下令备马,派人通知温特勋爵和另三位朋友,要他们作好行动的准 备。 俯仰间,五个人全都备妥。各人检查了自己的武器,并且都将置于临战状态。阿托斯第 一个走下楼来,发现达达尼昂已经上马,脸上一副焦急之情。 “耐心一些,”阿托斯说,“我们还少个人。” 四位骑士惊诧地四下张望,因为他们都在脑子里搜索着他们可能少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 人,但是徒劳。 俄顷,普朗歇牵着阿托斯的马走了过来,这位火枪手轻捷一纵便跨上了马鞍。 “等我一下,”他说,“我马上便来。” 说着他策马飞奔而去。 一刻钟过后,他果然带回一个人来,这个人头戴面具,身披一件红大氅。 温特勋爵和另三位火枪手用目光互相询问,但谁也不能向对方提供情况,因为他们都不 知道这是什么人。不过他们都想,既然事情是按照阿托斯的命令运行的,那么一切就该如此。 九点整,一标轻骑在普朗歇的向导下起程上路,沿着那辆马车行驶过的道路前进。 六个人默默地向前走着,各自陷入自己的沉思,沮丧得像是绝望,阴沉得像是受惩,真 是一幅凄惨的景象。 第六十五章 审判 这是一个狂风暴雨的阴沉之夜,大块大块的浓云在天空奔跑,遮去了满天星斗的光华; 月亮须得午夜时分才能升起。 有时,一束闪电划过天际,行人才能依稀可辨大路白花花、孤零零地向前延伸;当闪电 一灭,一切又重归黑暗之中。 达达尼昂总是脱离小分队冒尖前驱,阿托斯每时每刻都提醒他重归队伍,但顷刻过后, 他又甩掉了队伍;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直向前,于是他就向前向前再向前。 他们悄悄地穿过了费斯图贝尔村落,那个受伤的仆人还呆在这里养伤。然后,他们顺着 里什堡树林向前;到达埃尔利时,一直为轻骑队伍当向导的普朗歇拐弯向左走去。 温特勋爵,或者波托斯,或者阿拉米斯,都曾几次三番试图和那个身裹红色大氅的人说 几句话,但每次向他提出的问题,他都欠欠身不作回答。于是这一行行人明白,这位陌生者 一定有保持沉默的理由,所以他们也就不再对他说话了。 但是,暴风雨愈演愈烈,闪电接二连三,雷霆开始怒吼,狂风——暴风雨的先驱,在广 原上呼啸,搅动着骑士们发冠上的饰羽。 轻骑小队催马小跑起来。 刚刚走出费罗梅尔不远,暴风雨发作了;他们展开了斗蓬;只剩两三法里要行了,他们 就在这倾盆大雨下行走这两三法里。 达达尼昂不但没有披上斗篷,他连毡帽都脱了;他乐意让雨水顺着发烫的前额和烧得颤 抖的身体流个痛快。 当这一小股队伍穿过戈斯卡尔村并快要到达驿站时,躲在树下的一个人,从和他呆着的 暗处难以分辨的树干后冲出来,径直来到大路中间,一个指头放在嘴唇上。 阿托斯认出那是格里默。 “有什么情况吗?”达达尼昂大声问道,“难道说她已离开阿芒蒂埃尔啦?” 格里默点点头作出肯定的表示。达达尼昂牙齿咬得格格地响。 “不要出声,达达尼昂!”阿托斯说,“由我指挥一切,所以也由我来问格里默。” “她现在在哪儿?”阿托斯问。 格里默伸出手朝利斯河的方向指一指。 “离这儿远吗?”阿托斯又问。 格里默向他的主人伸出一个弯曲的食指。 “就她一个人?”阿托斯复问。 格里默肯定地点点头。 “诸位,那个女人单身一人,所在位置是利斯河方向,离这儿半法里。” “很好,”达达尼昂说,“给我们带路,格里默。” 格里默穿过田野,为队伍充当向导走在前方。 大约走了五百步以远,他们遇见一条小溪,便涉水趟了过去。 在一束闪电的亮光下,他们隐约看到了埃坎根姆村。 “是这儿吗?”达达尼昂问。 格里默摇摇头作出否定的表示。 “不要说话!”阿托斯说。 队伍继续赶路。 又亮起一道闪电;格里默伸着手臂指去,在火蛇般的青蓝色电光石火下,他们清楚地看 见一栋孤零零的小屋,横在离一条渡船约百步远的利斯河畔。一扇窗子亮着灯光。 “我们到了,”阿托斯说。 就在此时,一个卧在壕沟的人爬了起来,那是穆斯克东; 他用手指着那扇闪着亮光的窗户。 “她就在那里,”他说。 “那巴赞呢?”阿托斯问道。 “我来守窗子时,他去监视大门了。” “好,”阿托斯说,“你们都是忠心耿耿的仆人。” 阿托斯跳下坐骑,将马缰交给格里默,然后向马队其他人作个手势,要他们向门的方向 包抄过去,他自己一个人向窗口潜去。 那座小房的周围是一圈两三尺高的绿篱。阿托斯越过篱笆,一直来到无隔板护挡的窗 前,但半高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他登上窗基石沿,以便让眼睛能超出窗帘的高度向里张望。 借助一盏灯的微光,阿托斯看见一个身裹一件深色披风的女人,坐在余温犹存的一个火 炉旁的方凳上,双肘支在一张朽木桌上,白皙得如象牙一般的双手托着脑袋。 阿托斯看不清她的脸庞,但阿托斯的唇角撇开一丝狞笑: 不会搞错的,这就是他一直寻找的女人。 就在此时,一匹马嘶鸣起来,米拉迪抬起头,看见阿托斯那张苍白的脸正紧贴着玻璃 窗,她大叫一声。 阿托斯清楚他被认了出来,他用膝盖和双手去推顶窗子,窗子被顶开了,玻璃被打碎了。 阿托斯宛如复仇的幽灵跳进房间。 米拉迪跑向门口打开门;一张比阿托斯更加苍白更具威慑的脸庞挡住了去路,站在门槛 边的正是达达尼昂。 米拉迪叫喊一声向后退去。达达尼昂考虑到她又会想方设法逃走,生怕她又从他们手里 溜掉,便从腰间拔出手枪;但阿托斯举手拦住了。 “把家什收起来,达达尼昂,”他说,“要紧的是这个女人要受到审判,而不是现在将 她干掉。再等一段时间,达达尼昂,你会心满意足的。请进,诸位。” 达达尼昂服从了,因为阿托斯的语气是庄严的,举止是威武的,他简直就是上帝派来的 法官。所以,随达达尼昂之后,波托斯、阿拉米斯、温特勋爵以及那身披红大氅的人,也都 一起走进小屋。 四位仆人看守着门窗。 米拉迪倒在她的坐椅上,伸着双手,仿佛在对这可怕的出现表示哀求;但当她瞥见她的 小叔子时,她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喊。 “你们要干什么?”米拉迪嚷着问道。 “我们要,”阿托斯说,“夏洛特·巴克森,她先自称自己是拉费尔伯爵夫人,然后又 称是温特勋爵夫人,谢菲尔德男爵夫人。” “是我!是我!”她在极端恐怖中嘟囔着,“你们要我怎么样?” “我们要根据您的罪恶对您进行审判,”阿托斯说,“您可以自由地为自己辩护,您可 以申辩自己无罪,倘若您可以的话。达达尼昂先生,由您作第一个指控。” 达达尼昂走上前来。 “面对上帝,面对人类,”他说,“我指控这个女人于昨天晚上毒死了康斯坦斯·波那 瑟。” 他转过身去看着波托斯和阿拉米斯。 “我们为此作证,”两个火枪手动作一致地说。 达达尼昂继续控告说: “面对上帝和人类,我指控这个女人曾经想毒死本人,她在从维勒鲁瓦给我寄来的酒中 下了毒,并附上一封伪造的信,以冒充那酒是我朋友寄来的;上帝救了我,但有一个人却为 我死去了,他叫布里斯蒙。” “我们作证,”波托斯和阿拉米斯异口同声说。 “面对上帝和人类,我指控这个女人曾煽动我去暗杀瓦尔德男爵;但无人能证明这个控 告的真实性,我本人亲自作证。 “我指控完毕。” 达达尼昂走到房间的另一边,同波托斯和阿拉米斯站在一起。 “轮到您了,勋爵!”阿托斯说。 温特勋爵走了过来。 “面对上帝和人类,”他说,“我指定这个女人派人杀害了白金汉公爵。” “白金汉公爵被杀害了?”在旁的所有人一起叫了起来。 “是的,”男爵说,“他被杀害了!根据你们写给我的通知信,我派人把这个女人逮捕 了,并把她交给我的一个忠实部下看起来;她把那个人腐蚀了,并将一把匕首交到他手里, 让他去刺杀了公爵。但此时,费尔顿也许正用他的头颅偿还那个发疯的罪行。” 听到这些尚未知晓的罪恶被揭露,在场所有审判法官的全身都不寒而栗。 “事情还没有完,”温特勋爵说,“我的哥哥得了一种怪病,三个小时就死去了,那种 怪病在他全身留下片片灰色的斑点。临死前,我哥哥让您做他的财产继承人。现在我想问 您,我的嫂子,您的丈夫是怎么死的?” “太可怕了!”波托斯和阿拉米斯叫道。 “您是杀害白金汉的凶手,您是杀死费尔顿的凶手,您是杀害我哥哥的凶手,我要申张 正义惩罚您,所以我郑重宣布,倘若无人为我惩办她,我将自己惩罚她。” 温特勋爵走到达达尼昂身旁站定,让出位置留给他人前去控告。 米拉迪双手捧着垂下的头,力图追忆被一种致命的眩晕搅混的思绪。 “现在该轮到我了,”阿托斯一边说一边抖动着身躯,犹如雄狮见到毒蛇抖起了鬃毛, “该轮到我了。当年她还是姑娘家时,我就曾娶她为妻;尽管我全家反对,我还是娶了她; 我给了她我的财产,我给了她我的姓氏;有一天我发现这个女人被烙过火印,这个女人的左 肩上被烙有一朵百合花的标记。” “哈哈!”米拉迪站起身说道,“我看未必还能找到对我进行无耻宣判的法庭。我看未 必还能找到对我执行宣判的人。” “请住口,”一个声音说道。“关于这件事,该由我来回答!” 身披红大氅的那个人走近前来。 “这个人是谁?这个人是谁”米拉迪喊叫时嗓门因恐怖变得窒息,头发因恐怖而散乱, 并且仿佛具有活的生命一样,在她那青灰色的头上直竖起来。 所有的眼睛一齐转向那个男子,因为对所有人来说,除了阿托斯,他是陌生人。 阿托斯也和其他人一样带着同等的惊愕看着他,因为他不知道这个人怎么可能也参与了 此时就要被解开的这个可怕悲剧的某些事情。 陌生人迈着缓慢而庄重的步履走近米拉迪,一直走到和她只有一桌相隔,这时他脱下了 面具。 米拉迪心怀不断增长的恐怖,瞅了一会儿框在黑发浓须之间的那张苍白的脸颊,脸颊上 唯一的表情就是无动于衷的冷漠;米拉迪随即突然站起身,边退到墙跟边大声说: “噢!不!不!不!不!这是地狱的幽灵!这不是他!救救我吧!救救我吧!”她用嘶 哑的嗓门大喊道,同时朝墙壁转过脸,似乎能用双手为自己扒开一条逃跑的通道。 “您究竟是谁?”现场的所有目击者一起大声问道。 “请诸位去问这个女人吧,”身裹红大氅的人说,“因为各位看清楚了,她认出了我。” “里尔的刽子手!里尔的刽子手!”米拉迪咆哮道;她在遭受失去理智的恐怖的折磨, 双手牢牢抓着墙壁以防跌倒在地。 所有人都闪开了,唯有身披红大氅的人依然站在屋子中间。 “噢!饶了吧!饶了吧!宽恕我吧!”卑鄙的女人跪在地上大喊求饶。 陌生人等着恢复寂静。 “本人已对各位说过她已经认出了我!”他又说,“她说对了,我是里尔城的刽子手, 现在我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人的身上,大家都怀着迫不及待的骚动等着他说话。 “这个女人过去是个姑娘时也和今天同样漂亮。她曾是唐普马尔本笃会女修道院的修 女。一位心地纯洁而虔诚的青年神甫主持这家修道院的教堂;米拉迪图谋不轨,对他施加勾 引,她勾引成功了,她简直连圣徒都能引诱到手。 “双方山盟海誓,永远共涉爱河;但他们的关系又不可能长久持续下去,否则彼此都得 身败名裂。她终于说服了那个年轻神甫,同意一起离开当地。但是要离开当地,要一起逃 走,要到法国的其他地区,在那里太太平平地过日子是可以的,因为谁也不认识他们,然而 必须得有钱;可是他们两个都没有钱。那个神甫偷了几个圣瓶卖掉了;可是就在他们准备一 起逃跑时,双双被捉拿归案。 “一个星期之后,米拉迪又勾引了狱卒的儿子并因此从狱中逃跑。那个青年神甫被判带 镣入狱十年和烙上火印。正如这个女人所说,我当时就是里尔城的刽子手。我被迫去给那个 罪犯烙上印记,而那个罪犯,先生们,他是我的胞弟啊!” “当时我就诅咒,是那个女人让我兄弟落到了这步田地,她已不只是他的同谋,既然她 煽动我的兄弟走上了犯罪道路,她起码该分享相同的惩罚。我猜到了她的躲藏之地,我跟踪 追击,我找到了她,将她捆起来,在她身上烙下了和我给我自己兄弟烙过的相同烙印。 “我返回里尔的第二天,我的兄弟也越狱逃跑了,于是有人指控我是他的同谋,我被判 替他坐监入狱,直至他投案自首为止,我那可怜的兄弟不知道这个判决,他又找到了那个女 人,他们双双又一起逃到了贝里,在那里,我兄弟又谋了个本堂神甫的职位,那个女人伪称 是她的妹妹。 “本堂神甫教堂所在地的当地爵爷看中了那个所谓的妹妹,并且对她情有独钟,最后向 她提出要娶她为妻。于是,那个女人就离开了曾被她断送的那个人,跟了也会被她断送的这 个人,她便成了拉费尔伯爵夫人……” 所有眼睛一起转向阿托斯,因为这才是他的真名实姓,他点点头表示刽子手刚才的一席 话全是真实的。 “这时候,”刽子手接着说,“我可怜的兄弟气得发疯,感到一切都无望了,决心摆脱 被她全部剥夺的人生、幸福和荣誉,重又回到里尔。当得知我替他被判入狱后他便投案自首 了,并于当天晚上,在他的牢房气窗上自缢而亡。 “但是,对那些判我入狱的人应该还他们以公道,因为他们是恪守诺言的,尸体验明正 身得到确认,他们就恢复了我的自由。 “这就是我要控告她的罪名,这就是我要为她烙下印记的理由。” “达达尼昂先生,”阿托斯说,“您要求对这个女人判什么罪?” “死罪!”达达尼昂回答说。 “温特勋爵,”阿托斯继而问,“您要求对这个女人判什么罪?” “死罪!”温特勋爵说。 “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二位先生,”阿托斯又问,“你们二位作为她的审判官,你们认为 应该判她什么罪?” “死罪!”这两位火枪手声音低沉地回答说。 米拉迪发出一声可怕的嗥叫,拖着跪地的双膝向两位审判官挪动几步。 阿托斯向她伸出手去: “安娜·布勒伊,拉费尔伯爵夫人,温特勋爵夫人,”他说,“世间的人类和天上的上 帝对您的罪孽都已厌倦。倘若您会什么祈祷,您就说吧,因为您已被定罪,您就要一命呜呼 了。” 听到这番没有给她留有任何希望的话语,米拉迪直挺挺地站起身来,似乎想要说话,但 她已筋疲力尽;她感到一只强有力的无情的大手抓着她的头发,犹如报应之神拖着人类一样 无可挽回地拖着她,她甚至无意作出抵抗,便走出了那间茅屋。 温特勋爵、达达尼昂、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也都跟着她走了出来。跟班们紧随主 人其后,只剩下那扇被顶碎的窗户,那敞开的门廓,以及那桌上仍在凄惨地闪亮冒烟的油灯 陪伴着那栋孤寂的房舍。 第六十六章 处决 约莫午夜时分;一轮下弦凹形残月,在暴风雨最后几缕线条的涂抹下,带着殷红的血色 从阿芒蒂埃尔小城背后冉冉升起,它以暗淡的微光勾勒出小城房舍阴沉的侧影以及那凌空矗 立的钟楼的骨架。正对面,利斯河的河水宛若熔化的锡水滚滚流淌;河对岸,大块大块古铜 色的云堆弥漫着昏暗的天空,给夜色洒下一片薄暮,堤岸上那一整块黑黝黝的树林就在这昏 天冥地中呈现一幅阴森的轮廓。在左侧,架立着一座废弃的古老风车,块块叶轮全都停止转 动,在这座风车的一堆废墟中,一只猫头鹰发出一阵阵单调的尖叫。远近的平原,凄凉的殡 葬队行走的道路左右,时而冒出几株粗矮的树木,仿佛几个蹲在地上的畸形侏儒,在这阴森 可怖的时刻窥探着行人。 时而有一道阔大的闪电划破整个天际,蜿蜒于一大片黑黢黢的树梢,然后像是一柄骇人 的弯形大刀,将天空和水面劈成两半。没有一丝风吹进沉闷的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压迫着整 个自然;因刚刚落过雨,地面又湿又滑;生气勃勃的野草使劲地散发着它们的清香。 两名仆人一人抓着一只胳膊拖着米拉迪;刽子手紧跟其后,温特勋爵、达达尼昂、阿托 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走在刽子手的后面。 普朗歇和巴赞则走在最后。 那两名仆人拖着米拉迪朝河边方向走去。她的嘴无声无语,但她的一双眼睛却含着难以 描述的表情在说话,轮流哀求眼看着拖她走的两个人。 当她超前走了几步时,便对这两个仆人说: “如果你们保护我逃走,我给你们每人一千比斯托尔;倘若你们将我交给你们的主人, 我在这儿附近就有替我报仇的人,他们会让你们偿命的。” 格里默犹疑不决。穆斯克东四肢发抖。 阿托斯听见了米拉迪的说话声,急忙赶了上来,温特勋爵也加快脚步。 “撤换这两个跟班,”阿托斯说,“那女人对他们说过话,现在他俩不可信。” 有人叫来了普朗歇和巴赞,他们替代了格里默和穆斯克东。 到达河边,刽子手走近米拉迪,捆住了她的双手和双脚。 这时,米拉迪打破沉寂叫了起来: “你们都是胆小鬼,你们都是卑鄙的杀人凶手,你们十个男人来杀一个女人;你们当心 点,即使我现在没人救我,但将来会有人为我报仇的!” “您不是一个女人,”阿托斯冷冷地说,“您不属于人类,您是逃出地狱的魔鬼,现在 我们要把您重新送回地狱。” “啊哈!满口仁义道德的男子汉先生们!”米拉迪说“请各位注意,谁要是碰我一根头 发,谁就是一个杀人凶手。” “刽子手可以杀人,但并不因此就是杀人凶手,夫人,”身裹红大氅的人拍拍他那宽大 的剑刃说,“我是最后的审判官,我说了算!就像我们的邻居德国人说的那样,这就叫 第六十七章 结局 翌月六日,国王恪守曾答应红衣主教按时离开巴黎重返拉罗舍尔的诺言,从首都出发 了,刚刚谣传白金汉新近被杀的消息仍使他飘飘然而忘乎所以。 王后尽管事先得知她情所独钟的男人正身遇险境,但当有人向她禀报噩耗时,她不想信 以为真;甚至她有失谨慎地大叫起来: “那是谣言!他不久前还给我写过信。” 可是第二天,她终于不得不信这个凶耗了;因为拉波特像所有人一样,受查理一世之令 暂留英国后回来了,并带回了白金汉交给王后的遗物。 国王高兴之极;他非但掩饰高兴之情,甚至当着王后的面故意表现这种得意。路易十三 心胸狭窄,缺乏宽厚和大度。 然而时过不久,国王重又变得心情抑郁,身感不适,他的额头不是那种长久开朗的额 头;他觉得一回到营地,他又要过上束缚的生活,但他还是回到了营地。 红衣主教对于他是一条具有慑服力的游蛇,而他则是在枝头上来回飞跳的小鸟,无法摆 脱它的长芯。 所以,归返拉罗舍尔实在是充满着凄凉。我们的四位朋友尤为使他们的同伴感到诧异, 他们一起肩并肩地行路,目光阴沉,脑袋低垂。阿托斯时而抬起他那宽阔的前额,双眸中闪 灼着一束亮光,双唇上掠过一丝苦笑,随后,又和他的伙伴一样,不由自主地重又陷入沉思。 护驾队伍一抵达一座城池,将国王引进下榻之后,四个朋友不是躲进宿地就是某家僻静 的酒馆,他们既不耍钱也不饮酒,仅仅一边低声谈话,一边留心窥视是否有人偷听。 有一天,国王途中停下捉雀,四位朋友按其往常习惯没有随从放猎,而是在大道边的一 家酒店中停了下来;这时,从拉罗舍尔纵马飞驰而来的一个汉子也在酒店门前停蹄,以便喝 上一杯,而他的目光则凝视着四位火枪手围坐的房间。“喂!那是达达尼昂先生吧!”那汉 子说,“我看到坐在里面的不是您吗?” 达达尼昂抬起头,发出一声快乐的叫喊。被他称为其影子的这个人,正是默恩的那个陌 生人,也就是在掘墓街和阿拉斯遇见过的那个陌生人。 达达尼昂拔出佩剑,冲到门口。 但这一次,陌生人不仅没有逃,而是匆忙跳下马,径直向达达尼昂走来。 “啊!先生,”年轻人说,“我到底又碰到您了;这一次您逃不了我的手!” “我也无意想逃,先生,因为这一次我是到处寻找您;我以国王的名义要逮捕您,我要 奉劝您必须向我交剑投降,先生,并且不得抗拒;不要拿脑袋开玩笑,我警告您。” “您究竟是什么人?”达达尼昂收剑问道,但他没有交剑。 “我是罗什福尔骑士,”陌生人回答说,“是黎塞留红衣主教的侍从,我受命要将您带 到红主衣教阁下身边。” “我们正在返回红衣主教阁下身边,骑士先生,”阿托斯近前说道,“您要相信达达尼 昂先生的诺言,他马上就直接前往拉罗舍尔。” “我必须将他交到卫士之手,再由他们送回营部。” “我们以绅士的诺言担保,一定会为红衣主教阁下效劳的,但我们也以绅士的诺言担 保,”阿托斯紧蹙眉峰说,“达达尼昂先生不会离开我们。” 罗什福尔骑士向后瞥了一下,发现波托斯和阿拉米斯早站在他和店门之间;他明白,他 已完全处于四条汉子的控制之中。 “诸位,”他说,“如果达达尼昂先生愿意向我交出剑,并且和诸位一样说话算数,那 本人会很高兴地答应由你们把他带到红衣主教阁下的行辕。” “我向您担保说话算数,先生,”达达尼昂说,“这是我的剑。” “这样做对我方便多了,”罗什福尔说,“因为我还得继续赶路。” “如果是为了再找米拉迪,”阿托斯冷冷地说,“那就不必了,您是再也找不到她了。” “她现在怎么啦?”罗什福尔急忙问道。 “请返回营地吧,您会知道的。” 罗什福尔沉思片刻,然后想到离絮尔热尔只有一天行程,红衣主教将要前往那里迎驾, 于是他决定听从阿托斯的建议,和他们一同回程。 再说,这样回去对他有利,这就是他能亲自监视他的囚犯。 他们一行重又登程赶路。 第二天下午三点钟,他们到达絮尔热尔。红衣主教正在那里迎候路易十三国王。君臣二 人嘘寒问暖,互致友善之情,为法兰西能摆脱煽动全欧敌视法国的疯狂敌人共祝鸿运高照。 此后,红衣主教从罗什福尔口中得知达达尼昂已经被捕,便急于相见,故告别国王,同时邀 其翌日前去观看已经竣工的大堤工程。 晚间,红衣主教回到石桥行辕时,发现达达尼昂徒手立于他下榻的门前,其他三位火枪 手全副武装。 这一次,由于他防卫森严,故他厉声厉色,傲视阔步并以目光和手势让达达尼昂随他前 去。 达达尼昂唯令是从。 “我们等着你,达达尼昂,”阿托斯说话时声音高亢,足使红衣主教听得真真切切。 红衣主教阁下皱着眉头,停步片刻,然后,一言不发地继续趋步。 达达尼昂紧跟红衣主教走进门去,罗什福尔尾随其后,房门严密看守。 红衣主教走进他那间兼作办公的房间,示意罗什福尔将年轻的火枪手带进屋内。 罗什福尔奉命行事,然后退了出去。 达达尼昂独自一人站在红衣主教的对面,这是他和黎塞留第二次相见,他承认他完全相 信这也许是最后一次相见。 黎塞留身贴壁炉而立,他和达达尼昂之间仅有一桌相隔。 “先生,”红衣主教说,“您因我的命令被捕了。” “有人告诉过我了,大人。” “您知道为什么被捕吗?” “不知道,大人,因为我可能被捕的唯一的一件事,红衣主教阁下还有所不知。” 黎塞留目光逼视着年轻人。 “噢!噢!”他说,“此话是何意思?” “倘若大人愿意首先告诉我他人指控我的罪名,然后我会告诉大人我之所为。” “人家指控您的罪名,就是比您地位再高的人也会人头落地,先生!”红衣主教说。 “什么罪名,大人?”达达尼昂发问镇定自若,使红衣主教为之骇然。 “有人指控您曾和王国的敌人互通讯息,有人指控您窃取国家机密,有人指控您曾试图 破坏您上司的作战计划。” “这些罪名是谁指控的,大人?”达达尼昂问道;他已料到这个指控来自米拉迪,“一 个被国家有司法部门烙过印记的女人,一个在法国嫁给了一个男人、在英国又嫁给另一个男 人的女人,一个曾毒死她第二个丈夫又曾企图毒死我本人的女人!” “您在说些什么,先生?”红衣主教诧异地大声说,“您是在说哪一个女人?” “温特勋爵夫人,”达达尼昂回答说,“是的,我说的是温特勋爵夫人,当主教阁下对 她宠信尤加时,大人您对她所犯种种罪行也许毫无所知。” “先生,”红衣主教说“倘若温特勋爵夫人犯下了您所说的罪行,她将受到惩罚。” “她已受到惩罚了,大人。” “是谁惩罚了她?” “我们。” “她现在被关在监狱?” “她死了。” “死了?”红衣主教重复一句说道;他不能相信自己亲耳听到的话语,“死了!您没有 说过她已经死了吧?” “她曾三次试图想杀死我,但我都饶恕了她;可是她杀死了我心爱的女人,于是我的朋 友和我一起将她捉住、审讯并判了罪。” 达达尼昂接着进述了在贝图纳的加尔默罗会修道院波那瑟夫人被毒害的经过,在那座孤 零零茅舍里的审判,以及利斯河畔的处决。 从不轻易颤栗的红衣主教,此时全身亦颤栗起来。 但仿佛经受了一场无声思维的影响,直到此时红衣主教那依然阴沉的脸庞突然渐渐开朗 起来,并升华到最完美的安详神态。 “如此看来,”他说话时声音的柔和同他话语的严厉形成鲜明的反差,“你们都自视为 法官,而没有想到无惩罚使命而又行使惩罚的那些人都是杀人犯!” “大人,我向您发誓,我不曾有过片刻念头想在您跟前保护我的头颅,我将领受大人阁 下想要对我实施的任何惩罚,我不会因怕死而苟且偷生。” “对,这我知道,您是一个有血气的男子汉,先生,”红衣主教几乎含着亲情说道; “所以我可以预先告诉您,您将受到审讯,甚至判刑。” “倘若是另一个人,他会告诉阁下他的衣袋里装有特赦证书;而我,我只会对您说:请 下令吧,大人,我已作好准备。” “您有特赦证书?”黎塞留惊讶地问。 “是的,大人,”达达尼昂说。 “是谁签发的?是国王?” 红衣主教带着一种奇特的轻蔑表情说了这两句话。 “不,是阁下签发的。” “是我签发的?您是疯子,先生!” “大人也许会认出自己的笔迹。” 于是达达尼昂向红衣主教递上一份珍贵的文件,这份文件是阿托斯从米拉迪手中索来 的,他又交给达达尼昂作护身。 红衣主教阁下接过文件,声音缓慢抑扬顿挫地念道: 兹奉本人之命,为了国家的利益,本公文持有 者履行了他所履行之事。 签于拉罗舍尔城前营地。 黎塞留一六二七年十二月三日。 读了这两行公文后,红衣主教陷入深深的沉思,但他没有将文件退还给达达尼昂。 “他在考虑将用什么酷刑让我死去,”达达尼昂低声自语道;“好吧,听天由命吧!他 将看到一个绅士是怎样视死如归的。” 这位年轻火枪手调整好最佳的心绪,以便壮烈地命赴黄泉。 黎塞留一直在沉思,双手将文件卷了又展,展了又卷。他终于抬起头,射出鹰隼般的目 光盯着这张忠厚、豁朗、聪颖的脸庞,在这张布满泪水的脸庞上,他读出了一个月来他所忍 受的全部痛苦,他三番五次地考虑到这位二十一岁的后生会有怎样的未来,他的活力,他的 勇武以及他的睿智能够为他善良的主人奉献怎样的才华。 另一方面,米拉迪的罪恶、能量和凶残的天才已不止一次地使他诚惶诚恐。能永远摆脱 那个危险的同谋,他像是暗自感到一种做人的愉快。 他缓慢地撕掉达达尼昂如此大度交给他的那张公文。 “我完了,”达达尼昂心里想。 他向红衣主教深鞠一躬,以男子汉的气概说道:“大人,但愿您的意志得以实现。” 红衣主教走到桌前,没有落痤,在已经写满三分之二的羊皮纸上又写了几行字,然后盖 上自己的印。 “这就是对我的判决,”达达尼昂说,“他给我免除了长坐巴士底狱的厌倦和一场无休 止的审判,这对他还是非常客气的了。” “拿着吧,先生,”红衣主教对年轻人说,“我拿过您一张签过名的空白证书,我再还 您另一份。这张委任书上缺姓名,您就自己填上吧。” 达达尼昂犹疑地接过公文,在上面瞅了一眼。 这是一份火枪队副长官的委任状。 达达尼昂跪在红衣主教的脚下。 “大人,”他说,“我的生命是属于您的;从今以后任您支配;但是您给我的这份厚爱 本人不配领受,我有三位朋友,他们比我功劳大,他们比我更高尚,因此……” “您是一位诚实的小伙子,达达尼昂,”红衣主教亲昵地拍着他的肩膀打断说;他为战 胜这个天生的叛逆而陶醉。“请将这份委任状按照您的意愿去处理吧。尽管姓名是空白的, 但您要记住,我只是给您的。” “我永远不会忘记,”达达尼昂回答说,“阁下可以信赖。” 红衣主教转过身,大声说道: “罗什福尔!” 骑士也许就在门后,立刻走了进来。 “罗什福尔,”红衣主教说,“您看见达达尼昂先生了;我将他算作我的一位朋友接待 了;这样你们要互相拥抱一下,如果谁想保留脑袋,请他放聪明一些。” 罗什福尔和达达尼昂凑过嘴唇互相拥抱一下;但红衣主教就站在旁边,用他那机警的目 光窥视着他们双方。 他们同时走出房间。 “我们还会再见的,是不是,先生?” “随您的意,”达达尼昂说。 “机会会来的,”罗什福尔回答说。 “怎么回事?”黎塞留打开门问道。 罗什福尔和达达尼昂互相微微一笑,握了握手,又向红衣主教阁下行个礼。 “我们开始不耐烦了,”阿托斯说。 “我不是来了吗?朋友们!”达达尼昂回答说,“我不仅是自由的,而且恩宠有加。” “您能说给我们听听吗?” “到今晚再说。” 果然就在当天晚上,达达尼昂来到了阿托斯的住所,看到他正在痛饮一瓶西班牙葡萄 酒,那是他每天晚上都要虔诚履行的作业。 他向阿托斯讲述了红衣主教和他之间发生的经过,并从他的衣袋里掏出那张委任状。 “喏,我亲爱的阿托斯,你瞧,”他说,“它自然是属于你的。” 阿托斯温存而动情地微笑了。 “朋友,”他说,“对于我阿托斯,这过重了;但对于拉费尔伯爵,这又太轻了。请你 留着这份委任状吧,它是属于你的;啊,我的上帝呀!你以相当昂贵的代价才买到它的呀。” 达达尼昂走出阿托斯的房间,来到波托斯的住处。 他发现他身穿一件漂亮的上装,衣服上满是华丽的锦绣,并正对着镜子照看呢。 “啊哈!”波托斯招呼说,“是你呀,亲爱的朋友!你觉得怎么样,这件衣服对我合适 吗?” “棒极了!”达达尼昂说,“不过我来向你推荐另一件衣服,它对你会更合适。” “哪一件?”波托斯问。 “火枪队副官服。” 达达尼昂向波托斯讲述了他同红衣主教相见的经过,又从他的衣袋里拿出那份委任状。 “喏,我亲爱的,”他说,“在那上面写上你的姓名,让你成为我的好上司。” 波托斯向委任状瞥了一服,又将它还给了达达尼昂,这使年轻人大为诧异。 “不错,”波托斯说,“这东西使我非常高兴,但是我不会有足够的时间去享受这份恩 惠的。就在我们出征贝图纳期间,我的那位公爵夫人的丈夫过世了;这样的话,亲爱的,死 者的钱柜正在向我招手,我要娶那寡妇为妻。瞧,我已试过我的婚礼服;请你留着副队官的 位置吧,亲爱的,留着吧。” 他将委任状还给了达达尼昂。 年轻人最后走进了阿拉米斯的房间。 他发现阿拉米斯正跪在一张跪凳上,额头紧贴在他那本已经打开的日课经上。 他向阿拉米斯讲述了他和红衣主教会见的经过,从他的衣袋里第三次取出他那份委任状。 “你,我们大家的朋友,我们大家的智慧之光,我们大家无形的保护神,”他说,“请 接受这份委任状吧;由于你的智慧以及总有幸运结果相伴随的你的主张,你比谁都更配领受 它。” “嗨!亲爱的朋友!”阿拉米斯说,“我们近来的种种冒险行为使我对军人生活完全厌 倦。这一次我决心已定,无可挽回,围城以后,我就进天主教遣使会当会士。请你留下这份 委任状吧,达达尼昂,军人职业适合于你,你将是一位正直而骄勇的队官。” 达达尼昂眼含感激的泪水,闪着快乐的光芒,又回到阿托斯的住处,依然看见他坐在桌 子旁,在朦胧的灯光前,正对着他的最后一杯马拉加葡萄酒出神。 “怎么办,”他说,“他们也拒绝了我的委任状。” “亲爱的朋友,这是因为谁也比不上你更配领受这份委任状。” 他拿起一杆鹅毛笔,在委任状上写上了达达尼昂的姓名,然后交还给了他。 “我将不会再有朋友了,”青年人说,“唉!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酸楚的回忆……” 他双手抱头,双颊上滚动着两行泪珠。 “你还年轻,”阿托斯说,“你的酸楚回忆会有时间变成甜美的回忆。” 尾声 拉罗舍尔城,由于失去白金汉许诺过的英国海上舰队和陆军师团的支援,在被围困一年 之后投降了。一六二八年十月二十八日签定了投降条约。 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国王回到巴黎。臣民为他齐声喝彩,高呼万岁,似乎他刚刚战胜 的不是法国人而是外国强敌。 他从市郊圣雅克一座座青葱翠绿的拱门下驾抵巴黎城。 达达尼昂拥有了他的委任军衔。波托斯退役离队,并于第二年娶了科克纳尔夫人为妻, 令人觊觎的那只钱柜里装着八十万利弗尔。 穆斯克东得到了一套漂亮的侍从号衣,而且他还获得一生梦寐以求的满足,那就是坐上 了一辆四轮豪华金色马车的后身。 阿拉米斯在赴洛林旅行一趟以后突然销声匿迹,并且和他的朋友中断了书信往来。此后 不久,从谢弗勒斯夫人对她的两三个情夫谈话中才得知,他在南锡一家修道院皈依教门。 巴赞当了不受神品的办事修士。 阿托斯在达达尼昂的麾下继续当火枪手,一直到一六三三年;此后,他去都兰旅行了一 趟,接着也以刚刚在鲁西荣接受了一小笔遗产为借口离开了火枪队。 格里默跟着阿托斯。 达达尼昂和罗什福尔格斗了三次,刺伤了他三次。 “到第四次格斗我十有八九要杀死您,”他边说边伸出手将对方扶了起来。 “就到此为止吧,这对您我都更好些,”受伤者说,“真见鬼!我比您想象的还要够当 您的朋友,因为自打第一次相遇,当时倘若我对红衣主教只要说句话,我就可能派人把您的 脖子砍下来。” 这一次他们真的拥抱了,真心诚意、毫无提防。 普朗歇在罗什福尔的关照下,荣膺卫队中士之职。 波那瑟先生过得安然自得,由于压根儿不知道他妻子的下落,所以对她也就无所牵挂。 但有一天,他轻率地提出要向红衣主教表示问候,红衣主教派人告诉他,从今以后,他会供 给他所需的一切。 果然在第二天,波那瑟先生于晚上七点钟离开家门,前往罗浮宫,在掘墓人街再也没有 露过面;据消息灵通人士说,他住在某个王室城堡,由慷慨的红衣主教阁下提供全部膳宿聊 度余生。